打虎英雄??
片刻后,李行舟端起抿了一口,眼角余光瞟过三人,轻轻放下茶杯,淡淡开口打破了僵局:
“各位,找本官来这风雅之地,应该不是为了喝花酒,看女子吧!”
那为首老者没有喝茶,微笑着:
“李大人,老朽陈厚明,大人事迹,老朽略有耳闻,上任路上灭了梁山贼寇几千人,这次又在城中伏杀梁山贼寇,可谓是尽职尽责。”
捧杀?
李行舟笑而不语,只是又端起茶来一饮而尽。
陈厚明褶皱的眉头一挑,似乎没有想到这年轻知州这般难缠。
“李大人,可知范举人家中之事?”
听到这里,李行舟按事先王恪所言,哀叹道:“知道,不过这事是仇杀,梁山贼寇有人和范举人有私仇。”
仇杀?
陈厚明看向另外两人。
另外两人自然是一脸迷茫,似乎事情在意料之外。
三人都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
美人计?
“原来是仇杀,那倒是老朽多虑了。”
陈厚明心如明镜,曾经置身官场,如今告老还乡,这番话他自然知道,范举人仇杀之事已经坐实。
他颤微的伸出手,绫罗绸缎下是枯瘦的手臂,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闭眼品了品之后,睁眼看着李行舟。
“这茶是西湖群山第一茬的宝云茶,是赶在夜里露尖时候采的,不过老朽不喜欢喝茶,倒是喜欢白开水。”
说完,他让伺候的丫鬟换了白开水,端着轻轻哈气,慢慢喝起来,似乎话里有话,但又不直说。
李行舟笑了笑,不接话,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态度,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品着,一时间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压抑的气氛达到极致,丫鬟提铜壶的手都在颤抖。
那三个年轻后辈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会陷入这般局面,那若有若无的火药味,萦绕在他们鼻尖。
陈厚明这时放下茶杯,笑道:“李大人灭梁山贼寇,保境安民,老朽和几位士绅给李大人备了几斤茶,还望大人莫要推辞。”
李行舟眉头一挑,这老东西倒地要玩什么把戏?
一会喝白开水,一会给自己送茶,说话拐弯抹角。
究竟是何意?
虽然全程听得云里雾里,但是有一点李行舟敢肯定,那就是王恪仇杀这一招,打住了士绅的七寸。
不过转念一想,几斤茶也无所谓,反正是白嫖。
当即,李行舟赔笑道:“那就多谢。”
陈厚明慈祥一笑,起身缓缓拱手:“老朽身体不适,就让家中小辈陪大人,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李行舟起身,挂着微笑:“请自便。”
陈厚明和后辈说了一句,在另外两人搀扶下佝偻着下楼,大厅里一时间客人只剩四个年轻人。
李行舟随意一坐,看都没看三个俊秀的世家子弟。
屋中气氛有些古怪。
就在这时,西面吱嘎一声门响,李行舟抬眼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从屏风后转出,面容姣好,略施粉黛,头上鬓发如云,长长的裙摆一直拖到地上。
她莲步轻移到中间,缓缓施礼:
“顾清浅梳妆来迟,这里有礼了。”
李行舟点点头:“疏影横斜水清浅,名字意境倒是清雅脱俗。”
顾清浅抿嘴微微一笑:“谢大人夸赞。”
她道了一个万福,大大方方走到李行舟右侧坐下,很是自然,没有半分拙作,看上去让人赏心悦目。
有种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碎了的感觉。
商K公主?
李行舟神色怪异,他感觉有人在用美人计搞自己。
不过。
这虚假美人计太次了。
虽然这顾清浅眼神灵动,美艳得体,但是在真正美人计面前,似乎显得有点上不了台面。
如果是那个男人伸出手,一口湖南音,那自己真扛不住。
不过,那三个俊秀世家子此刻却是显得满脸兴奋,仿佛魂被勾走一样,眼睛一直盯着顾清浅看。
顾清浅打量李行舟片刻,发现这年纪不大的知州,似乎连看自己一眼都没兴趣,仿佛观美色如白骨一般。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见不被自己美色迷惑的年轻人。
“奴家听闻大人破梁山贼寇,大人真是文武双全,将来定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可以左右天下大势。”
顾清浅给李行舟的茶杯续满茶水,动作轻盈优雅,赏心悦目,举手投足之间,给人一种酥心的感觉。
不是低级的色诱,是高级的攻心。
李行舟看了看茶杯,他是正常男人,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动,似乎某种保护欲被激发出来。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顾清浅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李行舟平复某种躁动,说道:
“真正支配天下大势的人,不是我李行舟,而是稻田里每日辛勤劳作的老农,是官道上来往的商贾,是朝堂上拼死进言的官员,是孤灯下熬夜苦读的学子。”
此言一出,顾清浅身体一滞,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青年。
那三个世家子眼中欲望立减,恭恭敬敬起身,对着李行舟行礼:
“大人此言,我等受教。”
李行舟轻轻摆手:“本官只是说一个事实而已。”
三人相视一眼,知道这李大人不简单,连家中长辈都不是其对手,现在这份远见卓识更是非常人可比。
自己三人留下来试探,无异于是自取其辱。
三人有些羞愧的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顾清浅回过神来,眼神躲开,羞愧难当的低下脑袋。
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士绅们推出来的可怜商品而已。
李行舟看向顾清浅:
“顾姑娘,我知道你见过很多人,恕我直言,他们不过是高谈阔论,书生而已。”
顾清浅身体一紧,有些失态,正欲说话,李行舟却是抬起手打断:
“你听我说完,你们都以为自己知人,知势,可这郓州又有几人真知人知势,就说眼下的梁山贼患,那么多人视而不见,放任贼寇烧杀抢掠。”
“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不得已只能落草为寇,此消彼长下,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后年,再后年必反,到时候郓州焉能自保?”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拍胸脯:
“我李行舟不想成为罪人,你和你背后之人可逃往南方,可这郓州百姓了?”
李行舟替顾清浅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随后站起身,看了看三名世家子,大步朝外走去: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他人论长短。”
顾清浅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有些泛红,胸中好似有千言万语,但却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那个言行一致的身影,竟这样深深烙印入她的脑海之中。
她从未见过这般特殊的官员。
那三名世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不自惭形秽。
他们是世家子没错,但也知什么是好官,能官。
“我们或许误会……这新知州了。”一名年轻男子开口。
“哎,”另一名年轻男子附和:“我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惭愧啊!真不理解家中老头子的想法。”
顾清浅看着楼梯的方向,轻启红唇:
“他是个好人
特别的茶叶,张虎归来
樊楼后院,李行舟一边咂吧咂吧嘴,一边放空思绪。
那个顾清浅真漂亮,可惜没有占到便宜有点亏。
那模样应该也是扬州瘦马中的极品,只怕是琴棋书画,吟诗作对样样精通。
算了。
自己无福消受。
不过美人面前装一波,稳赚不亏。
李行舟暗自嘀咕,心情舒畅,这次算是堵住了士绅的嘴,至少范举人之死,已经做不了文章。
拐个弯,走进一间屋子,李行舟便见等候多时的武松。
“二郎,走吧!”
武松站起身,微微侧头,眼睛却是看向一旁的位置,那位置摆着两红木大箱,看上去沉甸甸的。
李行舟顺着看去,微微蹙眉:
“这是?”
武松解释道:“有人抬进来,说是送给大人您的茶叶。”
李行舟一挑眉,谁家茶叶用箱送?
他走上前,木箱没有上锁,弯腰抓住箱盖往外一翻,泛黄的灯光下,一锭锭成色很高的银子整齐排列。
“这茶叶……”
李行舟有些懵,随后打开另一个木箱,同样是白花花的银锭,两箱合计莫约有五千两左右。
一次性送五千两绝对是大手笔。
武松走到箱前,低头看看闪光的银锭,又望望懵逼的李行舟,蹲下身,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
“十足的银子。”
李行舟忽的一笑:“二郎可认为我是个恶官?一个贪得无厌,喜欢和士绅串通一气的贪官?”
武松放下银锭,站起身,轻轻摇头:
“不,大人你不一样,在祝家庄的时候,你散财抚恤庄客家属,仅凭这一点,大人即便贪,也是贪得好,就应该这样大贪特贪,有钱才能做事。”
李行舟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二郎说的对,这钱我拿得问心无愧,你能理解到这一点,我真的很欣慰,二郎扛着,我们走。”
武松合上箱盖,单手扣住木箱边缘,二百五十斤的箱子,轻而易举抛起,稳稳用肩膀接住。
如法炮制扛起另一个木箱。
两肩扛起木箱,跟着李行舟走出后院。
此时,庭院小楼的二层,一扇窗户前,顾清浅的纤纤玉手推开窗户,探头去看。
青色的墙沿外,能见到两个模糊的身影走动。
她目光停在前面的俊秀身影上,久久无法移开。
因为这个男人太特别了。
正心情美滋滋的李行舟,好似心有所感停下脚步,半转身,向后撤一步,看向小楼的方向,模糊能看见个人影。
他不知道是谁窥视自己,于是竖起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头微微向上一抬,有几分痞帅的样子。
随后,继续向攀楼外走去。
站在窗前的顾清浅轻轻一笑,学着李行舟的动作,回敬了一个礼,她似乎对这个年轻的知州越来越好奇。
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她眼神不由黯淡些许。
嘎吱一声合上窗户。
……
半月后。
一匹快马疾驰来到郓州城城门口,马背上是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这汉子一身官府之人的打扮。
守城的官兵上前询问之后,得知是知州大人的亲信,立刻放行。
毕竟,现在整个郓州上下,对于这位知州大人是莫敢不从。
尤其是知州大人城中灭梁山贼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灭完贼寇又雷厉风行查城防,不知多少班头和都头因公失职,被捉拿关入州衙大牢中,生死不知。
甚至连亲人探望都不许。
强横手段之下,人人自危,对于知州大人身旁的人,更是敬而远之,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牵连其中。
当然,这一切的改变,疾驰赶回来的张虎全然不知。
他只感觉这些守门官兵,似乎变得和以往不一样。
没有以前那般玩忽职守。
虽说不是尽职尽责,但至少没有搞盘剥百姓的腌臜之事。
张虎跳下马背,拉着缰绳,汇入进城的人群中。
他听见人群探讨的最多的是,知州大人智斗梁山贼寇。
还有看见学子打扮的人手中拿着一张很大的纸张。
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隔了一丈的距离,他只瞅见纸上醒目的四个大字:
郓州钱庄。
张虎一头雾水,他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大事,明明没有过去多久,为何改变这般巨大?
怀揣着疑惑,他向城里走去,又听见有人讨论存钱到郓州钱庄赚了多少文,各种围绕郓州钱庄的话题不断。
张虎牵着缰绳走在街道上,四下张望,明明看上去一切设施如旧,但总感觉面目焕然一新。
不过。
这次东京汴京城之行,让他震惊的是恩相雄厚背景。
一路上不由暗自庆幸当初的选择,如今阳谷县的同僚再遇见他,怎么也得叫上一句张大人。
这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选择大于努力。
现在只要抱紧恩相的大腿,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必是水到渠成。
不多时。
张虎来到州衙值班房。
李行舟正躺在椅子上假寐,听见有书吏小声禀报,猛地睁开眼睛,噌的一下坐起身,轻轻一擦额头虚汗。
“让他进来。”
很快。
张虎风尘仆仆的走进值班房,身上衣物粘着泥尘,裤腿和鞋子有干透的淤泥,一眼便能看出辛劳。
“恩相,”
他从怀里摸出两封有余温的信件,欠着身躯上前。
“这是蔡太师让属下转交给恩相的信。”
李行舟接过信件看了一眼,随后轻轻往躺椅一放,问道:“可拿到赦免文书?”
“拿到了。”张虎立刻从衣兜中摸出赦免文书递了过去。
李行舟接过打开一看,大致过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见末尾还盖了御玺的印章,他嘴角不自觉翘起一抹冷笑。
心中不由感慨起来。
蔡京不愧是蔡京啊!
不!恩师不愧是恩师,这种东西都轻而易举搞来,还盖上御玺印章,这是替自己扫清了一切障碍。
要知道,御玺是皇帝权力的象征,加盖御玺的赦免文书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
梁山上曾经的朝廷中人,如果看向这封加盖御玺印章的赦免文书,一心想招安那一伙人能无动于衷?
“看来郓州城又要热闹了
李行舟:世人总是不理解我,苦啊!!
李行舟将赦免文书收起,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将这颗核弹扔进水泊梁山。
“宋江,我这一份赦免文书堪比千军万马,你挡得住吗?”
他心中不由期待起来,水泊梁山不知多少人要生出二心。
义字当头?
那就是一个笑话,谁特么不想当官?
尤其是杨志那厮,只怕是看见赦免文书的第一时间就得跑来郓州城。
“辛苦了,”
李行舟站起身,向前一步,替张虎拍了拍肩头尘埃:
“你先下去休息,城东军营还空着两个副指挥使的位置,你想想,是在州衙这边,还是去军营。”
张虎眼睛一转,单膝下跪,几乎想都没有想,直接拱手抱拳:
“属下想跟着恩相。”
李行舟轻轻一拍他肩膀:“那好,先下去休息,这一路舟车劳顿,本官给你放三天假休息。”
“谢恩相。”张虎站起身,退至门槛处才转过身离去。
他不傻,副指挥使狗都不做,跟在恩相身旁前途一片光明,到军营去如果败几仗,离边缘化也就不远。
以前干县尉的时候,张虎就明白这个道理,跟对人才能有前途,施展才华倒不是那么重要。
毕竟,天底下有才华之人比比皆是。
此时,李行舟往躺椅上一坐,低头看着那两封信,伸手拆开蔡京的亲笔信,仔细阅读起来。
内容很简单:
肯定灭梁山贼寇的功劳,有身为人师的教导,更多是让李行舟控制住郓州贼寇。
不过,最后几行却是提醒,说郓州有人向东京通气,收到几封弹劾奏章,嘱咐让李行舟注意一点。
有人要搞自己?
李行舟深深一皱眉,士绅应该不至于搞这种小动作。
自己和他们也就范举人的事情,现在范举人之死已经是铁案。
也就没了搞自己的理由,毕竟自己怎么说也是郓州知州。
他们犯不着。
难道郓州官场有人不满?
李行舟眼睛一眯,他笃定是官场有人要搞自己,只不过不知是谁,同时暗自庆幸有恩师在朝中。
不然又有麻烦。
“算了,看看软饭。”
李行舟拿起另一份书信,打开大致过了一遍,内容相对单一,全篇是思念,情情爱爱之类的话语。
看得李行舟鼻子一酸,这傻姑娘真是……好啊!
小心翼翼收起满是思念的书信。
就在这时。
福伯从外面走进值班房,行色匆匆,眉宇之间有着解不开的忧愁,似乎有什么心事困扰着他。
李行舟挑眉,挥手示意书吏下去,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两人。
“福伯,你这是……?”
福伯手都有些颤抖,小声道:“老爷,这郓州钱庄真没有问题吗?用后面人存的钱给前面的人,循环往复,这,这……这要是哪天没钱怎么办?”
就这?
李行舟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随意摆摆手道:
“没事,继续这样,如果郓州士绅的钱吸干了,就向东昌府、大名府延伸,同样的做法,不过换一个名字,换一个信得过的代言人。”
“这……”福伯满脸苦色:“老爷,您,您这样什么好处捞不着,何苦呢?”
李行舟笑了笑,反而问道:“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福伯虽然不解,但还是说道:“现在账上有十万贯,如果结算存入的利钱,这十万贯将不足三万贯。”
李行舟一愣,诧异道:“还有三万贯?那支出一万贯修钱庄,一定要看上去气派,让人感觉郓州钱庄十分有钱,至于剩下的两万贯支出来做军费。”
听到这话,福伯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不可置信看着老爷,心中惶恐不安到了极点。
钱一支出,账目直接成为一摊烂账,将来只能拆东墙,补西墙,长此以往下去,钱庄必会东窗事发。
那时如何是好?
“老爷,”福伯扑通跪下:“您这样只会越陷越深,将来,将来……”
李行舟摆摆手:“别将来了,如果真的东窗事发,直接卷款跑路,他们要我利钱,我要他们本金,反正又不是我求着他们存的,他们自个儿存的,亏了怪谁?”
福伯傻眼当场,张张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他此刻只感觉胸口堵得慌,因为这实在是太疯狂了。
因为他知道,郓州钱庄就是个纸老虎,外表看上去气派,实则账上已经是一个铜板都没有。
他那侄子罗达财,已经半个月没有睡个好觉,每日提心吊胆的看着账本,晚上不时从噩梦中醒来。
反而老爷像没事人,仿佛钱只要存进去就是他的一样。
“哎!”
李行舟缓缓弯下腰,用力扶起眼神涣散的福伯:
“福伯,没有钱我怎么练兵?怎么发军饷?怎么填充器械?这叫融资练兵,你不懂我不怪你,但你要理解我。”
福伯木讷的点点头,唉声叹气的离开了值班房。
李行舟摇了摇头,悠悠一叹:“还是不被理解。”
……
城西。
有青皮在卖时报,忽的一阵狂风吹来,那青皮手中战报没有拿稳,撒得到处都是。
一张时报顺着街道小巷飘动,撞到一只方头鞋上才停下来。
嗯?
王恪的幕僚弯下腰,从脚边捡起时,大致浏览一遍上面内容,便往王恪家中赶,到了府门前啪啪拍门。
下人打开小窗一看,赶紧把门拉开,等那幕僚进来之后又赶紧关上。
那幕僚走到王恪的书房,书房没有关门。
那幕僚在门前恭敬道:“大人,郓州钱庄有新消息。”
里面传来王恪沉稳的声音:
“进来吧。”
进得书房之后。
只见王恪稳坐书案之后,手中也拿着一份相同的时报。
那幕僚不由愣了愣。
王恪挥挥手,笑道道,“如今满街都是卖这时报的,有从门前过的,便让人买了一份。”
那幕僚略微有点尴尬,但嘴上却是说道:“大人,这时报之上,您最记得是哪一处?”
“郓州钱庄,赚钱。”王恪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哑然失笑:
“起初我怀疑是李行舟弄的,派人查了一下是个外乡人弄的,后来又细想一下,即便是和李行舟有关系,所图谋也不过就是个钱庄罢了。”
那幕僚点点头:“想来也是,”
王恪把那时报放在桌案上,不屑道:
“如果真和李行舟有关,那李行舟真是白读书,白瞎了进士功名,只知这些旁门左道,贻笑大方尔
赶往梁山
郓州城下,五十骑阵列森严,杀伐之气凸显。
时迁在门外恭敬的等候。
李行舟策骑而来,认真校阅了城外的五十哨骑。
每一人配有两匹战马,身上扎甲长不过膝盖,披不过肘关节,算是轻甲,马背上的箭袋里插满箭矢,配有一把上弦的弓,以及长枪和腰刀。
这些优良战马,是李行舟用郓州钱庄融资而来的钱,通过各种渠道购买,勉勉强强凑出的。
并且,士兵是从三个营里面选拔出来的尖子。
说实话,李行舟是舍不得拿去冲锋陷阵的,这五十骑兵主要是充当探骑,主力依旧是以步兵为主。
不过,这次他要去梁山泊外围,需要五十骑保驾护航。
并且有武松、扈三娘、栾廷玉陪同,这般安保力量,自然是万无一失。
“嘿嘿!”这时候,时迁小跑过来牵马,昂起脑袋:“恩相,您看如何?”
李行舟低头看了他一眼:“这骑兵是你训练的?”
“那不是。”时迁挠了挠头:“小人哪有这本事,是栾廷玉和孙立练的,不过打探消息他们都不如小人。”
这话李行舟认同:
“看来你已经习惯了现在的身份,多传点本事给他们,本官给你一个军使当着,你也得露两手。”
时迁嘿嘿一笑:“恩相哪里话,小人这点微末本事,虽说上不了台面,但只是打探消息的话,小人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小人对他们都是倾囊相授。”
倾囊相授?
李行舟大感意外,他没想到,时迁竟选择将本事全交出来。
毕竟真本事很少有人愿意毫不保留传授给他人。
至少都会保留三分。
李行舟跳下马背,看着时迁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想说很多,但又不知说什么。
最后嘴缝里吐出简短一句话。
“时迁兄弟,多谢了!”
时迁一愣,这句感谢猝不及防,他本就是因为被认同,才心甘情愿交出绝学,也没有其它想法。
因为这是他自愿的,没有掺杂其它任何目的在其中。
他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这都是应该的,您让小人当上军使,体面风光,谁见了都叫小人一声大人,小人很高兴,这段时间是小人最开心的时候。”
李行舟嗯了一声,又拍拍他肩膀:“你会一直体面下去的,上前探路。”
“是,恩相。”
时迁拱手抱拳,随后朝自己马跑去,翻身上马,招呼四骑,按照事先规划的路线扬长而去。
目睹全程的栾廷玉,此刻神色有些复杂,他没想到,恩相如此重视这个偷鸡摸狗之辈。
不过,时迁探查情报的能力,他是打心眼里佩服。
但是一码归一码。
武松皱了皱眉,虽然他不清楚为何会重视时迁,但他理解,因为大人做的决策从来没有错过。
李行舟没有察觉几人的神色变化,他双手抓住马鞍,踩着马凳,借力骑上马背,招呼众人出发。
队伍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进,沿途有哨骑观察打探,定时定点汇报情况,一旦过了时间点没有回来。
李行舟会毫不犹豫调转马头,直接带着人回郓州城。
因为这次事情很重要,他不想假借他人之手,也害怕达不到预想中的效果,所以亲力亲为。
不过,身边跟着三员大将,还有五十全副武装的骑兵。
李行舟心中安全感满满。
更何况事先规划路线,现在又派哨骑探查情况。
如果这都还能出问题,那事情就有点离谱,解释不通。
一路上不急不缓,沿途有驿站和地方县衙招待,算得上是一次旅行,无需担心骑兵草料和士兵吃食。
两日行程便抵达了水泊梁山外围,找到一个类似哨站的地方。
这哨站是个普普通通,开在荒山野岭的简易客栈。
客栈外有三个凶悍,赤膊着上身的劈柴汉子。
此刻他们放下斧头,擦了擦汗水,齐刷刷看向停在远处的官兵,每一个人都神色凝重,呼吸粗重。
“咕噜!”杵着斧头把的汉子吞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微颤:“官,官兵打上梁山了吗?我,我们怎么办?”
哐当一声斧头把砸在劈的柴上,另一名赤膊汉子开口:“要不,我们跑吧!”
“跑?”有汉子绝望接话:“我们能跑过战马吗?后背露出来,除了死,我想不到另一种结果。”
就在这时。
一匹战马在他们瞳孔中由远及近,很快停在他们面前。
只见那马上的士兵取下头盔,俯视着愣在原地的三人,肃杀的气场,压得三人双腿打颤。
有一人直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平时的嚣张气焰全无。
那士兵面露不屑之色,沉声道:“去叫林冲林教头过来,告诉他,朝廷的赦免文书已到,速来领。”
说完,他戴上头盔,一拉缰绳,猛地用力一夹马腹,在三人瞳孔中远去。
过了半刻钟的时间,杵着斧头把,双腿抖如筛糠的汉子,脑袋机械式扭头,看向身旁战战兢兢的同伴。
“他,他说什么?”
那同伴被这声音激得一哆嗦,因恐惧而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吞咽口水,哆哆嗦嗦半天才开口:
“说,说叫林教头。”
地上跪着那汉子接话:“还有说,领什么赦免文书。”
杵着斧头把那汉子反应过来,呼吸急促的吼道:“快,通知梁山各头领,我,我去叫林头领。”
三人连滚带爬,慌不择路,有两人因跑错方向,转身跑回撞了一个满怀,不顾身上疼痛爬起来。
各自跑向不同方向。
毕竟,官兵毫无征兆的来到梁山泊外围,还是全副武装,每人披甲,配有各种武器的骑兵。
这让他们如何不慌乱?
要是这些官兵不讲武德,见人就砍,自己就算有十条小命都不够杀,这时候有机会跑路,只恨少生两只腿。
不多时,有一人气喘吁吁冲进梁山聚义厅,双手撑着膝盖,口水沿着嘴唇,拉丝般滴落。
他昂起脑袋,深吸一口气:
“晁头领,官兵打到梁山了,还点名道姓要见林教头
林冲闻讯,赦免文书
梁山泊。
一处小院里,林冲手持长棍,舞得虎虎生威,每一棒劈向地面,碎石成粉,尘埃腾飞,留下一道道清晰棍印。
一套棍法打完。
他走到院子里的槐树下,手中棍棒轻轻放靠树干。
随后往凳子上一坐,拿起木脸盆里的毛巾扭干,擦了擦脸上汗水,愣愣出神的看着满院的棍印。
“这一身本事……”
林冲失笑变成苦笑,最后满是无奈,他将毛巾丢进木脸盆,溅起水花,洒在干枯的地面。
就在这时。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林冲从愣神中走出来,看向院门的位置,站起身,迈步走到院门后,一拉门栓,双手拉开院门。
入眼是满脸微笑的秦明。
“林教头,恭喜!”秦明双手抱拳,脸上笑意不减。
林冲微微蹙眉:“何来的喜?”
他是知道的,自从祝家庄回来之后,秦明就搬到了他前面的院子里,经常坐在院门前往这边看。
他才不得已关闭院门。
秦明也不是谜语人,直接说道:“当然是恭喜林教头重获自由身,你的赦免文书已经到了梁山泊外。”
哐当一声。
林冲身体一歪,撞在院门板上,险些没有站稳,摔倒在地,他一手抓住门沿,整个人仿佛傻了一样。
嘴巴微张,抓门沿的手,早已是抖如筛糠,不能自已。
秦明看在眼里,满脸艳羡,他多么希望那张赦免文书是自己的。
也没想到,那郓州知州竟有这本事,让得罪高俅的林冲拿到赦免文书,起初他是保持怀疑的。
直到刚才拦截那报信之人,得到准确消息那一刻,心中一阵悸动。
他愣在原地半刻钟之久,才回过神来敲门告诉林冲。
“林教头,稳住心神。”
林冲被唤回神来,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秦明拱手:
“谢谢,容我换一身衣服,我,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恍惚的转过身,一个踉跄单膝跪地,一手撑住膝盖站起来,又摇摇晃晃朝院子里走去。
推开房门,走进卧室,林冲身体一晃来到床前,轻轻打开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件尘封已久的衣袍。
这是一件绿色团花战袍,折叠的整整齐齐,没有半分褶皱,上面放着头巾和腰带,同样很整齐。
林冲伸出颤颤巍巍的右手,轻轻抚摸着衣袍,眼角一滴泪水滑落,滴嗒在他的手背上,溅起泪花。
哽咽一声,他快速穿戴整齐,站在床前仔仔细细整理衣袍,生怕有一点瑕疵,调整好心态。
拿起一旁的长枪,转身迈过门槛,看了一眼屋内陈设,嘎吱一声关上房门,大步朝外走去。
没有一丝留念,脚步轻快。
这时候要是有人拦,他会毫不犹豫的长枪出手。
站在门外的秦明,忽的一愣,看着身穿绿色团花战袍走来的林冲,竟看出几分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林冲对秦明爽朗一笑,没有说话,只是从他身前走过,步伐沉稳有力,掀起一阵自由的风。
好似那笼中雀挣脱樊笼,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秦明苦笑摇头,跟了上去。
阳光明媚,草长莺飞,林冲扛着长枪走到梁山泊的路上。
一个个梁山头目走出院子,看着洋溢笑容,恍若换了一个人的林冲。
有人满脸气愤,嗤之以鼻,甚至暗骂没有骨气,有人满眼艳羡,希望那个幸运儿是自己……
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虽然林冲平时做事犹犹豫豫,摇摆不定,还不愿杀人,但是这一刻的林冲,如果有人胆敢上前拦截。
必是刀枪相见,不死不休。
林冲有多厉害,他们心知肚明。
可惜杨志在二龙山,不然得到消息那一刻,只怕早已是飞奔而出,去求那郓州知州李行舟了。
随着林冲走动,越来越多的梁山之人跟在他身后,因为众人也好奇,那赦免文书是真还是假。
哗啦啦汇聚的人群,竟诡异般的安静,没有人喧哗,只有踏踏踏的脚步声和掀起的满天尘埃。
“军师,这……如何是好?”
宋江站在远处的坡上,看着源源不断汇聚的人流,满脸着急,双手一抖一抖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平时从容淡定的吴用,此刻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他羽扇也不扇了,满腔的阴谋诡计,在李行舟光明正大的阳谋面前,显得是如此的滑稽可笑。
一旁的宋江见吴用一言不发,顿时急得跳脚。
“军师,你倒是说一句话啊,人群现在都快走出山寨了。”
他来回踱步,看着地面,急得都快忍不住掉眼泪。
吴用轻轻摇头:“哥哥,不是我不想说话,是我无话可说,谁能想到,那李行舟真能搞来林冲的赦免文书,一个能让高俅点头不追究的人,朝堂之上就那么几个,我又有什么办法阻碍?”
说到这里,他看向宋江:“哥哥,我们打着替天行道,义字当头的口号,现在要是去拦林冲,这义字何解?”
“可,可也不能看着梁山被瓦解啊!”宋江急得手背拍手心,啪的一声。
吴用无奈一叹,望望已经走出寨门的人群,又看看急得黑中透红的宋江,心中盘算好措辞:
“哥哥,只要我们高举义字大旗,一定会源源不断有人来投奔我们,何况这梁山不是谁都想去官府,哥哥无需过分担心。”
听到这话,宋江心情舒畅一些,但胸口依旧堵得慌,毕竟像林冲这种武艺高强之辈,太过稀少。
最后他哽咽着一叹:
“军师所言极是。”
吴用摇了摇头:“哥哥,这时候你不该站在这里,你应该去送林冲,梁山这个义字不能坏,人心不能散。”
宋江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急忙火急火燎朝坡下跑去。
一不小心绊在一颗拳头大的石头上,整个人摔倒,因为冲得太快,收不住力,轰隆隆的翻滚下坡。
一直滚到坡底。
宋江不顾身上的疼痛和乱糟糟的衣冠,手脚并用爬起身,亦步亦趋的追赶人群。
一边拼命追赶,一边扯开嗓子大喊:
“林教头,林教头…
林间休息
宋江的声音很大,但距离太过遥远,没有人注意。
唯有忙碌的梁山杂兵,看着平日威风凛凛的宋头领,变得狼狈不堪,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宋江远去,立刻窃窃私语。
跟来的吴用瞪了这群杂兵一眼,眼里满是威胁之意。
众杂兵立刻闭嘴,埋头继续干活,他们有一部分人是被掳掠而来,平时没日没夜的做着苦力活。
吃酒喝肉没有他们的事,他们每日只能喝一口狗闻了都摇头的稀粥。
有时候李逵心情不好,还会随意杀一人来打牙祭。
他们都避着那李逵。
不过,后来听说李逵被人杀了,不少人私底下喊苍天有眼,但明面上却是装作很悲伤的样子。
毕竟,小人物生存很难,想活得不那么提心吊胆一点更难。
……
梁山泊外围。
午时三刻,烈日悬空,一片带有斜坡的树林里,李行舟和武松、扈三娘、栾廷玉坐在地上休息。
周围是散开的骑兵,时迁带着五六哨骑警惕着周边。
如果有梁山贼寇摸过来,哨骑就会毫不犹豫的敲响铜锣。
然后,其他人就会按照事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火速撤退。
以最快的速度脱离梁山泊外围,确保李行舟的绝对安全。
这是栾廷玉、扈三娘、祝彪以及孙立一同考察地理,推演一遍的的方案。最后由李行舟定夺。
“恩相,您真的没必要以身犯险。”
栾廷玉喝了一口水,脸上担忧之色从未退去,身体处于高度警惕状态,就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
武松点头认同:“这里虽然是梁山贼窝的外围,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大人,您可不能出问题。”
扈三娘望望武松,看看栾廷玉,最后目光定格在李行舟身上,迟疑片刻,稍微措词之后开口:
“恩相,是什么事啊?需要您亲自过来这险地。”
李行舟看了看三人,没有说话,自顾打开包袱,拿出一张武大郎改进过的烧饼,在拿起水壶。
咬一口烧饼喝一口水,改进过的烧饼味道比在阳谷县时好上些许,反正赶路裹腹没有问题。
他事先没有告诉众人,自己要来梁山泊玩一出攻心计。
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李行舟放下水壶,这才解释道:
“这八百里梁山水泊,易守难攻,现在的郓州没有能力剿灭,也就只能削弱其力量,本官准备玩攻心计,瓦解梁山内部,也为了招募些人才,而要计策效果最大化,就得本官亲自过来。”
三人相视一眼,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得到确切答案,还是忍不住替梁山贼寇捏一把汗。
因为这计真无解。
除非心甘情愿做贼寇,否则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不过,扈三娘还是疑惑,她看着李行舟,不解的再次问道:“恩相,如何让梁山贼寇相信我们?”
李行舟神秘一笑:“忘了赦免文书?”
“没有忘。”
扈三娘轻轻摇头,她是记得有这么一回事的,只不过没有当真,毕竟林冲得罪的当朝高太尉。
李行舟从怀中摸出那封赦免文书,递给对面而坐的扈三娘:
“看看就明白了!”
扈三娘将信将疑的接过,低头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刻,猛地抬头看向李行舟,不可置信的吞了吞口水:
“恩相,这,这是真的吗?”
李行舟笑了笑:“上面有御玺印章,当然是真的,本官还不想死,自然不敢伪造有御玺印章的赦免文书。”
栾廷玉眉头一挑,爬起身,走到扈三娘身后,看向那封赦免文书,上面清晰的字迹,红泥的印章。
让他神色恍惚一瞬间。
因为这代表的不只是简单的赦免文书,而是恩相背后之人的手眼通天,其背景的难以想象。
似乎他理解恩相必来的原由。
武松却是神色如常,因为他和栾廷玉、扈三娘等人不同,他知道大人的恩师是当朝太师蔡京。
那么能拿到赦免文书,也就不会让人感到十分意外。
扈三娘小心翼翼将赦免文书递回,眼中的恭敬之色更甚。
虽然她知道恩相各方面能力出类拔萃,但更多是对人的佩服,对其身份并未有过多畏惧。
现在她直接产生恐惧,是内心深处对权力的恐惧。
就像秦舞阳进秦宫。
李行舟接过赦免文书,和善一笑:
“这就是本官要来梁山泊的原因,只有林冲从本官手里接过这份赦免文书,才能撬动梁山的人心。”
栾廷玉拱手抱拳:“恩相高明。”
扈三娘正准备起身,却见李行舟抬手轻轻虚空一压:
“无需如此。”
扈三娘只好坐下,不然她也来一句:
恩相高明。
就在这时。
一名哨骑骑马冲进树林,来到不远处的位置,勒紧缰绳,跳下马背。
立刻有人过来牵马,那哨骑士兵急忙跑到李行舟三米外的位置。
“大人,有大批梁山贼寇赶过来。”
李行舟注意到这名哨骑赶来,只是沉声问道:“可是行军?”
“不是,是一群人杂乱无章,大部分没有拿武器。”那哨骑士兵说道。
李行舟嗯了一声,挥手让其退下。
他没想到,赦免文书一事竟弄得梁山人尽皆知。
效果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他还以为吴用会通过封锁消息,尽可能降低影响。
现在看来吴用并没有这样做,或者说控制不住舆论。
“走,去会会梁山贼寇。”
李行舟拍拍屁股,招呼一旁的士兵牵马过来。
踩着马凳翻身上马,握住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胯下战马喷吐鼻息,迈动马蹄,踩在枯树叶上,嘎吱作响,斑斑点点的阳光照在马背上,光影错落。
林间树木稀疏高大,马匹缓慢穿梭并无障碍。
不多时。
李行舟骑马走出树林,入眼是一马平川的平地,适合战马奔腾,这也是事先考虑此地的原因。
而且利于骑兵作战和撤离。
相继树林里又走出二十骑,一字排开,每人披甲持锐,杀气腾腾,但却显得有几分稚嫩。
似乎缺少战火的洗
林冲终见赦免文书
梁山众人停在陡坡上,看着一里地外的那片树林。
只见那树林里缓缓走出二十个全副武装的骑兵,一字排开,枪尖在阳光下折射着寒芒,刺目锐利。
“这骑兵好气势,只怕是那郓州知州亲至,真是好算计。”吴用站在众头目前方,身处陡坡尖。
下坡的路上,宋江抓住林冲的双手,紧紧握着,泪洒当场,没有千言万语,只剩满眼的不舍和留念。
林冲看看宋江,又回头望望缓缓靠近的官兵,轻轻一抽手,发现抽不出来,只能无奈的长叹一声:
“哥哥,松手吧!我,我想回去。”
这话宛若晴天霹雳,让宋江的哽咽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着不一样的林教头,手一松,踉跄后退。
“林教头,你……”
“哎!”林冲又是无奈一叹,竟不像平时那般犹豫不决,反而果断异常,转过身朝那些骑兵走去。
宋江看着林冲离去的背影,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一副大义凛然,不愿割舍情义的模样。
此时。
李行舟抬起右手,示意身后骑兵止步,接着左右看了看武松、栾廷玉、扈三娘,轻轻点头。
三人点头回应。
李行舟深吸一口气,骑马向前,望着身穿绿色团花战袍,褪去窝囊,满脸英气,戴着头巾的林冲。
正缓缓向自己走来。
地面绿草如荫,蒲公英开满,七月天热得水汽蒸腾,热浪翻滚,花花草草焉吧拉几的,耷拉着。
“噗~!”
长枪插入泥土,林冲赤手空拳,大踏步上前。
李行舟一勒缰绳,翻身下马,一同下马的还有武松。
栾廷玉和扈三娘一左一右散开,骑马立于林冲左右两侧十米的位置,紧握武器,盯着林冲的一举一动。
气氛有些紧张、压抑。
此刻,李行舟和林冲面对面,相距不到十米。
李行舟停下脚步,穿着官袍,官袍下面是锁子甲。
十米、九米、八米、五米、两米。
林冲单膝下跪,拱手抱拳:
“罪人林冲,见过大人。”
李行舟眉头一挑,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冲,不由感慨对方艺高人胆大。
即便被围住,依旧从容淡定,至少神态上没有任何异样。
“咳咳!”
李行舟轻咳两声:“林教头,祝家庄一别,今日相见,你我非敌非友,但本官今日过来,只是为了兑现曾经的诺言。”
他从怀中摸出赦免文书,递给武松,武松接过,两步上前,放在林冲抱拳的手上,然后退回李行舟身旁。
林冲抬起脑袋,眼睛直接定格在那封赦免文书上,松开手轻轻握着赦免文书,双手抖如筛糠。
那满腔憋屈,此刻仿佛找到宣泄口,喷涌而出。
林冲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一只手颤颤巍巍拿着赦免文书,一只手握拳捶地,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起来。
在是英雄好汉也得泪满襟。
想他原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家庭和睦,却被高太尉逼上梁山。
这一路走来:
他误入白虎堂,刺配沧州道,棒打洪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候火烧草料场、雪夜上梁山、怒杀王伦。
一桩桩一件件如针扎心,让此刻的他痛彻心扉。
尤其是眼前这一纸盖着御玺印章的赦免文书。
更是犹如万把钢刀入喉,让他喊也喊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明明看上去是一副嚎啕大哭的模样。
却只是张着大嘴捶地,涕泪横流,鼻涕口水流在花花草草上。
李行舟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
他知道,林冲太像普通人了……理想明明那么简单,却因为太简单而实现不了,人心啊……
窝囊废、犹豫王……一个个标签贴在了林冲身上。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震泰山东。”
李行舟轻轻朗诵,又让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来。
名将狄青。
有着救国盖世之功,身居枢密使,结果却是斗不过一群文人墨客,活活在家憋屈死。
相比之下。
林冲好歹杀了几个仇人。
李行舟忍不住苦笑一声,看了一眼身旁武松,然后走上前,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林冲后背。
“林教头,本官……我知道你的遭遇,深感同情,今日我替你求来赦免文书,只希望你能自由自在的活着,别在做草寇,也别在回梁山。”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睛不着痕迹的转动:
“哎,如果你无处可去,就去郓州城吧!那里有我,不会有人找你麻烦,如果你不想埋没一身本事,我给你留着一个副指挥的位置,随时恭候大驾。”
而此刻。
武松一只大手抓着李行舟的肩膀,如果林冲动手,他会第一时间将李行舟甩开,保障性命无忧。
“大人,能容林冲去告别吗?”林冲擦了擦满脸涕泪,看着李行舟。
李行舟轻轻一笑:“当然可以,林教头,我只是来兑现承诺,不需要你报答,你是自由的。”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低头一看,发现林冲鞋带松了,于是又蹲下身,替对方轻轻一拍灰尘。
林冲准备缩回脚,却被李行舟一把抓住脚腕,慢慢系紧鞋带,随后拍拍手上灰尘,重新站起身来。
“林教头,就此别过,希望你人生越来越精彩。”
说完,他转身离去。
林冲愣在原地,他瞳孔里只有一道身穿官袍的背影。
那背影双手抓住马鞍,脚踩着马凳,翻身上马,缓缓离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缓过神来。
“一个承诺。”
林冲爬起身来,拿着那封赦免文书,低头看着那红泥御玺印章,竟傻笑起来,眼泪又止不住的流。
然而,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免费的东西最贵。
这时候,秦明从后面走过来,凑脑袋过去一看,立刻便知是真赦免文书,还有官家的御玺印章。
一时间,眼里只剩羡慕。
接着,一堆人围上来,尤其是宋江看着那赦免文书眼睛都直了,恨不得那文书是赦免自己的。
毕竟他做梦都想当官。
这时恨不得来一句:兄弟你把持不住,让哥哥
林冲下梁山
“林教头,你今后有何打算?”
作为梁山大头领的晁盖,这时候挤开人群来到林冲面前。
林冲有些茫然,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
晁盖张开嘴,仔细想了一下,又缓缓闭上嘴巴。
他知道,这时候如果劝林冲再上梁山,那真就有些小人,毕竟拉人上山做草寇就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只好看向一旁的宋江,却见宋江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林冲手中那份赦免文书,喉结蠕动,一脸渴望的模样。
晁盖咂吧咂吧嘴,轻唤一声:
“贤弟!”
宋江浑身一激灵,瞳孔转动,神色收敛起来,扭头看向晁盖:
“哥哥,小弟,小弟见林教头要离去,有些失态了,还望莫怪。”
晁盖爽朗一笑,抬手一拍他肩膀:“贤弟莫要伤心,林教头如今重获自由,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不管林教头在何方,大家都还是兄弟。”
刘唐,阮氏三雄此刻站在晁盖身后,他们都看见了刚才宋江的神色,那渴望的眼神不似作假。
宋江僵硬一笑:“哥哥说的是,只是小弟一时间割舍不下这份情义。”
晁盖苦笑着轻轻一叹:“是啊,我也割舍不下。”
当然,两人都心照不宣,他们害怕林冲投奔李行舟,那样就会此消彼长,除掉李行舟将困难重重。
此刻,吴用站在人群中,人头晃动,他眯着眼睛,盯着人群中央的林冲,握着羽扇的手紧了又紧,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转过身走出人群。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当事人林冲已经平复下激动的心情,他对着梁山众人一一拱手,嘴里全是告别的话语。
太阳西斜,残阳如血,红霞满天,林冲扛着长枪,像那次雪夜上梁山一样,独自一人走在夕阳下。
面朝落日,却是以另一种心态不急不缓的走向地平线。
梁山众人目送,这一幕有人流泪,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心生二意……
各头领却是心思各异,不像表面所见那般和谐。
日落西山,林冲走进一家客栈,正巧遇见两名官差。
那两名官兵相视一眼,似乎对这人有些印象,立刻拿出一张缉捕画像一看,在抬头一看林冲。
“在逃罪犯林冲。”一名官差下意识脱口而出。
另一名官差拔出腰刀:“林冲,你竟敢入城来,真当我等瞎了不成?”
林冲身体一紧,本能想逃,但一摸怀中盖有御玺印章的赦免文书,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
“两位,林冲如今已非罪人。”
那官差根本不信:“你说你不是罪人,拿我们当傻子?”
林冲掏出赦免文书:“这是朝廷颁发的赦免文书。”
那官差眉头一挑,小心翼翼上前一看,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只好说道:
“你说你不是罪人,那和我们去一趟县衙,清者自清,你敢不敢?”
林冲只是淡淡一笑:“有何不敢,两位请带路。”
那两官差迟疑了一下,最后一前一后将林冲夹在中间朝县衙而去。
一路上两个官差提心吊胆,生怕林冲突然暴起杀人。
然而,林冲神色如常,没有逃跑,没有杀人的意思。
不多时,三人来到县衙,一名官差快步跑向县衙后院。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一个上了年纪,身材消瘦,留有长须,穿着官袍的官员走出。
他不带正眼瞧林冲,甚至是面露不屑,不咸不淡的问道:
“赦免文书何在?”
林冲立刻恭恭敬敬奉上:“大人,这是小人的赦免文书。”
那知县嗯了一声,随意接过一看,见到御玺印章,明显一愣,又抬头看看林冲,深深皱眉:
“这赦免文书你为何而得?”
林冲恭敬回道:“回大人,是郓州知州李行舟李大人亲自交给小人的,也是李大人替小人洗涮冤屈的。”
听到李行舟三个字,那知县心中立刻咯噔一下,当即喜笑颜开,不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原来林教头认识知州大人,你为何不早说?这要是有误会,本官如何向知州大人交代?”
宦海沉浮多年,他只是一眼就看出赦免文书是真。
现在又得知是那位背景滔天的郓州知州亲自替林冲弄来的赦免文书,哪还敢有半分怠慢?
林冲一愣,此刻很想来一句:何故前倨而后恭?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有一个文官撑腰,那种让人迷恋的感觉,几乎填充了他的整个身心。
“大人,林冲可以离开吗?”
那知县笑容满面:“林教头来到县衙,本官岂有不招待之理?”
说着,他抓住林冲的胳膊,一边往县衙后面走去,一边朝旁边的官差使眼色,众人欢声笑语。
县衙后院里一阵推杯换盏,林冲醉意熏熏的睡下。
书房里,知县坐在桌案后,没有半分醉意的模样。
师爷站在一旁,问道:“大人,你为何这般对一个武人?这林冲未必和郓州知州有关系啊!”
那知县轻轻一笑:“我没有办法证明林冲和李大人的关系是真的,但我也同样没有办法证明他们关系是假的。”
说着,他扭头看向师爷:
“何况我又不用掏一文钱,花衙门的钱,走自己的关系,说不定今日之举,来日还能帮到自己。”
翌日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林冲脸上。
“我这……”林冲坐起身,甩了甩脑袋,起身走出房间。
只见有人准备洗漱,有人准备吃食,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似乎只等他起床。
林冲有些受宠若惊,知县立刻上前热情招待,吃饱喝足之后,在一众县衙官员相送下离开县衙。
林冲很是不适应,因为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待遇。
走出县城,他停在官道上,看着前面出现的两条岔路,一条是通往郓州城,一条是远离郓州城。
林冲只是愣了片刻,一双眼睛就不自觉的定格在去往郓州城的官道上。
他暗自叹道:
“这一身本事……应该去该去的地方
时迁的求情,修城墙的石秀和杨雄
郓州城。
李行舟回到州衙,几日的骑马赶路,让他身心俱疲。
值班房里,他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假寐,身体放松。
然而,心中却是回想这次梁山泊之行的收获。
此行,攻心计已成。
梁山上秦明这类曾经的官府之人,只怕私底下正蠢蠢欲动,说不定已经在来郓州城的路上。
那么自己该如何拿捏这些人?
李行舟十分清楚,人心隔肚皮,如果没有拿捏对方七寸的手段,就算对方武艺在如何了得。
他也不敢用,因为害怕有人突然反过来捅自己一枪。
“咚,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李行舟睁开眼睛,侧头看去。
只见时迁嘿嘿傻笑站门口,看着躺椅上的李行舟,一副有事情的样子,但又有几分胆怯在脸上。
李行舟按住扶手坐起身:
“进来吧!”
时迁是特许可以不用通报,直接抵达州衙值班房的人之一。
之所以有此特权,是因为时迁担任哨骑的军使,很多时候的情报,如果层层汇报有可能耽误事情。
尤其是突发情况,很容易因为消息不及时造成严重后果。
不过,此时蹑手蹑脚走进来的时迁,显然是不像有突发情况的样子。
“说吧!有什么事情?”李行舟笑问。
时迁有些扭捏,犹豫一下,还是鼓足勇气开口:
“恩相,那个……就是和小人一起在祝家庄吃鸡的石秀和杨雄,他们……现在知道自己的错误了,恩相,您看……能不能不让他们修城墙啊!”
石秀?杨雄?
李行舟愣了一下,如果时迁不提起这两人的名字,自己都快忘记了,不过时迁替这两人求情。
让他感到十分意外。
不由打量一眼时迁,笑道:“你还挺仗义,愿意帮这两人说话,如果是他们,未必会替你说话。”
时迁不好意思一笑:“那个……他们是他们,小人是小人,小人问心无愧就好,只求个心安。”
听到这话,李行舟高看他一眼,虽然时迁以前喜欢偷鸡摸狗,但现在却不怕自己的猜疑,鼓足勇气过来求情,这一份义气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
啪!
李行舟轻轻一拍扶手,站起身:“走,去看看石秀和杨雄。”
走出房间,贴身护卫武松便走了过来,他只是看了一眼时迁,什么也没问,跟着李行舟朝州衙外走去。
……
城东坍塌的城墙上,石秀和杨雄两人赤膊上身,戴着镣铐,有官兵的在一旁拿着鞭子监督他们抬石头。
啪的一声。
鞭子狠狠抽打在地面,留下深深鞭印,击起灰尘。
那官兵骂道:
“没吃饭吗?在磨蹭,下一鞭就抽在你们身上,你们这些梁山贼寇,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如果不是知州大人仁慈,早砍了你们俩,他娘的,给老子走快点。”
烈日悬空,其他修城墙的人,此时都在休息乘凉,唯独石秀和杨雄还在抬石头,那石头有三四百斤。
那官兵抹了一把额头汗水,抬头眯眼看了看太空,晦气道:
“真他娘倒霉,怎么就分得看你俩,不然老子这下也能乘凉休息一下。”
石秀浑身大汗淋漓,脖子、肩膀被晒得黝黑透红,脱了大量皮,又长了一层新皮,黑白交替。
此时,他咬牙坚持,每日喝点稀粥,却要干重体力活,已经瘦了二十来斤,虽然不至于骨瘦如柴,但看上去也没什么肉,脸颊凹陷。
杨雄和他差不多的情况。
“轰隆隆~!”
石秀一脚踩歪,抬杠滑下肩膀,石头脱落,滚下城墙,砸在一堆石头上,石屑四溅,扬起一地灰尘。
杨雄走在前,忽然一股巨力袭来,好在他急忙松手。
但肩膀还是被抬杠刮了一层皮下来,上面有血丝慢慢冒出,看上去红彤彤的一片。
“哥哥,你没事吧!”石秀焦急询问,但因为脚崴了一下,准备上前查看时,却是一下子摔倒在地。
反而杨雄一急,不管肩膀上传来的火辣辣疼痛,立刻蹲下身查看石秀情况,见石秀脚崴了,心中焦急万分。
那官兵嘴角一抽,扬起手中鞭子,却是迟迟没有抽下去,最后踹了一脚杨雄,恶狠狠的骂道:
“他娘的,你背他下去休息,真是干啥啥不行,杀人放火你们第一名,晦气,真他娘晦气。”
骂完,他直接走开。
杨雄感激的看了那官兵一眼,他知道,那官兵平时对他们多有照顾,只不过是嘴上毒一点。
但并没有虐待他们,至少他们身上没有一道鞭印。
“兄弟,有无大碍?”
石秀眉头紧锁,嘴上却说:“不碍事,只需休息几日便好。”
杨雄无力一叹,休息几日?
就算那官兵愿意照顾,但上面管事的可不会管自己等人死活。
“兄弟,你这脚怕是保不……”杨雄到底还是没有将话说完。
石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痛苦之中强挤出笑容:
“哥哥无需担心,不就是歪了一条腿嘛,大不了以后歪着走路,没什么大不了的嗯。”
杨雄攥紧拳头,语无伦次:“我,我去求他们。”
石秀一把抓住他胳膊,轻轻摇头:“哥哥,没必要,你求他们,他们也不会管,何苦自讨没趣。”
这时候,时迁突然凑近,嘿嘿一笑,脸皮很厚的开口:
“两位哥哥,好久不见。”
石秀和杨雄几乎同时看向他,杨雄直接没好气道:
“你这偷鸡摸狗的家伙,是来看我等笑话吗?做那狗官的狗腿子是不是很得意?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
石秀冷哼一声,别过脑袋,似乎不想看见时迁。
时迁一点不恼,嘿嘿笑道:“两位哥哥,小弟这不是去替你们求情嘛,一会儿你们可不能冲撞大人。”
杨雄呸了一声:“滚,老子就算从这城墙跳下去摔死,也不会求那狗官,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
他挥手赶人,如果不是戴着镣铐,他恨不得捶一顿时迁。
时迁一时间竟有些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志气。”
忽的。
不远处传来一道略带戏谑的声
借机试探
骄阳似火,坍塌的城墙上热浪滚滚,空气都在躁动。
李行舟身穿一袭绯红官袍,站在凌乱的施工现场,十分显眼。
乘凉的民夫和管事的官兵,此时纷纷站起身,无数双眼睛看着那道独具一格的身影,现场陷入安静当中。
有几个负责的官员准备小跑过来,却被李行舟抬手拦住。
李行舟踩在石头满地,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有些硌脚。
他一路走上修建了一半的城墙上,用脚踹了踹夯土,很是结实,没有偷工减料,不是豆腐渣工程。
“拼命三郎石秀,病关索杨雄。”李行舟蹲下身,看着石秀崴了的脚腕:“你这腿不及时救治,下半辈子就只能蹩脚走路,和本官做一场交易怎么样?”
石秀不屑冷哼:“不就是一条腿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愧是拼命三郎!
李行舟轻轻一笑,他知道,石秀是个敢打敢拼的性格,骨头不是一般的硬,并且非常讲义气。
这样一个人不适合留在身边,却适合放入军阵前。
因为战场厮杀需要不要命,惜命的反而落了下层。
这时候,杨雄面露纠结,反而一改先前的强硬态度,一咬牙:“你只要肯救治我兄弟的腿,我杨雄替你卖命。”
“哥哥,你……”石秀猛地扭头看向他,眼里是无奈。
李行舟却是一笑:“真是兄弟情深啊,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本官如果拒绝,就有些辜负你俩的兄弟情义,至于卖命嘛……可以,算是和本官的交易不谋而合。”
说到这里,他看向一旁的时迁,吩咐道:
“叫两个人上来抬石秀兄弟,找郓州城里最好的郎中,钱本官掏,你看着他们俩,如果他们跑了……”
李行舟只是轻轻一笑,没有将这话直接挑明,算是警告。
时迁嘿嘿一笑,立刻保证:“恩相放心,他们跑不了。”
李行舟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并不在意石秀和杨雄是否会趁机逃跑,只是想看看时迁的态度,毕竟时迁负责管理哨骑。
而哨骑在军中意义绝非一般,有时候试探很有必要。
当然,试探要不着痕迹,让对方感受不到这是一次试探,不然容易心生芥蒂,反而适得其反。
显然。
借时迁求情,顺带试探,便可以不着痕迹,因为一切合乎常理,就不会有下属特意去思考。
此时。
杨雄站起身,看着李行舟,满脸的复杂之色,张张嘴,又说不出话来,哗啦啦的锁链摩擦声,他重重一拱手,跟着抬石秀的两名官兵走下城墙。
李行舟负手而立,身体笔直,热风扑面而来,掀起官袍一角,他望着离开的几人,神色如常。
虽然石秀和杨雄武功不错,但他却没有拉拢、施恩的心思。
因为培养有犯罪前科的人风险太大,远不如培养像吴大勇和田七这等军中之人。
毕竟良家子更容易得到忠心。
当然,如果有特殊技能或者武艺高强绝伦的人才,他挺愿意花功夫,花心思慢慢地去拉拢过来。
天气炎热,李行舟收回心思,擦擦额头的汗水,走下城墙,立刻就有官员过来,这次没有阻止他们靠近。
李行舟看着谄媚的官员,问道:“有没有熬肉汤?民夫能不能吃饱?工钱是否结算清楚?有没有克扣?”
一连串问题,直插待遇,反而没有问工程进度。
那管事的官员一愣,难道这真是个爱民的上官?
不是!
他心中想起一些事情,毕竟私底下收士绅的钱。
谁家好官会收钱?
看来是自己没有孝敬,惹怒了这位年轻上官,今日特意过来敲打自己,不然则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毕竟官府克扣钱粮,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这个……”他迟疑一下,缓缓竖起三根手指:“三七分成?”
嗯?
李行舟深深皱眉,面露不悦。
那官员露出一副肉疼的模样,不情不愿的弯曲一根手指:
“大人,二八您看如何?”
李行舟嘴角一抽,盯着眼前官员,满是戏谑道:“看来你没少捞啊!”
“没,没有。”那官员有些慌乱,毕竟这种事情都是心照不宣,现在直接点明,谁都不敢应承下来。
承认就等于授人以柄。
李行舟冷哼一声,冷笑道:“别将本官想得这么不堪,如果不是看在你没有偷工减料的份上,本官定会按律拿你。”
扑通!
那官员往地上一跪,埋着脑袋,闭嘴一言不发,身体在微微颤抖,很是畏惧李行舟的模样。
李行舟踹了他一脚:“收着点,本官的八成补发给民夫,要是本官的钱没有进入民夫的裤兜,呵呵……”
那官员身体一哆嗦,忙不迭道:“下,下官这就去发。”
“滚吧!”
李行舟又踹他一脚。
那官员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跑开,模样狼狈至极。
立刻引得周围无数双眼睛看过来,似乎很好奇刚才发生了什么。
李行舟无奈摇头,对于这种情况,他也无能为力。
没办法北宋末年已经烂透,官府从上至下无官不贪。
这种贪墨已经如家常便饭一般,腐败之气四处弥漫。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抬眸却见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看着自己。
那道士身穿一领巴山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上松纹古铜剑,身长有八尺,道貌堂堂,威风凛凛。
看上去有方外之人的气质,整体给人一种道骨仙风、神秘威严的感觉。
此刻,正站在一家茶坊前,一脸微笑,似乎已经在那等候多时。
这人在等自己?
李行舟眼睛一眯,回头看了一眼武松,发现武松此刻正盯着那道人,手紧紧压在刀柄之上。
“这人有问题?”
武松摇摇头:“不确定,这道人没有流露出杀意。”
李行舟听到这话,有些懵逼,又看看那仙风道骨的道士。
一时间也猜不到这道士要搞什么鬼,于是心一横。
“二郎,一会过去,如果这道士有什么敌意动作,不要迟疑,不要考虑后果,直接一刀劈死
公孙胜
武松点点头,唰的一下拔出钢刀,悍勇之气喷涌,如同猛虎般的瞳孔,仿佛可以摄人心魄一样。
李行舟安全感直接拉满,不再犹豫,直接朝那道人走去。
那道人见武松杀气腾腾,丝毫不惧,目光停在李行舟身上,面带微笑,似有几分高人的从容自然。
“贫道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字,道号一清,江湖人送外号入云龙,特意在此恭候李大人。”
公孙胜?
北宋第一大法师?
恭候自己干什么?
李行舟脚步一顿,眉头紧锁,不敢在靠近半步。
甚至有种调头就跑的冲动。
因为他害怕公孙胜突然施展雷法,一记掌心雷将自己轰成渣。
“咕噜!”
李行舟吞咽一口口水,下意识靠近武松,深吸一口气,道:“公孙先生等本官意欲何为?本官与你无冤无仇。”
公孙胜捋了捋胡须,微笑道:“当然是想见李大人一面,今日得见,李大人果真是天生贵胄,英武不凡。”
天生贵胄,英武不凡?
李行舟嘴角一抽,这话怎么听都像神棍说出来的。
他紧紧拳头,转移话题,直接问出内心深处的疑惑:
“公孙先生可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驱雷策电?”
听到这话,公孙胜哑然一笑,随后轻轻摇头道:“贫道不会,这些只是外人以讹传讹,信不得真。”
李行舟眉头一挑:“此话当真?”
公孙胜一甩拂尘:“当然是真,如果贫道有这本事,天下岂会民不聊生?大地岂会干旱不断?”
“草,你特么不会还敢来见本官?”李行舟有些破防。
因为刚才他真的是胆战心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不是因为武松在身旁,在听见公孙胜名字那一刻。
他会毫不犹豫逃走。
而公孙胜脸上却是笑容一僵,似乎情况有些不一样。
来之前,他详细了解过李行舟的情况,知道李行舟手段狠辣,善于利用人心,并且心胸宽广。
之所以等在这里。
是因为,他不经意间遇见时迁,看穿了对方的心思,利用这一点等在这里,静候李行舟到来。
但现在看来,他的判断似乎出现了一些偏差。
见公孙胜迟迟不语,李行舟的神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难道公孙胜骗自己?
其实他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驱雷策电?
那自己……不是吧!
这一刻,李行舟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只恨嘴太溅,于是换上一副赔礼的笑脸,甚至讨好道:
“道爷,刚才只是戏言,莫要当真。”
公孙胜回过神来,轻轻一笑:“贫道不会道法,排兵布阵倒是会些,李大人莫要被江湖骗子欺骗。”
李行舟一脸不相信,斜眼看公孙胜,沉声道:“二郎,过去砍他一刀。”
武松闻言,没有废话,一步踏出,钢刀猛地立劈而下。
公孙胜大惊,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无比凝重。
他不敢硬接,一个侧身躲过,刀锋贴着他前身劈下,显然这一刀快准狠,如果反应慢半拍,已经被一分为二。
公孙胜额头冒出冷汗。
然而下一刻,武松刀一平,横劈,试图拦腰斩断公孙胜。
不好!
公孙胜向后弯腰,眼睁睁看着锋利的钢刀从自己面门前劈过,九十度的弯曲,让他又躲过一刀。
只不过这一刀躲得险之又险。
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二郎,可以了。”
武松立刻收刀,退回李行舟身旁,但钢刀依旧没有入鞘。
公孙胜回腰,后退,忌惮的看着武松,额头已经是冷汗淋漓,拿拂尘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这一切李行舟尽收眼底,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公孙胜,你一个道士,不救民扬善,却想着勾结梁山贼寇,杀人放火,助纣为虐,三清道法本官不懂,但王法本官很懂,你说是王法大,还是道法大?”
一如既往的打法,先扣帽子,率先掌握绝对主导权。
公孙胜一愣,句句如刀,却又无法出言反驳。
李行舟继续道:“公孙胜,你一介道士,为何助纣为虐?本官问你话,你为何不答,莫不是做贼心虚?”
“贫,贫道……”公孙胜刚开口,却又听李行舟的声音:
“难道你师傅罗真人,是教你下山搅动天下风云?让百姓流离失所?让战乱席卷中原大地?”
“贫道不曾有此想法。”公孙胜总算将话说了出来。
一时间,只感觉心情舒畅无比,憋在胸口的气得以释放。
李行舟嗯了一声,语气缓和:
“不错,公孙先生没有这种想法,本官就放心了,不过看公孙先生有大才,如若不嫌弃,就留在郓州,替本官出谋划策,保一方百姓安居乐业,也是一件大功德,不知公孙先生意下如何?”
“贫道,自然是……”公孙胜的话戛然而止,后退一步,惊恐的看着李行舟,仿佛在看什么大恐怖一样。
李行舟笑了笑:“公孙先生为何如此看本官?”
公孙胜陷入沉默,没有回答,这是第一次差点道心不稳。
明明只是激将法,而且十分拙劣,为何自己会中招?
他有些想不通其中关键。
却不知李行舟这套打法,在那个时代屡试不爽,战绩彪悍。
一个红尘道士岂能从容面对?
就算是真方外道士也得瑟瑟发抖。
这时,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笑容,乘胜追击,也不管公孙胜此刻的沉默,嘴巴一张就来:
“公孙先生,本官说句逆耳刺心的话。”
他右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不该走出道观,你的才情只宜道家经义。”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既然走出道观,就应该悬浮济世,积攒功德,不应该和梁山贼寇为伍。”
公孙胜听到这话,一向雄辩的他在这话面前也无法诡辩。
为了树立起形象,李行舟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沉重,转过身,背对着公孙胜,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我是郓州的知州,如今郓州贼患频发,民不聊生,如果朝廷要降罪,都是我的罪,百姓要骂娘,该骂我的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我能做的无非剿灭贼寇,劝课农桑,保境安民而已,虽然我不知道你来郓州城干什么,但你要是想让郓州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我不会放过你
小巷偶遇林冲
烈日灼心,公孙胜望着那道背影,喉结蠕动了一下,准备好的千言万语,这一刻竟显得无比苍白。
他从李行舟话中只听出四个字:
天下苍生。
然而,这四个字他人或许无感,但对公孙胜而言,却是重如泰山,直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大人,贫道没有此心,来郓州也只是想见一见大人。”公孙胜行礼道,态度发生了改变。
李行舟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或许因为林冲的事情猜到了什么,但我只能回答你一句话,谁都可以倒太师,唯独我李行舟不能倒太师。”
公孙胜顿时一惊,又后退一步,喉结又蠕动了一下,虽然他心中有所猜测,但是并未得到印证。
现在李行舟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又岂能无动于衷?
他真有劝说的意思。
甚至忍不住下意识一问:
“为何?”
李行舟迈动脚步,声音铿锵有力:
“我可以不做名臣,但不可以做小人。”
公孙胜身体一僵,不知为什么,李行舟的话每一句都这般振聋发聩。
他云游四方,从未见过这种官员,如果要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就只剩四个字:公忠体国。
他低头皱了皱眉,喃喃自语:
“难道是变数?”
此时。
李行舟拐弯走进巷子,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二郎,公孙胜跟过来没有?”
武松回头看了一眼:“没有。”
“呼~”李行舟悬着的心放下:“没有跟过来就好。”
梁山头目之中,唯独这个神出鬼没的公孙胜,让他感到畏惧,因为他真怕公孙胜会法术。
如果真会呼风唤雨,驱雷策电,拍死自己轻而易举。
毫不夸张的说。
和拍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而刚才那番谋国之言,也只是为了稳住公孙胜。
虽然武松试探了一番公孙胜,对方也没有表现出会法术的样子,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巷子里光影错落,空空荡荡,并排三人的宽度。
两旁是一栋栋木房,排列不算整齐,充满烟火味,筑巢的燕子不时飞出,一片祥和,充满宁静。
李行舟一直朝巷子深处走去。
“嘎吱~!”
蓦地。
一扇院门打开。
李行舟闻声看去,却是微微一愣,只因开院门那人他认识,正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
林冲同样一愣,看着停在家门口的李行舟,一时间关门也不是,朝外走去也不是,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有意思!
李行舟展颜一笑,对着林冲轻轻点头示意,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普通朋友的方式打招呼。
林冲立刻拱手抱拳:“见过大人。”
李行舟笑了笑:“林教头能下梁山,本官很欣慰,能来郓州城,本官很高兴,生活上如果遇见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来州衙找本官。”
说完,他直接离开,没有要入院做客的意思。
林冲急忙向前一步踏出院门,看着李行舟和武松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刻,他真的认为李行舟只是单纯兑现承诺,无任何阴谋掺杂其中,这样一个纯粹的官员。
让他感到有些羞愧。
毕竟,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头,那东京汴梁城里,棍棒教头不知凡几,他反而成了一个幸运儿。
说不感动是假的。
尤其是下梁山经历的事情,让他觉得亏欠李行舟太多。
他握拳一捶门板:“我林冲恩怨分明,这恩……我一定要还。”
……
走出巷口,李行舟回头看了看,记住了林冲住的位置。
他没想到,林冲真来了郓州城,起初只是想借林冲的事,通过赦免文书来瓦解梁山和二龙山内部的团结,然后趁机收编一部分人为自己所用。
不过现在看来,林冲显然已经有了投诚的意思。
或许是心中还有顾忌。
不过这意外之喜,让李行舟感觉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虽然林冲平时喜欢犹犹豫豫,但那一身本事却是做不得假。
如果有这样一个高手当保镖,左武松,右林冲。
自己何惧贼寇?
但他清楚,要林冲彻底归心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循序渐进,而且还需要有手段制衡。
就比如武松有武大郎。
反正只要武大郎还活着,就可以完全不用提防武松,可以百分之百信任,这就是人的软肋。
想到这里,他侧头看向武松,问道:“二郎,公孙胜武艺如何?你有没有把握拿下他?”
武松沉吟了一下:“武艺不错,至于能不能拿下,我不知道,这个只有生死搏杀,才知道结果。”
李行舟轻轻点头,又问道:“你觉得林冲能归心吗?”
“我,我也不知道。”武松有些尴尬的别过脑袋。
李行舟一愣,看了看武松,哑然失笑,没想到浓眉大眼的武松,也知道紧急避险,不接这种话。
不由轻轻摇头,不再询问。
因为他知道,作为一名下属,一旦做出判断,如果判断正确,自然是皆大欢喜。
但要是判断错误,说不定就是一口黑锅扣在头上,甩都甩不掉。
虽然自己没有这种想法,也不会将黑锅扣在武松头上,但是武松心中有此顾忌,实属正常。
随后,李行舟朝城东军营而去。
没办法,军队在他心中排第一。
平时视察、慰问、宣传、思想教育等一系列行为动作。
目的就是让兵记住自己,而不是只知道将领的名字。
为了巩固士兵的忠诚,李行舟每天让士兵跑早操前喊一遍口号,内容上简单明了,容易好记。
例如:没有李大人就没有钱,跟着李大人吃香喝辣,娶妻生子,阖家团圆,李大人就是再生父母……
总之口号围绕李行舟展开,每天早上、中午、晚上都会各喊一遍,还会有人不时抽人背诵口号。
如果没有背出来,惩罚各不相同,有罚军饷,有罚不准吃饭……
这得看背诵情况,如果三次以上还背不出来者,直接踢出军营。
要知道,现在的城东军营军饷很高,福利待遇又好。
普通百姓岂能不心
军队考核,内卷核心
城东军营。
大校场上烟尘滚滚,第一营第一都刚从大门跑入。
吴大勇气喘吁吁的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营门左侧有几人提着大小不一的竹棍,其中有一个人正大声数人。
队列在门内站定,吴大勇站到扈三娘身前大声道:
“应到一百人,实到一百人!”
扈三娘点点头,看向排列的队列,心中默默数了数排列各多少人,转头对着后面负责记录的记录官道:
“第一都全员到齐,名次第三。”
吴大勇听到第三名,稍稍松一口气,这两日是第一营七月末正式考核。
考核总共有四项,第一项是快速行军,主要考核体能。
之所以行军放在第一项,是因为这一项在战场上很重要。
尤其是大兵团作战,行军的速度往往决定胜负。
而考核时,士兵需要负重急行军五里地,成绩按照最后一个人到达计算。
以都排名,最后一名的队伍,会淘汰一人进入预备队,相关将领下调半级,月饷降为原来一半。
力度不可谓不大。
预备队则是李行舟弄的缓冲区,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目的是为了能及时补充战时兵员损失。
每一个营都有一个预备队,人数在两百左右。
当然,排名靠前的队伍,从士兵到将领都会优先提拔。
不过相比提拔,降职降薪反而更恐怖,士兵害怕淘汰进入预备队,军饷少一半暂且不说。
主要是受其他人的白眼。
那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因此各都不敢松懈。
但凡队伍中有人落后,将领们立刻花时间督促训练。
各营之间同样如此,所以导致军队竞争十分强烈。
从而军中充满好斗的氛围。
谁也不想在考核中被排在最后。
吴大勇当上军头之后,花了很多精力抓训练。
今日快速行军得了第三名,虽然没有名列前茅,但是不在危险范围之中,他还是挺满意的。
现在,吴大勇所在的第一营第一都,副都头和都头都已经战死。
如今,吴大勇领着军头的钱,却做着都头的事。
算得上是个代理都头。
此时,吴大勇带队到校场东侧边缘让士兵报数。
人数对上之后,便解散队形,一时间所有人瘫坐在地,人人气喘如牛,大汗淋漓,不顾悬空的烈日。
“接下来考核是披甲,大家……”
吴大勇知道后面所剩的两都,很快就会赶回来。
他得抓紧时间提醒,也顾不上调匀自己的气息,站在众人前:
“一定记得顺序,记着穿主甲之前,一定要取头盔,我再说一遍,一定要取头盔……”
士兵们躺在地上,一脸认真的听着吴大勇嘱咐。
吴大勇很享受这种感觉,所有人都需要听自己的。
恍惚间,他有种飘飘然的感觉,险些站不稳,眨眨眼睛,强行稳定心神:
“记住,穿甲后立刻列队,要跟着鼓点走,谁要是走快或者走慢,老子第一个淘汰谁,到时候别说老子不给面子。”
士兵们眼中露出畏惧,军律给予了吴大勇权力。
毕竟考核淘汰的时候,都头和副都头的意见十分重要。
现在没了副都头和都头,那么吴大勇这个军头便充当临时意见员。
这是吴大勇前十多年的佃户生涯中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或许只在庄主身上看到过,却没想到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
铛!
一声锣响。
第一营五个都到齐,鸣锣是正式休整的时间。
场中有人点起一柱香,烧完就是下一项考核开始。
看着点燃的香,吴大勇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催自己。
这让他很是不习惯,以前在祝家庄种地的时候,自由自在。
反观现在处处和时间赛跑,比不完的武,无穷尽的考核,人和人、都和都、营和营,还会有排名。
他不知道这种现象叫什么,就是感觉每天身心疲惫。
唯一开心的事情就是月底领军饷。
休息的时间仿佛只存在一瞬间。
随着铜锣声再次响起,吴大勇只觉得一阵阵尿急,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到考核都会如此。
即便已经参加过两次战斗。
虽然他身体很累,很想休息,但却有一种本能,驱使着他走进队列中,挨个检查士兵的甲包。
下一项考核是披甲效率,同时考核列阵的站位。
此时,校场上,有几名旗手拿着颜色各异的旗帜,走到了几个固定点。
如果披甲检查合格,就需要立刻排出进攻阵型,根据旗帜行动。
排名则按到达顺序。
“都他娘检查自己盔甲包,检查绳打死结没有,谁到时候要是拉不开,老子今晚打他个半死。”
吴大勇声音如雷,沿着队形走动着,因为紧张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的手脚不由自主的微微发颤。
自从当上军头之后,他总感觉时间不怎么够用。
有时候想躺下休息一下,却是不敢,害怕别人考核排名超过自己。
“都他娘别认错换甲对象。”吴大勇已经来到队尾。
田七还没有站起来,依旧坐在地上,只是漫不经心抬头,看了吴大勇一眼,没有丝毫起来的意思。
因为第一声锣是准备,第二声锣才是真正考核开始。
吴大勇嘴角抽了一下,张张嘴,又掉头走了回去,继续朝着其他人吼叫,仿佛没有看见田七一样。
一路走到另外一头,吴大勇此刻紧紧握着拳头,非常紧张。
正试图给自己找事情做,一个中年汉子忽然凑过来。
他看着吴大勇,犹豫一下,说道:“大勇,你就是个代理都头。”
说着,他又看向队尾的田七:“过两日就是人家田七的了,你嚎这么起劲干啥?”
“我……我不管,反正现在是我。”吴大勇有些怅然若失。
他没想到,第一营第一都最后提拔成都头的会是田七。
只不过任命文书还没下来,他才得做这个代理都头。
要说他这个军头,还是受伤的时候,李大人当场提拔的。
也因此。
他的任命文书比其他人快。
但现在他却忍不住感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当上都
高唐州求援
“铛!”
铜锣声响起。
接着咚咚咚一通鼓声。
“集合。”
吴大勇顾不得再说话,大吼一声,根据挥旗的意思,带队冲向集结地,现场一时间尘土飞扬。
……
考核进行得热火朝天,李行舟从营门走进校场。
扈三娘连忙迎过来,皮肤晒得像小麦色,却依旧遮掩不住美貌,那英气十足的模样真是女子豪杰。
李行舟满脸笑容,问道:“这段时间军队训练得如何?”
“回恩相,军队训练按照您的要求,如今已经初具雏形,但缺少战火洗礼,另外两营都是新兵。”
扈三娘如实回答,她现在是第三营的指挥使,同时负责查考勤和抓纪律,身上担子相比祝彪和栾廷玉都重。
李行舟挺欣赏扈三娘,武艺高强,做事细腻有章法,送往州衙的报告,详细而又给出一部分意见。
这份心思很多男人都比不上。
所以,他给扈三娘加担子,如果事情依旧能兼顾。
之后就提拔成军都虞候,总管督战队,纠察之类的军务。
毕竟,知人善用才是一个文官的该有的基本修养。
“好好干!”他轻轻一拍扈三娘肩膀,鼓舞道:
“鸳鸯袖里握兵符,将军何必是丈夫,本官看好你。”
鸳鸯袖里握兵符,将军何必是丈夫。
扈三娘神情一阵恍惚,心中轻轻默念着这句诗词。
女子身份给她带来太多困扰,很多时候只恨不是男儿身。
她抬起头与李行舟对视,眼眶有泪水辗转却没有夺眶而出。
毕竟,这份认可太难得,她听见太多相夫教子之类的话语,却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告诉她将军何必是丈夫。
“恩相,我……”扈三娘别过脑袋,不想让自己的狼狈被人看见。
李行舟又拍拍她肩膀:“好好练兵,只要你军功足够,本官定让你当上将军,本官看好你。”
扈三娘低着脑袋,没有说话,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掉在地上。
如果是男子听见这番话会感动,但不至于落泪。
可一个军中的女子听见这话,那代表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要知道,李行舟是知州,也是他们的直接上司,这话的含金量自然十足,甚至可能是接下来的任命风向。
过了一会儿。
见扈三娘平复好激动的心情,李行舟轻轻一笑,不再拍她肩膀。
反而负手而立,看向不远处队列前等候考核的顾大嫂:
“顾大嫂可有异常行为?”
李行舟一直提防着顾大嫂,如果说登州八人中谁最不安分,莫过于顾大嫂。
因为她有逼迫孙立劫大牢的前科。
扈三娘沉吟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平时训练很卖力,也不曾触犯军律,私底下就和她相公孙新有来往。”
李行舟嗯了一声:“那就好,如果登州八人有异动……全杀,一个不留,你私底下和栾廷玉、祝彪通一通气。”
扈三娘身体一紧,恭敬领命,没想到恩相还提防着登州八人。
就在这时,校场上爆发出一阵喝彩,几人都朝校场上看去。
有一个都已经穿戴好甲胄,旁边赤膊军汉鼓响敲点,都头喊了一声号子,一百人排出进攻阵型开始前进。
有比试就有激情,校场上气氛高涨颇具感染力。
李行舟走到场边驻足观看,场中的考核还在进行,热火朝天。
眼下的阵型很简单,全部是步兵,李行舟虽然不太懂打仗,但也知道步骑是要互相配合的。
如果没有骑兵,很多战略目标达不到。
至于如何养骑兵?
还得慢慢融资,掏一掏士绅口袋才有钱买战马。
反正现在郓州钱庄已经开始向周边的府州县蔓延。
至于什么时候东窗事发,李行舟没有考虑过这问题。
“滚开,紧急军情。”
这时候,一名差役训斥拦人的士兵,眼里满是对臭丘八的嫌弃,语气趾高气昂,极为不善。
那拦人士兵畏惧的后退,州衙的人他得罪不起。
但军令如山,他又不敢贸然放人进来,如果事后追究责任,小则卷铺盖走人,大则人头落地,一命呜呼。
那差役见不放行,抬手就要打人,耳边却传来训斥:
“滚过来!”
那书吏动作一顿,寻声看去。
只见知州大人一脸阴沉的看着自己,他内心咯噔一下,额头冒冷汗,抬手轻轻一抹额头冷汗。
那士兵忙不迭让开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大,大人,紧急军情。”
那差役小跑过来,弯着腰,战战兢兢,他敢大骂军营里的臭丘八,却没胆子挑战这位的威严。
李行舟发现刚才的动静引起不少人的关注,无数双眼睛看过来,似乎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说,什么事情?”他冷冷开口,声音充满威严。
扑通一声,那差役双膝跪地,知道自己已经惹怒了知州大人,看着地面,颤颤巍巍的禀报:
“回,回大人,梁山贼寇兵发高唐州,高唐州高大人求援……”
兵发高唐州,营救小旋风柴进?
李行舟立刻联想到这里。
他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高唐州知府是高俅的侄子高廉,会点稀奇古怪的法术。
现在高廉向自己求援,郓州到高唐州也就几百里。
急行军几日便可抵达,后勤补给可以沿途解决。
有意思!
看来自己破梁山贼寇的事情,已经传入了不少人耳中,不然高廉何至于派人向自己求援?
想到这里,李行舟心中有了计较,军队训练了这么久,是时候拉出去见见血,于是他踹了一脚地上书吏。
“你从现在起不再是州衙的人,来人,将他扔出去。”
守营门的那两士兵,相视一眼,飞快跑过来,一人抓手,一人抓脚,极其粗暴的将那差役抬起。
本就是一肚子怒火,此刻得到命令,不再有丝毫畏惧。
那差役后背拖着地面,锋利的石头划破衣裳,后背一时间刮得伤痕累累,却也不敢反抗和哀嚎。
最后被扔出军营。
知道事情原由的士兵们,此刻全都有些感动的看着李行舟。
因为知州大人站在他们这一边,愿意为他们撑
恩威并施,公孙胜会林冲
李行舟又收割一波人心。
有时候说再多不如做一次,士兵如今日夜背诵口号,有此事推波助澜,人心自然容易归位。
士兵私底下一讨论,一传十,十传百,要不了多久军营里就会人尽皆知,李行舟的形象就会高大起来。
就好比:你被人欺负,这时候你上司站出来替你站台,你又岂能无动于衷?
心中只怕是感激涕零,恨不得为对方上刀山,下火海。
扈三娘此刻看着李行舟侧脸,她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似乎深不可测,不管做什么事情从来都有目的性。
并且手段堂堂正正,没有用下作的腌臜手段。
这让她又尊敬又畏惧。
因为跟着这样的人绝不能有二心,否则下场凄惨。
当然,如果是忠心耿耿,那么一定能青云直上,施展抱负。
这时候,李行舟扭头看向愣神看自己的扈三娘,微微一挑眉,抬起手,在扈三娘眼前轻轻晃了晃:
“三娘,别看了,本官是你一辈子得不到的男人。”
听到这话,扈三娘脸颊一红,忙不迭后退一步,低下脑袋,拱手认错:“属下冲撞恩相,请恩相责罚。”
李行舟摆摆手:“和你开玩笑的,如果看一眼本官就是罪,那本官属实太霸道。”
说着,他话锋一转,脸色认真下来,沉声道:
“告诉祝彪和栾廷玉,后天全军开拔支援高唐州。”
扈三娘神色认真,领命道:
“是,恩相。”
李行舟轻嗯一声,转过身,迈步朝军营外走去。
他感觉公孙胜出现在郓州绝非偶然。
如果没有高廉的求援消息,那么他不会想太多。
但是现在求援消息来到郓州,事情自然变得波谲云诡。
走在回州衙的路上,李行舟心中盘算着梁山贼寇的用意。
按理来说,现今梁山人心不稳,但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兵伐高唐州,显然是想通过对外战争转移内部矛盾。
而且打着救小旋风柴进的名义,柴进这个人乐善好施,梁山不少人受其恩惠,现在肯定是一呼百应。
毕竟梁山贼寇义字当头。
呵呵!
吴用还真是高明。
自己一计釜底抽薪击溃梁山人心,他却能找到用这种方式重稳人心,重新将离心的梁山泊拎成一根绳。
李行舟都不得不佩服吴用,玩了一手绝处逢生。
只要高唐州一破,梁山贼寇必定士气大振,威名远播,无数想当贼寇的人就会闻名上梁山泊。
那时梁山将兵强马壮,接着只需边缘化人心不稳的头领。
宋江就可以继续稳坐钓鱼台。
不知不觉间,李行舟走回了州衙,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叫来管差役的官员,然后沉声道:
“今日你派去报信那差役,德行有亏,本官已经将他逐出州衙。”
听到这话,那官员身体一紧,恨不得将报信的差役抽筋扒皮,弯着腰,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
却听声音继续传来:
“你明里骂他一下,暗地里你们几个管事的官员商量一下,多少给他一笔钱,或者给他找一个活计,毕竟他也要养家糊口。”
那官员明显一愣,知州大人会在意一个小小差役的死活?
情况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也没想到新任的李大人,会如此善待和体恤下面的人。
作为一名下属官员,他很愿意跟随这样的上司。
至少有人情味,出事也不至于将自己往死里整。
即便背黑锅下场也会好些。
他身体松弛下来。
“是,大人。”
李行舟摆了摆手:“下去吧!”
……
城中某处小院。
天色已黑,月亮高悬,月光像盐一样洒满地面,但空气却依旧燥热。
林冲坐在小院里,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有一只烤鸡和一坛酒,此刻正拿起土碗抿了一口酒下肚。
“谁?”
忽的。
林冲将手中土碗掷出,啪的一声,土碗碎成数片。
只见一个道士,拿着拂尘,背着松纹古铜剑跳下围墙,稳稳当当站在院中,月光下勉强能看清容貌。
公孙胜?
林冲深深皱眉,以前公孙胜找他不会感觉到奇怪,但现在来找他,其中就透露出一丝不同寻常。
“林教头,看来你下山后,日子过得不怎么尽人意,竟屈居在这小院里,浪费那一身本事。”
公孙胜用略带刺激的语气开口,眼睛看着坐着的林冲。
林冲没有看他,自顾道:“不是我想屈居在这小院,而是我还没做好决定,公孙先生来找我,应该不是来笑话林冲,有话但说无妨。”
公孙胜有些诧异,林冲什么性格他一清二楚,现在说出这一番话,表明不是没有施展抱负的地方。
这让他感觉事情棘手起来。
他走到林冲对面,没有凳子,林冲似乎也没有拿凳子的意思。
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当中,透露着几分诡异。
公孙胜低头一看,目光定格在那只烤鸡上,问道:“林教头,可是要投奔那郓州知州李行舟?”
林冲点了点头,没有避讳的意思,反而直接表明态度:
“李大人为我求来赦免文书,如同再生父母,且不挟恩图报,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如此大恩,李大人可以无所谓,但我林冲不能视而不见,公孙先生请回吧,我不会回梁山。”
听到这话,公孙胜眉头紧锁,他再一次见证李行舟可怕的手段。
一个喜欢优柔寡断的人,现在却能做到斩钉截铁。
这手段就有些神鬼莫测了。
尤其是那一句振聋发聩的话:我可以不做名臣,但不能做小人。
现在依旧萦绕在耳边,直觉告诉他,李行舟就是梁山的心腹大患。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挪动目光看向林冲,直接祭出杀手锏:
“林教头,柴大官人对你多有恩惠,现在柴大官人被高唐州知府高廉抓起来,你难道不去营救吗?”
哐当!
木桌侧翻,烤鸡掉在地上。
林冲此刻身体站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公孙胜,一眨不眨,似乎想看出此话的真假性。
公孙胜轻轻一笑:“林教头,贫道此言千真万确
林冲入州衙
月光下,林冲攥紧了拳头,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有几分凉意的晚风,轻轻吹起他的发丝。
公孙胜嘴角翘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乘胜追击道:
“林教头,你大可去高唐州,助梁山破了城,救出柴大官人,还了曾经的恩情,你看如何?”
林冲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屋里走去,抓住门沿,砰的一下关上门,显然是赶客的意思。
他知道,这是梁山那帮人的意思,想借救柴进的名义,再一次拽他上梁山入伙,公孙胜旁敲侧击的话,意思已经明了。
不救便是不仁不义。
院里的公孙胜轻轻摇头,他和林冲的关系一直不错。
如果不是受人所托,他也不愿来这郓州城寻林冲。
现在自己这一番话下去,最后也就只剩割袍断义。
公孙胜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烤鸡,用手拍了拍上面的尘埃,抬起头,看了一眼紧紧关闭的房门,转身来到墙跟角,纵身一跃,跳出小院。
屋里,黑灯瞎火,林冲背靠房门,紧握的拳头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打开的窗户有月光照进来。
斜放的长枪寒芒折射,正射在林冲犹豫的瞳孔上。
“梁山去不得……可我又能求谁?”林冲喃喃自语。
不!自己还可以求一人。
……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郓州城沐浴在没什么温度的阳光里。
林冲身穿绿色团花战袍,静静地站在州衙大门外。
望着威严的官府,犹豫了好久,直到阳光开始炽热,他才走过去,对着守门的衙役说道:
“大人,能不能通报一下,小的找知州李大人。”
那衙役眯眼打量一眼林冲,看上去普普通通,没有贵气,倒是一个武人打扮,眼里立刻流露不屑。
“衙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林冲暗叹一句,吃了闭门羹。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别说见高高在上的知州,见一个里正都不一定能见得到。
因为这是身份的差距。
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却忽然被那衙役叫住:
“你可和知州大人有旧?”
林冲脸上浮现出笑容,知道事情有回旋的余地,转过身,欠着身姿:“是,小的和李大人是旧识。”
那衙役盯着林冲脸上的金印,眼里满是审视。
如果换作平时,他已经赶人。
但昨天有差役因德行有亏,被知州大人逐出州衙,现在衙门上下人人皆知,显然他不想做第二个德行有亏之人。
于是冷冷问道:“叫什么名字?”
“林冲!”
那衙役嗯一声:“等着,我去通报。”
林冲正准备道谢,却发现那衙役已经走进州衙大门,只好退至一旁静静地等待。
值班房。
李行舟看完城东军营送过来的考核报告和纪律报告,甚是满意。
虽然有士兵犯军纪,但整体上来说,无伤大雅。
考核方面也逐渐成熟。
一些不足之处,栾廷玉、孙立、祝彪、扈三娘等人相互商讨之后,也都给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古代练兵法结合现代军训来了一次古今大融合。
当然,训练还不足以出强兵,唯有配套的奖罚制度,高额的军饷,晋升渠道的绝对透明,才能最大程度激发军队战斗力。
“大人,衙门外有个叫林冲的求见。”当值的书吏站在门外禀报。
李行舟一愣,随后提高音量问道:“你说谁求见?”
那书吏脑袋向下压一寸:“回大人,那人叫林冲。”
林冲?
李行舟展颜一笑,手指重重一点桌案上纸张,随后站起身,绕过桌案,整理了一下官袍,大步朝外走去。
庭院里的武松跟了上去。
不多时。
州衙大门,李行舟看着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林教头,调整一下心态,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
“林教头,你能来找本官,本官是真高兴啊!”
林冲就要下跪拜见,却被李行舟轻轻扶住胳膊:
“无需多礼,你我也算旧识,去衙门里叙叙旧。”
林冲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显得不知所措起来。
说实话,这一刻他感觉肩膀上有万斤恩义压着。
恍恍惚惚被拉着走进州衙。
也就在这时。
远处的一条小巷口。
公孙胜一手扶着土墙,眼睁睁看着林冲走进州衙,心中生出百般无奈,似乎早有预料一样。
他一甩手中拂尘,知道林冲心意已决,不可能再回梁山。
于是转过身走进小巷。
……
州衙后院。
李行舟叫人上来好酒好菜,与林冲对面而坐。
林冲却是如坐针毡,屁股没挨凳子,几乎是悬空蹲着,但又不敢不从,只能是半掩虚坐着。
不过对他一个习武之人而言,虚坐不是什么难事。
李行舟笑容满面:“林教头,我知你和高俅的恩怨,其他人帮不了,这天底下唯有我李行舟能帮你。”
“大人,这……”林冲看着李行舟。
李行舟抬手打断:“林教头,宋江帮不了你,他只想招安,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一个贼寇即便将来真的招安成功,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林冲低下脑袋,沉默不语。
李行舟继续道:“权力斗争有多残忍,林教头应该心知肚明,不过你能来找我,说明已经想明白了,我不敢承诺什么,但有一点可以做到,只要我不倒,你林冲便能青云直上,一展报负。”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来,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
“林教头,随我建功立业……可好?”
林冲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他愣愣的看着伸过来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有着读书人的清秀,也有着武夫的刚劲。
“咕噜!”
他吞咽一口口水,嘴巴微微张开,抬起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迎上李行舟的目光,两人相视许久。
林冲竟鬼使神差抬起右手,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掌。
“大人,小的何德何能……”
李行舟轻轻一笑:“林教头,莫要自谦,莫要惶恐,我看好你,你的一身本事该有地方施展。”
“我,我我……”林冲声音忽然哽咽,胸口好似堵着千言万
士为知己者死
李行舟松开手,站起身,满是微笑的看着愣在原地的林冲,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脚离开房间。
来到屋外,对着一旁的书吏招手,等书吏快步过来,吩咐道:
“准备一间屋子给林教头,按照最高规格准备。”
那书吏领命退开,轻手轻脚。
李行舟回头看了眼坐地上的林冲,嘴角翘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他现在有十足的把握,就算让林冲去冲辽军万人阵,林冲也不会皱一下眉。
虽然这一切看上去十分巧合,实则是光明正大的必然。
从祝家庄夜谈到梁山泊送赦免文书,再到现在的器重,从始至终林冲都是自由,没有被逼无奈。
只有心甘情愿。
意外之喜啊!
李行舟笑了笑,随后直接离开。
这时候,林冲需要时间冷静,需要时间慢慢从震惊之中走出来,过犹不及,这个道理李行舟很懂。
屋里,林冲愣愣出神,甚至不知道李行舟已经离开。
等他瞳孔重新聚集,忙不迭环视一圈屋内,发现除了站在门外伺候的差役,已经是空无一人。
桌上的酒菜也没了温度。
“士为知己者死。”
林冲爬起来往凳子上一坐,抓起桌上的酒壶,揭开盖子,仰头咕噜咕噜喝起来。
酒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入怀中,直到喝完一整壶的酒水。
“没想到我林冲窝窝囊囊半辈子,还能有这一天。”
……
城东军营。
入夜,还未到睡觉时间点,校场的西角边缘,一块青石板上,吴大勇仰躺在上面,望着漫天星辰。
脑海中思绪万千,眉头之间徘徊着化不开的忧愁。
这时候,刀疤田七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仰躺的吴大勇。
“因为都头的事情?”
吴大勇侧头看向他:“没有,是我军功不够。”
“那是什么?”田七皱了皱眉。
吴大勇继续看漫天星辰:“我怕死了,我娘老了没人照顾,她一个人肯定要被隔壁王叔欺负。”
田七眉头一挑,眼里有几分怪异,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听吴大勇一个人自言自语。
“王叔没事就来我家,替我家干活,还不时看我娘,我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但我不想娘跟着他,因为他经常也帮庄口刘寡妇干活。”
田七咂吧咂吧嘴,憋出一句话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吴大勇面露茫然,竟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害怕自己死了没人照顾娘,隔壁王叔占娘的便宜。
更遗憾没有娶到媳妇。
吴大勇有太多的牵挂和遗憾。
但是明天大军开拔,军令如山,又能做什么了?
可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着长枪疯了般的捅敌人。
他又扭头看向田七,问道:“你不怕死吗?”
田七一愣,沉默片刻:“我……无所谓,死不死都一样,反正一个人无牵无挂。”
说着,他迎上吴大勇的目光:“这次我要是死了,你应该就能当上都头。”
“啊……”
吴大勇翻爬起身,坐在石头上:
“算了,你还是别死,这都头当不当都无所谓,反正李大人也不可能给我找媳妇,我虽然平时看上去呆呆傻傻的,但心里清楚得很,李大人就是拿我打趣。”
说到这里,他无奈一叹:“只求李大人这次能安然无恙回来,不然我要是死了,我娘领不到抚恤金。”
田七瞥了他一眼:“我那份抚恤金一起给你娘。”
“啊?”吴大勇挠了挠头,尴尬道:“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田七有些不耐烦:“你要不要?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吴大勇憨厚一笑:“你给我当然要。”
这个田七和他从祝家庄一起出来,虽然同在祝家庄,但却没有见过一次,只听说是逃难到祝家庄。
不过,自从上次比武之后,他一直没有打赢田七,每次复盘都感觉自己能赢,下次一上场又败。
吴大勇已经败出心理阴影。
现在田七愿意给抚恤金,他自然乐意至极。
毕竟都头的抚恤金比较高。
一个军头加一个都头的抚恤金,虽然不能保障娘一辈子衣食无忧,但缩衣节食的过日子没问题。
田七转过身,没有看吴大勇,独自往左侧的营房走去。
安静的夜里只有田七的脚步声,营房外的灯笼将他孤单的影子投得很长。
走进营房,里面安安静静,充斥着压抑的氛围。
一张张床边坐着一名名士兵,似乎今晚没有人能入睡。
一双双眼睛看着走进来的田七,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营房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清一个大致轮廓。
田七一路走到营房尽头靠墙的位置,从自己床上取出一个包袱来,提着包袱在众人注视下又走出营房。
走到一棵树下,哨兵隔得远,也没有巡逻的游哨。
田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从包袱里取出两个牌位,用手将地上抹平,将牌位放好,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他背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叶间隙里的闪闪星光。
昏暗的树下中传出低声啜泣,在静谧的夜色里,也无人察觉。
或许这就是田七看得上吴大勇的原因,因为归根结底他们俩都是一种人,平时才能惺惺相惜。
此时。
吴大勇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听着田七的啜泣声,不由暗自一叹,摇摇头,离开了那棵树下。
他知道,田七虽然平时看上去凶狠野蛮,有些不近人情,但是私底下是个十分脆弱的人。
走回校场大石板,吴大勇又躺了上去,看着漫天星辰。
要不……让田七认自己娘做娘?
算了!
还是等活着回来再说吧!
“铛!”
一声铜锣声响彻寂静的军营。
吴大勇翻爬起身,快速朝营房而去。
田七收起牌位,提起包袱同样快速朝营房而去
因为这是就寝时间,如果就寝铜锣声响之后,半柱香内,不回营房者,鞭二十,营房喧闹者,鞭五十。
累计超过三次者逐出军营。
田七和吴大勇在营房口相遇,两人只是轻点头示意,随后走回各自床
王恪送行,林冲追来
哗啦啦的三营总计一千五百人,有序的穿过城洞,辎重队伍位于中间,战旗飘飘,肃杀之气弥漫。
城楼上,王恪一身官袍,站在垛口后,望着出城的军队。
他身旁后半个身位,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幕僚说道:
“大人,东京汴梁那边来消息,说弹劾李行舟的事情被人压了下来,弹劾之人也被以诬陷功臣的罪名……罢官。”
听到这话,王恪眼睛一眯,双手紧握成拳头。
虽然没有指望一次性扳倒李行舟,但这结果却让他感到不寒而栗,甚至后脊背有些微微发寒。
“陈厚明那边什么态度?”
那幕僚沉吟了一下:“陈厚明没有表态,自从上次李行舟赴会之后,陈厚明选择了沉默,我怀疑他知道点什么。”
王恪眉头一挑,抬手撑在垛口上,脸上古井无波,心中却是翻起惊涛骇浪,嘴上沉声再问:
“李行舟去樊楼收钱了吗?”
那幕僚回道:“收了,一次性五千两,他的护卫扛着走出樊楼的。”
说到这里,他迟疑一下,脸上浮现出纠结之色,短暂思索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大人,要不……我们趁李行舟支援高唐州时……”
“别说了。”王恪抬手打断道:“我今天要是这样对李行舟,来日就有人这样对我,纸是包不住火的。”
那幕僚一愣,下意识问:“那大人的意思是……”
王恪轻轻一笑:“不急,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虽然和李行舟有过节,但现在梁山贼寇在前,个人恩怨先放一放,公事和私事要分得清。”
那幕僚拱手行礼:“大人英明。”
也就在这时。
王恪抬起手,满脸微笑,对着城外骑马的年轻人摆摆手。
嗯?
李行舟策马回头,刚好看见城墙上挥手的王恪。
有意思!
这滑不溜秋的王通判竟来送行。
他抬起手挥了挥,随后一拉缰绳,继续随大军出发。
李行舟是有些好奇的,自从上次值班房签字一事。
他和王恪几乎处于不见面的状态,唯有死范举人那次,王恪不得不出面,迫不得已来了趟州衙。
事情解决后,又继续称病在家休养,不问政事,所有决策从不参与,像一个局外人一样。
对此,李行舟乐见其成,毕竟没有人监督制衡,他拨款的时候,只需要一句话,钱就送去了军营。
虽然有郓州钱庄源源不断提供军费,但是远远不够,还需要从州税收中截留一部分来开销军费。
这才经得起三个营的消耗。
要知道,军队不止发军饷,还需要有粮食和肉,以及各种军事器械。
像盔甲、弓弩、长枪……磨损时需要有人维修,损坏需要换新,人工费用和材料又是一大笔钱。
养军队就是一个无底洞。
“踏踏踏……”
忽的。
后方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李行舟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只见一人一骑沿官道旁疾驰而来,那人手持丈八蛇矛,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看上去威风凛凛,气势如虹。
那一人一骑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来到李行舟面前。
马上之人跳下马背,长枪噗的插入泥土之中,上前两步,对着马上的李行舟,单膝下跪,拱手抱拳:
“林冲见过恩相。”
李行舟一愣,随后大喜,他没有叫林冲随军开拔,只是安排在州衙里住,现在主动追上来。
还张口一个恩相。
说明林冲已经彻底归心。
毕竟,此次对手是梁山贼寇,林冲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还追来,那便是已经划清界限。
当即,他跳下马背,弯腰轻扶起林冲,大笑道:
“林教头,你真是给本官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林冲苦笑告罪:“恩相多次帮林冲,林冲如若不知感恩,与畜牲何异?只是昨日饮酒耽误了时辰,请恩相责罚。”
李行舟哈哈一笑,重重一拍他臂膀:
“不责罚,林教头愿随军出征,本官开心还来不及,怎会责罚?”
说着,他半转身,扭头看向已经下马的武松、扈三娘、栾廷玉、祝彪、孙立五人,满脸笑容:
“得林教头胜得十万雄兵啊!”
祝彪眉头一挑,神色如常,没有第一个开口说话,他看着林冲,知道此人曾是梁山头领之一。
攻打祝家庄时,此人赫然在列,所有他对于林冲没什么好感。
甚至有些仇视,只不过碍于恩相,他没有表现出来。
栾廷玉和扈三娘持同样的态度。
只有武松和孙立没有持敌意,最后还是武松开口:
“林教头这身武艺,天下少有,此行有林教头加入,自是如虎添翼。”
孙立笑着接话:“战场上刀剑无眼,还望林教头多帮忙。”
林冲有些受宠若惊,拱手道:
“不敢当!”
扈三娘、祝彪、栾廷玉此时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林冲自然察觉到三人的疏远,但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不快,毕竟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刚加入的新人。
李行舟皱了皱眉,这一幕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但他没有这时候调和,因为其中矛盾不是三两句能说清楚的。
“上马,继续行军。”
李行舟抓住马鞍,翻身上马,轻轻一拉缰绳,跟着军队前进。
林冲和武松立刻上马,一左一右护卫在李行舟两侧。
祝彪看着三道背影,咂吧咂吧嘴:“恩相好像很器重这个林冲。”
“是挺器重。”栾廷玉点点头。
扈三娘嘴角一抽,看了两人一眼,自顾翻身上马:
“我感觉我们还是别搞挤兑,恩相待我们不薄,现在恩相赏识林冲,定是有自己的道理。”
“也是!”栾廷玉也骑上马,认为扈三娘所言极是。
祝彪低下脑袋,神色复杂。
按理来说,林冲和他算是仇人,毕竟祝家庄要是一破,必会血流漂杵,祝家定然是无一活口。
但现在恩相要用林冲,他心中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却知道林冲是一员猛将,从大局来考虑。
恩相用林冲没错。
看来是自己的问题,恩相所作所为非常正
骚扰的梁山马兵
河北东路。
距离梁山泊三百里的高唐州境内。
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李行舟用手摸了一把额头汗水。
在他的身边,三营士兵队列仍在前进,最前方是第一营步兵,他们前方的地平线上有数十名梁山马兵的身影。
这一马平川的旷野上,甚至连侦查都不需要。
老远都能看见敌人身影,反应时间完全充足。
但这种地形最怕骑兵。
“特么的,梁山贼寇中真是有能人。”
李行舟朝地上啐了一口,他虽然有五十骑兵,但那些是哨骑,主要是用于查探道路、水源……
从越过郓州的山区进入高唐州之后,梁山贼寇的马兵便闻着味找了过来。
这使得李行舟的大军,不得已做出军事调整,以步兵担任前锋,一路驱赶梁山哨骑,三个营前后拉开距离,辎重走在中间,导致行军十分缓慢。
根据地图来看,距离高唐州还有七十里的路程。
说实话,这是李行舟第一次领兵外出。
虽说经历过两次作战,但都不是野战,第一次祝家庄借地利与人和,第二次郓州城中属于小规模的冲突。
显然没法和这次相比。
而且出了郓州地界,他这个知州的话变得不怎么好使。
与地方衙门打交道,也不是谁都给面子,有时候补给还得自己掏钱。
好在李行舟是文官,至少没有被驱赶的情况出现。
就目前,最了解李行舟位置的不是地方衙门,也不是高唐州知府高廉,反而是前方不远处的梁山贼寇。
“把那两个向导带过来,问问路线有没有走偏。”李行舟吩咐道。
栾廷玉立刻安排两名士兵去带人,那两名向导都是郓州的行商,经常来往于郓州和高唐州,十分熟悉地形。
两人很快到马前,然而李行舟还没有开口询问,就听左侧一声哨箭升空。
李行舟向左侧看去,只见一个土丘后冲出一支数十骑的马兵,直朝队伍中间的辎重扑去。
“该死,鸣金,停止前进。”
中军鼓手敲响铛铛的铜锣声,整支队伍立刻停下。
中间的第二营,栾廷玉的指挥使,他指挥士兵往辎重队伍左侧布阵,队列整齐,反应很快。
梁山马兵飞速靠近,马蹄声一阵急过一阵。
李行舟倒不惧怕梁山马兵冲阵,因为有林冲在,只要这些马兵敢冲阵,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反而他担心的是,梁山马兵不断的骚扰之下,使得三营士兵紧张又疲惫,从而导致战斗力大减。
之后很可能会遭受大举围攻。
此时,辎重队伍里面一片安静。
这些后勤人员不是临时招募,而是专门配套的,平时领饷,进行一些简单军事训练,最主要的还是学习后勤处理。
所以,才没有出现一片混乱的场景,甚至不少人已经抽出腰间钢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时候,弩手和弓手在刀盾手的掩护下开始交战。
那些马兵远远抛射一波轻箭,便立刻打马向西,在百步外停下,驻足观察片刻,又缓缓向后营方向移动。
似乎在寻找薄弱点。
忽的。
右侧也出现一队马兵,疾驰而来,对着辎重队伍的位置,抛射干扰,同样的手法,这导致大军两面设防。
这种情况今天已经是第二次,牵制着大军行进。
“玛德,梁山贼寇成精了。”
李行舟咬牙切齿,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骑兵的恶心。
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想甩都甩不掉。
“恩相,要不要我去冲一冲?”林冲这时候骑马过来,主动请缨。
李行舟看着他,摇摇头:
“没用的,你一冲这些骑兵便散开,如果五十骑拿出来冲一冲,便正中对方下怀,没了哨骑我们就成了瞎子,交战的机会很多,但不是现在。”
说着,李行舟无力一叹:
“对方前后加起来不过百余骑兵,我们三个营一千五人却是动弹不得,对方骑兵用得好啊!”
林冲点破道:“这些马兵是秦明练的。”
李行舟一愣,随后问道:“领兵的是秦明?”
“不会是他。”林冲摇了摇头:“我下梁山的时候,秦明就已经出问题,他一心只想回朝廷,公明哥……宋江不会用他,害怕他临阵倒戈。”
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笑容,没想到自己的攻心计现在还在发挥着作用,效果似乎出奇的好。
他看着林冲:
“百骑环绕,裹挟万众,本官算是学到了,这次打完回去,本官一定要扩建骑兵,林教头,到时候骑兵你来领,你现在多观察秦明的马兵战术,不但要找他们弱点,也要学他们的战法。”
林冲立刻拱手:“多谢恩相提拔。”
他没想到刚投诚过来,就立刻被委以统领骑兵的重任。
毕竟骑兵向来是重中之重,非心腹不能担任其职位。
李行舟知道林冲马战厉害,这样安排也算是恰当。
只是不知道林冲用骑兵的能力如何,所以才让他学习。
要知道,实战是最好的老师,课堂上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真刀真枪干一仗,自古核心是不会变的: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时候,梁山贼寇见无法见缝插针,又驾马大摇大摆退走。
三营士兵望着马兵的背影,恨得咯吱咯吱磨牙。
实在是太憋屈了。
不少人紧紧握着武器,恨不得冲出去酣畅淋漓的厮杀一场,发泄出心中一路走来积累的憋屈。
但军令如山,没有人敢不遵军令,贸然冲杀出去。
李行舟看了看太空,太阳西斜,红霞满天,天色已晚,显然不适合再赶路,反正他此行主要是磨练军队。
至于能不能成功救援高唐州倒无所谓。
当即,他下令道:
“原地扎营。”
……
远处的一个斜坡后,一个汉子头戴一顶范阳毡笠,身高七尺五六,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
此刻正趴在斜坡上,远远注视着离去的梁山马兵。
眼珠子转了转,流露出狠色,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朴刀。
那汉子翻过身来,看着天边残阳:
“赌一次,这次我一定要赢
杨志的投名状
清风皓月,旷野上寂静一片,夜晚失去白日的酷暑,带来丝丝凉意。
一大汉手持朴刀,利用黑夜遮掩,悄无声息的摸到了梁山马兵的休息地,沿途的暗哨全被大汉做掉。
这些马兵没有搭建营地,只是在地上打了一个木桩,然后将马匹拴好,人则躺在马匹旁边。
他们身上衣甲没有脱,弓上着弦,如若遇见突发情况,第一时间就能上马作战,或者逃跑。
当然,这是在八月天,如果是寒冬腊月的时候,不需要敌人动手,冷都得冷死,显然七月天给骑兵提供了便利。
那大汉此刻就趴在一个小土坡后,身形仿佛于黑夜融为一体,有一个游哨从他旁边路过都没有发现异常。
可见藏身本领之高。
时间流逝,来到三更天。
那大汉握着朴刀,跪地起身,月光洒在朴刀之上,寒意凛然。
游哨刚好走过来,正准备大声预警。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一颗惊恐的头颅高高抛起,月光下一具无头尸体停在旷野上,胸腔喷出血液。
那大汉看都没看一眼,似乎对自己这一刀有着绝对的信心。
走过那具无头尸体,他持刀朝熟睡的梁山马兵走去。
白天高强度的作战,让梁山马兵陷入人困马乏的状态,又一路上设置了明哨和暗哨,营地旁边还有游哨。
众人自然睡得心安。
此刻,有人流着梦口水,有人大声打鼾,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全然不知危险已经悄然降临。
那大汉轻手轻脚,只是一一割断缰绳,不过留了两匹马。
做完这一切,他低头看着熟睡的人,手中朴刀反拿,刀尖对准那人胸口,猛地向下一捅,鲜血喷涌。
接着,一脚踩碎那人喉咙,一点声音没有喊出来。
如法炮制杀了七八人之后,还是有人大喊出来。
一时间躺在地上睡的人从梦中惊醒,忙不迭坐起身。
无数双眼睛看向持朴刀的大汉,见对方将朴刀从人身上拔出,众人一下子炸锅,立刻就有人大喊:
“敌袭!敌袭……”
混乱上演,有的连滚带爬去找马,却发现马匹不见,有的拿着武器,面露凶光,准备冲上去搏杀。
“真是麻烦!”那持朴刀的汉子看着聚集的三十来人。
这时候,有贼寇挥舞钢刀大喊:
“他就一个人,不要怕,我们一起上剁了他。”
这句大喊稳住了骚乱的人群,有些准备逃跑的又走了回来。
月色下,寂静的旷野上,一群人和一个人对立。
“杀!”
一群人大吼着,不顾阵型,一哄而上,准备乱刀分尸眼前之人,甚至忘记了用弓箭远程输出。
那大汉只是轻轻冷笑,手持朴刀,不退反进。
刀光剑影之间,数颗人头抛飞,滚烫的血液,顺着朴刀血槽拉出一条血线,洒在冲上来的数名贼寇的脸上。
冲在最前方贼寇伸手一抹脸,低头一看,月色下,猩红又滚烫的鲜血沾满手,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他抬头看向三米外的持刀汉子,恐惧爬满整张脸,斗志丢失,慌乱的转过身,不要命的狂奔起来。
一人逃跑。
接着就是一群人跟着跑。
那持朴刀的汉子不慌不忙,自顾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弓和箭袋,随后大步走到马匹前面。
稳定好弓和箭袋,翻身上马,高超的骑马技术,让他轻而易举驾驭胯下战马,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双蹄发力,驮着持朴刀的汉子飞奔而出。
虽然是黑夜,但是借着月光和高超的控马技术,那持朴刀的汉子追上一名丢盔弃甲的人影。
一刀劈出。
那人影脑袋从中间裂开,扑倒在地。
只见那持朴刀的汉子一拉缰绳,朴刀往地上一杵,取下马背上的弓和箭,望着前方逃跑的三个人影。
连射三箭。
箭矢从人影后脖颈贯穿喉咙,就这样骑马点射,箭无虚发。
不多时。
旷野上恢复宁静,遍地尸体,晚风里有血腥味轻轻飘来。
那大汉勒马停下,抬起脑袋,望着趋近圆月的月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帽子不知什么时候丢失。
“老天爷啊!我杨志三代将门之后,身怀绝技,武艺高超,这一次你一定要站在我这一边啊,不能在让我辱没祖上名声了,老天爷,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
杨志低下头,掩面痛哭,过了好一会儿哭泣声才停歇下来。
……
朝阳初升,露水打湿花草,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
李行舟掀开营帐走出来,深吸一口气,接着伸了一个懒腰,整个人神清气爽,行军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时候,武松从营帐走出来,身上已经穿上甲胄。
李行舟回头,笑问:“二郎,感觉军中如何?”
武松想了想:“很累,规矩很多。”
李行舟哈哈一笑,回过头:“军队野外作战,纪律要严,如果做不到令行禁止,很容易成为一盘散沙。”
也就在这时。
军队里响起预警铜锣声,三个营的士兵迅速结阵,经历过两次袭扰之后,士兵结阵已经是轻车熟路。
“草尼玛,没完没了是不是?”
李行舟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虽然知道梁山马兵喜欢袭扰,但是大清早就过来,岂能让人不烦?
“走,过去看看。”他对着武松说道,随后大踏步朝前走去。
很快来到阵前,李行舟没有看见大量的梁山马兵。
只见一人一骑走在旷野上,那马匹后面拖着长串圆滚滚的东西,但距离太远,有些看不清楚。
李行舟揉揉眼睛,定睛一看,随着那一骑不断靠近,总算看清那一长串圆滚滚的是什么东西。
没错。
是一颗颗毫无血色的头颅,并且数目至少有五十多个。
那些人头拖在地上,沾满血污和花草,看上去脏兮兮的,让人忍不住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甚至想作呕。
“是杨志。”林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李行舟身旁。
青面兽杨志?
李行舟明显一愣,难道是专门跑过来投诚的?
毕竟这家伙最想招安,做梦都想恢复祖上杨家将的荣
杨志送礼
“撤阵。”
李行舟挥手下令,他倒想看看杨志究竟意欲何为。
见军阵撤下,杨志立刻跳下马背,拉着马匹来到近前,脸上洋溢着微笑,给人一种和善的感觉。
他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来到距离李行舟三米的位置停下,微微弯着腰,脸上全是讨好的笑容:
“大人,小的听说你喜欢喝茶,这是小的特意寻来的茶叶,又听说你要去高唐州,这就跟了过来。”
说着,他半转身,指着那一串梁山贼寇的脑袋:
“小的看这些马兵干扰大人,就擅作主张替大人将他们解决了。”
说完,他满脸希冀的看着李行舟,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为了能够投诚成功,杨志可以说是费尽心思,每日抓耳挠腮的想办法,他在郓州城里一待就是半个月。
无意中在一名士绅嘴中听见李行舟喜欢喝茶。
于是他花巨资购来一份好茶,只等今日的投诚之举。
茶叶?
李行舟嘴角一抽,面露怪异,看着杨志手中提着的包袱,如鲠在喉,心说杨志不会给自己送钱吧?
当即沉声道:
“二郎,将茶叶拿过来。”
武松点点头,上前接过杨志的包袱,打开一看,茶香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看向等待的李行舟:
“大人,是真茶叶,不是咳咳……”
真茶叶?
李行舟明显一愣,眼神怪异的上下打量起杨志来。
这倒霉蛋的情商堪忧啊!
自己堂堂一个知州会喝不起茶?
怕是道听途说,信以为真的去买来茶叶讨好自己。
不过茶叶倒是无所谓,替自己解决梁山哨骑的困扰,却是大功一件。
看来杨家将之后在行军打仗方面,还真有两把刷子,毕竟一个人就能悄无声息灭掉梁山哨骑。
这本事不是谁都能有的。
要知道,野外军队会布置暗哨、明哨等一系列的预警措施,如果没有足够的军事常识和丰富的经验支撑。
还没有靠近营地就会被人发现,武艺就算冠绝天下,骑兵上马一逃,想一锅端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时候,武松一脸为难起来,拿着包袱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大人,这茶叶……”
李行舟回过神来,轻轻一笑:“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嘛,收下吧,也是杨将军的一片心意。”
杨志脸色一喜,嘴上却是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小的辱没了祖上的荣光,岂敢自称将军?”
李行舟笑了笑,话锋一转,明知故问:
“本官听说杨将军在二龙山落草为寇,怎么跑来给本官送茶?莫不是……假借投诚来做奸细。”
“不不不……”
杨志满脸慌乱,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他望望林冲,又看看李行舟,嘴巴张张合合,语无伦次道:
“我,我没有,我是,是想求大人救我于水火之中。”
虽然知道杨志是真心投靠,但是不能表现得太过热情,毕竟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人珍惜。
李行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杨志这个人性格有缺陷,出事的第一时间不是想着担责,反而想着如何跑路。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跑就跑吧,却在不该跑的时候跑,该跑的时候不跑,脑回路特别清奇。
想到这里,李行舟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知道用杨志压力有点大,不由心中掂量一番,沉声道:
“看在杨老令公的份上,本官可以保你。”
杨志闻言,心中大喜,咚咚咚磕头:
“谢大人,谢大人……”
“别急!”
李行舟打断道:“你是将门之后,但做事却不愿意担责任,本官用你,如果将来你因战失利,一拍屁股走人,本官如何向上面交代?”
说到这里,他语气严肃起来:
“本官知道你的性格缺陷,所以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来本官军中从一个普通士兵做起,通过军功提拔,第二、拿着你的茶叶回二龙山继续做草寇。”
杨志毫不迟疑道:“第一,第一,我选第一,只要给我建功立业的机会,当一马夫我都愿意。”
李行舟点点头,看向林冲:
“这杨志交给你带,让他先做一马兵,不可搞特殊。”
林冲点了点头,随后看着杨志,见对方已经爬起来,满脸兴奋,似乎已经高兴得找不到北。
其实,李行舟有些无语,如果杨志不是送茶叶,而是送一袋黄金,他还会考虑考虑让杨志做一个副指挥使。
倒不是贪财。
是因为,杨志做事情不怎么动脑筋,不愿意琢磨,而用这种人,自己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很有可能留下一烂摊子。
当然,杨志是个军事人才,这是他身上不多的闪光点。
那满脑子的军事知识,如果好好的利用起来,可以弥补自己军中,关于军事常识不足的短板。
算了!
先磨练磨练,至于能不能蜕变,只能听天由命。
李行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抬手招呼武松过来。
接过一大袋茶叶,低头一看,茶叶是不错的茶叶,可惜是真茶叶,对李行舟而言,真茶叶毫无用处。
此时。
杨志偷瞟李行舟看茶叶,心中却是暗自一喜,庆幸自己送对了东西,同时深深记住一件事情。
将来有好茶叶就带回来孝敬。
李行舟此刻看看茶叶,又望望满脸兴奋的杨志。
害怕直接丢了伤杨志的自尊。
于是象征意义的抓起一把茶叶,低头闻了闻,点头道:
“不错,是好茶!杨将军有心了。”
杨志微笑道:“大人不嫌弃就好。”
李行舟嘴角一抽,不会是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吧?
算了!
不重要。
交代几句之后,他转身离开。
回到营帐外,李行舟将茶叶随意的丢弃在一旁,没有喝茶的意思,武松却是上前弯腰捡起。
“可惜了。”
李行舟一愣,皱眉问道:“二郎什么时候喜欢喝茶了?”
武松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喝茶,不过这好茶丢了可惜,我想带回去给哥哥尝一尝,他没喝过。”
李行舟哈哈一笑:“二郎有这想法,本官很欣慰,收拾收拾东西,今天我们要赶到高唐州
高唐州破,罗达财求生
“账本全销毁,钱藏入地窖,藏好之后就逃命去吧,这高唐城已经快守不住了,能不能活命就看你们的造化。”
正午时分,烈阳高照,高唐州城中,罗达财高坐在钱庄大门的位置,对着院子里的一群伙计大声嘱咐。
有伙计边烧账本边问道:“东家,你不逃吗?”
“不逃等死啊!”罗达财白了他一眼,撇撇嘴:“我这不是等你们销毁账本嘛,销毁完我就逃。”
那伙计眼睛一亮:“东家,外面到处是梁山贼寇,难道有逃生的暗道?”
一时间,众伙计停下动作,齐刷刷看着大门位置的罗达财,院子里浓烟滚滚,有人呛得咳嗽。
“有暗道老子早带着账本跑了,那还需要和你们废话。”
罗达财忍不住翻白眼。
他之所以来到高唐州,是因为钱庄的生意需要向周边扩张,所以才千里迢迢跑过来主持大局。
只是没想到前脚刚踏入高唐州,后脚梁山贼寇来袭。
一时间城门紧闭,不准进,也不准出,困死在城中。
刚开始罗达财并不担心。
因为他发现高唐州的城防坚固,墙头上布列着密集的床弩,城中官府和大户储备着数年的粮食。
像守城东西如石头、火油、石灰、草束之类的物资数不胜数。
然而。
半个时辰前,有伙计突然传来消息,说城西的城门破了,梁山贼寇已经入城,正在烧杀抢掠。
好在钱庄开在城东,还有时间销毁账本和藏银钱。
罗达财心中清楚,自己的小命可以丢,但老爷的大计不能暴露,至少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暴露。
看着最后一个账本丢入火盆中,罗达财起身走进屋里,从红木箱里掏出件乞丐套装。
三下五除二换上,没有人察觉,罗达财独自走到后门的位置,嘎吱一声拉开门,随后走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不算宽的小巷,罗达财沿着墙一路走。
忽的。
他踩中一团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坨有些热乎的牛屎。
罗达财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坨牛屎,眼神逐渐坚定。
他抬起腿,蹲下身,没有任何迟疑,双手抓起地上的牛屎往脸上抹,胳膊上、衣服上都抹了一个遍。
这一看之下,罗达财脏兮兮的,浑身上下臭烘烘,真和街边乞丐一模一样,不过好在他比较消瘦。
如果是一个胖子指定穿帮。
当然,以前他是有些胖的,但自从接了钱庄,整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自然就慢慢的消瘦下来。
走出小巷,街上一阵喧哗,街中百姓惊慌的奔逃。
有小贩的担子被逃窜的人群撞翻,各种小货倒翻在地,被人群踩踏而过,小贩大声喊叫着,却无人理会。
罗达财一个激灵,现在城门已经关了无法出门,城西倒是开着,但全是梁山贼寇,跑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此时,无人留意着他,罗达财一转身就混入街中的人流,往东门匆匆而去。
城中到处闹哄哄的,人群跑来跑去,有铜锣敲响,罗达财听得心急如焚,跟着人群毫无目的乱跑。
此刻街道上人挤人,堵得水泄不通。
罗达财身材消瘦,挤不过平时干农活的强壮汉子,只听前方有人在吵闹。
“知府大人严令,城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可靠近,凡靠近者,杀无赦。”
“军爷,西门破了,你就行行好,放我们出城吧。”
“滚开,在靠近城门,老子现在就一刀劈了你。”
城门闹成一片,罗达财心绪不灵,不安达到了极致。
他拼命挤开挡在身前的人,或许是一身牛粪味,不少人捂住嘴嫌弃的大骂,甚至对着罗达财拳打脚踢。
罗达财抱着脑袋,千辛万苦钻入街道旁的店铺之中。
不知是谁给他一闷棍,隐约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臭乞丐,滚一边去……”
罗达财听不见后面的内容,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但没有晕死过去,脑袋还有着清醒的意识。
过了半刻钟。
外面阳光明媚的街道上,只听有零落的马蹄声从远处幽幽传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罗达财紧咬牙关,心生恐惧,心中大声呐喊;
“该死,该死,这身体怎么不听使唤。”
马蹄声停了下来,街道上突然响起刀劈入肉的声音。
罗达财心口怦怦直跳,仿佛梁山贼寇就站在他身后一样。
就在这时。
他突然发现自己能慢慢弯曲手指,很快大脑接管身体。
还不等他爬起来,却有一只大脚踩在他的背上,接着是刀劈木板的声音,劈砍一停就听见暴喝声。
“狗男女,以为藏在柜台里老子就发现不了你们。”
罗达财心提到了嗓子眼,顿感自己无法呼吸,趴在地上丝毫不敢动弹,更不敢发出一点声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尖叫,刀子砍在骨头上的钝响就在耳边。
一颗女人头颅滚过来,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罗达财,嘴巴微微张合。
罗达财知道那口型是什么意思:
救命!
“臭乞丐!”罗达财被踹了一脚,但他却是一声不吭。
等周围没了动静之后,罗达财才敢小心翼翼站起身。
见屋中摆满尸体,立刻准备走,却被颗头颅绊了一个踉跄,罗达财回头对着那头颅呸了一口:
“他娘的,死的活该。”
罗达财转过身,轻手轻脚避开尸体,他不想死在高唐州。
虽然此刻寒意遍身,手脚颤抖,但他还是壮着胆走出店铺。
街道上哭喊震天,一些房屋被点燃,火光在混合阳光闪动,许多藏在家中的人惊恐逃出来在街上奔逃,梁山贼寇四处追赶,路上摆放着许多尸体。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让罗达财当场呕吐出来。
“那边的臭乞丐,过来给老子扛东西。”
布庄前,满脸横肉的贼寇,用朴刀指着罗达财。
“阿巴阿巴阿巴……”罗达财装作哑巴。
那贼寇嘴角一抽:“他娘的,还是个哑巴乞丐,过来扛东西,不然老子一刀劈了你。”
罗达财阿巴阿巴的过去,像一个傻子一样扛起布匹。
“不错,力气还挺大,也算你有福气,跟老子回梁山去吃香喝辣。”
那贼寇狰狞大笑,似乎不嫌弃罗达财的牛粪
定计划,谁不想进步?
太阳西斜,时至黄昏,高唐州城燃起熊熊烈火,滚滚浓烟升腾,十里地外都能闻到空气中的烟味。
李行舟骑着马,身上套了件锁子甲,鼻子嗅到了空气中的烟味,立刻皱起眉头,知道高唐州已破。
随即下令大军停下,又唤来刚当上马兵的杨志,以及三个营的指挥使,来到一棵大树下面。
一张羊皮地图铺开,上面记录了高唐州境内的山川、官道、城池等一系列地理位置,十分详细。
李行舟摸着下巴,低头看着,如果说围过来的几人中,谁对行军打仗最擅长,莫过于青面兽杨志。
看了一会儿,李行舟没什么头绪,抬头看向杨志:
“说说你的看法。”
杨志明显一愣,没想到自己初来乍到就参加军事会议,还被询问意见,显然是信任和能力都得到认可。
当即他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认认真真的看着地图,手指离地图半寸,来来回回比划着。
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蓦地,他手中停在一个点上,抬头看向李行舟:
“大人,梁山贼寇入城之后,不会第一时间离开,会烧杀抢掠,而且梁山哨骑已经被消灭,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具体位置,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在这个位置设置伏兵引他们过来……”
设置伏兵?
李行舟皱了皱眉。
杨志手指的地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两面环山,如今是夏秋季节交替的时候,林间绿意盎然,埋伏倒是不二之地。
但他却是心生疑虑:
“引贼入山间,想法挺好,不过要用士兵的命去引,不划算,本次我们不求大胜,只是磨练三营士兵,赢了再好不过,败退也无所谓,反正伤亡必须小。”
“这……”杨志没想到李行舟根本不在意输赢,沉默少许。
“大人,可以去城西门外,这里地势平坦,梁山贼寇运东西回梁山的必经之路,而且梁山兵力只有七八千,大多数是没有训练的乌合之众,我们结成军阵,第一能得到磨练,第二能立于不败之地。”
李行舟点点头,这次他倒是认可了杨志的建议。
平地上作战指挥容易,随时都能一眼看清局势。
梁山没有铁浮屠这种玩意,自然不害怕马兵冲阵。
何况自己的三营士兵,甲胄配备齐全,弓弩满配,刀盾手、长枪手都已经穿上步人甲,从脚武装到牙齿。
当然,这都是郓州士绅的功劳,没有他们的融资,三营一千五百人的武器装备,不可能如此齐全。
到时候即便不敌,有五十哨骑在一旁打掩护,从容撤走没有问题。
“行,去城西门外。”
李行舟发话,相当于一锤定音。
此刻,杨志却是满脸欣喜,他没想到李行舟会直接采纳自己的意见。
说实话,他就喜欢这种听劝的文官,反之则是反感那种看了几本兵书,就自以为懂军事的文官。
那种文官喜欢指手画脚,纸上谈兵,被打得落花流水之后,立刻将战败的黑锅甩在武官身上。
对此。
杨志是深恶痛绝,但却又无能为力,毕竟权力在文官手中,如果不听话连施展才华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这次他好像赌对了。
这时候,李行舟沉声下达军令:
“祝彪第一营当前军,栾廷玉第二营做中军,扈三娘第三营做后军,林冲带二十五骑负责左翼,孙立带二十五骑负责右翼,一切听军令行事,不听军令者,斩。”
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
五人异口同声道:
“谨遵将令。”
李行舟摆摆手:“下去准备吧!本官这次回去会扩充两营,到时候会有一个军都指挥使和军都虞候的位置,你们谁能坐上去,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几人呼吸一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是意动不已。
军都指挥使下辖有五个营,总计人数二千五百,军都虞候虽是副职,却也是让人觊觎的位置。
祝彪呼吸急促,满脸通红,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栾廷玉虽然激动不已,但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波动。
刚投诚过来的杨志,此刻攥紧拳头,心口怦怦直跳。
他感觉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定能被李行舟提拔成为军官。
虽然以前他担任过殿帅府制使,但平时主要负责物品押运,手中握一小队精兵,管理一下日常事务和训练。
却没有机会担任将官,像祖上一样指挥千军万马驰骋疆场。
而扈三娘却是神色黯淡,因为她负责的是后军,表现的机会不多,这两个位置只怕会失之交臂。
林冲表现的平心静气些,知道这个位置与自己无缘,不过先前得到承诺,被委以重任管理马兵。
这让他胸口燃起熊熊烈火。
见几人神色各异,李行舟颇为无奈的轻轻摇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古人也这般想进步。
但话又说回来。
谁特么不想进步?
“好了好了。”李行舟挥手赶人:“都散了,等本官再进一步,你们的前途将更加海阔天空,说不定还能封妻荫子。”
他又随手画了一张大饼,听到的几人却是吃得很香。
没办法,因为李行舟是真提拔,他们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李行舟,所以没有人认为是画饼。
反而认为是一种许诺。
在几人离开之后,李行舟骑上马背,扭头看向身旁骑马如同骑骡子的武松,问道:“二郎,你想不想去军中?”
武松摇了摇头:“不想。”
“为什么?”李行舟好奇道。
武松先是看看李行舟,沉吟片刻:
“我……不知道,或许是跟着大人您我感觉更自由吧!”
李行舟眉头一挑,憋着笑,他知道武松这话的意思。
果然,武松不是什么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肌肉巨汉。
反而心思十分透露,特别会来事,杀伐果断的背后,是一颗洞察秋毫的玲珑心,知道如何选择。
武松这时候见李行舟在努力憋笑,直接选择一言不
兵至高唐州
高唐州城西门外,地势较为平坦,一眼看去有低矮丘陵连绵,有黄泥官道蜿蜒盘旋,还有条不宽的河道。
河道两岸绿草成荫,水中漂浮着一些肿胀的尸体,随着河水起伏流逝,上面有成群的苍蝇盘旋。
此时。
有梁山马兵沿河两岸骑射水中没有死透的百姓,不时发出一阵欢呼,好似在野外玩狩猎一样。
“有官兵!”
有骑射的马兵大喊。
还在杀人取乐的其他马兵,纷纷看向那马兵所指的方向。
只见一个低矮山丘后,一堵盾墙缓缓出现,伴随着轰隆隆的脚步声,接着是战旗飘飘,长枪寒芒。
这支官兵的出场带着一种压迫感,带来额外的恐惧,河两岸的马兵一团纷乱,各个马兵急忙打马远离。
高唐州城墙上,宋江、吴用、花荣、公孙胜等人,此刻看着城西外出现的官兵,神色凝重,气氛有些压抑。
刚取得大胜的喜悦,直接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军师,这……是什么情况?”宋江看向一旁皱眉的吴用:“你不是说,有马兵牵制,郓州的支援还要两天才能到吗?怎么提前来了?”
吴用羽扇轻轻搭在垛口上,眼睛一眯,沉吟了片刻
“是变故,按理来说,李行舟不可能这么快抵达高唐州,看来有人助李行舟清理掉了我们派出去的马兵。”
听到这话,宋江顿时怒火中烧,重重一拳砸在垛口青砖上:
“是谁?是谁坏我好事?”
吴用羽扇一压宋江的拳头,向左一步,身体半转,正好挡住身后众人视野,于是使了个眼色。
宋江茫然了一下,见吴用轻轻摇头,这才明白过来。
如今,梁山内部人心不稳,很有可能是自己人干的。
如果这时候揪着这个问题不放,那么定会人人自危,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顷刻间又得分崩离析。
想清楚其中关键,宋江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给吴用递了个感激的眼神,随后话锋一转,矛盾转移:
“李行舟,又是这个该死的狗官,他要是给众兄弟每人弄来一张赦免文书,我就敬他是个好官,可他偏偏只弄来一张,显然是用心险恶,想我那李逵兄弟,王英兄弟都死在他手中。”
说到这里,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彻心扉的样子。
“今日杀我等兄弟的狗官近在眼前,诸位兄弟,我,我宋江求你们……”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泪眼婆娑的望着一众梁山头领,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
小李广花荣第一个跪下,双手撑地,真情流露道:
“哥哥,你这是折煞小弟,小弟这就为哥哥取那狗官人头,替李逵兄弟和王英兄弟报仇。”
他站起身就准备下城墙,却被吴用一把抓住手腕:
“花荣贤弟切不可莽撞,一切听公明哥哥安排。”
花荣看看吴用,又望望宋江,随后重新跪了下去。
其他梁山头领见状,有的满脸痛苦跪地,有的紧锁眉头,心绪不灵跪地,有的心不甘情不愿跪地……
城头上哗啦啦跪倒一片。
吴用轻轻扇动羽扇,嘴角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因为他知道,梁山至少在短时间内拧成了一股绳。
他弯下腰,微微一拍宋江后背,然后轻轻扶起。
宋江心领神会,顺势一抹眼泪,站起身来时,还踉跄一下,随后双手对着乌泱泱跪一片的众头领虚空轻扶。
“各位兄弟请起,有各位兄弟相助,那狗官将不足为惧。”
站在边缘位置的秦明,嘴角一抽,满是不屑。
以往他都是站在中间位置,但因林冲下梁山一事,他慢慢被边缘化,直接脱离梁山的核心圈层。
宋江对他明显疏远,甚至暗地里多有防备和监视。
因为他发现花荣的妹妹变得喜欢打听自己的私事。
哎!林冲为何如此好命?自己为何如此……罢了罢了。
秦明心中暗叹,十分羡慕林冲,那份赦免文书上的御玺印章,依旧是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
城西门外。
李行舟下令大军停下,周围的麦田中一片绿意盎然。
少部分田里倒着几具尸体,密集的小麦里突兀插着箭矢,南面则有成片的圩田,里面蓄满了水。
“这就是打着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汉?”
李行舟骑马停在河岸,皱眉看着河中漂浮着尸体,有老弱妇孺,有精壮汉子,有些尸体被开膛破肚,看上去惨不忍睹,生前遭受了非人的对待。
跟着的武松眉头紧锁:“这……真是公明哥……宋江所为吗?”
栾廷玉满是愤怒道:“这群贼寇,简直是丧尽天良。”
李行舟深吸一口气,虽然眼前场景让他十分愤怒,但还是强制冷静下来,对于这种滥杀无辜。
他是天然仇视的。
毕竟,梁山贼寇,又有几人算是个好人?
打家劫舍是他们座右铭,烧杀抢掠是他们的人生信条。
“传令下来。”李行舟抬起手:“军队前压,绞杀附近贼寇。”
“是,恩相。”
栾廷玉当即领命,打马离去,不知什么时候,他在盔甲外套了件文武袖,看上去气势足了几分。
北宋时期重文轻武,武将上朝时不能穿得太杀气腾腾,需要在外面罩一层更文雅的袍服。
当然,也有对文官的敬意。
李行舟没有感觉,认为只是这个时代的武将习惯。
“二郎!”他看向一旁的武松:“你嗓门比较大,我要交给你一件事情。”
“啊?”
武松一头雾水,什么事情需要嗓门大?
李行舟神秘一笑:“你去城下喊,愿意归顺朝廷者,只要杀一梁山头目,受指挥使,赏银千两,洗去罪名。”
听到这话,武松张了张嘴巴,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因为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尤其是林冲下梁山之事在前,这一弄可想而知梁山内部会变成何种场景。
“二郎,怎么了?”李行舟眉头一挑。
武松回过神来,恍惚道:“没,没什么,我这就去喊。”
“注意安全,小心花荣的箭。”李行舟提醒
花荣的箭,武松喊话
西城门外,武松身穿三层重甲,头戴铁兜鍪,没有骑马,因为骑马还没他自己双腿跑得快。
来到城墙下,箭矢够不着的位置,双刀往地上一插,噗的插入泥土中,接着取下铁兜鍪提着。
看向城墙上看过来的宋江等人,武松深深提一口气,心中稍微措辞,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诸位听着,我家大人仁慈,如果有人愿意归顺朝廷,可以投诚过来,杀一头目者,可受指挥使一职,赏银千两,替其洗涮身上罪名。”
城墙上,吴用听见这话瞳孔陡然一缩,左右看去,发现有好几人神色不对,显然已经信以为真。
宋江脑袋探出城墙,大声道:
“武松兄弟,你怎做了朝廷的鹰犬?你我兄弟情义,今日竟落得个战场相见,哥哥我……我惭愧啊!”
武松神色有些动容,昔日柴进府上的种种闪过眼前,宋江的真情相待,慷慨赠送纹银十两,依依不舍的送别。
但很快他脑海里定格住一个身影,这个身影矮小,挑着炊饼,沿街叫卖,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成人。
正是三寸丁枯树皮武大郎。
当即,武松神色坚定,再看向城墙上的宋江时,眼神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这世界上谁能真正困住武松,唯有武大郎一人而已。
李行舟虽然有恩于武松,但还恩情和困住是两码事。
“宋江,我是官,你是贼,昔日种种早已烟消云散,不是我武松无情无义,只是你我现在立场不同,你要是现在束手就擒,我可以向大人替你求情。”
“哥哥,切勿上当。”吴用急忙开口,他是知道宋江的,一心想招安,如果一下子心态不稳,那真会出事。
宋江抬起手:“我没事。”
吴用却是上前一步,紧挨着宋江,压低声音说道:“人心浮动,哥哥速让人离开,不然定会生乱。”
“军师所言极是。”宋江反应过来,忙不迭转过身,对着众梁山头领:“各位兄弟,速下城准备,今日定要为李逵兄弟和王英兄弟报仇。”
众头领神色各异,领命朝城墙下走去,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时宋江喊住花荣:“射两箭。”
花荣点点头,取下宝弓,来到城墙垛口的位置,看了一眼站在正常弓箭射程范围外的武松,搭箭,抬手,拉弓如满月,嗖的一声箭矢射出。
下一刻,武松手中抓着一支长箭,冷冷看着城头上的花荣,大手一捏,箭杆直接粉碎成渣。
花荣心头一惊,没想到竟有人能徒手接住他射的箭。
震惊的不止花荣,还有目睹这一幕的吴用和宋江。
“哥哥,这武松……”吴用看得是胆战心惊,没想到李行舟的这个护卫,武艺竟这般了得非凡。
宋江张了张嘴,虽然知道武松是武艺高强之人,但没想到能单手接花荣的箭,这似乎超出意料。
要知道,花荣号称百步穿杨赛李广,箭术独步天下,箭无虚发,指哪射哪,从来都是手松人亡。
此刻。
武松戴上铁兜鍪,拔出地上双刀,面朝城墙,眼睛盯着花荣,一步步后退,刚才花荣那一箭让他感受到危险。
如果不是事先提防,距离又远,他没有信心抓住箭矢。
“玛德,这花荣真准。”李行舟替武松捏了一把汗。
他知道,花荣是神射手,并且是宋江死忠之一,甚至能替宋江去死,可以说是忠心耿耿,铁杆追随者。
当即,他回头对着传令兵大声吩咐。
“叫杨志过来。”
很快杨志骑马过来,正欲下马拜见,却被李行舟抬手制止:
“不用下马,本官只问你一件事情,你能不能射赢花荣?”
杨志偷瞟一眼李行舟,对于这个问题,他自己都没有答案,毕竟武斗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在里面。
最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没试过,只有战场上一较高下,才知谁厉害。”
李行舟瞥了他一眼:“本官知你箭术高超,牵制花荣一二能否做到?”
杨志眼珠子一转:“能,牵制小的没有问题。”
“不必玩命,压制即可。”李行舟说道。
杨志说道:“谢大人体谅。”
李行舟摆摆手,示意杨志退下,他知道梁山中能人不少,这花荣枪术和箭术都十分高超。
杨志未必是对手。
但真要杀花荣他也不是没办法,让杨志和林冲各领十来马兵,合力围杀花荣,花荣必死无疑。
如果还不够就加上孙立和栾廷玉。
不过。
此刻,他倒想知道秦明在干什么,之所以让武松喊那一番话,不是喊给宋江听,是专门为秦明而喊。
秦明只怕是蠢蠢欲动。
这时候,武松退了回来,取下铁兜鍪,郑重说道:
“对方有神射手,大人务必小心。”
李行舟轻轻一笑:“没事,我在中军,箭射不到我。”
话音刚落,便见城西门的城洞里涌出大量梁山贼寇,队列不整,旗帜东倒西歪,士兵披甲率极低。
很多贼寇穿着粗布麻衫,挥舞着破烂的武器。
不过,在这群杂乱的队伍中,却有七八百人列队整齐,身上披甲,甲胄五花八门,像是东拼西凑的。
显然是梁山精锐。
李行舟眼睛一眯,拉动缰绳,双腿轻夹马腹,回到中军里。
随着铜锣敲响,三营士兵迅速收拢,严阵以待,战旗猎猎,一堵堵铁皮盾墙立起,长枪手站立。
弓弩手站成两排,形成交叉射箭。
前军第一营第一都,吴大勇摘掉了代理都头一职,回归成原先的军头,说不失落是假话。
尤其是体验了管理一百人的感觉,根本忘不掉。
此刻,吴大勇目视前方,夕阳下的光线弱了许多,但他依旧看不清对面贼寇,对整个战场的形势一头雾水。
不过,经历上次的战斗厮杀,他现在不是特别紧张,有了几分老兵风范,握长枪的手只是稍微一紧。
忽的。
他听见祝彪暴喝般的声音:
“第一都,第二都,第三都,第四都向前压,第五都督战,后退者、临阵脱逃者,就地格杀
军阵前压
“你来指挥。”
田七靠近吴大勇,把藤牌从背后取下,八九斤的重量套在左臂上。
平日技艺训练的时候,他左手要加十斤铁坠,右手则是六斤,战时不佩戴,就感觉双手轻捷许多。
听到这话,吴大勇微微一愣,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只是轻轻一点头,算是接过了指挥权。
当即,他出列来到指挥的位置。
说实话,他操练第一都的时间,远比田七的时间长,更适合指挥作战。
这时候换他上来指挥,确实能最大程度发挥出第一都的战斗力。
“换进攻阵!”
随着吴大勇扯开嗓子一嚎。
一百士兵立刻变阵,十五名刀盾手齐头并进,之后是三十五名长枪手,次之是三十弓弩手,队尾是二十人的预备队,整都稳步向前推进。
夕阳西下,橙黄的阳光洒落过来,草地上拉出无数士兵身影。
正面马蹄声如雷,梁山马兵的轻箭连绵不断的飞来。
箭矢射入密集的步兵队列中,第一都中间的有个长枪手不幸眼睛中箭,当即惨嚎着倒地。
后面避让不及的两个长枪手滚作一团,再后面的人纷纷绕开。
有几个附近的长枪手准备去搀扶地上摔倒的人。
“继续推进,不准停下!”
吴大勇却是厉声呵斥,对着停下的士兵猛地一脚踹去。
那几个长枪手立刻放弃,跟着队伍顶着箭雨前进。
箭矢叮叮当当射在吴大勇扎甲上,他穿着步人甲,倾泻下来的箭雨,有些扎进缝隙之中挂在盔甲上。
但却没有造成一丁点伤害。
只要不是特别倒霉,被箭矢射中眼睛,这种程度的弓箭洗地,对步人甲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吴大勇拿着长枪一边走,一边有挂着的箭矢掉落。
身后嗖嗖箭矢飞过头顶。
有弓弩手对着空中抛射,反正不需要瞄准射箭,只要朝正前方抛射就行,至于中不中不重要。
起到压制效果便达到了战略目的。
显然,有了弓弩手的还击,那些梁山马兵就无法安稳的攻击。
“弓弩继续压制。”
吴大勇朝后大喊,反正他不担心梁山马兵冲阵。
因为李大人告诉他们,梁山马兵是轻骑不具备冲阵条件。
蓦地,前面又有一个倒霉蛋被箭矢射中眼睛,躺在地上哀嚎,恰好挡住了吴大勇前进的路。
“他娘的,不准挡路,滚一边去!”吴大勇对着他一脚,那士兵不顾疼痛,赶紧双手往右侧爬去。
前方的旷野上喊叫声和马蹄声远去。
吴大勇左右看了一眼,见队列依旧保持完整,没有人落伍,心中顿时长松一口气。不幸倒下的两人的位置,也已经有预备员填补了上来。
“该死的贼寇。”
吴大勇暗骂一句,就准备朝地上啐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带着铁兜鍪,只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又往前看去,发现梁山马兵已经有序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列队整齐,穿着五花八门盔甲的贼寇。
吴大勇知道,硬仗马上开始,一紧张,他心口就怦怦直跳,握长枪的手冒汗,呼吸越发粗重。
很快双方拉近,在距离二三十步的时候,弓手开始对射,一时间箭矢满天飞,不时惨叫声响起。
前排手持刀盾的士兵压力骤增,需要不停遮挡,前进速度减了下来。
“长枪放平。”吴大勇大喊门一喊,竟盖过了嘈杂的战场。
队列右侧的传来惨叫,显然又有人被射中眼睛。
因距离太近,箭支又如雨点般密集,虽然有刀盾手遮挡,但仍有箭支穿过缝隙,击中中间的长枪手。
吴大勇心头焦急,这是他第一次在野外进行军阵搏杀。
以前只是一个大头兵,反倒无所谓,只需要听命行事,都头喊他冲,就埋头向前拼命冲杀。
现在接过田七的指挥权,他就是第一营第一都的都头,每一道命令下达出去,就会有人丧命。
甚至可能导致阵线崩盘,压力就如山岳般压下来。
前方突然一阵喊杀,长枪捅刺,队列跟着停顿下来。
吴大勇挤开队列,来到前排,看见长枪对捅,士兵倒下,鲜血淋漓,破甲锥让前排倒下了几人。
“不准退,谁退老子杀谁。”
吴大勇大声叫喊,推搡着有退缩趋势的士兵,甚至拳打脚踢,言语恐吓,尽可能激发士兵斗志。
士兵们茫然恐慌,高度紧张,本能服从吴大勇的命令,像平时训练一样,大脑一片空白的对着前面捅刺。
刺激人神经的血腥味,让吴大勇亢奋起来,脑袋有些昏沉,但一想到自己要指挥一百人作战。
急忙用力甩脑袋,保持清醒。
接着,他抬头四下张望,却瞥见有一人骑马立于军阵左侧,拉弓如满月,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娘啊~!”
吴大勇吓得肝胆俱裂,本能大喊娘,就像小时候一样遇见困难,第一时间就是回家大声喊娘。
似乎这样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箭矢破空。
田七飞奔而来,抬起盾牌,重达九斤裹着铁皮和皮革的圆盾,硬接破空而来的极速箭矢。
噗!
箭矢穿透圆盾。
箭头破开臂铠,挨着田七小臂划出一道深深伤口,好在不是贯穿小臂,只是撕扯下来一块血肉。
田七只是轻轻皱眉,没有管自己小臂上的伤口,反而冷冷直视远处立于马上偷袭的梁山贼寇。
劫后余生的吴大勇,拍了拍胸脯,没有说什么感谢之类的话语,只是看了一眼田七持盾的左手。
随后一头扎进前排,似乎忘记死亡为何物,拼命捅杀对面贼寇。
士兵们见吴大勇身先士卒,士气顿时高涨起来。
……
“花荣,你竟胆敢放暗箭杀我大勇,本官定叫你寝食难安。”
李行舟握紧缰绳,手心冒着冷汗,胸中怒火中烧。
吴大勇是他最器重的人之一,刚才险些死于花荣之手。
这让他如何不怒?
“传本官令。”
李行舟抬起手,冷冷道:“凡杀花荣者,不论何人,赏银五千两,有罪者替其开罪,有想报效朝廷者替其举荐
疏忽
“李大人有令,杀花荣者,不论何人,赏银五千两,有罪者开罪,有报效朝廷者举荐……”
数名哨骑一边骑马大喊,一边两两白布拉条,上面大字清晰可见,在两军阵前格外引人注目。
阵前被杨志牵制住的花荣,望着那白布横条上面的黑字,瞳孔陡然一缩,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这狗官果然阴险狡诈。
他在心中暗骂一句,不敢待在阵前,打马快速离开。
来到城西内城角,花荣跳下马背,快步朝城墙上而去。
然而,他却发现途中有好几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
甚至有人摩擦刀柄,一副豺狼虎豹看绵羊的架势。
“咕噜!”
花荣握紧腰间刀柄,高度警惕,上阶梯的步伐下意识慢下来。
他从未感受过这般浓烈的杀意,仿佛置身于狼窝之中,
来到城头,他身体一紧,数道凌厉的目光扫过,杀意更浓,几分凝成实质,不过这些杀意只是一闪而过。
但却更令人不安。
花荣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宋江面前:
“哥哥,这狗官阴险狡诈,小弟不得已只能撤回来。”
宋江正欲开口,吴用却是抢先道:
“这李行舟可怕就可怕在言而有信,说给林冲弄赦免文书就弄赦免文书,现在悬赏贤弟人头,只怕会……”
宋江看看吴用,抓着花荣的手:“贤弟无须担心,谁要是想杀你,就让他们踏着我宋江的尸体过去。”
“哥哥……”
花荣攥紧宋江的手,感激涕零,想当初为了追随在宋江左右,宁愿抛妻弃子,舍弃知寨官位。
可以说他是宋江死忠。
宋江轻轻一拍他手背,宽慰道:“贤弟伴我左右,我倒要看看,谁敢过来取贤弟人头去讨好狗官。”
此时。
城外中军里,骑着马的李行舟,远远望着城墙上宋江、吴用、花荣三人,嘴角翘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他知道,花荣不可能投诚,除非宋江投诚过来,但依然会是宋江死忠,对自己没有任何实际上的意义。
“报……大人,有一支梁山马兵绕道准备袭扰后军。”
这时候,有哨骑来到李行舟近前禀报。
绕道偷袭?
李行舟立刻回头看向后军,低矮的山丘挡住了部分视野,并未发现异常,只有落日余晖的残卷。
当即皱眉问道:“是否要过河?”
“回大人,要过河,两里地外有一村庄叫王家庄,那有一座石桥连通两岸,梁山马兵正火速往那里赶。”那哨骑说道。
李行舟握缰绳的手一紧,他的地图上并未标记王家庄有石桥,如果只是木桥可以直接放火烧。
但石桥显然短时间无法破坏。
“告诉时迁,盯死对面,传令林冲和扈三娘,林冲带领十骑火速堵桥,扈三娘第三营抽出一都急行军支援。”
李行舟立刻下令,面露担忧,如果事先知道后方有一座石桥的话,他定会派兵把守王家庄。
毕竟,这不只是简单的一座桥,这条河是天然的屏障,梁山贼寇占领石桥,便可派马兵不断袭扰。
虽说可以派兵驱赶,但梁山贼寇定会以石桥为屏障,像钉子一样钉死在那里。
到时候,梁山贼寇前后夹击,中间再来个穿插截断。
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这一仗打得太仓促,没有摸清楚周边地理位置就开打。
自己还是太相信地图,犯了个致命的军事错误。
想通关键之处,李行舟恨不得给自己狠狠来上一耳光。
他不害怕梁山马兵从平地上绕后,因为平地无险可守,只需要派骑兵驱赶,便可轻而易举压回去。
但有河隔绝,有石桥联通,性质就完全不一样。
这时候,武松察觉到李行舟的不安,没有骑马的他,视线几乎和李行舟处于同一水平,毕竟身高有两米多。
于是主动请缨:
“大人,让我去,我定让梁山贼寇过不了石桥。”
听到这话,李行舟一愣,侧头看向武松,稍微琢磨片刻,便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
“二郎,如果守不住就弃,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武松没有说话,只是戴上铁兜鍪,手持两把钢刀,大步离开中军,随后直接提着钢刀跑起来。
他身穿三层重甲却是身轻如燕,仿佛身上没有穿甲一样。
换作是普通人,只怕是没跑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
武松一路飞奔,中途没有休息,一口气跑了两里地。
他赶到石桥的时候,林冲和梁山马兵都还没有到来。
橙黄色的夕阳洒在桥上,桥的两头种着柳树,柳条垂入水中。
波光粼粼的河面,本应美轮美奂,现在却漂浮着浮肿的尸体,随波逐流。
桥墩下堆积着四五具尸体,上面有蚊虫叮咬。
空气中充斥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味。
武松走到石桥中间,往边上一坐,背靠在石柱上,双刀往地上一放,面朝天边落日,看着鸟鹤飞过。
“踏踏踏……”
忽的。
马蹄声奔腾如雷。
武松斜眼看去,只见百来骑的梁山马兵飞速靠近,气势如虹,每一名马兵身上都披有轻甲。
当然,对他而言,敌人披甲和没有披甲无任何区别。
随即,他握住刀柄,缓缓站起身,外层扎甲哗啦啦作响。
走到石桥中间,面朝梁山马兵,影子斜拉得老长。
一人堵一桥。
梁山马兵在桥头勒紧缰绳,望着桥上持宛若铁塔的巨汉,面面相觑。
胯下战马感受到杀意,不停的踱马蹄,十分不安,甚至马蹄向后退去。
见一人吓得百骑不安,梁山的小头目挥动马鞭抽打身旁几人。
“都他娘不准退,我们一百人,他就一个人怕什么?冲过去杀了他,莫要误了军师的大计……”
那小头目一边骑马走动,一边挥舞马鞭抽打退却的马兵。
那些马兵畏惧小头目,用脸接马鞭也不敢闷哼一声,只是低着脑袋,一副的逆来顺受的模样。
那小头目见状,愤怒至极,只好朝自己亲信使了一个眼色。
下一刻,有两马兵持长枪向后而去,众马兵纷纷让开,让出一条同时满足两匹战马齐头并进的道路来。
那两马兵来到足够冲锋的位置,长枪缓缓放平,枪尖对准石桥上的铁塔巨
武松堵桥
石桥中间,武松持刀而立,看着疾驰冲杀而来的两名马兵,没有躲避的意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石桥不宽,勉强能两马并列。
下一刻,武松脚下一动,身轻如燕般躲开两柄长枪,随后手起刀落,左右各一颗马头抛飞。
战马凭借惯性继续向前冲去。
马背上的两人已经是肝胆俱裂,恐惧爬满整张面孔。
接着,武松回旋向上一刀,左右马背上的两人,被钢刀从腹部斜切成两半,场面极其血腥残暴。
简单两招之后,武松钢刀一甩,血槽残留的鲜血拉出一条血线,洒在满地的红白之物上。
冰冷,残酷。
武松站在石桥中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石桥头的梁山马兵,战马嘶鸣不断,人群恐慌不安。
马背上的贼寇,努力控制着缰绳,安抚着胯下战马。
“该死,下马。”
这支百骑的梁山小头目紧咬牙关,不敢后退半步,如果这时候退回去,下场一定惨不忍睹。
所以,他没有选择,只有完成军师交代的任务。
众贼寇不敢违抗命令,纷纷下马,有人跳下马背,直接腿一软,瘫软在地,满脸惊恐害怕之色。
那石桥上的铁塔巨汉,在他们瞳孔之中,宛若地狱而来的索命无常。
“头,头领,我,我们……真,真的要和这人打吗?”
有一个跪在地上,浑身哆嗦的少年,抬头看着那小头目。
啪!
马鞭抽在少年脸上,抽出一条血印。
那小头目恶狠狠道:
“你要是敢退,老子现在就宰了你,你妹妹也别想活,你应该知道,你现在要是临阵脱逃,你妹妹会是什么下场,起来,给老子起来。”
那少年听见妹妹二字,原本哆嗦的身体立刻止住,害怕的瞳孔变得凶狠起来,他从地上站起身。
那小头目满意点头,随后用马鞭指着低头的众人:
“都好好想想,现在退了,你们家人怎么办?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在敢退缩半步,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们。”
众人心中胆怯消失部分,因为他们有不能退却的理由。
见士气重新提起来,那小头目暗自长松一口气,望着石桥中间的铁塔巨汉,眼里凝重无比。
但他不认为百来人杀不死这巨汉,累都累死对方。
“列队!”
随着那小头目高举马鞭,百来人立刻行动起来。
长枪放平,五人并排,石桥刚好能容纳五人齐头并进,队列不算拥挤,单面战斗没有问题。
“杀了他!”
那小头目马鞭向前一挥。
第一排的长枪贼寇,握着长枪,吼叫着冲上石桥,五把长枪对准前方,试图顶翻眼前的铁塔巨汉。
只要顶翻,他们立刻放弃长枪,抽出腰间骨朵,重击破甲,合力之下,杀死一名重甲巨汉没有问题。
此刻。
武松似乎失去了耐心,铁兜鍪之下的眼睛微微一眯。
提着钢刀,大步上前,一刀拨开刺来的长枪,脚下玉环步,迅速拉近距离,钢刀横劈一刀。
下一刻。
五具无头尸体的胸腔喷出血液,接着砰的一声倒地,五人死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痛苦。
武松踩着鲜血,一步步朝桥头走去,地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一起上。”
那小头目抽出破甲铁骨朵,极力压制着心中恐惧,歇斯底里般咆哮。
众贼寇已经彻底吓破了胆,压根不听命令,丢下武器,转头慌不择路的乱跑,甚至忘了骑马逃命。
“回来!”
那小头目目眦欲裂。
噗嗤!
那小头目突然感觉天旋地转,很快视线定格。
他看见了一具熟悉的无头尸体,和一个手持双刀的铁塔巨汉。
那巨汉站在桥头,站在夕阳里,盔甲熠熠生辉,钢刀刀尖嘀嗒着鲜血,仿佛一具人间战神矗立。
他的世界失去了光彩。
武松将钢刀噗一声插入泥土,取下铁兜鍪挂在刀柄上。
看着低头吃草的战马,上前拉马,因为他记得大人没钱买战马。
这时候,林冲姗姗来迟,勒紧缰绳,停在桥头上。
看着血腥的桥上,深深皱眉,桥上有拦腰斩断的尸体,没有马头的马尸,五具并排的无头尸体。
“好残忍的杀人手段。”
林冲低语一声,又看向对岸拉战马的重甲汉子。
他知道,那是跟在恩相身旁的武松,恩相心腹之中的心腹,可以说是恩相的化身,没有人敢得罪。
跳下马背,长枪往地上一杵,林冲对着身后十来骑下令:
“过桥,散开监视梁山贼寇马兵。”
跟来的哨骑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血腥的场景冲击着他们视觉,甚至林冲下令都听到迷迷糊糊。
显然是被震慑住了。
“听见没有,”林冲提高音量:“过桥,监视梁山贼寇马兵。”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领命。
随后,一个个跳下马背,牵着战马,轻手轻脚的避开尸体,捂住口鼻,强忍着作呕走过石桥。
瞟向河岸牵马的武松时流露出畏惧。
平时他们只知道李大人身旁跟着个高大的魁梧汉子,总是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和李大人形影不离。
没想到这铁塔一般的汉子,杀起人来如此凶残。
“武兄弟,”
林冲来到武松身前拱手:“多亏你提前赶来挡住梁山马兵,不然等梁山马兵过桥会耽误恩相布局。”
武松脸上露出笑容:
“分内之事,林教头请和我牵马,这些马匹是大人紧缺之物。”
林冲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武松这时候竟还想着替恩相排忧解难。
难道这就是成为心腹的原因?
自己就差在这一块?
林冲自我灵魂拷问,他看得出来,郓州是困不住恩相的,将来恩相水涨船高,如果能成为恩相的心腹。
好处将无穷无尽。
如果当初他误入白虎堂有恩相当靠山,结局或许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经历一次官场打击,他更懂得有靠山的重要性。
于是轻轻一笑:
“武兄弟所言极是,恩相要组建马兵,现在正是缺战马的时候,这些战马带回去,能解恩相的燃眉之急
秦明心领神会
战马奔腾,一名手持狼牙棒的略胖大汉骑马位于首,身上锦袍血染猩猩,狮蛮宝带束金鞓。
看上去气势如虹,似有万夫不敌之勇。
“吁!”
那大汉勒紧缰绳,停在石桥不远处的低矮土丘上,身后跟着百骑,每一个都是青州时跟着他的旧部下。
这百骑也都被逼无奈,落得个蜗居在梁山上做贼寇。
“将军,你……真的要为宋江卖命?”有个将领问道。
当然,现在他只是个梁山小头目,曾经是一名指挥使。
为首持狼牙棒的大汉,面色如常,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态,随后望着河岸柳树下牵马的两人。
甚至连一旁监视他们的哨骑,那大汉自动选择无视。
他缓缓抬起手,不容置疑道:“所有人原地待命,违令者,斩。”
说完,他打马朝石桥位置而去。
此时,武松和林冲停下牵马,扭头看向持狼牙棒而来的大汉。
“秦明?”
林冲眉头一挑,有些想不通秦明过来凑什么热闹。
他有信心拦下秦明。
武松神色微动,记得秦明,在郓州城梁山贼寇劫法场的时候,此人故意被拍飞,那时他挺纳闷。
为何秦明要演戏?
现在看来,秦明只怕早已是人在曹营心在汉。
不多时。
秦明骑马停在石桥头,跳下马背,狼牙棒往地上一杵,脸上带着微笑,赤手空拳来到武松和林冲面前,拱手抱拳:
“林教头,恭喜啊!不但得了自由身,还重回军中,可喜可贺。”
林冲微微一笑,拱手回礼:“这多亏恩相赏识,不然林冲一身本领无法施展,整日只得惶惶度日。”
秦明酸酸的,这说的是人话吗?
得赦免文书也就罢了,还得一个背景滔天的知州赏识。
岂能不让人眼红?
“林教头……”秦明迟疑一下:“李大人所言可真?我,我也有弃暗投明之心,林教头可否替在下牵线搭桥……”
林冲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反而看向身旁的武松,询问道:“武松兄弟,你认为如何?”
武松看看秦明,望望林冲,脸上神色平淡如常,牵着一匹战马走开:
“我不知道,我只是大人的贴身护卫,你应该去问大人。”
林冲明显一怔,没想到武松会这般回答。
他知道,这时候武松只要表个态,秦明的事情立刻水到渠成,恩相那边指定不会有任何问题存在。
可武松似乎比想象的圆滑。
“秦明兄弟,这……我去跟恩相说一说,恩相向来赏罚分明,任人唯贤,你现在弃暗投明,恩相保你自无问题。”
秦明咂巴一下嘴,一声声恩相听得他羡慕不已。
虽然李行舟很年轻,但正因为年轻成为郓州知州,他才羡慕林冲,将来李行舟青云直上。
可想而知带来的好处。
其实,他很想纳头就拜,但又害怕得不到重视,最后落个下大牢,正因为这种复杂的纠结心理。
让他迟迟迈不出最后一步。
尤其是是见昔日同为草寇的林冲,如今意气风发,扬眉吐气,他心中就忍不住一阵悸动。
这时候,林冲靠近秦明半步,看了看拉马的武松,轻声道:
“二龙山的青面兽杨志,给恩相送了几斤好茶叶,现在已经在军中,虽然只当一个马兵,但恩相作战会询问他,只怕已经是入了恩相法眼。”
他特意说这一番话,是提点秦明,也是在给秦明吃定心丸。
果然。
秦明眼睛顿时一亮,后退一步,对着林冲拱手抱拳:
“大恩不言谢,告辞。”
牵马的武松要是知道林冲说了什么,定会忍不住翻白眼。
大人要的是茶叶嘛,大人要的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黄灿灿的金子。
当然,离去的秦明全然不知,只认为李行舟喜欢喝茶。
毕竟,投其所好这种简单道理,他还是懂的。
不然这么多年的官场岂不白混?
“怎么回事?停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过石桥?”
这时候,花荣带着几个头领过来,看着停在低矮土丘上的马兵,打马冲上土丘,厉声呵斥。
他之所以赶来石桥,是因为吴用担心秦明不出力。
而花荣是秦明大舅哥,特意派过来督促和劝说。
“是我让他们原地待命的。”
蓦地,秦明骑马上土丘,面无表情,宛若怒目金刚,手中狼牙棒紧握,死死盯着小李广花荣。
花荣嗅到一丝杀意,下意识攥紧手中银枪,随时准备出手,吞咽一口口水,他看了一眼石桥。
“为何不过石桥?”
秦明倒地还是收起杀意,手微微一松,面无表情道:
“林冲就挡在石桥上,如果你认为自己有本事过去,那你就去试一试,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林冲?
花荣神色一凝,脸上略显慌乱。
其他跟过来的梁山头领,面面相觑,心生退缩之意。
他们不想自己的小命丢在石桥,因为对面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
划水、优柔寡断的林冲,他们还敢嚷嚷两句。
如果是火力全开的林冲,那么定得退避三舍。
除非有人想找死。
见众人这副神色,秦明嗤之以鼻,不屑的冷哼一声:
“撤吧,这石桥过不去。”
……
“大人,石桥守住了,林教头现在亲自坐镇,梁山马兵已经退走,秦明好像有投诚过来的意思……”
武松回到中军,跟李行舟汇报,详细讲述了石桥情况。
李行舟听完,长松一口气,只要石桥不落入梁山贼寇之手。
梁山贼寇就翻不起浪来,他就可以慢慢磨练自己的军队。
毕竟精锐是打出来,不是练出来的。
如果连梁山贼寇都打不赢,更别说打赢金国的铁浮屠。
嗯?
秦明投诚?
李行舟忽的看向武松,问道:“秦明真准备投诚?”
武松点点头:“是的,他还让林教头牵线搭桥,让我表态。”
李行舟来了兴趣:“你表态了?”
“没有。”武松轻轻的摇头:“这得大人你来定夺,我拿不定主意,大人你是知道的,我脑袋不怎么灵光。”
脑袋不灵光?
李行舟嘴角一抽,浓眉大眼的武松竟也学会了睁眼说瞎
鸣金收兵
李行舟笑而不语,挪动目光望向激战的前军。
两翼骑兵中不停有人落马,弓箭不断冲击对射,箭矢破空声不绝。
前军和梁山贼寇厮杀在一起,队列基本保持完整。
场面不算混乱,李行舟勉强还能看清楚局势。
毕竟,他并不具备军事知识,都是一次次作战中学习。
私底下看一看兵书,夜里难入眠的时候,双手枕着脑后,细细琢磨仗该怎么打才能赢。
虽然他是文官,没有武将冲锋陷阵杀敌的本事。
但是文官就不能指挥军队作战吗?
显然不是。
不会冲锋陷阵,依然能决胜千里之外。
而且,李行舟也不愿把军队托付给他人来指挥。
因为那样风险太大,唯有自己牢牢抓住军权,他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有底气做任何事情。
差不多了!
李行舟抬起右手,沉声下令道:
“鸣金收兵。”
……
“他娘的,总算可以休息了。”
吴大勇听见身后传来的铜锣声,暗自长松一口气,此刻他拿着铁皮盾,站在最外侧遮挡箭矢。
第一都已经撤下来,现在负责防守左翼的马兵袭扰,刀盾手和弓弩手配合,驱赶靠近过来的梁山马兵。
吴大勇转过身,大声叫喊:
“撤,都他娘有序撤。”
忽的。
身后传来战马嘶鸣声。
吴大勇猛地回头,只见一匹发疯战马飞驰而来,马的胸膛极速填满充整个视野,根本来不及反应。
嘭的一声巨响。
吴大勇只感觉自己倒飞出去,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又撞在后面人身上。
眼前场景一片重影,他无法动弹,感觉周围很吵闹。
接着,肩膀上的盔甲被人抓着,感觉被人拖着后退。
他想看看情况,眼前却是模糊一片,张张嘴,喊也喊不出来。
拖了一会儿总算停下,周围声音变得不再嘈杂。
吴大勇缓过劲来,眼睛看清了天上闪烁的一颗颗星星。
下一刻,他感觉到胸前的疼痛。
吴大勇忍着疼痛坐起来,偏头看了一眼,周围是串动的人群,地上躺着七八个哀嚎的伤员。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右手小臂掉了块皮,有鲜血往外冒。
吴大勇下意识用嘴轻轻一吹,突然传来钻心的剧痛。
“啊~!”
吴大勇啊的一声惨叫,又躺回了地上:
“我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我……”
他嗓门本就大,扯开嗓子一喊,立刻引得众人侧目。
这时候,有两士兵抬着担架过来,将吴大勇放在担架上,抬起向后走去。
地面上有很多尸体,两个士兵小心翼翼的避让。
尽量踩在尸体的间隙中,偶尔地上尸体太密集,两士兵不得不踏上尸体,担架就会晃动一阵。
“慢点,你们慢点。”
吴大勇被抬得心惊胆战,生怕担架不小心侧翻。
这会他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只是擦破一层皮而已。
他左右一看,地上铺满尸体,绝大部分是些五花八门的盔甲,反倒是统一的步人甲没见几具。
有些尸体还在蠕动,似乎还吊着一口气没彻底死透。
“嘿嘿!”吴大勇憨厚一笑:“真好,又活一天。”
他感觉只要活着,其它都无所谓,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很快吴大勇被抬到安置伤员的地方。
刚被抬下来,他便看见手臂缠着白布的田七,此刻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一株沾满鲜血的蒲公英。
“喂,有没有事?”
听见声音,田七瞳孔逐渐聚焦,缓缓扭头看去。
眼睛在吴大勇右手小臂上停留几秒,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愣愣地继续看着那株血红蒲公英。
吴大勇撇撇嘴:“完了,打仗打傻了。”
田七没有搭理吴大勇,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就在这时。
一只脚踩在血红蒲公英上。
田七抬瞳孔陡然一缩,一丝不苟的脸庞浮现出一丝愤怒出来。
他猛地抬头一看,愤怒消失,脸上反而带上几分笑意。
“不用起来,好好养伤。”李行舟抬手虚空一压。
鸣金收兵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过来看望和慰问伤员。
因为这时候适合收割人心,可以趁机树立起爱兵如子的形象,让士兵们下意识诞生出一种心理认知:
跟着李大人不会被抛弃。
这种认知会人传人,当所有人达成一致共识的时候。
军队归心。
那时候李行舟只需振臂一呼,下面将一呼百应。
甚至可以随时跳过将领号令士兵。
军队人数少或许看不出作用。
如果是成千上万的士兵,起到的作用将堪称恐怖。
“咕噜!”
这时候,吴大勇吞了一口口水,从地上爬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甚至没管滴血的右手臂。
李行舟自然发现了起身的吴大勇,半转身,和蔼可亲的一笑:
“大勇是有什么话想和本官说吗?”
吴大勇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右手准备挠挠自己脑袋,发现满手是血,又只得放下,纠结再三之后,决定开口:
“大人,你我小的那都头……”
李行舟明显一愣,接着哈哈一笑,他没想到吃得精壮起来的吴大勇,对都头依然是念念不忘。
或许说是对找媳妇恋恋不忘。
不过李行舟准备在压一压。
“这个嘛……”李行舟挑了挑眉,装作有些为难道:“按理来说,你现在的功劳,升都头有些困难,不过副都头可以。”
吴大勇听见这话,没有一丁点失落,反而表现得十分兴奋。
因为距离都头又近一步。
他知道,当都头不容易,毕竟从祝家庄来的庄客,当上都头的寥寥几人,自己马上成为副都头。
相比之下。
自己也算出类拔萃。
看着他的表现,李行舟有点懵,有些无法理解吴大勇的脑回路。
难道不应该失魂落魄吗?
于是下意识问道:“大勇,你不想找媳妇了?”
“没有啊!”吴大勇感到奇怪:“我一直想找媳妇,只是找不到,家里又没有钱,别人也不愿意跟着我。”
李行舟嘴角一抽:“那你没有当上都头不伤心?”
吴大勇有些不解:“为什么要伤心?副都头不挺好嘛
爱兵如子,没看见高廉
李行舟一时间竟无言以对,知足常乐,小富即安的思想,算是在吴大勇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得鼓励两句。
随后又回头慰问田七几句话。
伤员只有十来人,李行舟挨个慰问,有时替伤兵包扎一二,再问问家中情况,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在李行舟走后,躺地上休息的伤员,有人开口说道:
“我感觉李大人真特别,拿我们当人,以前那些当官的,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打骂常有的事情。”
有伤员接过话:“我知道这叫什么,说书里面有,叫爱兵如子,李大人就是那种爱兵如子的好将军,好官。”
吴大勇用左手挠头,憨厚一笑:“我也知道一点,大人这种文官,能带兵打仗,那叫文武双全。”
“对,就是文武双全。”刚才接话那伤员重重点头:“书里也是这么说的,跟着李大人这种官,心里踏实。”
十来个伤员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毕竟,李大人钱给得足,又在乎他们的死活,还关心他们家中情况,自然就愿意替李大人卖命。
当然,李行舟也不全然是算计,对士兵也有真诚,虽然套路得人心,但是真诚相待才能换得真心。
身为上位者,赏罚分明,关爱下属,理解士兵的不易。
这才具备统筹千军万马的基础。
如果只是一味的高压制度,最后士兵和下属扛不住崩溃,说不定就会像张飞一样被下面的人砍脑袋。
这是古人的教训。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
这种浅显易懂的告诫,李行舟对此深以为然。
尽可能避免出现前人的错误,毕竟有借鉴好办事。
来到河岸边,李行舟双手抓住马鞍,踩着马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随着三个营向后撤去。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边红霞满天,万般死寂,空气中充满血腥味,河岸边有萤火虫成群飞舞。
一闪一闪的。
后撤了二里地,营地扎在石桥位置。
然而,让李行舟意外的是,林冲带回来八十多匹战马。
石桥头的柳树下,李行舟轻轻一拍林冲臂膀:
“可以啊,带回来这么多战马,这功劳本官给你记上。”
林冲有些羞愧道:“这是武松兄弟的功劳,属下不敢居功。”
“哦~”
李行舟半转身,看向武松,十分意外,因为武松并未提及这事。
武松笑了笑:“平时见大人为战马的事情犯愁,想着这些战马能解大人你的燃眉之急,就拉了回来。”
听到这话,李行舟有些感动,武松简直太贴心,守个石桥,还想着替自己排忧解难。
“哎!”李行舟轻轻一叹:“还是二郎考虑得周到。”
他没有提功劳,因为这时候和武松提功劳反而落了下乘。
毕竟,两人已经深度捆绑,功劳反倒显得无足轻重。
林冲看看武松,不由心生佩服,似乎明白武松为何是恩相的心腹。
这份远见卓识他便不具备。
就在这时。
时迁带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过来,那人看上去狼狈不堪,身上穿着破损的官袍,但却有几分超然脱俗的气质。
那人不等时迁汇报,一把将他推开,对着李行舟拱手行礼:
“高唐州知府高廉,李大人来得及时,不然本官非得死在梁山贼寇手中。”
高廉?
李行舟微微蹙眉,上下打量高廉,有几分妖异,仅此而已。
于是笑着还礼:“原来是高大人,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不凡。”
高廉一拂袖,嘴角一抽,臂膀有鲜血流出来:
“什么不凡,今日落得如此大败,只怕无法向朝廷交代,不过还是感谢李大人千里迢迢来驰援,这份大恩,高廉记住了。”
李行舟笑了笑:“你我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有难自然要帮。”
高廉咂巴一下嘴,有些接不上话。
毕竟他不是进士出身,知识文化十分有限,之所以能当上高唐州知府,全凭借高俅的提点。
这时候,握着长枪的林冲呼吸粗重,双目充血,死死盯着高廉,显然已经快抵达失控的边缘。
李行舟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林冲咬牙转身,背对高廉,极力压制心中杀人的冲动。
李行舟依然笑容满面:“高大人,可还有其他人知道你逃出来了?”
“没了,他们都以为我被射死,正因如此,我才得以逃出生天,不过还是被你手底下的斥候发现了。”
说着,他愤怒的踹了一脚时迁:
“这畜牲竟将我当成梁山贼寇。”
时迁敢怒不敢言,被踹了一脚,默默退开,弱小无助的看着李行舟。
李行舟没有看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微笑:
“高大人果然洪福齐天,先下去处理一下伤口,换套衣物,来到我这里,高大人只管将心放进肚子里。”
高廉拱拱手,没有怀疑:
“多谢!”
随后跟着一名士兵离开,高廉不认为李行舟会害自己。
如果真要害自己,李行舟就不会千里迢迢赶来高唐州支援。
在高廉人影消失后,李行舟脸上笑容顿时一收,带着林冲、武松、时迁来到河岸边的位置。
“有没有人跟着高廉?”李行舟对着时迁沉声问道。
时迁摇摇头:“没有,就他一个人。”
“那就好。”
李行舟点点头,挥手让时迁离开,半转身看向林冲:
“林教头,我知你和高家的恩怨,如果我让你杀高廉,你杀不杀?”
林冲明显一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充满愤怒的脑袋,立刻清明些许,迎上李行舟的目光,张张嘴:
“恩相,这对你……”
李行舟轻轻一笑,耸了耸肩:“对我什么?我今天没看见高廉,只知道高廉被梁山贼寇杀死,对此愤怒至极,誓要灭梁山贼寇,为高知府报仇雪恨。”
说着,他看向武松,问道:“你看见高廉了吗?”
武松摇了摇头:“没看见。”
林冲立刻明白过来,感动至极,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声音哽咽道:
“林冲,多谢恩相
林冲杀高廉
月明星稀,河岸杨柳依依,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丝丝凉意,吹得柳条摆动,河水平缓流淌,零星有几具浮肿尸体,飘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河岸旁有营地,篝火堆噼里啪啦燃烧,火光下人影错落。
林冲腰挎钢刀,来到一顶帐篷前,里面灯火通明,有一个人坐在床铺前,狼吞虎咽的吃着东西。
“高大人,李大人有请。”
帐篷上倒影的人影吃饭动作一顿,站起身来,拍拍身上衣袍,随后开始走动,很快掀开帐帘。
“李大人找本官有何事?”
林冲后退一步,微微低头:“李大人没有说,只是让属下叫高大人过去,具体事情高大人过去便知。”
高廉不疑有它,上下打量起林冲来,嘴角翘起一抹莫名笑意:
“林教头,你真是好命,傍上了李大人这棵大树,本官记得没错的话,你得罪了高太尉,老实一点,过了……李行舟也保不了你的小命。”
听到这话,林冲握紧刀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但很快压制下去,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一些。
“高大人教训的是。”
高廉不屑一笑:“真搞不懂,李行舟为何会替你这种人求情,带路。”
“是,大人。”林冲埋着头,不让高廉发现自己的异常。
他走在前面,穿过一个个帐篷,走出了营地,沿着河岸一路前行,月光照亮地面,柳条随晚风不停摇曳。
后面跟着的高廉蹙眉,回头看了一眼远离的营地,又看看林冲的背影,张嘴准备问些什么。
但一想到林冲窝囊的性格,只是不屑的冷冷一笑。
不认为林冲敢狗胆包天对自己出手。
自己可是高俅的侄子。
不知不觉间。
两人来到某处土丘后,这里空无一人,甚至连暗哨和明哨都没有,似乎被人特意调走一样。
高廉就算心在大,此刻也发现了周围的不对劲,于是脚下一顿,眯着眼睛,盯着前面林冲的背影。
“你带本官来这干什么?想杀我?本官不怕告诉你,杀了本官,李行舟也得吃不完兜着走。”
他依旧有恃无恐,似乎拿捏死了林冲犹豫的性格。
下一刻,寒芒在月光下闪烁,林冲钢刀出鞘,猛地转身,携带着无尽恨意,噗嗤一刀劈下。
一条胳膊掉落,鲜血喷射。
高廉啊的嚎叫,捂住左臂伤口,满脸不可置信看着林冲。
他没想到一向优柔寡断的林冲,出手竟这般果断狠辣,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就是猝不及防的一刀。
高廉强忍钻心剧痛,稳住后退的身形,脸色阴沉,大声呵斥:
“林冲,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本官劝你莫要一错再错。”
“错?”
林冲冷哼一声,斜眼盯着他,眼里满是愤怒和恨意,握刀柄的一紧再紧,脚下一步步缓缓逼近:
“高俅设计陷害我,让我家破人亡,被迫逼上梁山,你们高家一个个祸国殃民,今日林冲就先杀了你这个狗官。”
高廉心中大骇,知道林冲绝没有这个胆子杀自己。
杀自己的背后之人是李行舟。
他转身就跑,嘴上却是破口大骂:
“李行舟,老子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老子?李行舟你不得好死……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林冲冷冷一笑,手中钢刀反握,猛地投掷而出。
钢刀噗的插入高廉右大腿,咔嚓一声骨头断裂,刀身贯穿,巨大的动能,直接将高廉钉趴在地上。
“啊~”
高廉痛苦哀鸣,趴在地上,右大腿动弹不得。
“李行舟,求你放过我,我知道你在这附近,求求你……”
他心存最后一丝侥幸,大声求饶,嘴里满是泥巴和杂草。
“别喊了,没人救你。”
林冲走过来,弯腰握住刀柄,猛地拔出钢刀。
血槽里的血液嘀嗒嘀嗒落地。
“下地狱去吧!”
林冲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向前爬的高廉,大喝一声,猛地捅下去,直接贯穿高廉整个身体。
随后拔出拉起一条血线。
也就在这时。
李行舟和武松从土丘另一边走出来。
“林教头,报仇的滋味如何?”
李行舟看了眼宛若死狗的高廉,脸上带着浓烈的笑容。
林冲拱手行礼:“谢恩相给林冲手刃仇人的机会。”
“不用谢!”李行舟摆摆手:“高廉的尸体收起来,趁夜色丢在河里,明天叫人打捞起来,在阵前火化。”
林冲明显一愣,拱手:
“恩相高明。”
李行舟笑了笑,抬头看月亮,仿佛没有听见林冲的话,转身迈步离开,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二郎,今天这月亮好圆,我好久没看见这么圆的月亮了,这月亮好像大郎兄弟做的炊饼。”
武松附和道:“是有点像。”
晚风中,林冲愣在原地许久,冷静下来之后,他想清楚其中关键,不由失笑着轻轻摇头。
恩相还是一如既往的英明睿智。
林冲一擦钢刀,收刀入鞘,弯腰抓住高廉后背衣服,提起尸体,又捡起地上掉落的胳膊,消失在黑夜下。
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石桥上游,林冲将尸体丢入河岸一个死角,那死角刚好牢牢卡住尸体。
胳膊则是丢入河中扑通一声。
“林教头。”
忽的。
一道声音神不知鬼不觉响起,林冲应激般拔刀,却听声音继续传来:
“林教头,是我,别动刀子。”
林冲听见熟悉的声音,眉头紧锁,慢慢收刀入鞘,看向一旁走出来的人影,脸色不是太好:
“你看见了?”
时迁点点头,又急忙摇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个巧合,我刚好路过这里,又刚好看见你抛尸。”
“是嘛!”林冲手摩擦着刀柄:“你既然看见了,那就和我去见恩相,让恩相来定夺这件事情。”
时迁欲哭无泪,他真是凑巧看见林冲偷偷摸摸抛尸,只是因为一时间好奇,就跟着过来看了一眼而已。
“林教头,你要相信我啊!”
林冲上前抓住他胳膊:“我相不相信你不重要,要恩相相信你才重要,走吧,我不想对你动手。”
时迁无奈一叹:“好吧,真是的,说真话反而没人相信
财物藏地
平平无奇的帐篷里,李行舟坐在床沿边,看着走进来的时迁和林冲,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一头雾水。
“你们两个有事?”
林冲拱手抱拳:“恩相,时迁遇见属下抛……”
“抛什么?”李行舟一副茫然的表情:“你们背着本官杀人了?”
林冲一愣,身体一僵,茫然无措的抬起头看着李行舟。
恩相失忆了?
“恩相,这……”
李行舟神秘一笑:“本官军纪严明,如果你们夜里巡逻杀了贼寇暗探,那是大功一件,如果你们杀了平民百姓,本官定叫你们知道什么叫军法无情。”
时迁眼珠子一转,心领神会,弯着腰,嘿嘿笑道:
“恩相,属下凑巧看见林教头斩杀梁山贼寇,就好奇上去看了一眼,怕误会,就特意过来……”
虽然林冲不善官场,做事情没有多少弯弯绕绕,但话到这个份上,他自然是立刻恍然大悟,明白其中深意。
见林冲反应过来,李行舟站起身,上前两步,轻轻一拍林冲臂膀:
“林教头杀贼寇暗探,辛苦了,好好去睡一觉,一切有本官。”
林冲轻嗯一声,脑袋迷糊,今日发生的事情,弄得他一头雾水,仿佛高廉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在林冲走后,李行舟来到时迁面前,轻轻一拍他肩膀:
“辛苦了,本官要交给你个重任。”
时迁茫然问道:“什么重任?”
“梁山贼寇在高唐州抢了大量钱财,本官不忍民脂民膏入贼寇之手,所以需要你找出梁山贼寇藏财物的地方。”李行舟义正言辞的说道。
时迁偷偷瞟了眼气愤的恩相,心中满是疑惑。
他以为会被劈头盖脸一阵骂,现在却是只字未提抛尸的事情,似乎刚才看见的一切是幻觉一样。
“别愣神了。”
李行舟轻轻摆手:“去吧!本官等你好消息。”
……
夜色里,高唐州东城门外,梁山众人撤出了城中。
一处树林里,罗达财哼哧哼哧的抬着装满金银的实木大箱,周边是拿着朴刀、凶神恶煞的梁山贼寇。
哐当!
罗达财放下大箱,借着火光,看了眼堆成小山的金银,吞咽一口口水,他就没见过如此多的金银珠宝。
当然,抬金银财宝有他一份功劳,作为苦力中的一员,罗达财跟着搜刮了城中士绅的钱库。
尤其是高廉家中,不知道一共抬出多少钱财,只见人络绎不绝的往外搬东西,一辆辆马车拉走。
因为罗达财装作哑巴乞丐,梁山贼寇人手又不足,他便被指派去搬运钱财,毕竟没有谁会在意一个哑巴乞丐。
啪!
鞭子抽过来。
罗达财只感觉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很想大声喊出来,但想到现在自己的身份是一名哑巴,只得强忍疼痛。
“臭哑巴,磨蹭什么?要是耽误了头领的大事,小心被打牙祭。”持鞭子的凶恶贼寇又是两鞭子。
“阿巴阿巴……”
罗达财疼得呲牙咧嘴,泪水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一旁的贼寇哈哈大笑:“这哑巴好像在骂你。”
那持鞭子的凶狠贼寇,听到同伴如此一说,顿时来气,用力挥舞鞭子,啪啪啪抽打罗达财。
“臭哑巴,臭乞丐,敢骂老子……”
罗达财蜷缩在地上,抱着双腿,不停打滚,不停阿巴阿巴,硬是强忍着抽打没喊出来一句话。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如果开口说话,立刻就会被杀死。
所以,他只能继续装成哑巴。
周围的梁山贼寇一阵哄笑,以此为乐,甚至还起哄。
直到那挥鞭子的贼寇累得气喘吁吁,这才双手撑着膝盖:
“他娘的,抽不动了!”
地上蜷缩成一团罗达财,此刻半死不活,奄奄一息,身上不时抽搐一下,整个人皮开肉绽。
浑身满是鞭印,衣服猩红一片。
那持鞭子的贼寇还不爽,上前狠狠一踹在罗达财腹部:
“狗东西,别装死,起来干活,不然老子现在一刀剁了你。”
罗达财紧紧咬着牙,满是鞭印的双手撑住地面,准备爬起来,手却肌无力,扑在地面吃了一嘴泥土。
“狗东西。”
那持鞭子的贼寇一扔马鞭,抓住罗达财乱糟糟的头发提起来,右手握拳,对着罗达财腹部就是一拳。
“阿巴……”
罗达财疼得面部扭曲,但却不敢表现出一丝敌意,只能两眼泪汪汪,祈求着眼前凶狠贼寇放过自己。
那贼寇似乎失去了兴致,松开手,捡起地上的鞭子走开。
罗达财站不起来,又不敢躺在路中间,只得手脚并用,忍着痛苦爬到路旁边,地上满是血迹。
“呼~!”
罗达财用手撑起自己上半身,靠在一棵手臂粗的树上,呼吸粗重,耳边听见远处贼寇说话的声音。
“那臭哑巴命真硬,这都打不死,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哈哈哈,怎么,你要打牙祭?”
“打屁的牙祭,那臭哑巴一身牛屎味,你要吃牛屎吗?”
听到梁山贼寇的谈话内容,罗达财胆战心惊,胸口怦怦直跳,额头冷汗和血液的混合在一起。
滑落脸庞,汇聚在下巴成滴,嘀嗒嘀嗒落地。
接着,他又听见其它谈话内容。
“我听说有好几位头领在周围,就是负责看这些金银财宝。”
罗达财眼睛一眯,握紧了拳头,他大致可以判断出,这里就是梁山贼寇暂时存放钱财的地方。
想到刚才的毒打,罗达财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起来。
眼睛阴郁的盯着篝火堆旁拿着马鞭的凶狠贼寇。
虽然他一直活在叔叔的庇护下,从未真正独当一面过,但现在的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丧命的遭遇。
让他坚毅起来。
心中莫名诞生一种勇气。
他观察了下周围情况,默默记下,具体地理位置,白天他已经摸清楚,现在只要将消息送出去。
他或许还有活命的可能。
因为他在梁山贼寇口中得知,郓州来了援兵,还在城西和梁山贼寇打了一仗,而郓州来的援兵一定是老爷。
正因如此。
罗达财看见了生的希望。
“老爷,你在哪里?
人性贪婪
背靠树干,罗达财心生一计,他不想坐以待毙,继续待下去,迟早死在凶狠的梁山贼寇手中。
此时,他缓过劲来。
左右看看,火光照耀,树木枝繁叶茂,树林里黑洞洞的,胯刀的梁山贼寇,两两搬运箱子,马车一辆辆离开,不少持朴刀的贼寇放哨警惕。
可以说是戒备森严。
见没人注意自己,罗达财从裤裆里掏出十两银锭,紧紧握在手中,准备最后搏一搏生路。
换作平常的时候,十两银子都不配他看看一眼。
但现在手中握着的十两银子,是他搏命的最后资本。
他已经观察了一路那拿鞭子的贼寇,知道对方喜欢贪小便宜,手脚不干净,不时偷拿缴获的金银珠宝。
并且胆小,只敢偷摸拿几两。
“呼!”
罗达财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过分紧张的情况,一时间竟觉得火辣辣疼痛的全身不那么疼痛。
他翻过身,抓住树干慢慢爬,树干上留下一个个猩红手印。
喘了两口气后,罗达财逐渐适应身上的疼痛,看向走过来的持鞭贼寇,绷紧的脸庞露出谄媚。
“阿巴阿巴……”
听见声音,那贼寇看过来,扬起手中鞭子就准备抽打,忽的动作一顿,他看见了白花花的银锭。
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自己,一大步上前抓过银子。
“臭哑巴,哪来的?”
罗达财手指城池方向,着急的做着狗刨式动作。
那贼寇皱了皱眉:“你是说,银子是你在城中挖出来的?”
“阿巴阿巴!”
罗达财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十分开心的笑容。
那贼寇掂量了一下银子份量,眼里满是贪婪之色。
缴获的金银珠宝有记录,作为一个底层杂兵,他没有机会分羹,更不敢胆大妄为的偷摸伸手。
现在意外之财出现在眼前,贪婪的本性立刻暴露出来。
“你要是敢骗我,我定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一把抓住罗达财领口,满脸凶狠。
“阿巴阿巴……”罗达财满脸惊恐,连连摆头,害怕到了极致。
那贼寇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骗老子,跟着。”
罗达财缩了缩脖子,听话的跟在身后半个位置。
……
高唐州城中。
一片破败萧瑟之景,梁山贼寇撤走后,幸存下来的百姓,开始在痛失亲人的哭泣中收敛尸体。
时迁走在小巷中,月光拉出的影子,倒映在染血的墙壁。
“这大半夜的,怎么找梁山贼寇藏钱的地方?贼寇大营……也不敢去啊!”
时迁撇撇嘴,认为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时又不好拒绝恩相,只好苦着脸答应下来。
时迁不敢小瞧梁山贼寇,虽然他感觉自己轻功冠绝天下,没有人能比,但是梁山军营到处是明哨和暗哨。
还有一堆本事各异的头领,在龙潭虎穴里找到放钱财的位置。
谈何容易?
“哎,逛逛就回去吧!”
时迁颇为无奈的踢了踢石子,漫无目的走出小巷,忽的瞅见一个熟悉的面孔,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
郓州钱庄的东家?
不是,怎么变成乞丐了?
时迁眨眨眼睛,再次确定,他的军饷全存进了郓州钱庄,只要军饷一发,他第一时间就去郓州钱庄。
隔一段时间,他就去郓州钱庄看看自己有了多少利钱。
在他心中郓州钱庄的东家,简直是富可敌国。
这种亏本买卖都做,甚至怀疑床都是用银子打造的。
跟上去看看!
时迁心中琢磨,小心翼翼的跟上去。
此时。
罗达财边走路,边阿巴阿巴的指路,绕过两条街街道,来到城东的郓州钱庄,里面一片狼藉。
值钱的东西被搬空,地上的火盆打翻,满地灰尘。
好在没有被大火烧。
凶神恶煞的贼寇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因为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银子的地方。
“你耍老子,知不知道老子带你离开军营有多危险?”
罗达财急忙指着前面的里屋,一副焦急的模样。
“阿巴阿巴……”
那贼寇脸色缓和些许:“你是说埋银子的地方在里面?”
罗达财频频点头。
那贼寇冷哼一声,似乎并不害怕罗达财玩什么名堂:
“上前,要是没有银子,老子定叫你不得好死。”
罗达财不敢不从,只得走进屋子,拿起一旁的铁锹,撬开地板。
挖了没一会儿。
铛的一声。
那贼寇大喜过望,一把将罗达财扯开,望着下面的箱子,满脸贪婪,欲望占满他整个身心。
罗达财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阿巴一声,慢慢爬起身来。
趁贼寇不注意,他偷摸着来到床前,手往床沿下一摸,握住一把匕首,然后蹑手蹑脚的靠近贼寇。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握匕首的右手此刻在发颤。
毕竟,他从没有杀过人。
“畜牲,去死。”
罗达财猛地冲向那贼寇后背,正是这壮胆一喊坏了事。
那贼寇转过身,抬起右胳膊硬接一刀,砰的一脚踹飞罗达财。
到底是刀口舔血的贼寇,武艺不是罗达财能比。
那贼寇拔出匕首,嘴角一抽,凶神恶煞般死死盯着罗达财。
“原来你不是哑巴,他娘的……”
罗达财彻底绝望,破口大骂:“畜牲,有种杀了老子。”
“想死,”那贼寇步步逼近:“老子现在就成全你。”
匕首直朝罗达财脑袋插去。
罗达财缓缓闭上眼睛,静候生命的最后时刻。
“罗东家。”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罗达财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贼寇的大手被另一只手抓着,头上的匕首尖离自己头盖骨只有半寸。
“你是……”罗达财想了一下,城东军营里的将领他基本认识:“时迁?”
时迁笑了笑:“正是我,没想到罗东家竟然记得我的名字,不过……罗东家怎么变成乞丐了?”
罗达财立刻松了口气,倒地是长期扛压力的人物。
很快恢复镇定,起身习惯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没有回答时迁的问题,反而问道:“可否将这贼寇交给我出来?”
“没问题。”
时迁夺过匕首,挑断贼寇手筋脚筋,然后将匕首交给罗达财。
罗达财看着地上宛若死狗的贼寇,眼中杀意凛然,蹲下身,一刀插进贼寇胸口,鲜血喷在他脸
策划抢梁山贼寇的金银
夜半三更。
李行舟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帐外有人求见的声音传来。
“大人,时迁求见!”
时迁回来了?
李行舟脑袋立刻清明,弹簧似的从床上坐起身,脸色有欣喜和古怪,因为这回来的是不是太快了?
“让他进来。”
李行舟整理了一下衣领,坐在床沿边。
不多时。
帐外出现两道人影,掀开帐帘走进来。
李行舟却是一愣,时迁他认得,但一身红彤彤的鞭印,浓烈的牛屎味,乱糟糟的头发,活脱脱一副乞丐模样的罗达财,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罗东家,你这是……”
罗达财知道,现在不能喊老爷,毕竟他是郓州钱庄的东家,而郓州钱庄干的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于是跪地行礼:
“小人罗达财见过大人。”
李行舟有些疑惑,问道:“罗东家你不是在郓州城吗?怎么跑来高唐州?还弄得如此狼狈不堪。”
罗达财跪在地上:“小人准备在高唐州开个钱庄,没成想一过来就遇见梁山贼寇攻打高唐州,为了活命,只得装成乞丐。”
李行舟轻轻点头,心中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按理来说,这事情还是他下的命令,只是没想到罗达财这么倒霉,摊上梁山贼寇破高唐州。
不过,好在罗达财还活着,如果死了郓州钱庄的烂摊子,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
这时候,时迁忽的开口:“恩相,罗东家知道梁山贼寇藏钱财的地方。”
“哦~”李行舟大感意外,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罗东家,可真知道梁山贼寇藏钱财的地方?”
罗达财点点头,详细讲述了梁山贼寇藏钱财的具体位置,并且说出一部分梁山贼寇的防守情况。
消息相当具有价值。
听完,李行舟大喜过望,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其实他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虽然知道时迁能力突出,但是两眼一抹黑,时迁又没有开天眼,想找到梁山藏钱财的位置,和大海捞针没有区别。
不过没想到。
惊喜来得这么突然。
“下去养伤,你就随军同行。”李行舟轻轻一摆手。
罗达财纳头便拜:“谢大人。”
在罗达财离开后,李行舟立刻下令叫来各营指挥使,以及杨志和林冲,因为他迫切的想将金银抢过来。
虽然此次驰援高唐州的初衷是练兵,但是能趁机发一笔意外之财,李行舟那是相当乐意。
至于和梁山贼寇死磕?
那不是他一个知州该管的事情,那是朝廷大人物该考虑的事。
不多时,各营指挥使相继到来,武松、林冲、杨志也走进帐篷,本就不大的帐篷,此时显得有些拥挤。
李行舟坐在床沿边,将罗达财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众人听完无不惊讶,他们没想到恩相连这种消息都能得到,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消息竟这般清楚。
杨志皱了皱眉,他已经将周边地形勘察了一遍,此刻心中立刻定位,盘算着该怎么取金银。
毕竟在场之人,没人敢说自己比杨志还懂军事。
祝彪性子比较急:“恩相,你说怎么打?迟则生变。”
李行舟瞥了他一眼,自己要是知道该怎么打,还需要叫你们过来商量吗?
当然,心中诽谤归诽谤,面上却保持威严的神态,目光扫过众人,沉吟片刻后,沉声道:
“本官是有些想法,但本官更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这次的目的是练兵,也是练你们战场应变能力。”
祝彪想了想:“夜袭如何?”
“当然要夜袭。”李行舟看向他:“但怎么夜袭?怎么运金银?怎么阻击梁山贼寇的驰援……”
祝彪一下子被问住,虽然他脑袋灵光,但到底是年轻气盛,做起事情急性了些,缺乏沉稳的考虑。
这时候,杨志开口:“大人,属下有一些见解。”
李行舟轻轻一笑:“但说无妨。”
杨志沉吟片刻:“属下认为,可以这样,第一营负责阻击梁山贼寇的援兵,同时让林教头,栾教师,孙提辖一起助阵,第二营和第三营交给扈三娘搬运金银,属下带五十哨骑牵着梁山马兵。”
李行舟点点头,问道:“路线可想清楚?”
“回大人,已经想清楚。”
杨志又洋洋洒洒将布局说清楚,包括后续撤退路线,可以说是事无巨细,考虑得面面俱到。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认可了杨志的作战安排,并且挑不出毛病。
李行舟也学到很多,不得不说杨志这个杨家将之后,有几把刷子。
虽然杨志性格有缺陷,但一肚子的军事知识,不是纸上谈兵的空谈,而是杨家将的智慧结晶。
“很好!”
李行舟一拍床沿:“杨志所言,与本官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一些地方比本官考虑得还周到,不愧是杨家将之后。”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沉声下令:
“所有人按计划行事,记住,不可恋战,违令者,斩。”
众人齐声领命,相继离开帐篷。
李行舟穿戴整齐,套上锁子甲,他得亲临现场。
第一、是学习夜间作战。
第二、是遇见突发情况,稳定军心。
要说谁能迅速在混乱中凝聚起三个营的人心,非李行舟莫属。
要知道,他军饷从不拖欠,逢年过节发放福利,慰问不断,又有各种口号潜移默化影响士兵。
做的这一切,为的就是凝聚士兵意志,只要士兵看见自己,就立刻热血沸腾,悍不畏死的冲锋陷阵。
“大人,你……其实没有必要去。”武松担忧的开口。
李行舟闻言,看向已披甲的武松,轻轻的一笑:
“这不是有二郎嘛,我自是无后顾之忧。”
武松张张嘴,准备反驳一句,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基本摸清楚了李行舟的性格,决定的事情几乎不可更改,除非拿的出非改不可的理由。
三更天,月亮高悬,月光照得地面如同白昼。
石桥旁的营地里,士兵们窸窸窣窣的行动起来,没有喧哗,安安静静,只有轻微脚步声响
搬银子,秦明他来了
三更天。
月光照得地面明晃晃,人影清晰可见,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间,有大量士兵和马车移动。
马蹄裹布,士兵禁言,整支队伍静悄悄的前进。
李行舟骑马停在土丘上,目光远眺,虽然有月光照亮,但因为距离太远,视野中黑漆漆一片。
看不见什么实质性有用的东西。
梁山贼寇真会藏!
他心中忍不住感慨,此处位置隐秘,如果没有罗达财的情报,只怕时迁找不到,真是无巧不成书。
轻轻一夹马腹,李行舟拉动缰绳,骑着马跟上去。
队伍一分为三。
祝彪、栾廷玉、孙立、林冲等人领着第一营,在梁山贼寇驰援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兵阻止驰援。
杨志领着五十哨骑部署在平坦地势,负责牵制梁山马兵。
李行舟和扈三娘则是领着第二营和第三营士兵,去抢梁山贼寇劫掠的财物,彼此三方分工明确。
“恩相,到了。”
扈三娘这时候骑马过来禀报。
李行舟拉住缰绳,望了望前方,树林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周围环境死一般的寂静。
躲在暗处的梁山哨兵,也已经被探路的斥候抹了脖子。
当即他大手向前一挥:
“按原计划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第二营五个都分散像张大网一样摸黑推进。
刀盾兵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弓弩手,士兵对这一带不熟悉,又是黑夜,所有人都走得小心翼翼。
这里地形是一处山坳,树高林密,五百人横推而进,队列中充满粗重的呼吸声,不时有士兵跌倒。
队列没有混乱,稳中推进。
李行舟没有进树林,而是坐在土埂上望着黑洞洞的树林。
没必要以身犯险。
毕竟黑咕隆咚很容易出现意外。
他坐的位置满地杂草,软塌塌的,周围一百五十步内,百人警戒,身旁更有身穿三层重甲的武松。
很快。
寂静的树林里响起打斗声,紧接着各种喊杀声响起,火把晃动,人影错落,战斗并持续不久。
“搬东西。”
有士兵满身血污的冲出树林,对着第三营士兵大喊。
等候多时的第三营立刻行动,士兵们如潮水般涌进树林。
很快一箱箱金银珠宝抬了出来,跟来的后勤人员,轻车熟路的绑好箱子,按照事先规划的撤退路线,拉着驼马,原路返回,仿佛习以为常一样。
这后勤人员培养得值。
李行舟很满意后勤人员的表现,没有丝毫慌乱,井然有序,所有人各司其职,效率出奇的快。
也就在这时。
左侧的戒备人员,突然对着土埂后的树林里呵斥:
“什么人?”
这一声呵斥,立刻吸引了李行舟的注意力。
当即,李行舟回头看去。
只见一道人影从树林走出,踩着枯树叶咯吱作响,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血液嘀嗒嘀嗒落地,另一只手提着包袱缓缓举起来,一副别动手的模样。
“别动手,我是秦明。”
霹雳火秦明?
李行舟眉头一挑,目光挪到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上。
因为距离太远,视线模糊,看不出那颗人头是谁。
“放他过来。”
听到这话,秦明暗松一口气,胸口怦怦直跳,怀揣着激动的手,颤抖的心,满是憧憬的迈步。
李行舟站起身,拍拍手,脸上浮现出职业性微笑:
“秦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秦明没有纳头就拜,反而抬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插翅虎雷横的人头。”
李行舟一愣,看着秦明的脸,见对方神色不似作假。
不由有些意外,没想到秦明真宰了一名梁山头领来投诚。
而且是这个节骨眼上过来,又表现得如此诚意十足。
显然预谋已久。
说不定能如此顺利攻取山坳,还有着秦明的功劳。
想到这里,李行舟笑容真挚几分。
“秦将军迷途知返,本官很欣慰,如果秦将军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本官回去,朝廷那边本官替你解决,青州的事情,本官也替你解决,不知秦将军意下如何?”
秦明沉吟许久:“大人,我有些旧部……”
“无妨。”
李行舟抬手打断:
“有多少带多少,本官替你解决,秦将军无需有忧虑,跟着本官,将是你这一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听到这话,秦明单膝下跪:
“谢大人!”
他等这一刻太久,从祝家庄开始,便心心念念想着回朝廷。
尤其是亲眼目睹林冲得到赦免文书的全过程。
让他羡慕不已。
甚至做梦梦见赦免文书是自己的。
多少个日夜辗转难眠。
但是又担心投诚后,诚意不足,落个殒命大牢的下场。
正因如此,他整日活在纠结当中,直到石桥听了林冲的话,才算彻底下定决心。
今夜过来就是专杀插翅虎雷横,用雷横的脑袋作为投名状。
毕竟,他被宋江和吴用设计逼上梁山,和这群草寇自然没什么情义可讲。
更何况杀一个梁山头领,对他而言,手拿把掐。
原本是打算杀花荣,因为杀死花荣的利益最大。
但娶了花荣妹妹的缘故,秦明害怕李行舟认为自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所以选择退而求其次。
这时秦明将雷横人头放地上,双手托举包袱过头顶:
“大人,听闻你喜欢喝茶,这是小人珍藏的茶叶,望大人笑纳。”
又是茶叶?
谁特么在乱传自己喜欢喝茶?
李行舟嘴角狠狠一抽,看着装着茶叶的包袱,心中直骂娘,张了张嘴,想反驳两句说自己不喜欢喝茶。
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因为秦明诚意十足过来,如果自己说不喜欢喝茶。
是不是有点太伤人?
“哎!”他只得轻轻一叹:“秦将军快快请起,本官确实喜欢喝茶,有心了。”
说到喝茶的时候,李行舟心中苦涩,他都不敢想,以后凡是来投奔自己的人,都带着份茶叶上门。
那场面简直……
秦明站起身,神色欣喜。
由于他性情如火,自然没有注意到李行舟的神情变化,只认为林冲没有欺骗自己,事后好好感谢一
宋江破防
“秦将军,你的旧部可是在忙?”
李行舟想知道,秦明有没有帮自己清理周围梁山贼寇。
如果有帮忙,那么这个投名状的份量又重几分。
秦明点点头:“在过来的时候,刚好发现大人的军队,想着大人来这里,定然是为财物而来,所以就替大人处理掉了北面放哨的人。”
听到这话,李行舟并未感到意外,秦明原是青州兵马总管,行军打仗、统兵练兵是其看家本领。
梁山贼寇有今天的气候,或多或少和他的操练有关系。
当然,秦明的投诚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一直以来,他都表现出投诚的意愿。
从郓州城开始,李行舟就已经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
“有劳了。”李行舟说道:“秦将军给本官这么一份大礼,本官自然也不能小气,本官定会为秦将军准备一份大礼。”
秦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来投诚,是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心中七上八下,生怕两头不落好。
现在和他预想的最好情况一样,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
他知道,李行舟绝非池中之物,将来说不定,就做了京东西路的经略安抚使,那时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
朝廷什么情况。
他一清二楚,如果没有文官当靠山,迟早得死在权力斗争中,那青州知府杀他满门就是最好的证明。
按理来说。
那青州知府就是逾越。
……
翌日清晨。
天边红日初升,地上晨雾满天。
梁山贼寇大营。
宋江的大帐内,一名狼狈不堪的士兵匆匆来报。
“二头领,我们,我们藏钱的地方,被,被官兵抢了,一个子都没有留下,看守的兄弟们,无一幸免,雷,雷横头领被人割了脑袋,尸体就在外面。”
轰隆隆!
宋江后退一个踉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他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禀报的士兵,整个人失魂落魄。
死了一个雷横,劫掠的财物被官兵一扫而空。
那么他此行是为了什么?
如今,梁山内部人心惶惶,好不容易攻破高唐州,劫掠诸多钱财,目的就是用此来稳定人心,
可……现在辛辛苦苦抢的金银珠宝还没捂热,官兵反手抄底。
这让他如何淡定?
“啊……李行舟这个狗官,屡次三番坏我大计,我,我和这狗官不死不休,啊……狗官,李行舟你这个狗官,我宋江要杀了你全家,啊……”
宋江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无能狂怒,抓起桌上的东西乱砸,无能体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一丁点大将风范。
这时候,吴用匆匆过来,看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士兵,羽扇一挥:
“下去吧!”
那士兵如蒙大赦,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出了营帐。
吴用看着彻底失去理智的宋江,大吼着乱砸东西,眉头紧锁,神情凝重,意识到事情不妙。
只是心中一盘算,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李行舟是如何得知藏钱位置的?
见宋江停止打砸,吴用立刻上前,满脸阴谋诡计的说道:“公明哥哥,怕是秦明搞的鬼!”
宋江瞳孔陡然一缩,猛地看向吴用:
“真会是秦明?”
吴用苦笑一声:“军中来报,秦明和他手下一百马兵……不见了。”
“啊……秦明为何敢如此对我?”宋江怒火中烧,直接瘫软坐在凳子上,满脸迷茫和不解。
吴用张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
毕竟秦明之所以上梁山,是因为宋江和他设计逼上梁山的,现在说这种话,似乎有些贻笑大方的意思。
当然,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
“哥哥,切勿大动肝火,我们还没有败,李行舟也还没有胜,兵马我们几倍于李行舟,只要击败李行舟,钱财自然会回到我们衣兜中来。”
原本丧失斗志的宋江,眼睛一亮,身体立刻恢复力气,坐直身体,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军师可有计策?”
吴用眼睛一眯:“有,财物被抢的消息得隐瞒,不能散播出去,我们可以借破高唐州的士气,一鼓作气灭了李行舟,到时候用李行舟的人头祭奠死去的众兄弟,哥哥,你的声望……”
宋江大喜过望,没想到军师还能来个一石二鸟之计。
只要杀死李行舟,他宋江的名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损失秦明和雷横算什么?
“哈哈哈,军师所言极是,李行舟只有一千五百人,我们有八千人,就算用人命去堆,也能将李行舟堆死,只要李行舟一死,你我的大计……”
吴用笑了笑:“公明哥哥能想明白其中关键,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时宋江又皱起眉头:“秦明的事情怎么隐瞒?”
吴用眼睛一眯:“很简单,梁山上现在谁都知道,秦明准备投靠官府,雷横不是死了嘛,将雷横之死推给秦明,定会激发出各头领的仇恨。”
“可……他们会相信吗?”宋江有些泄气。
“相信?”
吴用不怀好意一笑:“哥哥莫是忘了,李行舟让人喊那一番话,现在那番话就是最好的证据,只要秦明出现在李行舟的营中,事情将直接坐实。”
宋江哈哈一笑,一拍大腿:
“军师果然高明,只要坐实秦明杀雷横是为了投诚官府,众头领将远离那些想投靠官府的人,自动向我靠拢。”
吴用轻轻一扇羽扇,脸上挂着笑意:
“正是此意。”
宋江嘴角翘起一抹笑意,双手撑住椅子扶手缓缓起身,眼里凶光大放,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李行舟,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坏我大事,这次我定亲自砍下你的脑袋,告慰在天之灵的李逵兄弟和王英兄弟。”
说到这里,他看向吴用:“军师,接下来就麻烦你。”
吴用点点头:“哥哥放心,这次李行舟插翅难逃,我们八千大军压上去,李行舟绝无可能活着。”
听到这话,宋江恢复了神采,其实他想回朝廷,但是他不敢投靠李行舟,因为两人有不可磨灭的仇
抢完就跑路
“师父,李大人怎么现在就跑,不打梁山贼寇了吗?”
镇三山黄信打马来到秦明身旁,满是不解的问,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中,有人抬着一口朱红棺材。
秦明也是一头雾水,他本以为要和梁山大军决战,没成想李行舟钱财一抢,连夜下令让大军撤走。
支援时气势如虹,撤走时无声无息,仗打得虎头蛇尾。
“不知道,反正是军令,我们听命行事就行。”
黄信叹了口气,本想借机表现,可惜军令如山。
他又回头看了眼那口朱红棺材:
“师父,那口棺材里躺的是谁,大军赶路还抬口棺材,有点不吉利,也不知道李大人怎么想的。”
秦明瞥了他一眼:“听说是高唐州知府高廉,尸体从河里捞起来,李大人仁义,帮着收殓入棺。”
黄信点点头,深以为然道:“李大人确实仁义,素不相识,只因同朝为官,做到这个份上实属罕见。”
秦明笑了笑:“不仁义我敢贸然投诚?不收金银,只要茶叶,你琢磨琢磨,这大宋朝廷,有几个官员……”
黄信愣了一下,发现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同时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四个字:
公正廉洁。
就在这时,李行舟骑马从旁路过,秦明和黄信立刻抱拳行礼:
“大人!”
闻言,李行舟扭头看去,见是秦明和黄信对着自己打招呼,他脸上浮现出笑容,减缓马速:
“秦将军,本官这三个营如何?”
秦明看了看行军队伍,队列之间没有士兵喧哗,也没有士兵掉队,中间的辎重队伍同样井然有序。
说实话,这种军容他是第一次遇见。
不过,他更好奇是如何练兵的,于是他忍不住问道:“大人,属下有一个疑惑,不知大人是如何练兵的?”
如何练兵?
李行舟沉吟片刻:“本官按照兵书上的练,难道有不妥之处?”
秦明急忙道:“没,没有不妥,大人的三个营,行军井然有序,已经做到了令行禁止,可堪强军。”
李行舟恍然,知道秦明想问什么,于是轻轻一笑:
“其实很简单,士兵也是人,也需要养家糊口,本官只是给足养家糊口的钱,让他们和家人吃饱穿暖,仅此而已。”
秦明和黄信听得咋舌,一个士兵的军饷能完全养家糊口,甚至吃饱穿暖,可想而知军饷有多高。
“这……”
秦明吞了一口口水,这练兵之法属实朴实无华,一般人不敢效仿,因为一不小心就会倾家荡产。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憋出一句话。
“这练兵之法……很好。”
李行舟哈哈一笑:“秦将军不必妄自菲薄,本官的军队除了钱多,士兵的竞争同样激烈非凡。”
秦明苦笑,拱手道:“大人果真是文武双全。”
这时黄信插话问道:“大人,为何不与梁山大军作战?”
作战?
李行舟嘴角浮现莫名笑意:
“打仗,打什么仗?和梁山死磕,只会损兵折将,现在抢得如此多钱财,当然是第一时间跑路,咳咳……撤走。”
“啊?!”黄信有些傻眼:“大人您……不是来支援高唐州吗?”
李行舟看了他一眼:“支援高唐州是没错,但高唐州破了,知府高廉也被梁山贼寇残忍杀害,本官也想替高大人报仇,但梁山贼寇兵多将广,本官有心无力,迫不得已战略性撤退。”
战略性撤退?
什么鬼?
黄信看向师父秦明,他感觉这话十分冠冕堂皇。
秦明轻轻一挑眉,他明明记得李行舟满脸欣喜的下达撤退军令,现在怎么突然变成迫不得已?
“咳咳!”李行舟轻咳两声:“本官难啊……哎,你们只看见本官的风光,没看见本官的难处。”
说着,他露出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随后转移话题:
“秦将军,梁山贼寇会不会追上来?”
听到这话,秦明陷入沉默,心中盘算一番之后,沉声道:
“会,大人将梁山劫掠高唐州所得财物一扫而空,梁山众人不会善罢甘休,不然他们打这一仗就白打了。”
听到这话,李行舟暗自庆幸,如果不及时撤走,只怕已经和梁山贼寇打在一起,不管最后输赢如何,定会损兵折将。
好不容易练的三个营,要是被自己一把梭哈,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
赢了又有什么用?
在他看来,兵是真实的,功劳是虚无缥缈的。
想到这里,李行舟轻轻一夹马腹,对着行军的队伍:
“急行军。”
秦明明显一愣,他以为李行舟会设伏兵伏击梁山追兵,没想到是下令急行军,更快的撤走。
这……很难评。
黄信直接傻眼,搞不懂这别具一格的行为艺术。
此刻,李行舟打马上前,心中颇为急切,虽然不怕和梁山贼寇打仗,但是现在军中运着无数金银。
这可不能有闪失。
毕竟支援高唐州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三个营见见血。
如今得到意外之喜,自然要立刻脚底抹油溜走。
傻子才和梁山贼寇玩命。
而且,剿灭梁山贼寇和他一个小小的郓州知州有什么关系?
那应该是朝廷里的重臣和皇帝该头疼的事情。
反正这次的支援李行舟不亏。
得到秦明和黄信两员大将,还有一颗梁山头领雷横的人头报功,以及不计其数的金银珠宝。
可以说,赚得盆满钵满。
也就在这时。
一名哨骑骑马疾驰而来,很快抵达李行舟身旁,禀报道:“大人,梁山马兵距离我们不到十里地。”
这么快?
李行舟眉头紧锁。
果然和秦明所言一致,梁山贼寇不会善罢甘休。
但转念一想,如果谁将自己千辛万苦搞来的钱财一扫而空,自己铁定破防,玩命和对方死磕。
“再探,告诉时迁,及时汇报梁山马兵的动向。”
那哨骑领命,调转马头,打马快速朝队伍后面而去。
看来得派人阻击梁山马兵,要是被缠上就麻烦了。
李行舟领教过梁山马兵百骑裹万众的恶心战术。
不过派谁去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只是稍微一琢磨,便有了主
阻击
秦明一边骑着马,一边观察着快速行军的队伍,眼睛里满是渴望,渴望着能统领这三个营的士兵。
作为一名将领,秦明对于这支军队可以说是喜爱不已,毕竟将领谁不喜欢令行禁止的军队?
“秦将军。”
忽的。
一声轻唤将秦明拉回思绪。
他慌乱的扭过脑袋,有些懵,不知李行舟为何去而复返
“大,大人。”
李行舟面露为难之色:“秦将军,本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明愣了一下,没想到李行舟和自己说话这般客气。
至少感官上他觉得自己得到尊重。
于是拱手道:“大人但说无妨,秦明定会全力以赴。”
听到这话,李行舟脸色转喜:“有秦将军这句话,本官就直言了,梁山贼寇的马兵追了过来,本官想让秦将军领着你麾下的一百骑……阻击梁山马兵。”
秦明沉吟了一下:“大人,可否让林教头一同前往?”
“可以。”
李行舟轻轻点头,不由感慨秦明心如明镜,看上去虽然五大三粗,但却是做人做事粗中有细。
但话又说回来。
秦明能一路做到青州兵马总管,不可能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官场那一套只怕已是唯手熟尔。
“大人,秦明去也。”
秦明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挥手招呼旧部一百马兵,朝队伍后面疾驰而去,一时间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
林冲得到军令,立刻打马随秦明一同朝队伍后而去。
朝阳里,晨雾散去,低矮起伏的土丘上零星有几棵绿油油的的树,地上花草挂着露珠,美不胜收。
林冲和秦明停在一处土丘上,胯下战马低头吃草,鼻孔喷吐白雾,两里地外有疾驰的百来人影。
“林教头,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能一起并肩作战。”秦明笑道。
林冲看了他一眼:“我也没想到,不过以秦统制的军事才能,得到恩相的赏识是迟早的事情,那杨志只是一个马兵,却能讨论军事。”
秦明一愣,立刻明白林冲的提点,这是告诉自己不要藏拙。
“多谢!林教头如果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只管吩咐。”
林冲一夹马腹,冲出去:“秦统制,先解决梁山马兵。”
秦明哈哈一笑,看向黄信:“左右各二十五骑,弓箭压制,十骑绕后,只压不冲,剩余四十骑,随我正面冲锋。”
随着军令一下,百骑散开,秦明手持狼牙棒,一马当先,本就两里地,双方疾驰,转瞬即至。
秦明手中狼牙棒抡起,身形躲闪,狼牙棒格挡,满天箭矢没有一支射中他,很快两军拉近。
秦明猛地一抡狼牙棒,迎面而来的一名梁山马兵,直接飞出去,撞向同伴,两人撞成一团,又飞出数米,在地上滚了七八圈,彻底没了生机。
“秦统制,不要伤马。”
秦明听见林冲的大声提醒,立刻收了手上力道,开始只杀人不伤马,冲入梁山马兵队伍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林冲比秦明还猛,一枪贯穿两名梁山马兵的胸膛,长枪抽出,鲜血喷射四溅,又是左右一挑,两名梁山马兵当场殒命。
“撤,快撤,是秦头领和林教头。”
带队的小头目扯开嗓子大喊,满脸惊恐,此刻只想快点远离这两尊杀神,打马向后逃去。
其他梁山马兵,有人丢掉武器,不管不顾的乱跑。
然而这么一乱,左右两翼的马兵立刻拉弓搭箭,对准乱跑的梁山马兵直射。
乱箭将梁山马兵和战马射成刺猬,倒在血泊中,染红了地面,一时间战马悲鸣,哀嚎不断。
这时候,秦明和林冲同时盯上逃跑的梁山小头目,两人追上去,一枪贯穿那小头目胸膛,一棒砸碎那小头目脑袋,场面血腥残暴至极。
“林教头好武艺。”
秦明爽朗大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的痛快。
尤其是宋江设计让他满门死绝,这件事情就像一根刺扎在他胸口,让他每日寝食难安,噩梦连连。
却又不得已屈居宋江之下,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
“哈哈哈,痛快!”
林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大声说道:
“牵战马,恩相缺马。”
秦明收敛心情,立刻大吼下令:“将没有受伤的战马带走。”
也就在这时。
地平线上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
林冲和秦明相视一眼,两人眼里几乎同时露出凝重之色,知道这是梁山的大部队追了上来。
“林教头,退到那处山丘丘去。”秦明抬手指着远处的一个山丘。
那山丘斜坡很缓,但坡却很长,骑兵冲不上山头,并且地势开阔,没有树木,光秃秃的,抛射箭矢,可以抛射很远,临时防守的绝佳之地。
“好,撤。”
林冲骑马朝那山丘冲去。
……
“吁~”
宋江勒紧缰绳,望着满地的尸体,气愤不已。
他身后跟着七八百骑,以及梁山的十多位头领,气势如虹,看上去黑压压一片,压迫感十足。
“该死的李狗官。”
宋江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吃了李行舟,双眼冒着怒火。
“公明哥哥。”
吴用羽扇轻轻一拍宋江,随后羽扇指向远处山丘上。
宋江平复好心情,抬头看去,只见山丘顶上一字排开百来骑,背对朝阳,影子拉得老长,极具压迫感,中间位置的秦明和林冲格外醒目。
“怎……会是林教头和秦明?为何如此不讲道义?”
吴用脸色难看,接话道:“哥哥,此二人已经不是你我的兄弟,现在各为其主,战场之上就是死敌。”
花荣这时候突然骑马冲出,不顾宋江和吴用的大喊。
来到山丘上,抬头看向山顶。
“秦明,你这个无情无义之人,抛弃我妹妹,对李行舟那狗官摇尾乞怜,做了朝廷的鹰犬,你心能安吗?”
秦明俯视着山底的花荣,冷冷一笑:
“花荣,你有脸说这话?我秦明怎么家破人亡的,你难道不知道?宋江设计害我满门死绝,逼我上梁山,真当我秦明是傻子不成吗
阵前大骂,吴用脑补
花荣别过脑袋,脸色难看,因为秦明所言句句属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候,宋江和吴用骑马来到花荣身旁,抬眼望向山丘顶的秦明和林冲,宋江满脸复杂之色:
“林教头,秦明兄弟,你我兄弟何至于战场上刀兵相见,难道我……宋江错了?碍了兄弟的前程?”
“宋江!”
忽的。
山丘顶,光影中,一道身穿红色官袍的身影骑马走出。
晨风吹起袖袍,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秦明和林冲让道,百骑注目,一人一骑的出场极具压迫力。
那身影俯视宋江,声音威严:
“你让秦明家破人亡,难道还是对的吗?刀兵相见……呵,要是本官第一个就是剁了你,秦明原是青州兵马总管,你不过一微不足道的押司,前程?真是可笑,秦明的前程就毁在你手里。”
宋江瞳孔爬满血丝,死死盯着山丘顶的红色官袍身影:
“李行舟,又是你这个狗官,你屡次三番坏我好事,真当我宋江怕你不成?”
李行舟右手一甩袖袍,微风拂起,食指和中指并一起,指着山丘下的宋江,怒目而视,掷地有声:
“宋江,你做官的时候通匪,做匪的时候通官,你这种人……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你浔阳楼提诗: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漫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你特么配和黄巢比吗?你特么连给黄巢提鞋都不配。”
揭人揭短,气得宋江脸红脖子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栽下马背,好在吴用靠近过来拍了拍他后背:
“哥哥,切勿动肝火,这狗官只会逞口舌之快,不足为惧。”
李行舟眉头一皱,指向吴用,眼睛微微眯起。
“吴用,你我都是读书人,本官今天就再给你上一课。”
说着,收回右手,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骂狗官,本官不挑你的理,但你一个书生,知道朝廷的水有多深吗?不思进取考功名就罢了,却和一群草寇为伍,四处杀人放火,伤天害理,上误国家,下害百姓,有何脸面在阵前狺狺狂吠?不过一祸国殃民的妖人而已。”
“李行舟,你……”
吴用面红耳赤,羽扇指着山丘顶上光影中的李行舟,气急攻心,一时间没有压下去鲜血喷出。
“安敢如此辱我……”
宋江和花荣见吴用口吐鲜血,立刻相视一眼,急忙靠过去,他们也是第一次遇见军师破防吐血。
“军师,切勿听这狗官的话。”宋江出言安慰,面露担忧。
花荣也安慰道:“军师,这狗官向来巧舌如簧,莫要在意。”
吴用呼吸粗重,抬起羽扇,示意自己没有大碍,深深吸一口气后,平复躁动的情绪,一抹嘴角残留血迹。
“哥哥,撤吧,李行舟出言激怒我们,只怕是设有伏兵,想让我们失去理智,引我们进入陷阱,哥哥切勿上当。”
宋江认同点头,知道军师向来谨慎,计谋高超,得出这番言论,只怕是看出了李行舟的奸计。
当即,他对着花荣道:
“撤,往回撤。”
花荣攥紧拳头,心有不甘,但哥哥发话只得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大声传达宋江撤退的命令。
听到命令,梁山众头领一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明官兵近在眼前,为何要撤退?
难道插翅虎雷横的仇不报了?
虽然疑惑不解,甚至心有不甘,但众头领还是听命行事,纷纷调转马头,带着马兵朝来时路撤回。
此时,宋江咬紧牙关,满腔憋屈的看了眼李行舟,随后打马撤走。
山丘上,望着莫名撤走的梁山大军,李行舟满脸懵逼,甚至有些迷茫,搞不懂宋江和吴用玩什么名堂。
秦明和林冲相视一眼,虽然知道李行舟嘴上功夫厉害,字字扎心,但只言片语让对方狼狈撤军。
老实说,有点诡异。
黄信咋舌,看李行舟的眼神多了一份莫名的畏惧。
因为这种诡异场面的出现,超越了他对战场的认知。
“这……”
李行舟看了看身旁众人,发现他们都在看着自己,眼里有探究的意味,一副充满好奇的样子。
当即挺了挺胸膛,保持威严:
“梁山贼寇,不过尔尔,各位,你们都是败退梁山贼寇的功臣,本官回去定会论功行赏。”
听到这话,林冲急忙拱手:“不敢,都是恩相的功劳。”
其他人反应过来,有模有样学着,拱手说着不敢,似乎经历了一次官场失意,都学会圆滑起来。
唯有武松戴着铁兜鍪,没有拱手,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骑在马背上,看不见任何神情变化。
毕竟,他不需要搞这些虚的。
这时候,黄信忽然说了一句扫兴的话。
“大人,梁山会不会是虚晃一枪,让我们放松警惕,绕道来偷袭,属下感觉梁山众人退得有些不合常理。”
李行舟微微蹙眉,镇三山黄信的话让他立刻警觉起来。
三言两语骂退梁山贼寇,似乎有点不符合常理。
总不可能是宋江和吴用脑补吧?!
“回去。”
李行舟双腿一夹马腹,努力往回赶。
之所以过来,是因为担心秦明和林冲不敌梁山众头领,要是被活捉回去,将损失两员大将。
所以,李行舟亲自带着武松过来。
有武松、林冲、秦明、黄信四员大将,梁山众头领将不足为惧,至少可以保证立于不败之地。
反正目的只是拖住梁山贼寇。
……
“军师,你说……李行舟会不会是虚张声势?”
花荣骑着战马,眉头紧锁,心中推演着官兵埋伏的可能性。
吴用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只是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
听花荣这么一说,他顿觉自己的判断似乎过于武断。
只凭借李行舟的三言两语就笃定对方有伏兵……
上当了!
吴用紧紧握着羽扇:
“公明哥哥,快停下,我们上当了,这是李行舟的攻心计。”
攻心计?
宋江明显一愣,回头看向脸色苍白如纸的吴用,脱口而问:
“又是攻心计
吴用的计划
吴用脸色有些不自然,轻轻点头,斩钉截铁的说道:
“李行舟撤走匆忙,只怕已经料到一千五百人不敌八千人,刚才虚张声势,用犀利的言辞干扰我们的判断,这不就是他的一贯行事手段吗?”
听完这话,宋江立刻反应过来,抬起手示意停下,自顾跳下马背,朝吴用使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吴用轻轻点头,跟着跳下马背。
现在钱财被李行舟抢夺一事,梁山众头领都被蒙在鼓里,如果众头领知道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内部人心将顷刻间瓦解,撂挑子不干的大有人在。
毕竟,梁山众人说到底是一群草寇,没有严明的军纪约束,行军打仗靠义字,等级划分不清晰。
这种体系之下管理是硬伤。
此时,宋江走到路旁的一棵歪脖子桃树前停下脚步,往石头上一坐,看着走过来的吴用,抬手示意他坐下。
其他头领见状,识趣的没有靠近,知道军师和公明哥哥有要事相商,纷纷坐在路边的草地上休息。
吴用坐下后,将羽扇轻轻放在地上,压低声音:
“哥哥,这次攻打高唐州,杀了高廉,救出柴大官人,名望已经打出来,并不是一无所获。”
他挑着好话说,害怕宋江扛不住压力,失去进取的斗志。
毕竟攻打祝家庄,郓州城劫法场,已经败了两次,现在又被釜底抽薪,而且都败在同一人手中。
正常人都可能一蹶不振。
宋江无奈苦笑,说道:“军师放心,我扛得住,不知军师可有对策?尽可能挽回一部分损失。”
吴用陷入沉默,似乎问住了他,设计拽人上梁山他擅长,但行军打仗,穿插拦截却是他的软肋。
神色一阵变化后,瞳孔转了一圈,心中大致有了一个粗浅的拦截计划。
他抬起头看着宋江,撇下一根桃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哥哥,李行舟不正面作战,逃跑路线直通郓州。”
他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直线,苍白的脸上满是凝重。
“不能让李行舟进郓州,一旦进入郓州境内,将不可能再有阻击的机会,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马兵绕道火速去堵李行舟的前路,逼他往大名府而去。”
宋江望着第三个圆圈,蹙眉道:“赶往大名府……可我们同样拿他没办法,不可能挥兵进大名府吧?!”
吴用嘴角阴恻恻一笑:“哥哥,大宋官员是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吗?只要散播李行舟抢了大量金银财宝,以大宋官员的贪婪成性……”
宋江悲而转喜,猛地一拍大腿:“好,我们得不到,李行舟也别想得到,就按军师所言。”
吴用还是惋惜道:“可惜了……”
宋江反而哈哈一笑:“不可惜,只要李行舟吃瘪,这钱就不可惜,大不了换身衣服去郓州杀几个大户,让我不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
吴用点点头:“哥哥此计甚妙。”
宋江恢复斗志,没有了原先的消沉,站起身,满脸微笑的朝路边走去,来到一名头领面前。
那头领长的面阔唇方神眼突,瘦长清秀身材,相貌堂堂,气质不凡,双腿裹着布,似乎是为了方便奔跑。
“戴宗贤弟,”宋江微笑着开口:“哥哥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
戴宗一愣,随后说道:“哥哥只管吩咐。”
宋江将散播谣言的计划说了一遍,众头领听得面面相觑,眼里有迷茫和不解,戴宗第一个开口问:
“哥哥,官兵真抢了我们钱财?”
此言一出,众头领纷纷看向宋江,似乎都想知道真假,不少人心提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握着武器。
这时候,吴用走过来,扇着羽扇,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各位头领不必担心,财物自然没有被官兵抢走,这只是为了给李行舟制造麻烦,你们也看见了,有林冲和秦明,你们谁敢贸然追上去?”
死一般的沉默,众头领纷纷低头,因为没有人敢大言不惭,说自己可以打赢霹雳火秦明和豹子头林冲。
吴用扇着羽扇,又将配套的绕道堵路详细说了一遍,并指派了几名头领前去,安排得井井有条。
……
时至中午。
李行舟苦哈哈的赶路,因为没有梁山马兵的追击,军队改为正常行军速度。
虽然行军速度不快,但是头顶烈日,空气燥热,太阳晒得皮肤火辣辣的疼痛,让人饥渴难耐,又软绵绵的。
“特么的,要是有冰镇可乐就好了。”
李行舟拿起水壶咕噜灌了一口,这才感觉自己活过来。
但依旧觉得嘴唇干燥。
放下水壶,李行舟看向前方出现的一片茂密树林。
“传令下来,前面休息。”
随着休息命令下达,原本软绵绵的队伍焕发出力量。
口干舌燥,满头大汗的士兵,一个个加快脚步朝那片树林而去。
很快。
抵达树林边缘,三个营的士兵听见迷糊的解散命令,如同烂泥般瘫坐在树荫下,大口大的喘着粗气。
吴大勇躺在枯树叶上,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缓过劲来后,他侧头看了看正坐着喝水的田七。
“我现在是步兵副都头了,抚恤金涨了五贯,真是个好兆头。”
田七放下水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往地上一甩,接着看向双手枕于脑后,仰面躺着的吴大勇。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吴大勇嘿嘿一笑:“当然,要是我当上大官,将来即使死了,李大人肯定能记住我,说不定还会多多关照我娘,如果我是一个小兵,死了谁都记不住,还得不到李大人的特殊照顾。”
田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索性继续喝水。
吴大勇自顾道:“现在我已经是副都头了,算是个大官,毕竟管着百来人,比庄里客栈的李叔还气派,管的人还多,王叔现在看见我也得喊一声军爷……”
他自言自语说着,满脸笑容,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斑斑点点打在他身上,林间微风轻轻拂过,有着丝丝凉意。
田七嘴角一抽,站起身走开,不想听吴大勇哔哔赖
田七有心事,改道大名府
“这鬼天气。”
李行舟抹了一把汗,官帽取下,随手往地上一丢,呆看着这片旷野,广十里袤五里的平野上到处都是绿油油一片,远远望去边上有几块麦田。
耳边传来吴大勇的自言自语,听得李行舟哑然失笑。
缓过劲来的士兵,撑住地面起身。
甲胄的外扎甲半挂在腰上,胸膛以上仍是军装,随着士兵的走动,扎甲的上半截在腰部不停的晃动。
“大人,要喝水吗?”
这时候,田七慢悠悠走过来,他递过来的水壶是个不大的葫芦,模样好看,上面光滑得很。
李行舟一愣,瞳孔聚焦,抬头看向脸上有条刀疤的田七,没有拒绝,笑着接过装满水的葫芦:
“坐!”
接着咕噜咕噜喝了几口。
李行舟感觉身上燥热降下些许,长吐出一口热气,盖上塞子,将葫芦丢还给坐下的刀疤田七。
“感觉军中如何?”
田七接过水壶,沉吟了一下:“大人,我感觉自己不适合做都头,指挥和训练都不如吴大勇擅长。”
听到这话,李行舟一愣,没想到田七过来找自己搭话,第二句就是辞职,这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可是吴大勇的原因?”
李行舟皱眉,瞟了一眼正歪头看着这边的吴大勇。
田七摇了摇头,低下脑袋,憋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
“不是!”
这内向的性格。
李行舟头疼的轻轻一拍额头。
他知道,田七是个可塑之才,无论是个人武艺,还是临场应变能力,在三个营的都头之中,都是首屈一指。
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善言辞。
“这个嘛……”他面露为难:“我考虑考虑,你先回去等通知。”
田七站起身行礼,没有说话,低着头默默的走开。
李行舟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知道管理军队不是一味的制度,有时候人文关怀很有必要。
也就是常言的人情味。
虽然军纪严明,赏罚分明,可以确保军队的战斗力,但却不一定能得人心,毕竟人心的真诚是相互的。
看来思想得抓一抓。
远处一片树荫里,祝彪、扈三娘和栾廷玉眼睛一直往李行舟的位置看,扈三娘这时看向祝彪:
“你手底下的吴大勇和田七,将来怕是不得了。”
祝彪有些酸酸的:“这两人,一个表面老实憨厚,骂娘一根筋,但肚子里却全是心眼,另一个喜欢沉默寡言,平时训练狠,战场应变能力强。”
栾廷玉轻轻一笑:“这是好事,如果你不想要的话,可以给我,我去和恩相将情况说明。”
“不需要。”
祝彪忍不住翻白眼,他就算是在傻也知道,将来吴大勇和田七会被提拔,这份善缘拱手让人。
除非他真傻了。
此时,林冲、秦明、黄信等人都看了看田七,似乎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都头,竟能和知州大人搭上话。
有些匪夷所思。
也就在这时。
一匹快马出现在旷野的官道上,一时间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那匹快马很快抵达树林外。
距离拉近。
马背上的人影变得清晰。
时迁?
李行舟眉头一皱,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起身。
目光全都停在时迁身上,每一个人神色都透露着几分凝重。
时迁跳下马背,小跑来到李行舟面前,撑住膝盖,喘着粗气,缓过劲来后,才抬起头看向李行舟。
“前,前面有梁山马兵,路,路被堵了,过,过不去……”
听到这话,李行舟立刻命人拿来地图,摊在地面,蹲下身,皱着眉,看着地图上规划好的撤退路线,眼睛微微一眯,抬头看着围过来的将领。
“宋江和吴用,这是要堵死我,逼我绕道大名府,真是好算计啊!怕又是吴用那阴险狡诈之人的计策。”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军事上来说,梁山马兵堵路,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可以绕道大名府。
那么堵路有什么意义?
见众人面露不解,李行舟解释道:
“梁山会派人前往大名府,散播谣言,说我们抢了大量金银财宝,你们说大名府的官员会作何感想?会不会趁机分一杯羹?”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满脸愤怒,分钱如食他肉:
“特么的,吴用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老子和他势不两立。”
见李行舟气急败坏,武松轻轻一挑眉,蹲下身,凑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道:
“可以说蔡京……”
点到为止。
李行舟却是瞳孔陡然一缩,愤怒肉眼可见的消失。
自己怎么忘了恩师蔡京?
大名府的官员就算狗胆包天,特么也不敢分蔡京的钱。
这时候,杨志忽然开口道:“大……恩相,大名府知府是梁中书,蔡京的女婿,如果可以说服梁中书,或许可以平安借道,保证银钱无碍。”
他见众人一口一个恩相,叫得顺嘴,也跟着叫,反正叫恩相没有错,还能无形中拉近关系。
梁中书?
蔡京……恩师女婿?
自己是恩师准孙女婿,按姻亲关系,也可以喊梁中书一声姨丈,转了一圈,原来都是自己人。
嘶~!
不得了!
李行舟喜笑颜开,心中阴霾一扫而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嘴角翘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改道去大名府,让吴用和宋江看看,本官是怎么绕道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疑惑,不知恩相为何大笑,明明刚才还在气急败坏,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几人之中,只有林冲和武松若有所思,知道一些隐秘消息。
武松在阳谷县时,押运东西到东京汴梁城的太师府。
林冲在祝家庄时,得知恩相的恩师是当朝太师蔡京。
所以,两人一联想便知恩相为何会忽然大笑起来。
当然,其他人却是一头雾水,只知李行舟背景滔天,但背景具体是朝中哪位,没有人清楚。
秦明不经意间瞟了眼林冲,立刻皱了皱眉头,心说林冲肯定知道什么,不然为何表现得如此淡定?
杨志挠了挠头,似乎脸上的胎记都陷入了懵
抵达大名府
不解归不解,但军令如山,各指挥使相继传达改道军令。
躺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们,无所吊谓,改道就改道,反正军饷一样拿,没有怨言,甚至没有放在心上。
李行舟现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静等着看吴用和宋江竹篮打水一场空,想到宋江和吴用高喊出:
这天终究是黑了!
他就忍不住想笑,只是想一想就感觉浑身舒爽。
如今知道梁山的用意,李行舟心中反而有了底气,不再急着赶路,直接一屁股坐在枯树叶上。
“恩相!”
这时杨志走了过来,手攥紧衣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嗯?
李行舟抬头看向他,神色怪异。
“有事直说,你一个杨家将之后,做事扭扭捏捏的干什么?”
听到杨家将,杨志像应激一样,立刻精神抖擞,手一松衣袍,脸色严肃,堂堂正正说道:
“属下曾替梁知府运送生辰纲,却被梁山贼寇劫走,属,属下想请恩相帮忙化解这段恩怨。”
这倒霉孩子……
李行舟一下子明白过来,智取生辰纲的故事,晁盖和吴用劫了生辰纲,杨志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上了二龙山。
而生辰纲正是梁中书送给蔡京的。
理清事情来龙去脉,李行舟轻轻一笑:
“小事,到时本官替你说一声,这事情错在梁山贼寇,要算账应该也是找梁山贼寇算账。”
杨志脸上一喜,连声道谢。
毕竟现在回归官府,梁中书要是因生辰纲的事情,向朝廷上报,随意安排一个罪名给自己。
吃不完兜着走。
不过,现在得到恩相承诺,杨志心中稍微松一口气。
“去吧去吧!”李行舟摆摆手:“这事情本官替你解决。”
他颇为好奇,如果让杨志押运东西,会不会触发必丢的被动技能?
太阳西斜,阳光柔和下来。
李行舟见休息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拍拍屁股,走到马匹旁爬上马背,对着躺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下令:
“集合,出发。”
士兵们相继行动起来,喝了水,吃了些干粮,又休息接近一个时辰,身体恢复了不少体力。
大军重新上路。
连续几日赶路,李行舟风尘仆仆的挺进了大名府。
进入大名府境内,李行舟第一时间派时迁日夜兼程送信到大名府,给不知情的梁中书打招呼。
随着梁中书一纸命令,大名府境内的地方衙门,明知李行舟有着无数的金银财宝,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动歪心思。
还得好吃好喝的招待。
尾随大军的宋江等人,此刻停在一处树林里,一路所见所闻,气得宋江和吴用差点吐血三升。
“军师,这……这是怎么回事?”宋江脸上气得黑中带红。
吴用也是懵了,不敢相信:
“这,这不可能啊!李行舟只是郓州的知州,为何大名府的官员也对他毕恭毕敬?就算他背景滔天,可,可梁中书是蔡京女婿,没理由会畏惧李行舟背后之人啊!我,他,怎会这样?”
宋江嘴角一抽,本想看看李行舟一路如何吃瘪。
现在反而看得胸口堵得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李行舟在游玩,一路上官府好吃好喝招待。
反观自己等人,一路上风餐露宿,日晒雨淋,日子过得那叫一个不尽人意,尾随几日下来,人都消瘦几斤。
“哥哥,要不……我们回去。”戴宗面露无奈之色。
宋江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满脸的不甘心。
“哎!”他叹了一口气,手一松:“好吧!回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吴用陷入自我怀疑,久久无法自拔,双目呆愣无神,他自认为算无遗策,拽人上梁山手拿把掐。
为何面对李行舟屡屡失败?
吴用缓过神来,扭头看着宋江:“公明哥哥,你说这大宋的天真的黑了吗?”
“天黑了……”宋江呆愣片刻:“是啊,官官相护,欺上瞒下,这天黑了,我等忠义之士,路在何方?”
相比宋江等人的破防,李行舟却是来到距离大名府城的二十里地外,队伍里面一个个吃得油光满面。
有梁中书的关照,沿途官府无不是大鱼大肉招待。
“祝彪。”
李行舟骑着马,回头喊了一声。
闻言,祝彪打马上前:“恩相,有何吩咐?”
李行舟看了看队伍:“在行军十里,选择一处安营扎寨,本官要进大名府城去,军队指挥权就暂时交给你,不可节外生枝,不能骚扰周边百姓。”
作为头号马仔,祝彪神色一喜,心中美滋滋的。
由于越来越多的猛将出现,他时常暗自神伤,害怕自己被疏远。
不过,现在看来,恩相最为相信的还是自己,除了武松,自己就是恩相最相信的铁杆心腹。
当即,他挺直腰板,一副愿意肝脑涂地的模样。
“恩相放心,只要我在,就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李行舟满意点头:“不错,你从祝家庄跟着我,我也最放心你,但切勿大意,小心梁山贼寇烧粮草辎重,这群贼寇中能人异士不少,小心为妙。”
他是知道宋江等人在远远尾随,也没有派人驱赶,就是想气死宋江和吴用,这两人合在一起简直歹毒至极。
“是,我会提防的。”祝彪神色严肃,沉声说道。
李行舟又看向一旁几人:“二郎,林教头,杨志随本官进大名府城,本官要去拜会大名知府梁中书,你们准备好钱财,记住,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
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
自己一路受梁中书的照顾,要是不意思意思,有些显得过于薄情寡义。
虽然有还不太明确的姻亲关系,但是人情世故不可少,至少不能让对方在背后说自己不懂事的闲话。
梁中书倒是无所谓,如果传到恩师蔡京的耳朵中,让恩师对自己有意见,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武松眉头一挑,心领神会,没有说什么话,调转马头,朝中间的辎重队伍而去。
因为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
杨志和林冲相视一眼,同样没有说什么,也调转马头,跟了上
有趣的人
河北东路,大名府。
护城河桥上。
李行舟穿了身朴实的圆领袍,看上去既不奢华,也不寒酸,颇显得中庸,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感觉。
“这地方……比郓州好。”
李行舟驻足,抬头一看,城楼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大名府三个字,有种历经沧桑的厚重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志,笑问:“故地重游,有何感想?”
杨志一愣,有些苦涩,大名府校场比武的场景,历历在目,梁中书破格提拔,委以重任的话犹在耳畔。
现在来到城门外,他心中竟生出几分退缩之意。
“恩相,我……”他神色不自然,被路过的行人撞了下胳膊还不自知,似乎陷入某种纠结当中。
李行舟笑了笑:“别紧张,梁知府应该会给本官这个面子。”
“谢恩相!”杨志胸中有千言万语,但却只吐出三个字来。
李行舟不再打趣他,随着入城的人群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人来人往,许多商客拉着驼马,马背上驮着一两百斤的货物,此时停在城洞位置,守城门的士兵一副大爷模样,呵斥着查货物。
那些商客或多或少会掏出钱来孝敬。
管事的拿在手中一掂量,在看看马队的规模大小,合适就点头放行,不合适就摇头不放行。
似乎敲诈勒索已经形成一种行业标准。
李行舟看得直皱眉,倒不是没见过,起初的郓州城也有这种情况,只是被他强硬打压一批官员后,其他官员也就收着手。
虽然私底下依然存在敲诈勒索,但是没有这般恶劣。
经商环境一变,商人有利可图,来郓州经商的自然多起来。
“那个白面书生。”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士兵指着李行舟:“他娘的,磨蹭什么?还不快过来。”
“喊我?”
李行舟用手指着自己。
“废话!”那士兵嘴角一抽:“不喊你,老子喊谁?”
李行舟低头一看自己穿的衣服,立刻明白被人看碟下菜,也不懊恼,微笑着走上前,来到那满脸络腮胡的士兵面前,腰杆挺得笔直:
“不知这位军爷,有何吩咐?”
那满脸络腮胡的士兵一愣,抬起头看着李行舟,下意识后退一步,咕噜的吞了一口口水。
因为个头比较矮的原因,没有什么气势可言。
“你,你……”
忽的。
他想起自己才是看门的军爷,底气立刻十足,一副街头二混子的模样,昂首挺胸,叉腰撇嘴:
“白面小子,你赵爷我心情好,就这个数……”
他靠近过来,竖起三根手指,对着李行舟挑了挑眉。
李行舟笑了笑:“三贯?”
“不不,三百。”那络腮胡士兵急忙开口纠正。
李行舟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几人,眉头紧锁,眼睛一眯:“三百贯?”
“不不,不是三百贯,是三百,没有贯。”
那络腮胡士兵有些吓着,没想到这白面书生如此有钱,本意只是想敲一敲,看能不能榨出油来。
毕竟是生面孔。
李行舟嘴角一抽:“三百没有贯,那就是文,三百文?”
“是是是,三百文。”
听这口气,那络腮胡士兵有些胆怯起来,缩着脖子,看李行舟的眼神闪躲。
毕竟他好不容易花钱谋了个看门的差事,可不希望上差第一天就得罪大人物。
“赵福贵,你在干什么?”
管事的大步走过来,啪的一耳光,扇得赵福贵原地转了一圈,眼冒金星,一时间找不着北。
然后,对着李行舟赔笑:
“大官人,下面的人不懂事,您请,您这边请。”
管事的让开路,一脸恭敬的站在旁边,挑不出一丁点毛病来。
李行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满脸络腮胡的赵福贵,随后迈步朝城里走去。
步伐从容沉稳。
那管事的肩膀一耷拉,忽地又想起赵福贵来。
转身,一把抓住赵福贵衣领,左右各扇一耳光,呵骂道:
“你他娘瞎啊?!见当兵不怕的,那能是普通人吗?你想找死,别害老子。”
那管事又蹬了一脚,赵福贵摔在地上,脸颊火辣辣疼痛,脸上手指印清晰可见,紧接着更扎心的声音传来:
“你明天不用来了。”
轰隆隆!
赵福贵脑袋一片空白,爬起身,没敢发脾气,甚至不敢说一句不满,攥着拳头,埋着头走进城洞。
来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摸了摸火辣辣疼的脸颊。
“这世道太不像话了,儿子打老子,哼,给儿子打了!”
他背着手,哼着小曲,大摇大摆朝小巷深处走去,似乎没有因为丢差事而苦恼,反而说服了自己。
“儿子打老子喽~”
……
梁府。
李行舟事先已经叫人送了拜帖,直接过来自然不算唐突,停在府外,李行舟叫杨志前去敲门。
杨志犹豫了一下,走上台阶,手扣在门环上,轻轻敲击两下,挺直胸膛,毕竟他代表着李行舟敲门。
不多时。
门子打开小窗一看,瞬间皱起眉头,因为他认出了杨志。
毕竟杨志脸上的青色胎记,很容易让人记住。
啪的一声小窗关上,里面响起踏踏踏急切的脚步声。
杨志有些尴尬,只得松开握门环的手,退回台阶下面,看看微笑着的李行舟,一句话没有说。
李行舟也没有说话,杨志和梁中书的恩怨必须化解,不然会影响到自己和梁中书的关系。
他不准备玩花花肠子,而是选择打明牌。
直白告诉梁中书自己要用杨志,没有弯弯绕绕,只有坦诚,毕竟极度坦诚本就是一种无解的手段。
随着嘎吱一声,大门被人拉开,一伙手持棍棒的家丁涌出,成两排站列,虎视眈眈的盯着杨志。
紧接着,一名上了年纪,留有胡须,慈眉善目,穿着圆领浅灰袍,头戴黑帽的老管家走了出来。
那老管家第一眼锁定李行舟,抬手示意收起棍棒。
“可是李官人?”
李行舟不敢托大,行了一礼:
“正是在下,特来拜会梁大人,不知梁大人可在府中?”
那老管家一挥手,众家丁如潮水般退回府内。
杨志这时候靠近李行舟,轻声低语:
“恩相,这是谢都管,蔡夫人的奶公,梁府的管家,在府中德高望重
拜会梁中书
谢都管?
和杨志一起押生辰纲那管家吗?
李行舟心中有了计较,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自己是官,还是不一样的官,梁中书和蔡夫人肯定和他通过气,礼节恰到好处便可,无需奉承。
果然。
只见谢都管紧绷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快步走下楼梯,一副迎接贵客的样子,甚至没有管杨志的存在。
“李官人,里面请,老爷和夫人已经等候多时。”
李行舟微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走上台阶,迈过门槛,从正门进府,进入里面别有洞天。
虽然这座宅院外表朴素,但是里面的院落很大,假山、亭台、鱼池……应有尽有,看上去像是一幅幅唯美画卷,让人的心情莫名放松下来。
李行舟没有学刘姥姥进大庄园,只是简单打量了沿途几眼,保持着从容淡定,脸上有着淡淡笑容。
一路上没有和谢都管攀谈,很快来到一处会客厅的地方。
似乎已经提前有下人禀报消息。
厅中站着一个中年人,身形富态,面庞圆润,穿着一身名贵圆领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有几分官场的沉闷之气,又有几分圆滑在里面。
谢都管快步进屋:“老爷,前几日送拜帖的李官人过来了。”
“嗯,叫他进来。”
李行舟停在门外一挑眉,难道自己是后辈的原因?
也是。
谁家长辈出门迎接后辈?
想通关键之处,李行舟走进大厅,对着梁中书行礼:
“见过梁大人。”
站在厅中的梁中书认真打量了眼前年轻人一眼,频频点头,似乎很满意,脸上浮现出长辈的温和笑容。
“临之,我们总算见面了,太师经常在信中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青年才俊啊!”
听到这话,李行舟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摸清楚了梁中书的态度,拉出太师蔡京,显然是为了拉近关系。
于是他说道:
“不敢当,有今日的成就,多亏恩师的拔擢。”
梁中书一愣,他没想到李行舟会这般回答,有点不粘锅的意思,功劳一下子推到了太师头上。
他不由轻轻一笑:“不骄不躁,难怪岳父大人对临之青睐有加,坐吧!”
说着,他走到主位坐下,对着一旁的管家谢都管吩咐:
“上茶!”
李行舟往椅子上一坐,腰杆笔直,心中颇为紧张,看了一眼悠然自得的梁中书,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言多必失,少说慎言。
梁中书自然察觉到他异样,笑道:“临之是想说杨志的事情?”
李行舟点了点头:“杨志迷途知返,助我在高唐州破梁山贼寇,有功劳,这次特意带他过来,就是想……”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梁中书抬手打断,紧接着声音传来:
“无妨,既然临之要用杨志,尽管用便是。”
听到这话,李行舟反而有些错愕,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一点?
这时候,下人上了茶,梁中书端起茶杯,轻轻一吹上面浮沫,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后,话锋一转:
“临之,高唐州知府高廉一死,已经传到了朝堂之上,高廉是高俅的侄子,高俅已经向官家举荐呼延灼领兵剿灭梁山贼寇,你时常和梁山贼寇打交道,你认为呼延灼能剿灭梁山贼寇吗?”
呼延灼?
好快的反应。
自己都还没收到消息,梁中书全部都知道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李行舟有些吃惊梁中书的消息来源。
要知道,高廉的尸体还在军中,没来得及烧毁,本应是和梁山对阵时,借机烧掉高廉尸体。
然后慷慨激昂的痛斥宋江等人。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个……”
李行舟看了看梁中书,他知道呼延灼的结果如何,但直言不讳,有时候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梁中书笑了笑:“但说无妨,没必要有顾忌,我们是一家人,正所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好吧!”李行舟轻轻一叹:“呼延灼是一名老将,带兵打仗自是擅长,但梁山有八百里水泊,能人异士不少,想剿灭梁山贼寇只怕很困难。”
梁中书点了点头,又问道:“临之可会出兵帮助呼延灼?”
帮呼延灼?
李行舟一愣,不明白梁中书为何如此一问。
按理来说,呼延灼到了郓州,还得受自己监督,也没有资格调动自己,帮不帮忙全看自己意愿。
斟酌一二后,李行舟仔细观察着梁中书神情变化。
“帮……”
见对方轻轻蹙眉,眉宇之间似乎有些失望的意思。
李行舟瞬间话锋一转:“帮,帮什么,当然是不帮,我和呼延灼不熟,帮他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突然九十度拐弯,梁中书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随后满意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遮掩自己的尴尬。
“临之果然心细如发,太师的意思也是不要插手,这是高俅和梁山之间的矛盾,隔山观虎斗便可。”
好险!
李行舟想拍拍胸脯,发现场合不允许,只得暗松一口气,随即道:
“恩师考虑得周全,高廉的死,和我们确实没有关系,不过,梁山贼寇还得防,京东西路和河北东路不能乱,梁山贼寇今天能破高唐州,来日就能破郓州,破大名府,甚至荼毒天下。”
梁中书深深皱眉,放下茶杯,脸上温和笑容消失不见,看着李行舟:
“这是不是有些……?”
李行舟正色道:“不,一点也不危言耸听,切勿小瞧了梁山贼寇,我和他们交手数次,虽然都赢了,但他们表现出来的作战能力和组织能力,绝非一般草寇。”
“这样嘛!”
梁中书神色凝重,别人说这话,他或许会不以为意,认为对方是危言耸听,甚至是夸大其词。
但说这话的是太师的得意门生,未来太师的孙女婿,他必须斟酌斟酌,重新审视梁山贼寇。
“嗯!”他轻嗯一声,沉声道:“这事我会向朝廷上报。”
见气氛有些沉重,李行舟转移话题,对着谢都管问道:
“这大名府有一个叫河北玉麒麟卢俊义的人吗
了解卢俊义,赵爷喝酒
谢都管看向梁中书,见对方点头,这才对着李行舟回道:
“大名府有此人,家中有良田千顷,钱财无数,武艺超群,天下闻名,人称河北玉麒麟,算是一顶富之家,但此人向来目空一切,刚愎自用……”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这时,梁中书轻嗯一声:“临之如果想将此人拉入麾下,需慎重,此人平时仗着财大气粗,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听着这不满的语气,李行舟也算明白,卢俊义被吴用算计,李固谋夺财产,梁中书趁机出气。
三连环之下也只剩上梁山。
因为真的无路可走。
但一想到卢俊义高超的武艺和出众的军事才能。
李行舟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反正成不成功试了才知道。
拿定主意后,李行舟委婉道:
“不瞒梁大人,我一向喜欢英雄好汉,这河北玉麒麟卢俊义,我一路上听过来,心中颇为好奇,择日准备去拜访一二,看看是否如传言般了得。”
听到这话,梁中书只是轻轻一笑,没有表示不满。
因为他知道,李行舟不但是太师的得意门生,还是一名干吏,能吏,治理地方,劝课农桑,剿灭贼患,样样俱全,并且纸面上的功绩斐然。
这次支援高唐州,虽说晚了一步,但却是杀了不少贼寇,而且还带回来一名梁山头目的脑袋。
可以说居功至伟。
更何况他作为一名长辈,要是向晚辈表示不满。
显然是掉身份的行为,反正卢俊义不过一解甲归田的富户而已。
于是他嘱咐了一句。
“想去就去吧,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切勿被蒙骗。”
李行舟暗松一口气,听得出来这是长辈的善意提醒。
随后,又聊了些家常、政事……便结束了短暂的拜会。
走出梁府大门,李行舟驻足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牌匾。
拜访圆满结束。
此行,得知了双鞭呼延灼发兵梁山的消息,解决了杨志的顾虑,顺便打听了一下卢俊义的消息。
当然,提起卢俊义是李行舟特意为之。
如果招募不成的话,将来梁中书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或多或少帮一帮卢俊义,不至于落井下石。
“大人,要出城吗?”这时候,武松大步走过来问道。
李行舟看了看天色,残阳如血,红霞满天,已是黄昏时刻。
“不出,还有件事情要办,先找一处客栈休息。”
……
“告诉过你们了,满大名城去问问,谁惹得起我福贵,如今我当了官军,那就是要在军营大展身手的。”
大名西城一家客栈内,赵福贵端着一碗酒,高高的站在条凳上。
周围都是一群街坊邻居,纷纷仰头看着这个昔日人嫌狗弃的二混子。
这位最底层的二混子,最近掏空了家中积蓄,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当上了守城门的军爷。
街坊邻居好奇,今日瞅见赵福贵在客栈独自一人喝酒,也就围了过来。
“休说地痞流氓,就算那梁山贼寇来了,我福贵也不放在眼里,手起刀落,杀他个七进七出,便如这次拦了个白面书生……算了,还是不与你们说,管事大人反复交代,不可议论大人物,喝酒喝酒!”
赵福贵端起碗一饮而尽,炎热的夏秋交替季节,喝一碗冷酒下去,赵福贵只觉浑身舒坦。
周围一片叫好,众多街坊邻居拿着赵福贵买的酒,倒满,跟着端起酒碗干了。
门口忽然有一人呵道,“好你个福贵,又在这里胡吹什么,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跪地求饶?”
赵福贵一哆嗦,回头去看正是平时喜欢欺负他的那帮混子,为首的带着两个手下走进了客栈。
见到平时克星,赵福贵本能的想要从板凳上下来,眼角一看到周围街坊邻居,心一横,腰杆一挺:
“你想咋地,老子现在堂堂军爷,由得你在面前耍威风?”
下面的街坊邻居一听,眼睛都往那三个混子看过去,还有人站了起来。
赵福贵气势一下子就足了。
那为首混子愣了一下,知道赵福贵谋了份守城门的差事,考虑了一下,打赵福贵一顿是小事,若是惹到后面管事的,那就是一个大麻烦。
这时候有街坊邻居替赵福贵撑腰,更不能发生冲突。
当下对着赵福贵恶狠狠道:
“回头在收拾你。”
说罢,那为首混子转头出了门,客栈里发出一阵哄笑。
赵福贵还站在凳子上发呆。
以前每次见到这帮混子,都要挨一顿毒打,或受尽羞辱,跪地求饶才能走掉,这次居然被一个官差的名头吓走了,赵福贵一时间还不适应。
“他娘的,还想吓赵爷,喝,再来三坛子酒。”
赵福贵对着柜台一喊,接着从条凳上跳下,周围的街坊邻居有酒喝,纷纷叫好,各种吹捧。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老汉大声道,“福贵,你带足钱没有,别像上次吃了找借口上茅房偷偷溜走。”
“你敢看不起我赵福贵,去满大名城里打听打听赵福贵的名声,告诉你……”
赵福贵往怀中一摸,空空如也,尴尬的抽回手,脑袋却是昂起,对着柜台一喊:
“掌柜,记我账上。”
那掌柜无奈摇头,低头就准备记在赊账本上,却听哐当一声,抬头一看,柜台面有一贯钱。
再抬头,却见一名仪表堂堂,满脸贵气的年轻人,微笑站着,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儒雅气质。
“咕噜!”那掌柜咽了一口口水:“这位官人,这钱……”
李行舟微笑着回头:“请这位赵军爷喝酒,多余的存他账上。”
此刻。
赵福贵紧紧抓住桌沿,额头冒出冷汗,胸口怦怦直跳,僵硬坐着一动不动,仿佛遇见大恐怖一般。
碗里的酒水起涟漪,桌子从轻微晃动到剧烈晃动。
“谁在抖?酒都洒出来了。”有一个汉子拉开凳条,头往桌下一探,见罪魁祸首是赵福贵,疑惑问道:
“福贵,你抖什么?”
赵福贵牙齿打架,哆嗦道:“我,我抖,抖了吗?我,我没抖啊
推荐信,杨志心态变化
李行舟目睹全程,也没想到机缘巧合下再遇这位赵军爷,不过这位赵军爷似乎因为钱陷入了窘迫。
丢了一贯钱,没有再说什么,李行舟转身朝楼上走去。
杨志、林冲和武松站在二楼,看着抖如筛糠的赵福贵,纷纷皱眉,不明白恩相为何给这满嘴吹牛的混子一贯钱。
身后嘎吱一声传来,赵福贵机械式回头瞟了一眼,见那白面书生进了二楼的房间,这才如释重负。
颤抖停止,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压低声音道:
“看见了吗?那白面书生就是今天我拦的大人物。”
此时,人人看向赵福贵的眼光都带着崇敬。
年纪较大的老汉也跟着压低声音,上半身压着桌沿:“福贵,那白面书生为什么给你一贯钱?”
“不懂了吧!”
赵福贵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握拳竖起大拇指,往左耳后那么一抬:
“你赵爷我天生富贵,第一天上差就遇见大人物赏识。”
说到这里,他哎的叹了一口气:
“你们是不知道,那白面书生今天非要给我三贯钱,你们猜怎么着?”
那老汉听得入迷:“怎么着?”
赵福贵嘿嘿一笑:“你赵爷我当然不能干敲诈勒索的事情,不然和那群地痞混子有什么区别?”
蓦地,身后嘎吱一声传来,赵福贵身体顿时一僵,紧接着听见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
“赵军爷,上来一下。”
哐当一声,赵福贵一个没坐稳,人和条凳摔在了一起。
一旁的老汉急忙扶起赵福贵,凑在其耳边轻声低道:“福贵,快去,你改命的机会来了,可别忘了老叔。”
赵福贵哪还管什么老叔,直接推开,忙不迭跑上二楼,弯弯腰,面露谄媚,一副讨好的模样。
“嘿嘿,大官人。”
见他这副模样,李行舟想起一个故人,不由苦笑着问道:“赵军爷可知道卢员外家?”
“知道知道,小人见过卢员外,还见过李管家。”赵福贵嘿笑道。
李行舟满意点头,手中一封信递到赵福贵面前:
“我过城洞的时候,听见管事的让你滚蛋,你拿着这份信去梁府找谢都管,他会重新让你当上守城门的军爷,不过,你要替我观察卢员外家的李管家。”
赵福贵看着书信咽口水,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小心翼翼的双手接过,嘿嘿直笑的保证道:
“大官人放心,小人会盯死那李管家,不过,小人该怎么找您?”
“不需要你找,到时候我会来找你。”李行舟笑着摆手:“去吧,赵军爷,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不敢忘不敢忘。”
赵福贵嘿嘿直笑,脸颊上的络腮胡跟着抖动,一步三回头,见那白面书生进屋关上了房门。
这才收敛拘谨,大摇大摆的走下楼梯,往条凳上一坐。
屋中一阵惊叹,果然这赵福贵是做大事的人,白面书生亲自给信,还是去梁府找谢都管。
梁府那是什么地方,里面的都是官老爷,与老百姓天差地别。
“走了,这城门缺不得我。”赵福贵备受瞩目的站起身:“各位先吃着,等咱有空再回来喝。”
那老汉拉住赵福贵:“要不这酒钱先给结了?”
“咋地,害怕赵爷我跑了,还是怎地?不就酒钱嘛,你们继续喝,我这就去柜台结了,真是的,也不去大名城里打听打听你赵爷的名声。”
其他人也纷纷责怪,赵福贵一挥衣袖,老汉有点心虚的放了,末了还是不放心的盯着背影。
赵福贵大步走到柜台前,轻轻地一敲柜面,声音压得低:“掌柜,给我那一份酒钱结了,剩余的全给我。”
掌柜看看喝酒的那桌,又望望眼前神气的赵福贵,也是熟人,结算完这次酒钱和抹去以前赊的账,只找了四百文给赵福贵。
赵福贵拿着钱一掂量,心满意足的揣入衣兜。
看起来自己时来运转,好事一个接一个来,差事又有着落,那酒也省下了。
当即匆匆离开客栈。
……
“恩相,我,我真不知说什么,这是我花了全部积蓄买的茶叶。”
杨志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茶叶盒,轻轻放在桌子上。
屋里灯火摇曳,李行舟坐在窗前,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回头望了眼桌子上的茶叶盒,嘴角狠狠地一抽,张了张嘴,有股想骂人的冲动,但看见杨志一脸真挚的模样。
又将那股冲动劲压了回去,强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来。
“破费了,下次别买了,存点钱不容易,难道你忘了卖家传宝刀的事情了?”
杨志一愣,落寞的低下头:
“不敢忘。”
李行舟摆了摆手:“下去休息吧!将来有机会本官会替你找回杨家祖传宝刀。”
“谢恩相。”
杨志拱手抱拳,手指微颤,他体会到了那种关心和赏识,看到了恢复祖上将门荣光的可能性。
察觉到他的异常,李行舟哑然失笑,又摆摆手:
“只要你不负我,我尽可能让你封妻荫子,恢复祖上将门荣光,下去吧!”
扑通一声。
杨志磕了一个头,站起身,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房间,因为李行舟这一通话直戳他软肋。
“这倒霉孩子……”
李行舟无奈苦笑,杨志突然磕头,搞得他猝不及防。
而且走得如此迅速,他连继续画饼的时间都没有。
其实,他是考虑过杨志定位的,不能独自在外带兵,可以战时当参谋,或者战场斩将夺旗。
因为杨志无法体恤士兵,这也是他让杨志只当一名马兵的根本原因。
如果直接安排杨志领兵,杨志很可能睡着的时候,被士兵砍下脑袋,像三国时期的张飞一样。
毕竟,领兵和领将讲究方式方法。
比如,秦明就适合带兵,林冲就适合练兵……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才是一个统帅该具备的能力。
咚,咚咚!
李行舟手指轻轻敲击窗沿,看着禁宵的大名府,黑咕隆咚,只有几处有灯光,城池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马步军中推第一,丈二钢枪无敌手,河北玉麒麟……卢俊义
卢俊义
翌日一早,李行舟吩咐抬箱子的四个军汉出了城。
他带着武松、杨志和林冲登上了北京城墙。
站在城楼上环顾一望,城高地险,堑阔濠深,四下里排叉密布,敌楼雄壮,缤纷杂彩旗幡。
士兵往来巡逻,床弩堆架,五步一哨,三步一岗。
“这北京大名府还真是兵强马壮啊!”
李行舟轻轻一拍栏杆,忍不住发出感慨。
相比之下。
郓州就是个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乡下地方。
“踏踏踏……”
忽的。
有急促的脚步声上楼梯。
李行舟回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有七尺以上,面圆耳大,唇阔口方,腮边留有络腮胡须,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的军汉走上来。
那军汉头戴狮子盔,身穿铁叶攒成盔甲,腰系金兽面束带,胸前、胸后各一面青铜护心镜,外笼了件文武袖。
“大名府提辖使索超见过大人。”
急先锋索超?
李行舟认真打量了几眼,又看了看一旁的杨志。
他没记错的话,杨志的人生高光,就是在大名府校场和索超比武。
这索超也是一员难得的悍将。
可惜在梁中书麾下。
当即轻嗯一声,沉声道:“本官闲来无事上城墙看看,索提辖自行去忙吧,本官已经和梁大人通过气了。”
索超拱手告辞,退下城楼。
等待着没有上楼的闻达,立刻凑过去问:
“特意跑过来,只为见这年轻人?”
索超瞥了他一眼:“这可不是普通的年轻人。”
闻达眉头一挑,有些诧异,平时性情如火的索超,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作为兵马都监,他是索超的上司,却不知这年轻人的来历和底细,反而索超却知道些什么。
他快步跟上去。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昨天我在梁府……”
“原来如此,你怎么不早说?我应该也去混了面熟才是。”
城楼上。
李行舟看着索超的背影,若有所思,心中想着未来或许可以挖墙角,不过自己得再进一步。
不然挖不动。
随后李行舟下了城楼,来到城墙上。
武松探头往下一看:“大人,那赵福贵已经重新当上守城门的士兵了。”
李行舟也探头一看。
只见赵福贵坐在管事的位置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闭眼躺着,昨日打他那个管事,拿着蒲扇给他扇凉,一副讨好谄媚的模样,似乎很畏惧赵福贵一样。
武松皱眉看向李行舟:“大人,这……活脱脱一小人啊!”
李行舟轻轻一笑:“二郎,莫要忘记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光辉,更何况他像我的一位故人。”
说到这里,他转身朝城墙下走去。
“走,去见见大名鼎鼎的卢员外。”
……
城中央一府邸。
有一目炯双瞳,眉分八字,身躯九尺如银的员外。
此刻,正在院内耍棍,每一棒挥出,力有千斤,破空声炸开,给人一种势大力沉却又如蜻蜓点水的感觉。
一旁树荫下,站着位身有六尺以上,二十四五年纪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人腰细膀阔,面貌生得那叫一个俊俏。
“主人,你这一身武艺,只怕天下没有敌手。”
那年轻人本身姓燕,官名单讳个青字。
江湖人称浪子燕青。
“哈哈,过了。”
那员外放下手中棍棒,接过燕青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满脸的热汗。
这擦汗员外,正是大名鼎鼎的河北玉麒麟卢俊义。
“可惜……这身本领不能报效国家,只得困在这庭院之间……”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小跑进院,对着卢俊义禀报:
“老爷,有人送拜帖。”
拜帖?
卢俊义有些懵,和燕青相视一眼,上前接过拜帖一看,微微蹙眉。
“郓州知州李行舟,素不相识,他来拜访我做什么?”
燕青靠近一看,稍微一思索,立刻想起这位年轻知州是谁。
毕竟,大名府四通八达,消息灵通,郓州距离大名府又不远,像知州这种大人物的事情倒是有耳闻。
“主人,小乙听说过这位知州,替那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弄来盖有御玺印章的赦免文书,这林冲得罪的是高俅。”
“哦~”卢俊义有些吃惊:“此人背景这般滔天?”
燕青点点头:“不简单,主人可和此人交好,主人您可能不知道,这位知州比小乙还要年轻。”
嘶!
卢俊义倒吸一口凉气,拿着拜帖的手顿时一紧。
“随我出门迎接,这等贵客不能怠慢。”
“是,主人。”
燕青跟了上去。
很快来到大门,卢俊义一眼便见台阶下的站着四人,为首的年轻人气宇不凡,满脸贵气。
他快步走下阶梯,面露笑容,对着那年轻人拱手:
“卢俊义见过李大人。”
这就是卢俊义吗?
果真是仪表似天神,威武不凡。
李行舟看得微微愣神,一时间竟忘记了回礼。
武松见状,立刻向前踏出一步,轻轻一拐他胳膊,小声提醒:
“大人,大人……”
李行舟思绪被拉回来,恢复从容,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是身份在这,无需赔礼道歉。
反而话锋一转,商业吹捧:
“卢员外,我一路走过来,你的名字可是听得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不敢。”
卢俊义不敢托大。
李行舟向后看了一眼:“今日来得匆忙,备了点薄礼,莫要见怪。”
话音刚落,林冲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上前。
燕青小心翼翼接过。
看见那盒子,杨志微微皱眉,那精致的盒子十分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这时卢俊义让开身,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人,里面请。”
李行舟轻轻点头:“卢员外,请!”
后面跟着的燕青,眼睛偷偷打量李行舟的背影。
似乎想知道对方有何特别之处,能年纪轻轻担任知州。
随后,眼光又相继扫过武松、林冲和杨志三人。
认出了杨志。
却不认识武松和林冲两人。
但隐约间感觉这两个人的武艺,绝非等闲之
别具一格的拉拢
客厅里。
李行舟和卢俊义上坐,武松、林冲、杨志依次坐在左侧,燕青站在卢俊义旁边后半个身位。
李行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知道卢俊义是个什么性格。
虚的肯定没有效果,只有谋国之言才能拿捏。
于是放下茶杯,脸上没有了笑意,直言不讳的开口:
“我这次绕道大名府,特意过来见你,是想请你出山。”
卢俊义一愣,脸上笑容跟着一收,下意识端起茶杯:
“大人这是何意?”
李行舟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我了解过你,你把自己看得过重了,认为所有事情都是非黑即白,朝廷之上奸臣蒙蔽了圣听,打压,排挤,通通钉在所谓的奸臣身上。”
卢俊义眉头紧锁:“难道不是吗?”
“不是。”李行舟摇头:“卢员外你要知道,贤与不贤,由不得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对于官家而言,贤时便用,不贤便黜,你说有真正的贤臣吗?”
“这……”
卢俊义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李行舟将手掌盖在茶杯上:“卢员外,我知你志向,也不妨告诉你,我能这么快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恩师是当朝太师蔡京。”
卢俊义噌的一下站起身,手中茶杯哐当摔在地上,洒得满地是茶水和茶叶,眼睛直直看着院里。
燕青攥紧了拳头,胸口怦怦直跳。
杨志死死抓着椅子扶手,关节微微发白,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显然此刻内心极度不平静。
唯有武松和林冲依旧从容淡定。
李行舟松开罩茶杯的手:“我知道你很震惊,但当下局势,如果想做实点事,就得依附你口中所说的奸臣,我不会说什么为了苍生百姓的大话,过来只是为了自己,也是看重你的才能。”
卢俊义身体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扭头看着李行舟,眼神复杂。
李行舟没有看他,继续道:“我当了一年的阳谷知县,后来直升郓州知州,保境安民,轻徭薄赋,剿灭贼寇……如果我不借助蔡京的势,能有今天的作为吗?能保一州之百姓吗?”
说着,他扭头迎上卢俊义的目光:
“卢员外认为我是乱臣贼子,还是奸臣逆党?”
卢俊义眼神闪躲,听得震聋发聩,身体下意识一紧,心中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太不容易了。
李行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对我而言,功过是非无所谓,我不在意,在意也没用,我在意的是郓州百姓会不会私底下骂我娘,戳我脊梁骨。”
松开手,坐直身体,李行舟看着阳光照射的院子,沉默许久,忽的抬手轻轻一拍桌案,茶水激起涟漪。
“卢员外,今日登门说这番话,不是让你高看我一眼,而是告诉你一件事,依附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怎么做,做的事情对不对。”
说到这里,他站起朝外走去,在迈出大厅门槛的时候,止住脚步。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屏气凝神。
“左传上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我是蔡太师重用的人,终有一天会跟着蔡太师……同落,哪一天大树倾倒,希望卢员外站出来替我说几句公道话。”
说完,李行舟迈过门槛,没有回头,直接朝府外走去。
卢俊义坐在椅子上,愣愣的望着那道背影离去。
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他才从愣神中走出,张张嘴,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
还是一旁的燕青开口:
“主人,这李行舟当真是迥异于一般的官员,言行举止,坦荡至极,前来拜访,没有利诱,没有恐吓,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他的话,可以用周敦颐的一句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卢俊义哎的叹了一口气,重重地一拍自己大腿:
“小乙,你说我该相信他吗?”
燕青沉吟了一下:“主人,相不相信不重要,我们可以去郓州看看,如果他所言句句属实,那么主人跟着他又何妨?正如他所言,依附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做得对不对。”
听到这话,卢俊义点了点头,他的思维受到了剧烈冲击。
仿佛打开了另一扇门,但那扇门又有些虚无缥缈。
然而,燕青却看见了一条康庄大道,只要坚定不移的踏上去。
他和主人都能有一个光明的前程。
……
街道上。
李行舟顺手买了一串类似冰糖葫芦的糖果,一边慢慢吃着糖果,一边感受着大名府繁华的街道。
此行,他目的已经达成,至于卢俊义去不去郓州城,并不关心。
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知道,水浒中梁中书招募卢俊义时,因蔡京的关系,卢俊义死不从,甚至满是轻视和鄙夷。
如果一味的诓骗,东窗事发,反而得不偿失。
要知道,卢俊义是个富豪,钱财和权力诱惑太低级,唯有天下苍生四个字,才能驱使这种人。
当然,前提是得心怀天下。
拐了一条街道,李行舟来到东城门,走出城,停在呼呼大睡的赵福贵面前,嘴角翘起一抹打趣的笑容。
“赵军爷,起床了。”
赵福贵噜噜嘴,翻了个身,似乎正在做着美梦,嘴角流着梦口水。
李行舟嘴角一抽,半转身,对着武松使了一个眼色。
武松一步上前,像拎小鸡崽一样将赵福贵拎起来,抖了抖,赵福贵才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过来。
“谁,谁敢打扰你赵爷睡觉,活得不耐……”
赵福贵视野变清晰,熟悉的白面书生出现在眼前,身体一哆嗦,这才发现自己被人拎在半空。
牙齿打架,额头冒冷汗:
“大,大官人,你,你怎么在这里?”
李行舟打趣道:“当然是看你有没有玩忽职守。”
“没,没有。”赵福贵满脸通红,仿佛下一刻要七窍生烟。
李行舟没有再打趣,反而掏出一封信件来,满脸严肃:
“这封信你收好,如果将来卢员外落难,就将此信交给谢都管,记住,不可弄丢,不然你会死。”
后面三个字咬得极重。
赵福贵频频点头,双手抖如筛糠的接过信
时迁和林冲的任务
太阳落山。
李行舟回到驻扎的军营中。
大名府两日之行,他基本做完了所有的事情,答谢梁中书,拜访卢俊义,并且得知呼延灼攻打梁山的消息。
还顺手解决杨志顾虑。
此时,天色已黑,一顶帐篷里,李行舟派人去传时迁和林冲。
虽然他不打算插手梁山贼寇和呼延灼之间的事情,但却要玩一手阴招,抢先梁山一步拿下金枪手徐宁。
没了钩镰枪。
李行舟倒要看看,梁山贼寇如何破呼延灼的连环马阵。
“大人,时迁到了。”帐外有士兵禀报。
闻言,李行舟放下事务记录册,看向帐篷门口:
“让他进来。”
人影靠近,时迁轻轻掀开帐帘,小心翼翼地走进帐篷,微微弯着腰,一副讨好他人的模样。
没办法,时迁属于性格使然,就如他在祝家庄偷鸡、做饭,烧洗脚水讨好石秀和杨雄一样。
骨子害怕别人看不起。
尤其是古代社会,偷鸡摸狗之辈连杀人越货的贼寇都唾弃,从而导致时迁形成了如今性格。
“坐,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李行舟微笑着站起身,绕过桌案。
其实在他心中,时迁的重要性,远比冲锋陷阵的大将重要。
时迁嘿嘿一笑,走到凳子前,蹑手蹑脚往下坐,屁股没有坐实,虚坐着,睁着大眼睛看李行舟。
“恩,恩相,小,小人没有偷东西。”
李行舟一愣,哑然失笑:“我知道你没有偷东西,叫你过来,是准备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再次确定,时迁脸上肉眼可见的一松,屁股才敢坐实下去。
李行舟往他旁边一坐,还没有开口交代任务,却见时迁弹簧似的站起身,身体笔直,满是不知所措。
“坐坐坐。”李行舟无奈道:“你我二人,无需在意那些虚礼。”
时迁不敢不从,只得虚坐在凳子上,仿佛凳子有刺一样,脸上笑容不自然,还是强装镇定。
李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有这么吓人吗?算了,叫你过来,是准备让你去东京开封府,盗取金枪手徐宁的雁翎甲。”
“啊~”时迁有些懵:“偷东西啊!”
李行舟嘴角一抽,心说你小子不会真金盆洗手了吧?
时迁意识到不对,立刻补充一句:
“没问题,这天底下就没有小人偷不到的东西。”
李行舟哈哈一笑:“别急,或许不需要你盗雁翎甲,这次林教头会和你一同前去,林教头先拜访徐宁,如果徐宁愿意来郓州就带上雁翎甲,如果不愿,你就出手盗取雁翎甲,逼徐宁来郓州。”
时迁眼睛一转,嘿嘿一笑:“这个小人知道,叫先礼后兵。”
就在这时,林冲掀开帐帘走进来,对着李行舟行礼:
“恩相!”
李行舟轻轻点头,又将事情和林冲详细说了一遍。
他知道,林冲一直想回一趟东京,只是不好向自己开口,现在借徐宁的事情,算是圆了他的遗憾。
此刻,林冲心中五味杂陈,好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来,唯有拱手抱拳,吐出四个字。
“多谢恩相!”
李行舟没在意,又嘱咐道:“在东京开封府如果遇见事情,不可意气用事,要是官府之人为难你们……”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上面的一封信,走回,递给林冲:
“去太师府求助,太师会替你们解决,如果撞见梁山的人,见机行事,切记,安全第一。”
林冲接过信件,郑重道:“我一定将金枪手徐宁带来。”
他低着头,感觉自己欠的恩情太多,多到不知如何是好,洗脱罪名,知遇之恩,现如今的体恤。
说实话,他内心深处是沉重的,这份恩情太过沉重。
李行舟笑了笑,一拍他臂膀:“去吧,等你好消息。”
“定不辜负恩相所托。”林冲单膝下跪,接着起身离开。
一旁的时迁挠挠头,膝盖弯曲,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跟着跪一下,但又感觉场合不怎么合适。
李行舟瞥了他一眼,摆摆手:“去吧,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时迁嘿嘿一笑:“好勒!”
……
翌日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卢俊义和燕青一人一马出了大名府,一路沿着官道奔驰,来到一座山顶,勒马而停,天边朝阳升起。
“主人,这军队不简单啊!”
但见远处靠河的平地上,一支两千人左右的军队,井然有序的拔营,后勤人员和作战士兵各司其职,配合娴熟,很快就拔营完毕,列队集合。
卢俊义看得眼热:“好一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的队伍,如此高效的后勤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要知道,古代行军打仗,后勤人员基本是临时征调而来的民夫,随军打仗,做事效率可以说是极低。
然而,李行舟的后勤管理,借鉴了现代军队的后勤。
虽然需要额外掏出一笔钱,来养着大量的后勤士兵,但战时却能最大程度的保证军队战斗力。
比如,士兵弓弦损坏,立刻有后勤人员更换,军械磨损,随时可以换新或修复,伤员救治更及时。
毕竟军队作战,一定程度是打后勤,如果后勤跟不上,战败是迟早的事情。
卢俊义便是看出这点,所以才会忍不住眼热。
燕青却是不解道:“主人,培养这样一支后勤士兵的钱,完全可以在培养同等人数的作战士兵……”
卢俊义抬手打断:“小乙你不懂,士兵固然重要,但后勤同样重要,你没有领兵打过仗,不知道这样一支后勤队伍,是多少将领梦寐以求的事情。”
说着,他轻轻一叹,感慨道:
“不简单啊!虽然不知道花钱养后勤是谁提的主意,但仅凭李行舟同意花钱养后勤这一点,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远见,或许他真不一样。”
燕青微微一挑眉,没有接话,因为军事方面,他不是很懂,虽说看过兵书,但究竟是纸上谈兵。
这时候,卢俊义拉动缰绳,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
“走,去郓州看看
呼延灼
“大人,后面有两人跟着我们。”
官道上,天悬烈日,哨骑追上来,对着李行舟禀报。
李行舟下意识回头一看:“梁山贼寇?”
“不像,像是富家子弟。”
富家子弟?
李行舟一脸懵逼,难道是卢俊义和燕青?
算了!
他懒得琢磨,摆摆手:
“盯着他们,对方只要没有敌视行为,就不用在意。”
“是,大人。”
那哨骑打马离开。
……
“剿贼寇将军须尽全力,讨伐……”
京东西路。
郓州和大名府交界处。
黑沉沉的旷野上,与往常不同,多了些明亮的篝火堆。
在夜里随风噼里啪啦燃烧,那些篝火周围,隐约可见密集的营帐。
最大那堆篝火旁,有一座帅帐,门帘没有放下。
一名长须中年人伫立在门前,他身材高大,穿着甲胄,头戴铁盔,看上去仪表堂堂,威风凛凛。
身处万军之中,却神态从容。
此时正微微眯起眼睛,听着身后属下的低声诵读。
忽的。
中年人开口:“别念了,此次本将受高太尉举荐,出兵剿灭梁山贼寇,这些文官掺和进来干什么?”
身后的属下立刻停止诵读,帐口的中年人缓缓转身回帐。
门前的卫兵立刻放下门帘,挡住了摇曳的火光。
“让它开着。”
卫兵赶紧又把门帘拉开。
中年人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张小几前面,上面的架上搁着两条八棱钢鞭,鞭身呈竹节状,前细后粗,顶端尖锐,一看便知以劈砸为主,亦可挑刺。
他双手轻松取下,握在手中,杀伐之气尽显。
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双鞭呼延灼。
那属下抬头看着:“将军,梁山贼寇兵多将广,现在破了高唐州,又有八百里水泊天险,只怕难灭……”
呼延灼轻轻放下双鞭:“你认为本将还不如那郓州的知州?那知州尚且能一败再败贼寇,可见梁山贼寇也不过尔尔,本将此次定扫平梁山泊,生擒宋江和晁盖,押解进京让陛下发落。”
那属下吹捧一句:“将军是将门之后,破梁山贼寇易,可灭贼难啊。”
他是呼延灼麾下的先锋大将韩滔,做事向来充满责任感和使命感。
呼延灼皱了皱眉:“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
此时,外边有脚步声匆匆到达帐外,两人都停止说话,
一个黑影停在门前,借着帐外篝火看到呼延灼后,立刻单膝下跪:
“报将军,郓州的军队在距离我们十里地扎营,对方兵马总计两千左右,马兵不足五十,步兵一千五左右,军中有伤员……”
呼延灼沉稳的站在帐中,向那哨兵问道:“可核实对方?”
“小人已经派人接触,核实完身份,无一错漏。”
呼延灼听罢看向韩滔:
“总算来了。”
随后,他径自取下架上钢鞭,双手提着缓缓走到帐门前。
外面的篝火,模糊的照出附近景色,远处墨色的天际线上,帐篷的顶部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一堆堆篝火噼里啪啦燃烧。
“今夜去见李行舟,不能在拖了。”
韩滔走过来,担忧道:“将军,李行舟愿意配合我们吗?他是郓州的知州,我们可没有权力指挥,这样贸然堵路,弄不好会激怒对方,要是对方上书弹劾将军您,恐怕将军您……”
呼延灼回头看了他一眼:“本将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但事急从权,相信李行舟也能理解本将苦心。”
韩滔沉默了。
他不知道,这样堵路会不会激怒对方。
但他又希望呼延灼是对的,对方真能理解自己等人的苦衷。
其实,呼延灼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不知道为什么,此次发兵梁山,他总感觉自己心绪不灵。
尤其是高太尉一直催着出兵,自己等人准备不充足,对梁山贼寇一知半解……这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虽然手中有连环马这种杀手锏,可以不惧梁山贼寇,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便是他堵路的原因。
因为他需要有人相助,而京东西路谁最适合?
唯有郓州李行舟。
第一,对方熟悉梁山贼寇情况。
第二,万一真的兵败,他可借这位知州的势保全自身。
想到这里,呼延灼走出营帐,叫卫兵牵来战马踢雪乌骓。
这匹马是宋徽宗御赐的宝马,全身乌黑,四蹄雪白,因此得名“踢雪乌骓”,是呼延灼的宝贝。
跳上马背,稳稳一坐,呼延灼对着站在门前的韩滔道:
“军队本将暂且全权交给你,一切事情可自行决断。”
说罢,也不等韩滔开口,打马离去,很快一人一马消失在黑夜中,只留下韩滔在风中凌乱。
这时候,同为先锋大将的彭玘走过来,望着呼延灼消失的方向,抬起手轻轻一拍韩滔肩膀:
“将军……好像也没有底气。”
韩滔瞥了他一眼:“换你,你也会一样没有底气,这次过来得有多匆忙,你难道不知道吗?”
彭玘耸了耸肩:“我只是说一说而已,别太认真!不过将军找郓州知州这一招,我是十分赞成的。”
“你知道些什么?”韩滔皱了皱眉。
彭玘笑了笑:“来之前,特意抽空调查了一下李行舟,你猜怎么着?”
韩滔嘴角一抽:“别他娘卖关子,有屁就快放。”
“无趣!”彭玘说道:“这李行舟二十岁中进士,知县干了一年,跳过通判,直接担任知州,现在不过二十二三的年纪,你说了不了得?”
“咕噜!”韩滔吞了一口口水,瞪大眼睛,面露难以置信。
彭玘笑了笑:“吓傻了吧!这种人只要不陨落,将来朝廷之上……呵呵,我只能说有宰辅之才,现在知道将军为什么等在这里堵路了吧!”
他拍拍韩滔肩膀:
“找帮手只是其一,这其二嘛……你自己慢慢琢磨,官场可不好混,是你韩滔我才多说这么一句,换作他人……我可没有这个闲心。”
此时,韩滔回过神来,望着彭玘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似乎有一层薄雾蒙蔽了双眼,让他看不清楚大宋官
呼延灼的用心
月亮的光芒从树梢上照射下来,李行舟躺在斜坡唯一的一棵树下,树呈现冠状,七八米高。
在他的视野前方,是黑沉沉地旷野,寂静的黑夜,充斥着蟋蟀的叫声,空气中白日的燥热散去。
“二郎,你说呼延灼堵路是什么意思?”
李行舟脑袋一歪,看着身旁如同铁塔般坐着的武松。
武松望着前方旷野,沉吟片刻,发出了自己的看法:
“呼延灼在这等,或许是想借势。”
借势?
李行舟回正脑袋,望着树梢,心中细细一琢磨,便知其中深意。
说直白一点就是呼延灼想拉上自己套一层保险。
不过在他看来,呼延灼是高俅举荐征讨梁山的大将,胜了功劳全是高俅的,败了黑锅全是呼延灼的。
毕竟,水浒里呼延灼兵败,不敢回东京汴梁城,反而去了青州投靠慕容彦达,便足以说明问题。
这呼延灼……有点意思。
李行舟淡淡一笑,耳朵却隐约听见轻微的马蹄声。
却见武松抓起地上钢刀,拔刀出鞘,缓缓站起身,神色凝重的看向一个方向,整个人如临大敌。
李行舟脸上笑容一收,没有爬起来,害怕有敌人放暗箭。
但转念一想,旁边就是军营,谁特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找死?
想到这里,李行舟翻爬起身,顺着武松视线望去。
只见月色下有两骑奔驰,其中一骑是栾廷玉,另一骑是个陌生面孔,但那匹战马却是尤为显眼,浑身墨锭似墨,四蹄雪练似白,端是一匹极品良驹。
马上之人手持双鞭,威风凛凛,好似有万夫不挡之勇。
呼延灼?
说曹操曹操到?
李行舟皱了皱眉,看着两骑来到近前,跳下马背。
栾廷玉快步上前,拱手道:“恩相,呼延将军来了。”
李行舟轻嗯一声,白天时他曾嘱咐过,如果呼延灼前来,无需禀报,直接带过来见自己。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
这时候,呼延灼走过来,满脸和善,拱手抱拳:
“呼延灼见过李大人。”
李行舟好奇的打量了他一眼,微笑着还了一礼:
“呼延将军果真英雄,今日一见才知大宋有这等虎将,家国之幸啊!”
呼延灼一愣,不知这话有何深意,只得装作惭愧,微微弯着腰:
“不敢当,不敢当,李大人言重了。”
虽然他是将门之后,战功赫赫,担任着汝宁郡都统制,但是却不敢在这位年轻知州面前摆架子。
毕竟来之前他也打听了些消息。
李行舟对着栾廷玉一摆手:
“下去吧。”
随后,他看向呼延灼,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官场微笑:
“呼延将军,不介意在这里坐一坐吧?”
呼延灼笑道:“自是不介意。”
李行舟转过身,面朝荒野,往草地上那么一坐,顺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反而像一个军旅中的武人。
呼延灼有些诧异,取下头盔,坐在了李行舟旁边。
武松看了看呼延灼,挨着李行舟坐下,铁塔般的身躯,充满威慑力,甚至连呼延灼都看了他一眼。
李行舟抖了抖狗尾巴草:
“呼延将军是征战多年的宿将,本官只是一介文官,无论用兵还是知敌,皆不如呼延将军多矣,不知呼延将军在这必经之路上等着本官,是何意?”
听完呼延灼沉默起来。
李行舟看着他,下午呼延灼大军的哨骑过来,并未说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简单的核实双方身份。
此时,呼延灼本人亲自过来,李行舟自然想佐证自己心中的猜想,也想看看呼延灼的态度。
“李大人,梁山贼寇并非都是打家劫舍的绿林草莽,有部分是官军将门出身,武艺精熟,久经沙场,绝非等闲之辈。”
说到这里,呼延灼瞟了一眼李行舟,见对方神色如常,继续道:
“兵法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李大人愿意随本将一起马踏梁山,这份灭梁山贼寇的功劳自是有李大人的一份。”
图穷匕见?
这呼延灼还真是武将身,文官心,难怪能一路做到汝宁郡都统制,不自大,知道利益诱惑。
反观同为将门之后的杨志,只能说是一言难尽。
李行舟心中忍不住感慨。
不过,他看得出来,呼延灼相邀,还有深层意思。
那就是呼延灼知道马踏梁山后,高俅一定会摘取胜利果实,索性找一个有份量的盟友,从高俅手中夺取部分功劳。
那么京东西路谁最合适?
唯有自己这个背靠蔡京的知州。
想到这里,李行舟暗自一笑,但转念一想,如果真能捞到一份功劳,何乐而不为呢?
反正林冲的事情,已经和高俅有了不可磨灭的嫌隙。
更何况高俅这人十分记仇。
李行舟一琢磨,手中狗尾巴草一丢,面露为难。
“可是可以,但本官只带一营兵马,不作战,呼延将军意下如何?”
本就是一笔风险平摊,呼延灼自然是乐意至极。
至于李行舟出不出兵,毫不在意,只要随军便可。
于是他爽朗一笑:
“有李大人同往,此次定能马踏梁山。”
李行舟跟着笑了笑,他知道,随军需要承担兵败的风险。
但一下想到时迁和林冲已经前往东京开封府找徐宁。
他又信心满满起来。
没了徐宁的钩镰枪,梁山贼寇就破不了连环马。
唯一选择就是窝在梁山泊。
自己趁机运作一番,功劳一抢。
说不定,京东西路的经略安抚使就会落在头上来。
到时候统辖一路,军政一手抓,妥妥的封疆大吏。
要知道,京东西路包括:郓州、济州、徐州、兖州、濮州、应天府、兴仁府,总计两府五州。
可想而知权力之大。
虽然受到朝廷和地方的节制,但是这两府五州中,又有多少官员依附蔡京?
只要坐上安抚使的位置,朝中有恩师蔡京斡旋,京东西路依附恩师的官员,定会对自己马首是瞻。
那时。
谁人能制衡?谁人敢制衡?
此时此刻,李行舟看呼延灼竟觉得对方十分可爱。
彼此算计,不寒
说三思,任命扈三娘
晚风吹得杂草沙沙响,李行舟撑住膝盖站起身,抬头一看,发现月亮已经移动到头顶的位置。
“呼延将军,你是明日随本官过去,还是今夜自己回去。”
呼延灼听出了言外之意,于是跟着起身拱手告辞:
“军中事务繁多,本将明日静等李大人,告辞!”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到踢雪乌骓身侧位置,翻身上马,拉动缰绳,对着李行舟再次告辞:
“李大人,明天见!”
李行舟微笑着拱拱手:“呼延将军,明天见。”
随后,呼延灼打马扬长而去,只在夜色里留下一道背影,很快背影被黑暗吞噬,彻底消失不见。
李行舟看着呼延灼消失的方向:
“二郎,你怎么看?”
武松沉吟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呼延灼没安好心,似乎在算计大人你,大人你何故……”
李行舟负手而立,晚风吹拂起衣袍,一片树叶飘来,轻轻落在肩膀上,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呼延灼算计我,我又何尝不算计呼延灼呢?官场向来如此,总是要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满脚血淋淋,二郎,你说穿上这身官袍,哪个不是衣冠禽兽呢?”
武松一愣,呆呆地看着李行舟,一时间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二郎啊!”李行舟没有看他:“你跟着我未来是要拜将的,遇到事情要学会三思,思危,思退,思变,我知你向来果断狠辣,快意恩仇,但是要想做点事情,还得学会沉住气。”
武松低着头:“谢大人教诲。”
晚风吹,衣袍猎猎作响,李行舟背着手朝军营走去:
“不用谢,你我的关系早已经超出了从属关系。”
武松站在斜坡上,大树旁,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杂草在脚边晃动,他静静地看着那道红色官袍背影。
往日种种闪过眼前,哥哥幸福的笑容,大人的关怀,一起生活的嬉闹,大人吐槽哥哥炊饼难吃……
武松嘿嘿笑了出来,钢铁巨汉竟笑出了女人姿态。
“大人,等等我!”
大步追了上去,他还是那个有着哥哥的武二郎。
……
军营中。
灯火通明,一顶大帐篷内,三个营的主要将领全部过来。
此时,分列两排站立,左侧扈三娘、祝彪、栾廷玉、孙立,右侧秦明、黄信和杨志,中间有一条通道。
李行舟坐在案前,正对中间,武松胯刀站在其身后。
帐内十分安静,所有人目光都停在案前坐着的李行舟身上。
“各位,叫你们过来,是因为本官要跟呼延灼去梁山,有些事情要交代。”
听到打梁山,祝彪眼睛一亮,立刻站出来拱手抱拳:
“恩相,属下愿做先锋。”
李行舟一摆手:“好好站着,这次本官只带一个营,不参与作战,只是充当军师一类的作用。”
听到这话,祝彪满脸失落,失魂落魄的退回去。
他与梁山基本不死不休,甚至仇视秦明这种投降的梁山将领。
如果不是考虑到恩相的大局,他早就提枪暴起杀人。
毕竟在他心中,一直认为恩相这样做有着自己的考虑。
李行舟满脸严肃,继续道:“这次去梁山本官带祝彪的第一营,马兵二十,第二营和第三营回郓州。”
说着,看向栾廷玉:
“栾教师回去,负责招募步兵一营,马兵一营,预备队里考核合格者,补全二三营折损的士兵名额,切记,一切按照本官制定的规矩严格执行。”
接着,看向栾廷玉下一位的扈三娘。
“三娘,本官现在正式任命你为第一军的军都虞候,负责管理全军军纪,从上至下,无论谁犯军规,按律执行。”
霎时间。
所有人看向扈三娘。
祝彪酸酸的看着扈三娘,在祝家庄时,他压扈三娘一头。
现在反被压了一头。
虽然大家私底下都知道,恩相一直有提拔扈三娘的意向,但真到这一天,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栾廷玉只是轻轻一笑,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一样。
秦明、黄信和杨志面面相觑,有些难以置信。
因为扈三娘是个女人,担任指挥使已经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提拔成军都虞候,更是让他们震惊。
但都不敢提出异议。
毕竟扈三娘是恩相的亲信,连祝彪、栾廷玉,孙立都没有异议,他们更不敢站出来质疑。
此刻。
扈三娘呆愣站在原地,胸口怦怦直跳,她的世界里一下子只剩自己独自一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心脏在怦怦的陪着她。
她很想毫无顾忌的大哭一场,更想歇斯底里大呐喊。
告诉整个世界:
谁说女子不如男?
但她眼角没有滑落一滴泪水,耳边回荡起曾经恩相的低语:
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不爱红装好怒马。
鸳鸯袖里握兵符,将军何必是丈夫。
下一刻,世界有了颜色,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凝实。
她的世界回来了。
当即,她出列,单膝下跪,对着李行舟拱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谢恩相提拔。”
李行舟轻轻一点头:“三娘,本官今日送你一首诗: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莫要让本官失望。”
哐当!
扈三娘另一只腿跪了下去,俯首而拜。
“谢恩相!”
她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李行舟点到为止,轻轻一挥手,不让扈三娘出丑:
“先下去吧!后续的事务安排,本官会让人交给你。”
“是!”
扈三娘爬起身,腰弯成九十度,没有人能看见她此刻的脸,她就这样一步步后退,退到帐门前,才转过身,挺直腰杆,英姿飒爽般走出去。
李行舟嘴角微不可察翘起一抹笑意,随后看向右侧三人。
“秦明和黄信回郓州,负责训练马兵,杨志随本官去梁山,有无异议?”
三人立刻拱手抱拳,异口同声道:“没有异议。”
“很好,”李行舟站起身:“本官不在郓州的时候,只可待在军营,任何特殊事情需上报,批准才可出军营,违者,逐出军营,永不复用
还要打仗?
“达财啊!这次回到郓州,核算出银钱总数后,抽出三分之一送到东京汴梁城的太师府去,这事你私底下找福伯,要做干净,不留痕迹。”
在众将领离开后,李行舟单独叫来了罗达财。
看着恢复气血,有了精神气的罗达财,李行舟由衷高兴,绕过桌案,来到他身前一拍他肩膀。
却见罗达财面部扭曲,疼得呲牙咧嘴。
“达财啊!”
李行舟不着痕迹抽回手,负手转过身:
“这次你立了大功,我都记着,但你现在身上挑着钱庄这个重担,也不好明着赏你,不过可以给你一句准话,将来我会保你和你家人……无性命之忧。”
罗达财就准备跪下谢恩,李行舟却是抬起右手阻止:
“不用跪。”
罗达财弯曲的膝盖挺直,微微弯腰,低着头道:
“谢老爷。”
李行舟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老爷。”罗达财退至帐门后,转身出了帐篷。
帐外,月光洒下来,罗达财回身看了一眼篷布上倒映的人影,面色如常,随后步伐轻快的离开。
……
两片湿哒哒的西瓜子壳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黄泥巴地上,过路的田七转头看了一眼。
见到田七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吴大勇皱了皱眉:
“看什么?没吃过瓜子?”
他摊开手掌,里面只剩下几颗瘪瘪的西瓜子,从外观上粗略一看,就知道里面多半没有仁。
“来一颗?”
田七看了看那几颗西瓜子,面无表情的说道:
“第一营还要打仗,暂时不回郓州,我的手受伤了,会随第二营和第三营一起回郓州休养,大人让你做代理都头,全权负责管理第一都的大小事宜。”
“啥?”吴大勇瞪大眼睛:“还要打仗?不是打完了吗?”
田七懒得看他,挪开目光:“这是李大人的军令。”
“李大人的军令?”
吴大勇低声重复着这一句话,西瓜子没拿稳洒在黄泥地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眼睛忽的一亮:
“我,我也受伤了,我……”
他话才说到一半,田七直接打断,无情吐出三个字。
“你不算!”
听到这话,吴大勇嘴角一抽,蹲下身,自顾捡起地上掉落的西瓜子,挑选了一颗相对饱满的,塞进了两颗大门牙中间,咔嚓一声脆响,是一颗坏西瓜子。
“啊……呸!”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撇撇嘴,有些阴阳怪气:
“你真是好命,要是我死了,记得替我娘养老送终,反正你也没娘,到时候索性认我娘做干娘算了,以后上坟记得多给我烧点纸,有钱就给我烧一个纸人媳妇,这样我也算是娶上媳妇了。”
田七听见这些废话,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转头就走,仿佛没有来过一样,但走出去十来步后,突然止住脚步,半转身,没有看吴大勇。
“别死,你娘还等着你……”
吴大勇又大声嘱咐:“记得盯住王叔,别让他靠近我家。”
田七脸色一黑,啥也不再说,阴沉着脸大步离开。
吴大勇憨厚一笑,拍了拍自己胸口,感觉不到疼痛,又原地跳了跳,身体没有一处地方不适。
就在这时。
帐篷后窸窸窣窣摸出一人。
这人看上去愣愣的,似乎不怎么聪明,与吴大勇的外表憨厚,满肚子心眼子不同,他从里到外都透露着憨厚。
“大勇哥,你又当上都头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吴大勇一哆嗦,回头一看,骂骂咧咧道:“二楞子,你他娘偷偷摸摸干什么?”
二愣子挠了挠头,憨笑道:“没干什么,就是过来看看,大勇哥,你怎么这么害怕王叔去你家?我感觉王叔挺好的,在庄子里的时候,王叔经常帮我家干活,还给我钱买脆梨吃。”
吴大勇眉头一挑,摸了摸下巴:“我记得你爹前几年死的吧!”
“死了二年零六个月。”二愣子立刻补充道,一副我很聪明的样子。
吴大勇放下手,重重一拍他肩膀,满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二愣子,王叔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拿钱给你,帮你家干活,只是想欺负你娘而已,你别被他骗了。”
“啊!不会吧!我爹棺材就是王叔买的,家中有困难王叔都帮忙,我娘还让我以后孝敬王叔。”
吴大勇无语扶额,看二愣子就像在看傻子一样。
“哎,我承认王叔干活厉害,但王叔真不是好人,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收拾东西,准备集合。”
听到军令,二愣子立刻原地立正,随后转身,朝自己帐篷小跑而去,像一台只会听命的机器一样。
看着他呆憨的模样,吴大勇轻轻摇头,第一营士兵基本来自祝家庄,好多人彼此之间相熟。
这个二愣子以前住在吴大勇家隔壁的隔壁的茅草屋。
两人都死了爹,算是同病相怜,私底下关系十分要好,直白一点就是二愣子是吴大勇的小弟。
到了军中也经常跟在吴大勇屁股后面。
吴大勇对他多有照顾。
“可惜……憨了点。”
吴大勇收回目光,抬头看看天色,见集合的时间快到,于是一头扎进帐篷,快速收拾东西。
很快他穿戴整齐走出。
来到集合的地方,环顾一周,没有看见田七的身影。
当即来到第一都队伍前,昂首挺胸,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杵,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的大声道:
“李大人命令,我们第一营还要打仗,暂时不回郓州。”
见大家没精打采的样子,吴大勇立刻不满起来,厉声呵斥:
“一个个都他娘的精神点,焉吧拉几的,不知道还以为我们第一都是孬种,谁要是敢叽里咕噜,老子非……”
蓦地,吴大勇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硬生生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严肃的脸上露出憨笑。
转过身。
朝那道身影小跑而去。
“大人,第一都应到一百人,实到九十六人。”
看着原地立正,身体笔直,已经有职业军人气质的吴大勇,李行舟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臂膀:
“不错,壮实了
进呼延灼大营
列队集合的士兵,纷纷扭头看向这边。
李行舟也看过去。
军阵严整,士兵昂首挺胸,带着胜利后的傲气。
与原先地方上的厢兵相比,精气神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经历了战火的洗礼,这些士兵已经从农夫、挑夫……蜕变成为一名合格的士兵,身上有了杀伐之气。
总算是有点样子了。
李行舟脸上浮现出满意之色。
毕竟最初支援高唐州的目的,只是为了实战练兵,现在兵锋已成,李行舟自然是心满意足。
于是大踏步来到第一营前面,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而是走入队列之中,轻轻一拍一名士兵的肩膀:
“我记得你,你叫二愣子。”
随后,又相继拍了数名士兵的肩膀,并且叫出对方名字,无一错误,不时鼓励几句表示肯定。
这种行为远比演讲得人心。
走完一圈下来,李行舟对着身后的祝彪和吴大勇吐出两个字。
“出发!”
……
一马平川的旷野上。
李行舟骑着战马,身后跟着一营充满杀伐气息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开进了呼延灼大营。
沿途的将士纷纷驻足观看,好奇打量着这支全员披甲的精锐。
彭玘站在一栋帐篷旁,揉了揉眼睛,再次一看,咕噜吞咽一口口水,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倒不是震惊对方军阵,而是震惊对方精良的武器装备。
旁边的韩滔张大嘴巴:“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不知道!”彭玘摇了摇头:“只能说郓州知州真有钱,全员披甲……”
韩滔擦了擦嘴角口水:“我们过的是什么苦日子!与之相比,就像一群街边乞讨的乞丐。”
彭玘忍不住感慨一句:“朝中有人好做官,这句话算是在李行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羡慕不来,走吧!”
说完,他转身背着手离开。
也就在他离开不久,李行舟骑马来到呼延灼帅帐前。
呼延灼已经恭候多时,笑着上前替李行舟牵马。
他就害怕李行舟不来。
“李大人,本将可一早就等着你!”
李行舟跳下马背,打趣道:“呼延将军是怕本官不来?”
呼延灼哈哈一笑:“自是不会,读书人讲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李大人既然答应了本将,自然会信守承诺。”
“呼延将军果然懂读书人。”
李行舟保持着微笑,对呼延灼越发感兴趣起来。
他总觉得呼延灼与众不同,但那种感觉又说不上来。
“李大人的军队,”呼延灼侧身看了一眼队列整齐的军队:“真是一支精锐,这等军容军纪,在大宋只怕寥寥无几,要是东京的官家知道……”
听到这话,李行舟眉头一挑,知道经历了五代十国的教训之后,皇帝和朝中重臣防武人如防贼。
当即,他朝一旁的祝彪招手,待对方过来后,凑到其耳边轻声低语两句。
听完,祝彪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到队列前方。
“我们是谁的兵?”
队列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士兵之间面面相觑,满脸懵逼,明明满脑子的口号,竟不知该喊哪一句。
虽然口号已经烂熟于心,但是喊什么口号是要分场合的,现在这种场合,他们还是第一次遇见。
此时,吴大勇望望呼延灼,又看看微笑着的李大人。
眼珠子转了一圈,暗自一琢磨,很快找到了正确答案,于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歇斯底里的大喊。
“我们是陛下的兵。”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吴大勇,队列中的士兵跟着反应过来,立刻扯开嗓子,咆哮般大喊:
“我们是陛下的兵。”
祝彪会心一笑,接着又问:“你们是为谁而战斗?”
这一次,所有士兵大脑自动找到答案,毕竟平时背诵不出口号,轻则扣军饷,重则逐出军营。
当下异口同声喊出。
“为陛下而战斗,为大宋而战斗,陛下剑锋所指,我等心之所向。”
声音铿锵有力,气势磅礴如海浪。
一时间整个军营都听见了,都好奇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呼延将军。”
李行舟看向吃惊的呼延灼:
“这军队姓赵不姓李,官家要是看见,定会很高兴,毕竟本官是天子门生,向来公忠体国,时刻想着替官家分忧,至于呼延将军嘛……有没有拥兵自重,本官就不得而知了。”
轰隆!
听到这话,呼延灼直觉惊雷炸响,额头冒出冷汗,拥兵自重的大帽子,将门……啥门之后都不好使。
一旦坐实,满门死绝。
他此刻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耳光,就不该多嘴。
现在李行舟完成了自证,那么自己该如何自证?
“李大人,我,我……”
李行舟哈哈一笑,抬手一拍他肩膀:
“本官开玩笑的,呼延将军无需当真,呼延将军是大宋将门之后,当然对官家,对朝廷忠心耿耿。”
呼延灼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他感觉李行舟有奸臣的特征,动不动就给人脑袋上扣帽子。
“李大人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本将家中还有妻儿。”
李行舟笑而不语,他要的就是话语主动权,有了话语主动权,那么他就不会陷入被动的境地。
呼延灼这时识趣道:“李大人,已准备好饭菜,里面请。”
“呼延将军请。”李行舟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旁的彭玘张嘴道:“看见了吗?这就叫厉害,三言两语,呼延将军这种沙场老将也得被拿捏,我算是明白,李行舟为何能年纪轻轻当上知州。”
韩滔神色复杂:“你说,邀这样一人随军是好是坏?”
“当然是好。”彭玘斩钉截铁道。
韩滔皱眉,不解道:“为什么?”
“呵呵,你认为马踏梁山后,会有我们的功劳吗?”彭玘看向他,眼里透露着一丝悲凉。
韩滔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彭玘话中的深意,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因为真相太无力。
彭玘无奈笑了笑:
“明白了吧!祈求这位爷能量够大,说不定我们也能分一杯羹,捞一份功劳,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江搞针对?
梁山泊以东,朝廷大军停在官道上,北面和东面出现越来越多的梁山贼寇,远远驻足观望。
此地叫石碣村,位于水泊边上,周围多是深港水汊,芦苇草荡,北边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一眼看去,有几条溪流纵横交错在平原上。
“呼延将军,梁山贼寇好像不欢迎我们。”
李行舟观望了一圈,水泊上至少有七八十条战船,每一条船上站着十来人,手持刀叉剑戟,杀气腾腾,北面平原上有四五百梁山马兵驻足,虎视眈眈。
这几天行军下来,李行舟摸清楚了呼延灼大军的情况。
步兵五千,马兵三千。
有两员先锋大将,一个人称天目将彭玘,另一个人称百胜将韩滔,分别是颍州和陈州的团练使。
武力值一般般,如果卢俊义出手,一回合就能杀了这两人。
至于武器装备。
虽然整体算齐全,但绝大部分士兵未披铁甲,唯一能上台面的,也就只剩一支全员披甲的马兵。
呼延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踢上前,他神色郑重的观察一圈,随后沉声下令:
“沿石碣村扎营。”
李行舟闻言,朝北方的石碣村看去
石碣村旁有条河流,能提供一个方向的天然屏障,相距大约两里地,算是今日最适合的扎营地,显然呼延灼是有考究的,不是胡乱下达命令。
此时。
李行舟一挥手让祝彪执行军令。
其实,他心头有些紧张,毕竟来到了梁山贼寇的窝边,这个地方易守难攻,尤其是八百里水泊,天然屏障,几乎只得在外围扼制梁山贼寇。
如果梁山贼寇不迎战,缩在八百里水泊中不出来。
呼延灼此行也就打打秋风,扫一扫周边的小山贼。
反正济州境内遍地土匪,走错路都能看见一个山大王。
李行舟喉咙有点发干,取下自己的水壶摇动一下,里面已经没水,今天经过的水井都被梁山贼寇下了腐烂物,不止他没水喝,全军都没有水喝。
“该死的宋江和吴用,尽特么不干人事,害老子水都没得喝……”
虽然沿途的地表水很多,但是李行舟也不敢取用。
他有些担心,如果继续拖延一段时间,军队饥渴难耐,战力变得十分虚弱,梁山贼寇会趁机搞事情。
尤其是吴用那老阴货。
一肚子的坏水。
旁边彭玘将水壶递过来:“李大人,我这里还有水。”
李行舟愣了一下,收起自己水壶,看着彭玘的水壶,第一时间没有去接,而是看了看彭玘。
彭玘轻轻一笑,知道对方的顾忌,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再次将打开的水壶递过来。
喉咙本来就干,李行舟不再犹豫,接过水壶咕噜咕噜连灌几口,轻啊一声,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喝完,又递给武松。
武松毫不客气的接过,仰头一口气喝完剩余的水,接着将空荡荡的水壶丢还给砸吧嘴的彭玘。
铛铛铛……
忽的。
官道外侧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梁山马兵袭杀而来,他们怪叫着接近,朝着空中远远的抛出箭支,外侧的官兵冒着箭雨前进。
呼延灼的骑兵和部分梁山贼寇混战在一起,场面混乱起来。
在这种混乱之中,祝彪领着的第一营刚走出中军。
一时间无暇留意和掩护辎重队,也没有注意到那些辎重车架速度减缓,此刻辎重队和掩护部队已经拉开距离。
蓦地。
辎重队中一阵骚动。
两辆马车莫名的冲撞在一起。
拉车的驼马发疯般的四处乱撞,后面的辎重队立刻停顿在原地。
队伍负责人前往查看。
那发疯的驼马屁股上插着一支箭矢,满屁股的鲜血,才知梁山马兵抛射的箭支,射中了马屁股。
“我特么……”
李行舟坐在马背上看见这一幕,心中骂骂咧咧。
梁山贼寇早不打晚不打,非得等他下达命令的时候,第一营前往石碣村的时候,才突然袭击。
现在是撤也撤不回来。
原本第一营是在中军,外圈是呼延灼的军队,如果梁山马兵来袭扰,也和第一营没有关系。
李行舟是见梁山贼寇迟迟不动,才挥手让祝彪先一步赶往石碣村,抢一个好一点的扎营位置。
谁曾想梁山贼寇突然袭击,仿佛是在等着第一营一样。
“让祝彪回援,玛德,该死的宋江,肯定是在针对老子。”
然而,命令还没有发出去,西侧又响起一阵号角声。
水泊上战船移动,梁山贼寇拉弓搭箭开始骚扰呼延灼前军,前军一片混乱,各种叫骂声此起彼伏。
也就在这时。
北边平原上驻足的梁山马兵,马蹄声骤然轰响。
这支梁山马兵奔驰途中一分为二,分别朝祝彪第一营的前军和后军冲去,目的性十分强。
见此一幕,李行舟嘴角一抽,他算是看出来了。
宋江和吴用将自己的第一营看成了呼延灼的核心精锐。
所以,第一营刚出中军,立刻就像恶狗一样扑上来袭击。
简直是无妄之灾。
李行舟攥紧拳头,恨不得一拳捶死宋江和吴用。
尤其是这次的梁山马兵,不像以往那样不披甲,反而是人人披甲持锐。
显然是上次攻破高唐州,他们在盔甲和武器方面得到了大量补给。
不行!
现在呼延灼前军被牵制,后军也被梁山马兵袭扰。
肯定抽不出人支援自己的第一营。
如果任由梁山马兵冲杀,虽然不至于损失惨重,但辎重队肯定要完蛋。
权衡利弊之下,李行舟牙一咬,心一横,回头看了眼严阵以待的二十骑,又望望平原上奔驰的梁山马兵。
“杨志,支援辎重队,冲垮梁山马兵,你他娘是杨家将之后,这时候别丢祖上的脸。”
听到军令,杨志将铁兜鍪往脑袋上一罩,没有说话,自顾拉动缰绳,手中长枪一举,直接朝辎重队而去。
“二郎,走,去祝彪的位置。”
李行舟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坐镇第一营。
不是不信任祝彪的能力,而是祝彪毕竟太过年轻,个人勇武尚可,但是指挥能力还需磨
勇气
如同雨点般密集的蹄声中,奔腾的马群撼天动地,马蹄踩中浅水洼,顿时激起大片的水渍。
此刻距离步兵只剩百步。
第一营五百步兵站成三排,刀盾手顶在最外侧,立起盾墙,长枪手将长枪斜放,枪尾杵地,用脚踩住,枪尖从盾墙之间的缝隙中钻出。
一眼看去像是刺猬。
此时,李行舟身上套有锁子甲,外面穿着特制的扎甲,没有戴头盔,身旁的武松提着一面巨盾。
望着冲击而来的梁山马兵,李行舟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突发情况,高唐州的时候,做了万全准备,并没有发生猝不及防的事情。
唯一的意外就是漏算石桥而已。
而这一次,直面披了甲的梁山马兵,他不确定是否挡得住。
之所以过来就是当定海神针,稳住士兵们内心的恐惧。
六十步。
李行舟手心出汗。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号音,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一支骑兵突然拐了个弯,朝着暴露在外的辎重队冲去。
好在辎重队不是民夫组成,都是有过军事训练的后勤士兵。
此刻依托马车结阵,虽然很多士兵都瑟瑟发抖,浑身打颤,但是听到军令还是坚守着各自岗位。
钱没白花!
李行舟被武松单臂托举起来,在军阵中格外显眼。
拍了拍武松后背。
“放我下来。”
武松立刻将李行舟放下,如同猛虎般的瞳孔警惕着四方。
李行舟拍拍胸脯,扯开嗓子大喊:
“挡住,梁山贼寇都是纸老虎。”
……
“不准退,退者,斩!”
辎重队负责人手持一把钢刀,来回在后勤士兵组成的队列后踱步。
周围马匹惊叫已经消停。
被箭矢射中屁股的那匹驮马,已经被捅死当场,马尸就躺在草地上。
其它驼马被取下车架赶到了左侧,此刻四散开来,若无其事的低头吃草。
“稳住!稳住!”
那负责人歇斯底里大喊,试图用声音稳住岌岌可危的人心。
下一刻,无数的梁山马兵出现前方,挥舞着腰刀、线枪冲杀过来,左侧受到惊吓的牲口四下逃窜。
如果不是事先赶走这些驮马,辎重队已经乱成一锅粥。
不好!
那负责人见有人裤子滴水,心头顿时一紧,来不及多想,右脚踩住马车轮子,跳上堆满粮食的马车。
“都他娘不准退,大人就在那边看着,要是退了,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顶住,给老子顶住……”
他手中的刀柄已经捏出汗来,双腿止不住打颤,身体远没有他嘴巴硬,但他是负责人不能退。
因为退了事后也会被清算,反而死了还能给家中婆娘和孩子捞一笔抚恤金,甚至婆娘能有份活计。
“他娘的。”
跳下马车。
那负责人身边一辆马车尾部朝上高高翘起,砰的又砸下,泥土四溅,溅了他满脸的稀泥。
梁山马兵已经冲溃了队列。
他抹了一把脸,躲在车轮后面,几个梁山马兵从他面前冲过,追杀前面逃走的两个后勤士兵。
咕噜!
那负责人吞咽一口口水,握钢刀的手止不住哆嗦。
但一想到家中婆娘,一狠心就要朝着最近的梁山马兵冲去,终究还是恐惧死亡,躲回了车轮后面。
身后一声尖叫,有马蹄声靠近,那负责人转头一看。
一个同袍被长枪钉在地上,仰面朝天,嘴里咕噜咕噜冒血,脑袋向后仰着,睁大眼睛盯着自己,一只手慢慢反伸向马车底,冒血的嘴巴张了张。
“邵树义,救,救我……”
邵树义满头大汗,茫然不知所措,不自觉站了起来。
面前蓦然出现一个马兵,那马背上的贼寇刚拔出地上的长枪,恰巧抬头,两人无语对视在一起。
“艹你姥姥。”
邵树义拼命嚎叫一声,踩住轮毂,跳上马车,猛地纵身一跃,抱住马背上的贼寇,翻滚下马背。
砰一声巨响。
砸在翘起的马车上,顺着马车一路翻滚到泥地上,两人手中的武器都在翻滚中掉落。
邵树义占据上风,骑在那贼寇身上,看着面目狰狞的贼寇,他也不知怎么的,竟感受不到半分害怕,整个人极度兴奋,手脚剧烈颤抖。
“啊……”
他大叫一声,双手握成拳头,砰砰砰对着贼寇的脸乱砸。
被压着的贼寇剧烈挣扎,却被邵树义用腿膝盖压住胳膊,虽然腿还在胡乱蹬,但却是被死死困住。
“老子要你拌!”
邵树义抓起一块断裂的木锥,一只手将贼寇脑袋按往一边,看着白花花的脖颈,握着木锥手猛地扎下去。
那贼寇瞪大眼睛,双目充血,剧烈挣扎起来,有挣脱的架势。
邵树义感觉自己控制不住,索性直接抱住对方脑袋,用身躯去压,直到对方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松开手。
恢复理智后,邵树义大口喘气,惊魂未定,慌忙钻进车架底躲起来。
眼睛四下乱看,浑身抖如筛糠,一时间竟感觉自己疯了。
忽的。
后面一阵喊杀,邵树义从左边车轮的缝隙里看去。
见到梁山马兵和另一支马兵撞在一起,一阵闷响之后,有八九名梁山马兵被长枪当场贯穿掉下马背,附近的梁山马兵立刻四散而逃。
瞬间又被后面的马兵追上捅死。
趴在地上的邵树义胸口怦怦直跳,似乎没有什么能挡住突然出现骑兵。
周围不断有马腿经过,梁山贼寇的怪叫如同鬼怪一般可怕。
“该死的畜牲,遭报应了吧!”
邵树义抖着手,在马车下蜷缩成团,兴奋的看着外面的一切。
他认得突然出现的马兵,正是自己一方的哨骑,那锃光瓦亮的甲胄,还是他亲自统计出库的。
数量也是他核对的。
又看见两个贼寇掉下马来,身上插着标枪和箭支。
其中一个半死不活的贼寇,此刻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下一刻,那贼寇的脸被马蹄踩的稀烂,面目全非,看得让人恶心。
“你们去那边,其余人随我来。”
邵树义听见有人说话,而且声音十分熟悉,一下子他脑海中浮现一张人脸,那张人脸上有一块青色胎记。
青面兽杨
连环马,报功
杨志因驱赶后方骚扰辎重的梁山马兵,疏忽了辎重队另一头的防守,导致被梁山马兵冲开一道口子。
不过及时回援,没有让情况变得糟糕。
此时。
他一肚子怒火,脸颊火辣辣的,感觉愧对恩相的信任,又有种丢了祖上脸的羞辱感交织在心中。
“驾!”
杨志一把扯下铁兜鍪,往地上一丢,握着长枪,策马奔腾。
长枪猛地投掷而出,前方一名逃窜的梁山马兵,噗嗤一声,被长枪从后背贯穿胸口,飞下马,钉死在地上。
接着。
杨志抽出腰间钢刀。
在旷野上追上一个逃窜的梁山马兵,借着马速将刀一挥。
那梁山马兵颈部鲜血狂飙,跟着就跌下马背,栽倒在地。
杨志并不减速,继续追上前面一名没了战马的贼寇,俯身砍杀的同时,坐骑将那贼寇撞得斜飞出去。
一路追杀梁山马兵。
……
第一营队列后的李行舟,望着梁山马兵撤走,攥紧了拳头,北面一队百人左右的梁山马兵在接应。
此刻,他一脚踩在水洼里,裤腿打湿,上面沾满淤泥。
显然,梁山马兵没有冲击第一营军阵,只是远远借马势抛射,目的就是拖住第一营驰援辎重队。
“玛德,呼延灼的连环马死了吗?”
李行舟咬牙切齿,心中怒火中烧,本想过来打酱油,混一份功劳,潇洒回郓州,再上一份奏章,述说自己立下的汗马功劳,等着恩师蔡京运作。
现在反而成了梁山的针对对象。
如何让人不怒?
也就在这时。
地面震动,一些小水洼的水面激起涟漪。
远处的山丘后,一支骑兵冲出。
那支骑兵连着铁索,一字排开,战马和士兵披着甲胄,跑动过程中,铁索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连环马?
李行舟直直望着。
只见那些连着铁索的骑兵,如同收割麦子一样,轻而易举的收割着来不及撤退的梁山马兵。
“冲过去!”
有梁山头目大声吆喝,组织起来百来马兵发起反冲锋,似乎想以力破了呼延灼的连环马阵。
然而结果却是一冲之下,立刻溃散,百来马兵,被撞得人仰马翻,死伤殆尽,一时间旷野上充斥哀嚎。
呼延灼的连环马去势不减,追着躲在山丘后的梁山贼寇屠杀,直到北边平原上看不见一个梁山贼寇的身影。
“撤阵,抢马!”
李行舟忽然大喝一声。
看戏的第一营士兵全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一窝蜂冲出。
忙不迭去拉游荡的战马,有的拉两匹,有的拉三匹……反正只要还能走的马匹全被拉了回来。
呼延灼的将士看见这一幕,面面相觑,有人想冲出队列抢马,但又没有命令不敢擅自离队。
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利品,全被第一营的士兵抢走。
而且第一营的士兵抢了战马后,又开始翻贼寇尸体,四下乱摸,凡是值钱的全部剐了下来。
虽然他们平时军饷很高,但谁又不想发一笔意外之财?
虽然需要上交三分之二,但是剩下的三分之一就是自己的。
李行舟没有去管,任由第一营的士兵刮地皮。
他反而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闻着刺鼻的血腥味,望着天边残阳,脑袋一下子放空开来。
橘红的阳光照射在他脸上。
武松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铁兜鍪提在手中,看看呆愣的李行舟,又望望重归于死寂的战场。
这算是一场小规模袭击。
这时候,负责管理辎重队的邵树义蹑手蹑脚的走过来。
见李行舟脸色有些不太好,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想着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吞咽一口口水。
当下鼓足勇气,声音不大的禀报着辎重队情况。
“大人,驼马损失七匹,死了五人,七人受伤,车架翻了两架……”
听着听着,李行舟缓缓抬起手,扭头看向邵树义:
“派人向朝廷报功,就说:郓州知州李行舟带领麾下五百精兵随呼延灼兵发梁山,抵达梁山泊外围石碣村,所部遭受梁山马兵袭击,李行舟身先士卒,斩贼寇首十八颗……八颗,所部歼灭梁山千余人,缴获战马辎重无数。”
邵树义愣在原地,嘴巴微张,一副我很懵逼的样子。
“大,大人,要,要带上呼延……”
“不带!”
“小人明白。”
李行舟现在一肚子火气,酱油没有打成不说。
反而一上来就干仗。
说实话,这功劳他拿得问心无愧。
如果没有自己的第一营吸引梁山贼寇,呼延灼的连环马有机会冲起来?
李行舟不怕呼延灼有意见,如有不满直接上书弹劾。
说好的平摊风险,现在仗要自己打,风险也要自己扛。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情?
“恩相,缴获二百八十四匹战马。”祝彪满脸喜色的跑过来。
听到这话,李行舟心情舒畅些,至少打了一仗有收获,没有打成赔本买卖,随即问了一句。
“第一营伤亡如何?”
祝彪摇摇头:“没有伤亡。”
“没有伤亡就好。”
李行舟松了一口气,现在看来,就辎重队死了五个后勤士兵,虽然不痛不痒,但死了人总有些堵得慌。
毕竟培养士兵需要花钱。
“彪啊,这次的教训要记住,你行军太快,将辎重队暴露在后面,做事情切勿急躁,要有大局观。”
“我……”祝彪低下脑袋,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李行舟缓缓站起身,没有呵斥,只是心平气和道:
“曾经有人对本官说过:掉进水里不会淹死,待在水里才会淹死,你要明白这个道理,写一份检讨交给本官。”
“恩相,我……”
祝彪低着脑袋,不敢抬起,似乎无颜面对李行舟。
李行舟收回手:“知耻而后勇,这是好事,如若下次再犯这种错误,你这个指挥使就该换人了。”
祝彪立正身体:“绝不让恩相失望。”
李行舟轻嗯一声:“彪啊!本官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别让本官失望啊。”
打一棒给个甜枣。
这种基本拉拢人心的手法,李行舟唯手熟尔。
甚至成为一种本能行
坐实功劳
此刻,祝彪心像拧巴一样拧在一起,他没想到恩相如此器重自己。
尽管自己犯了致命的军事错误,依旧寄予厚望。
这份信任太沉重……压得他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刀,以示警戒。
“去吧,收拢军队,赶往石碣村。”
李行舟抬手轻轻一挥,声音如常,似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从容。
祝彪不由感慨恩相的从容,刚经历一次贼寇袭击,还能如此镇定,与之相比,他远不及也。
看来自己得向恩相学习。
当即拱手领命,转身离开,心中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卧槽!
腿麻了!
李行舟感觉自己双腿失去知觉。
刚才梁山马兵的冲锋,让他身体过度紧张,虽然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但却没有完全缓过劲来。
此时这么一站,下半身反而一阵酥麻,迈腿都困难。
“二郎,搭把手!”
李行舟看向一旁的武松,抬起一只手。
武松微微蹙眉,想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扶着李行舟的手臂:
“需不需要坐一坐?”
李行舟点点头,不想说话,下半身的酥麻感让他面部扭曲。
在武松搀扶下,缓缓坐回青石板,深吸一口气后,嘴角又抽了几下,身体才慢慢适应那股酥麻感。
就在这时,呼延灼带着韩滔和彭玘匆匆走过来。
“李大人,你没事吧?”呼延灼三步并作两步,满脸关切的问道。
如果李行舟死在这里,征讨梁山的仗也不用打了。
直接回家等死。
韩滔和彭玘见李行舟完好无损,不约而同的长松一口气。
呼延灼见李行舟不语,回头责怪的瞪了彭玘一眼:
“你怎么不拦着李大人,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是李大人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本将怎么向朝廷交代?”
交代?
彭玘撇撇嘴,自己敢拦吗?
拦了被这位爷记恨上,事后给自己扣一顶帽子,怕是吃不完兜着走,到那时下场还不是死翘翘。
虽然心中是这般吐槽,但嘴上却是另一番说辞。
“将军,我,我……没敢拦,李大人身上有股上将军的气质,让,让我慌了神,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大人已经离开了中军,拦也来不及了。”
上将军?
李行舟愣了一下,抬眸看了眼胡说八道的彭玘。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彭玘这家伙全程没有说过阻止自己话,只丢了水壶给自己喝了一口水。
哎!
没想到大宋的武将,心眼子竟如同马蜂窝一样全是孔。
但转念一想,也对,心眼少的武将坟头草只怕已经有人高。
想到这里,李行舟拍拍手起身,下半身的酥麻感已经消失,他知道呼延灼是在演戏给自己看。
“呼延将军,离开中军是本官的意思,不过本官很好奇,你有三千马兵,却还能被梁山贼寇袭击……这让本官不得不怀疑你的军事能力,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将门之后?”
听到这话,呼延灼脸色顿时一僵,这话就是赤裸裸的骂人。
而且连着他祖上骂了个遍,但他又无法反驳。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
他将马兵一分为二,前军一千五,后军一千五,中军没有马兵拱卫,认为梁山贼寇不敢贸然袭击中军。
却没料到李行舟的第一营刚出中军,梁山马兵立刻袭击。
见呼延灼脸色变化,李行舟眼睛一眯,不客气道:
“呼延将军,你想说是本官的问题吗?本官好奇,你为何不抽出部分马兵来拱卫中军两侧?有马兵拱卫,梁山贼寇还敢袭击吗?这是你犯的军事错误,不是本官犯的军事错误。”
呼延灼沉默了。
因为他真犯了这个军事错误。
不过,说来也奇怪,梁山贼寇盯着大军半天不动手。
为何李行舟第一营刚出中军就动手了?
呼延灼满脑子疑惑,但还是第一时间放低姿态承认:
“李大人教训的是。”
见呼延灼态度诚恳,自己也没有太大的损失,李行舟脸色缓和些许,对着呼延灼轻轻一叹:
“呼延将军,接下来切勿再大意,本官跟过来是给你镇场,看你马踏梁山,而不是看梁山马踏你。”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韩滔和彭玘:
“本官已向朝廷报功,这次本官损失了人和马,这头功……”
彭玘急忙上前,与呼延灼并立,对着李行舟拱手:
“这头功自然是李大人的,李大人的第一营挡住梁山贼寇的袭扰,这头功不管怎么算……都应该是李大人的。”
呼延灼和韩滔不约而同看向彭玘,几乎同时皱起眉头。
明眼人都知道,收割梁山马兵的是呼延灼的铁环马。
李行舟的第一营什么都没做,只是立了一个拒马阵。
当然,两人就算心知肚明,也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
因为军事错误是呼延灼犯的。
其次,这时候表现出不满,一定会得罪李行舟,而得罪一位进士出身,又背景滔天的知州。
那绝对是傻子行为。
显然韩滔和呼延灼不是傻子。
见三人态度一致,李行舟脸上难得浮现出笑容。
毕竟他承担了潜在风险,得到丰厚的回报是应该的。
他对着彭玘笑了笑。
“还是彭将军明事理。”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次袭击,但连环马消灭的梁山贼寇,却是实打实的功劳,而功劳划分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难题。
好在李行舟一锤定音。
随后呼延灼、韩滔、彭玘告辞离开。
也就在这时,杨志浑身是血的回来,他跳下马背,来到李行舟面前,单膝下跪,脑袋低垂。
“恩相,属下有罪。”
有罪?
李行舟一愣,脱口而问:
“你有什么罪?”
杨志沉吟了一下:“属下让梁山贼寇冲垮了辎重队,死了人,跑了马,没能完成恩相交代的任务。”
李行舟想了想,似乎不能怪杨志,梁山贼寇突然拐弯袭击辎重队,换作任何一个人也反应不过来。
“起来吧,不怪你,从现在开始你和祝彪扎营,设防,挖壕沟……哨骑派往周边打探情况。”
他已经信不过呼延灼,原本听见呼延灼是名将呼延赞之后,对其能力信任有加。
现在看来。
还特么不如自己行军打
想法
夜晚,月明星稀,石碣村一栋土坯房的院子内。
一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下,李行舟坐在一块磨盘上,手里捧着份统计册,低头看着,眼睛不时眨一下。
篝火噼里啪啦燃烧,摇曳的火光,在功劳统计册纸上轻轻晃动,刺痛着李行舟疲惫的眼睛。
“邵树义,斩贼寇一人……”
看到这里,李行舟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抬头看向邵树义。
“没有谎报军功?”
邵树义端端正正站着:“大人,属下真杀了一名贼寇,有尸体为证。”
李行舟点点头,继续看统计册。
他记得没错的话,邵树义原先是范举人家中商铺里一账房的学徒,年龄二十四,本来熬资历该他上岗账房。
却遇见范举人被贼寇灭门,家产被其他士绅吞并。
至此邵树义变成无业游民。
然而,家中有妻儿要张嘴吃饭,索性投了城东军营。
又因会算账和统计,被分配到后勤,兢兢业业工作,顺利提拔成负责人,管理着后勤事宜。
李行舟合上统计册:“后勤只有你一个人杀了一名贼寇。”
“全仰仗大人神威。”邵树义立刻拍上一记马屁。
他以前经常游走于市井之间,性格自然圆滑一点。
更明白,溜须拍马和踏实做事要两者兼具才能走的远。
不然这么多账房学徒,凭什么轮到他接替老账房的位置?
只可惜时运不济……
李行舟将统计册递还给邵树义:
“本官准备给有功之人分房子,你回到郓州后,在城东军营附近打听打听,到时候会给你一份详细清单,这事你自己私底下先琢磨琢磨。”
分房子?
还有这种好事?
邵树义不由幻想起来,要是自己可以分到一栋房子,将家中妻儿接过来一起生活,那日子多美啊!
“咳咳!”李行舟轻咳两声:“这事你放出风声去。”
邵树义回过神,原地立正:
“是,大人!”
李行舟摆摆手:“下去吧!辎重队的人心好好安抚。”
“是!”
邵树义抱着统计册跑出院子,满心想着分房子的事情。
毕竟,作为后勤负责人,他也算是劳苦功高,现在又杀了一名贼寇,按理来说,有他的一栋房子。
在邵树义走后,李行舟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瞥了一眼篝火对面一边烤着马肉,一边大口吃的武松。
“二郎,你说这官当多大才算大啊?”
武松刚准备咬下马肉,嘴巴却是一停,将肉从嘴里拿出来,看向伸懒腰的李行舟,神色如常。
“人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我觉得第一都的吴大勇,在这方面……看得比较开,大人可以问问他。”
吴大勇?
李行舟笑了笑:“知足常乐,也对。”
……
“这犄角旮旯,鸟不拉屎的地方,狗都没有一个,怎么会有贼寇……杨志会不会安排?”
石碣村外围,牛棚旁,吴大勇躺在一块大石板上,仰面朝天,嘴里嘟嚷着,满是对杨志的不满。
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不时飘落几片叶子下来。
旁边的二愣子小声劝道:“大勇哥,别让杨志听见,不然他要揍你。”
“我怕他个屁。”吴大勇撇撇嘴,满是不服气。
第一都百人分成十人一组,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充当暗示和明哨,彼此之间还得遥相呼应。
吴大勇搞不懂杨志,为何只叫第一都来外围警戒?
如果五个都各自抽出二十人来警戒,他无话可说。
但区别对待,就让他十分不爽,心里憋得慌。
二愣子急忙东看看,西看看,见没有杨志的身影,暗自松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坐起身。
低头看着双手枕于脑后的吴大勇。
“大勇哥,你打不过杨志的,祝将军都打不赢。”
吴大勇切了一声:“怕什么,不就一马兵嘛,我还是副都头,按规矩来,他还得喊我一声吴都头,不然……”
他猛地坐起身,眼睛死死盯着牛棚旁的杂草堆。
二愣子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缓缓抽出钢刀,轻手轻脚从草堆后面包了过去,没有发出一丁点动静。
吴大勇右手按住刀柄。
虽然那杂草堆已经没有动静,但是刚才不经意间的一瞥,他真真切切看见一只人腿缩进杂草堆中。
此时。
二楞子蹑手蹑脚靠近,小心的用钢刀挑开杂草。
另一只手将圆盾护于身前,身体紧绷,时刻准备迎接敌人的突然暴起。
嗯?
借着月光,二愣子却看见一个脏兮兮,蜷缩成一团的人躲在草堆里,瑟瑟发抖,脑袋埋在双腿之间。
“大勇哥,好像不是梁山贼寇。”
二愣子将圆盾放在地上,小心谨慎的靠近蜷缩成一团的那人,伸手将那人一提,近距离仔细一看。
“是个女人。”
女人?
吴大勇仍然握着刀柄,唰的拔出钢刀,跳下大石板。
来到二愣子身旁,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杂草堆,接着对抖如筛糠,泪流满面的女人进行搜身。
见对方没有武器,轻轻一挥手:
“放手,这女人不是贼寇。”
二楞子手一松,那女人摔在地上,眼泪哗啦啦流淌,却又不敢哭出声来,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吴大勇蹲下身,掏出一张大饼,递到哭泣的女人面前:
那女人直勾勾盯着大饼,一时间竟忘记了哭泣,大口吞咽唾沫,脏兮兮的双手直接抢过大饼。
猛地往嘴里塞,没有咀嚼吞下肚,一副饿死鬼的样子。
见她吃得噎着咳嗽,吴大勇取下自己的水壶,拔开木塞,递了过去。
那女人慌忙接过水壶,咕噜咕噜喝了半壶水才停下。
缓过劲后,她抬头看着吴大勇:
“我吃了你的东西,要睡觉吗?”
吴大勇接水壶的动作一顿,轻轻摇头:
“不需要,快回家去吧!”
“家……我已经没有家了。”那女人眼泪又流了下来。
听到这话,吴大勇无动于衷,站起身,没再说话,自顾朝大石板走去,似乎不愿搭理女人。
二愣子看看地上的女人,又望望吴大勇的背影。
想了想,还是跟了上
媳妇?
“大勇哥,要不要做了那女人?”
二愣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面露狠辣之色。
吴大勇瞥了他一眼,收刀入鞘,重新躺回大石板:
“为什么杀?”
二愣子一下子迷茫起来,挠了挠头,忽的脑袋灵光一闪:
“这女人知道我们位置,留不得。”
吴大勇翻了一个白眼:“我们这个位置谁不知道?那边藏在芦苇荡里的贼寇都比她知道得多。”
听到这话,二愣子往青石板上一坐,面朝那堆杂草,望着站起来的女人,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
忽的。
站在杂草堆旁的女人动了。
二愣子瞳孔陡然一缩,指着那女人,另一只手拍吴大勇胸口。
“大勇哥,女人过来了。”
吴大勇皱了皱眉,坐起身,望着走过来的女人,握住刀柄。
他给一张饼是见不得对方可怜,出于善意的行为。
如果这女人得寸进尺,索要无度,他不介意抽刀驱赶。
毕竟,军律中有一条就是不能杀普通老百姓,违者斩立决。
于是他对着女人厉声道:
“我没有饼给你了,快离开,别逼我一刀杀了你,告诉你,我今天宰了两个梁山贼寇……我,我还杀了一匹马。”
那女人吓得踉跄了一下,止步停下,埋着头一声不吭。
她身材比吴大勇矮小半头,在古代算得上是高个子。
埋着头时吴大勇借着月光看清了脸,脸上脏兮兮的,脸型虽不算秀丽,但吴大勇觉得还比较好看,皮肤也甚为白皙,尤其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破衣服。
吴大勇握刀柄的手一松,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一番,暗自吞了一口口水。
但来历不明的女人,他需要防着,防止是贼寇的糖衣炮弹,毕竟平时训练科目里就有讲解美人计。
那女人这时突然跪下幽幽开口:“谢谢你的饼,奴家已经三天没吃东西,刚才奴家无心打扰,对不住。”
吴大勇没想到女人会感谢自己,戒心松懈一些,斜眼看着女人:
“那饼是看你可怜。”
那女人磕了一个头:“下辈子奴家再报答你的恩情。”
吴大勇又眯眼仔细打量一番,这身段相貌,在庄子里肯定找不到,自己要是带回去做媳妇能省一大笔钱。
娘睡觉只怕都能笑醒过来。
“这辈子报答行不行?”吴大勇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那女人面如死灰,抬起脑袋,愣愣地望着皮肤黝黑的吴大勇,过了片刻道:
“军爷要是不嫌弃奴家,奴家此时便嫁与你,一路伺候着你。”
“现在嫁……”吴大勇呆愣了一下,娶媳妇这么容易吗?
他缓缓起身,走上前,围着女人近距离打量了一圈。
要是在庄子里,这种姿色的女人,怎么也不会嫁给吴大勇,就算愿意嫁,吴大勇也拿不出钱来娶。
吴大勇思考片刻后,问道:“你还是黄花大……算了,你现在就是我家媳妇了。”
他想着三四年没有找到媳妇,要是错过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反正有总比没有强。
此时,吴大勇莫名有些兴奋,想想又问道:“你名字叫啥?”
“奴家姓牛,闺名翠儿,是这石碣村的人,爹爹和哥哥都是养马的。”那女子低声说道:“前些日子,哥哥和爹爹去山寨里喂马,再也没有回来。”
女子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轻声抽噎。
吴大勇伸出手扶起女人,摸着女人光滑的手掌。
吴大勇胸口怦怦直跳。
“我叫吴大勇,家住祝家庄,现在我在郓州城里当副都头,一个月有着几贯钱的军饷,家中只有我娘,你给我当媳妇,绝对不亏,大饼管够……”
目睹全程的二愣子张大嘴巴,仿佛能塞进去一颗鸡蛋。
他没想到大勇哥短短一会儿就娶到了心心念念的媳妇。
这娶媳妇……是不是太简单了些?
咦?
养马……李大人缺马。
二愣子忽然联想起什么,爬起身来:
“大勇哥,马!”
这么一嗓子,瞬间将吴大勇从温柔乡里拉了回来。
吴大勇嘴角一抽:“什么马?大晚上的哪来的马?”
二愣子指着那女人:“她说,她爹和哥给山寨养马,这附近能有什么山寨,除了梁山贼寇,还能是谁的马?”
吴大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明白了二愣子的意思,看向茫然无措的女人,郑重的问道:
“你知道梁山贼寇养马的地方?”
那女人看着吴大勇,木讷的点点头:
“知道,奴家去过几次,后来爹爹不让奴家去,说,说山寨里没有好人。”
听到这话,吴大勇眼睛顿时一亮,知道自己要立大功了。
二愣子靠近过来,呼吸粗重:
“大勇哥,走,现在就去告诉李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要是真弄到战马,说不定我都能当上副都头。”
吴大勇啪的扇了二愣子后脑勺一巴掌:
“你当副都头,我当什么?”
二愣子揉了揉后脑勺,嘿嘿笑道:“大勇哥你肯定当都头啊!”
吴大勇准备甩出的第二巴掌收回,心中琢磨片刻,发现还真是颇天的功劳。
当下拉着女人往石碣村跑。
但女人被这么一拉,踉跄摔倒,三天没有吃饭,几乎透支了她全部的体力。
虽然吃了一张大饼,但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此时根本没有力气奔跑。
吴大勇有些心急,也不管女人,直接将女人拦腰扛在肩上,然后朝石碣村跑去。
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刚进入石碣村,立刻引来无数休息的士兵围观。
毕竟扛着一个女人在军营中狂奔,这种事情有够新奇和奇葩。
尤其是吴大勇和二楞子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很容易让人胡想连篇。
围观的士兵窃窃私语,纷纷露出坏笑和淫笑。
此时,呼延灼听见外面的动静,走出来往路上一看。
只见两名士兵,穿着特制甲胄,在路上奔跑,前面大个子肩上扛着个女人,后面跟着个猴急的憨厚小个子。
呼延灼眉头紧锁,不满道:“这李行舟……竟纵容麾下士兵强抢民女,和梁山贼寇有何异?”
一拂袖,转身回了屋
女人心,海底针
踏踏踏的脚步声,两道人影被拦下盘问了几句,立刻便被放行,高大的身影急切的扛着一个女人跑进小院。
小院内,李行舟吃了些烤马肉,拿着水壶正喝了一口水,听见急切的脚步,斜眼往破败的院门看去。
噗嗤~
刚喝在嘴里的水喷了出来。
震惊的看着扛了个女人回来的吴大勇。
此时,武松眉头紧锁,看吴大勇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目光停留在他肩上扛着的女人身上。
吴大勇将女人放在地上,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显然一路奔驰让他累的不轻。
“大,大人,这女人是,是孝敬您……”
孝敬自己?
李行舟脸色一囧,特么自己什么时候传达过这种意思?
抓女人来孝敬自己?
武松不得手起刀落,为民除害?
“孝敬?本官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看得上这乡野村妇?吴大勇,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强抢民女的军律?真以为本官的军律是儿戏不成?”
“我,我没有。”吴大勇缓过劲来,急忙辩解:“我是想说……这女人晓得梁山贼寇养马的地方。”
听到有马,李行舟明显一怔,原本准备大声呵斥,也戛然而止,看着地上口吐白沫的女人,微微蹙眉:
“你是说……这个女人知道梁山养马的地方?”
吴大勇和二愣子重重点头。
二愣子一副我很聪明的说道:“大人,这个女人已经嫁给了大勇哥,大勇哥现在有媳妇了,不用你帮忙了。”
李行舟满头问号,看看吴大勇,望望地上口吐白沫的女人。
那女人脏兮兮的,看不清脸,身段却不像乡野间的村妇,反而像是城池里生长起来的女人。
“二愣子,打盆水过来。”
二愣子立刻小跑出院子,不多时端着一个木盆回来。
此时,女人已经爬了起来,低着头一声不吭,本能的往吴大勇身边靠,似乎畏惧着什么。
“洗脸!”李行舟沉声道。
那女人身体一颤,拽了拽吴大勇,表现得惶恐不安。
吴大勇轻轻拍她手臂:“别害怕,大人是个好人。”
李行舟眉头一挑,但转念一想,自己爱兵如子,又体恤下属,称呼一句“好人”也不为过。
只不过这好人卡……
二愣子这时将装满清水的木盆放在女人面前,然后退至一旁,盯着女人,似乎也想看看女人的真容。
那女人有些害怕的看着木盆,似乎很抗拒洗脸,微微侧头,用祈求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吴大勇。
吴大勇被这么一看,心揪在一起,张张嘴道:“大人,要不算了。”
李行舟嘴角一抽,没想到吴大勇对女人这么没有抵抗力,对方只是抛个媚眼,就被迷得神志不清。
“不行,现在就洗。”
吴大勇无奈一叹,轻轻拍女人的手:
“没事,有我在,大人也在这里,不要害怕。”
虽然那女人仍然不情愿,但瞥见李行舟眯着的眼睛,浑身一颤,缓缓蹲下身,抖着手,鞠起一捧清水,轻轻敷在脸上,清水洗去污垢,露出原本的容颜。
容貌中上等姿色,算不上多漂亮。
当然,对于吴大勇和二愣子这种原先的庄稼汉而言,简直美若天仙,仿佛天上仙女来到了人间。
“咕噜!”
吴大勇盯着女人看,眼睛拉丝,心中兴奋异常,找个漂亮的媳妇,自古以来都是件让人兴奋的事情。
“大勇哥,你赚大了。”
二愣子不争气的抹了把嘴角口水,满是羡慕。
如果当时是自己给大饼,那么漂亮仙女会不会是自己媳妇?
李行舟皱了皱眉:“家住何方?家中还有何人?”
吴大勇回过神来,对着李行舟说了一遍女人情况,又将如何遇见女人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听完吴大勇的叙述,李行舟轻轻一笑,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女人。
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骗骗吴大勇和二愣子还行。
想骗过自己……呵呵!
显然。
这女人在利用吴大勇的善良,并且全程不着痕迹,说什么嫁给吴大勇当媳妇,只怕是权宜之计。
害怕被吴大勇抛弃而已。
李行舟迈步来到女人面前,俯视着她,极具威严的呵问:
“说,你是谁?什么地方的人?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那女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看得让人心疼。
“大人,别把我媳妇吓坏了。”吴大勇焦急的昏了头。
李行舟瞪了他一眼:“瞧你这点出息,这女人细皮嫩肉的,会是石碣村的村妇吗?动动脑子,她在利用你。”
轰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
劈得吴大勇后退数步,低头看着女人,满脸难以置信,有种说不出的痛,他颤颤巍巍问出:
“是……是真的吗?”
瘫坐在地上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别过脑袋,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显然她利用了吴大勇。
此时,一旁的二愣子松了口气,心说差点就让大勇哥过上好日子。
想了想,他来到吴大勇身旁:
“大勇哥,别伤心,不就是女人嘛,多的是,你看我就没有媳妇。”
然而。
正伤心的吴大勇听到这话,拳头捏得咔吱作响。
恨不得揍二愣子一顿。
李行舟缓缓蹲下身,看了看惶恐不安的女人,轻声问道:
“本官只问你一件事情,你真知道梁山养马的地方?”
那女人迟疑了一下,最后轻轻点头。
李行舟会心一笑:“你真聪明,利用吴大勇的善良靠近他,又编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身份,借战马的事情靠近本官,一环套一环,啧啧啧,本官都有点佩服你,难怪你能逃出梁山。”
说着,他站起身,俯视着女人,脸上淡淡一笑:
“你是被梁山贼寇从高唐州掳掠而来的吧!”
听到这话,那女人身体一颤,双手死死抠住地面,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有种被看破心事的惶恐。
李行舟目光挪到吴大勇身上:
“大勇,这女人你把握不住,她从始至终都在算计你,说做你媳妇,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夜晚的芦苇荡
吴大勇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失魂落魄的神态。
他直勾勾看着地上女人,心灵仿佛遭受了一万点暴击。
那女人感受到吴大勇炙热的目光,羞愧的低着头,盯着地面,知道自己伤害了这个朴实善良的少年。
二愣子踹了一脚女人:“我娘说的没错,漂亮女人是狐狸精。”
那女人吃痛却不敢吭声,也不敢去看吴大勇和李行舟。
前者是愧疚,后者是害怕。
“哎呦!”
二愣子忽的痛叫一声,摸摸屁股,回头看着吴大勇。
“大勇哥,你踢我干什么?”
吴大勇骂道:“谁叫你打人了?”
“我,我……替你出气。”二愣子满脸委屈。
李行舟看得摇头:“好了,本官会派人去核实情况,你们两个该干嘛干嘛!”
“大人!”吴大勇攥紧拳头,认认真真看着李行舟:“我愿带这女人去核实情况。”
李行舟迟疑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轻轻点头同意。
他相信,吴大勇有着自己的分寸,不会做出犯军律的事情来。
虽然吴大勇平时看上去憨了点,但却是心如明镜,心眼子一点不少,只是有时候做事情一根筋。
“去吧!”李行舟摆摆手:“本官等你们的好消息。”
“谢大人!”
吴大勇拱手抱拳,随后走到女人面前,俯视着她:
“走吧!”
那女人身体一颤,爬起身,跟在吴大勇和二愣子身后,低着头走出小院。
她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死,因为她还有着最后的价值,只是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遇见了一个可怕的人。
吴大勇此刻精神憔悴,带着女人一路回到自己帐篷,弄来稀粥和大饼,放在地上,对着女人说道:
“吃饱,带我去一趟梁山养马的地方。”
那女人看着地上热气腾腾的稀粥,挪不开眼睛,喉咙不停蠕动,慢慢蹲下身,双手捧起粥碗,轻轻抿了一口。
刚一尝到味道,女人如同触电般往嘴里灌,不管烫不烫,喝完粥后,又抓起旁边的大饼狼吞虎咽。
吃完所有食物后,女人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
她抬起脑袋,看着吴大勇,嘴里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睡觉!”
吴大勇置若罔闻,面色如常,只是转身走出帐篷:
“穿好衣服,带我去养马的地方。”
那女人一愣,咬紧嘴唇,穿好衣服,跟着走出帐篷。
帐外月色当头,吴大勇看向一旁等待的二愣子:
“你继续负责警戒。”
二愣子面露纠结:“大勇哥,让我跟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不需要!”吴大勇不容置疑道。
二楞子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向来他都不敢忤逆吴大勇。
吴大勇没有管二愣子,半转身,回头看着女人:
“跟着我。”
那女人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靠近吴大勇。
……
梁山泊东边的一片芦苇荡中,吴大勇看着前面一片没有遮掩物的水泊,扭头盯着女人的脸。
“你没有记错?”
那女人微微仰头看着吴大勇:“没有记错,过了这处水泊,前面的山谷就是梁山养马的地方。”
吴大勇伸出左手。
那女人低头一看,没有迟疑,右手一把抓住,十指相扣,没有任何抗拒,似乎完全信任这个男人。
“别松手,松手我不会救你。”吴大勇脸色认真说道。
随后,吴大勇缓慢向水中走去,一步步的向前走去,脚下冰寒彻骨,水渐渐没过了脚面。
越走越深。
入秋的湖水,冻得吴大勇脸色苍白,嘴唇发乌,满头满脸的水珠。
却紧咬着牙关,左手拖着女人,推开面前那些挡路的芦苇。
吴大勇一脚浅,一脚深,在冰寒刺骨的湖水中艰难走动,脚下的泥沙让他迈步变得越发艰难。
周围黑漆漆的,唯有水面倒映的月亮。
吴大勇只觉得冰冷的湖水,正疯狂的刺激着他的神经,那冰寒刺骨的寒意,冲刷着身体每一处。
后面女人的手抓得很紧,她并没有惊慌,手心竟还能感觉到一丝丝温暖。
走出芦苇,前面是一片湖泊。
“我知道你会水,”
吴大勇回头看看女人:“要是没有力气,呛了水别慌,也不要抱着我手脚,不然我会扔下你。”
那女人牙齿不停打颤,但还是点头回应吴大勇。
吴大勇拉着女人继续向前走。
冰寒的湖水带走了热量。
吴大勇在水中一蹬,带着女人往深水区游去。
他单手往水中划着,后面的女人跟着游,游出去一段距离,那女人体力不支呛了一口水。
左手骤然被拉紧,吴大勇用力拖着,继续向对面游去。
在水中又游了一段距离,吴大勇渐渐感觉吃力起来。
那女人又呛了一口水,拼命的把头冒出水面,咳嗽了几声立刻又沉下去。
吴大勇感觉女人开始拽他的手,顿觉大事不妙。
果然。
女人双手抓住了他的左手。
被女人往下一拉,吴大勇连忙闭住气,拼命蹬着水,才稳住身形,把女人的头拉出水面换口气。
体力极速消耗,他几次想松开手,但一想到牛棚旁女人那一番话,做事有时一根筋的症状发作。
吴大勇一发狠,死死拽着女人的手,用力睁着眼睛,前面水花腾腾。
他拼命朝对面游过去,终于脚踩到了浅水区的河床。
他让女人也落了脚,吴大勇连连喘气,咳嗽几声。
那女人完全脱力,咳嗽着,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湖水。
“上岸!”
吴大勇弯着腰,拽着女人爬上岸,躲进草丛中。
他大口喘气,观察着周围,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冰寒的湖水消耗着体力,吴大勇一屁股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那女人跟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双手抱着吴大勇的胳膊,脑袋靠在吴大勇的肩膀上。
头发和衣服湿答答的。
“谢谢你。”
吴大勇面无表情,目光透过杂草间隙,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漂亮的女人在算计自己,到现在依旧在算计,靠近自己,也只是因为自己能保护她。
回了城里。
这个女人立刻就会离
浪里白条张顺
晚风吹拂,芦苇丛摇摆,吴大勇撑着膝盖站起身。
周围都是摇动的芦苇,岸边有些矮树,遮挡了人的视线。
“带路,不能在拖了。”
跟着站起来的女人点点头,佝着腰,小心翼翼前行。
吴大勇抽出别在腰间的短刃,一边跟在女人身后,一边警惕着周围环境,整个人提心吊胆的。
说实话,他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的毛遂自荐。
现在深入贼寇腹地,要是一不小心暴露,下场可想而知。
他不想死,母亲还需要赡养,隔壁王叔又虎视眈眈。
自己又还没有娶媳妇。
想到媳妇,吴大勇下意识看向前面女人的背影,脸上浮现出复杂之色,知道只是逢场作戏。
虽然他渴望这女人当媳妇,但李大人把握不住的话犹在耳畔,他是无比相信李大人判断的。
毕竟,这种大人物见多识广,自然不会骗自己这种小人物。
吴大勇甩甩脑袋,让自己不胡思乱想。
晚风呼呼吹,拧得不干的衣服,被晚风一吹,吴大勇立刻起一身鸡皮疙瘩,身体微微打颤。
但相比危机四伏的四周,这点晚风吹来的寒冷不足为惧。
在女人的带路下,吴大勇悄无声息的摸进了梁山养马的山谷。
很快退出山谷,因为有女人带路,全程有惊无险,再次原路返回到湖泊边时,已经是后半夜。
吴大勇抱着一节大腿粗的杉木,看着身旁跟着的女人。
他知道,如果不借助浮木,女人游不到对岸就得死在湖中。
这后半夜的湖水更冷,自己体力也不足以拖着一个人游过去。
女人似乎从吴大勇的眼中明白了什么,但她不争不吵,不哭不闹,静静地等待这个男人的安排。
“下水!”
吴大勇没有多说什么,拽着女人下河。
然而。
浮木的目标太大。
吴大勇游到湖泊中间时,还是引起暗处贼寇的注意。
霎时间,岸上贼寇立刻大声叫喊,很快有箭矢从头顶和身边一闪而过,没入湖水中溅出层层涟漪。
吴大勇暗骂一声,拼命的划水,知道这时候在水中,会不会中箭,由不得自己,全看老天爷的心情。
此时。
湖泊边上。
一名梁山头目来到岸边。
这名梁山头目一身雪练似白肉,头上戴着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腰间系着一条白绢搭膊,下面青白袅脚多耳麻鞋。
此人赫然就是生在浔阳江边,长在小孤山下,天下传名的浪里白条张顺。
“张头领,弓箭够不着。”一名梁山弓箭手上前说道。
张顺轻轻点头,望着水泊中抱着浮木的那一男一女,皱眉问道:“这两人是官兵探子吗?”
那弓手迟疑了一下:“应该不是,水中两人看上去像两口子,应该是想逃出梁山的普通人。”
“不是官兵探子。”张顺缓缓抬起手,对着身后几人轻轻一挥:“那你们回去吧!普通人没必要大惊小怪。”
那弓手面露纠结:“张头领,军师说,不准任何人下山,如果有人擅自下山,就地格杀,这……”
“我知道。”张顺打了一个哈欠:“这两人跑不了,都回去睡觉吧!别一点风吹草动就弄得跟官兵进山一样。”
那弓手听到这话,正准备退走,却见张顺伸手过来:
“弓给我。”
给了弓,那弓手便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
反正有张头领发话,即使出现纰漏,也和他们没有关系。
张顺握着弓,转身拿来一根竹子,往水中一丢,啪的一声,激起水花,竹子浮在水面上,摇晃不止。
下一刻,却见张顺纵身一跃,稳稳站在竹子上,晃动的竹子立刻平静,接着他一只脚站立,一只脚划水,竹子载着他,在湖面上如履平地。
从摇晃的芦苇荡中冲出。
只见张顺蜻蜓点水般划水,弯腰,捞起漂浮在水面上的长箭,拉弓搭箭,对准已经上岸的一男一女。
松手,箭矢破空。
此时。
吴大勇已经拉着女人上岸,忽的感觉后背一寒,顿时警铃大作,猛地将女人拉入自己怀中,向后一倒。
一支箭矢贴着他鼻梁飞过,噗的一声,大半插进泥土,箭尾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声音。
吴大勇抱着女人滚进一处坑洼,满脸惊恐,心有余悸,此时此刻,他半边身子都陷入了淤泥当中。
怀中女人抖如筛糠。
“该死!”
吴大勇握紧拳头,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刚才那一箭将直接洞穿他脑袋,显然对方是一名高手。
此时。
立于水泊上的张顺心中一惊,他没想到一个普通人,竟能躲开自己的箭。
虽然自己的箭术一般,但是射杀一个普通人,可以说是轻而易举才对,为何那人轻易能躲开?
难道是官兵探子?
可带着女人打探消息……官兵有这么愚蠢吗?
想到这里,张顺哑然失笑,望着躲入视野盲区的一男一女,又拉弓搭箭,对着那位置抛射一箭。
随后,转身划水,在他看来,左右不过一普通人,死活并不重要,军师也不会因为两个普通人逃出梁山,而责罚于自己。
然而。
张顺抛射而出的箭矢,此刻却以抛弧线的轨迹飞出。
坑洼里,仰面躺在吴大勇怀中的女人,瞳孔陡然一缩,用力翻滚,迫使吴大勇后背朝上。
那女人不知什么原因,在箭矢落下最后一刻,猛地推开吴大勇。
……
翌日清晨。
石碣村。
李行舟睡眼朦胧的走出土坯房,第一眼便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呼延灼,此时一副严肃的面孔,似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呼延将军,大清早过来所为何事?”
呼延灼脸上没有半分笑容:“李大人,你麾下士兵昨夜强抢民女,这件事情你可知道?”
“知道!”李行舟随意回道,然后走到石磨前坐下,看着呼延灼:“吴大勇抓来孝敬本官的。”
呼延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愣愣的看着李行舟。
李行舟立刻意识到不对,轻轻一拍自己的嘴巴:
“口误口误,那是吴大勇找的媳妇,不是什么强抢民女,两人你情我愿,本官也不好干扰别人家务事
化解误会
呼延灼长须轻飘,审视着坐在磨盘上的李行舟。
嗯?
李行舟微微蹙眉,有些不爽呼延灼毫不遮掩的审视。
“呼延将军,”他脸上笑容一收:“人有时候要学会摆正自己的位置,什么事情该过问,什么事情不该过问,心里要清楚,要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李行舟意味深长的冷冷一笑。
一时间柿子树下的武松拔出钢刀,院子角落里擦朴刀的杨志站起身,两人目光停在呼延灼身上。
呼延灼眉头紧锁,知道这是在赤裸裸敲打自己。
李行舟站起身,转身走到柿子树下,背对着呼延灼,负手而立,望着天边缓缓升起的一轮红日。
“呼延将军……”
就在这时。
院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紧接着喧哗声消失,四面八方又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很快脚步声也消失。
李行舟眼睛一眯,看了眼呼延灼,直接朝院门走去,刚一走出院子,来到外面的黄泥路上。
他瞳孔陡然一缩。
只见远处长满杂草的路上,朝阳照在一个面相憨厚的少年身上,斜斜地拉出长长的影子。
少年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那女人腹部插着一支箭矢,伤口被简单处理过,虽然还在流血,但流的量不大,已经在可控范围。
此时,少年怀中的女人已经晕死,手无力的反扬着,随着少年走动,无力白皙的手臂上下浮动。
少年面无表情,脸颊上有着细细的红色手指印,在朝阳中显得格外的夺目,渲染出一种悲情色彩。
路两旁围满了人,静悄悄的,无数双眼睛看着少年。
二愣子站在石阶上,看着吴大勇,又望望没有动静的女人,握紧刀柄,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大勇哥,你……”
吴大勇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从二愣子身旁走过。
一步步来到李行舟面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憨厚的脑袋的扬起,望着这位他尊敬的李大人。
“大人,救救我媳妇,她,她快不行了……”
听到这话,李行舟竟莫名有些慌乱,对着水泄不通的人群大喊:
“救人,快救人。”
人群骚动,很快挤出三道人影,他们来到李行舟面前。
“救人。”
那三人立刻展开施救,随军的医官,对于箭伤、刀伤自然十分熟悉,处理起来也是唯手熟尔。
很快取出箭头,完成包扎。
但三人脸色似乎不太好,其中一名医官对着李行舟道:
“大人,此女只怕难活……”
难活?
李行舟皱了皱眉。
其实,这女人死不死无所谓,他只是担忧吴大勇会因此一蹶不振。
毕竟,吴大勇有时候一根筋,认准一个人或者一件事,基本不可能拉回来,这种性格有好有坏。
真是一个麻烦!
李行舟揉了揉眉心,问道:
“还能活多久?”
那医官沉吟了一下:“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
李行舟轻声低喃,脸色更加不好,看向吴大勇:
“要不……本官重新给你找一个?”
吴大勇看看李行舟,又望望女人,然后低下头,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右手,指着地上的女人:
“大人,她救了我。”
听到这话,李行舟有些头疼,脑海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神医安道全。
当即,他神色又从容起来,挺直腰杆,眼睛扫过人群:
“她既然救了你,本官自会救她,她还是你媳妇,那本官更应该救,你跟着本官南征北战,功劳不小,本官自不会忘记任何一个有功劳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士兵。”
此言一出。
围观的士兵面面相觑,一下子就解开了昨夜的误会。
当然,对李行舟佩服起来,毕竟谁不想跟着这样的官?
谁生活中不遇见困难?
一时间呼延灼的士兵,看李行舟的眼神多了些变化。
那种变化说不清,道不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毕竟,在他们的日常中,当官的压根不在意他们死活。
更别说家人有难去求上司。
然而。
院门旁看见这一幕的呼延灼,只觉后背一阵寒意袭来。
如果说刚才李行舟的敲打,他只是忌惮的话。
现在李行舟的一言一行,却是让他感到莫名恐惧。
因为笼络人心的手段太可怕,这种笼络人心的手段,不着痕迹,悄无声息,潜移默化便扭转风评。
昨夜还是个纵容士兵强抢民女的恶官,现在一下子变成一个爱兵如子、体恤下属的好官。
此时,站在房顶的彭玘和韩滔同样目睹了全程。
彭玘摇了摇头:“将军糊涂啊!不应该去找李大人的,现在弄巧成拙,未来只怕要被穿小鞋。”
“哎,这般笼络人心的手段……真是可怕。”韩滔感叹道。
彭玘哼哼一笑:“这位李大人可不是一般的读书人。”
此时此刻,李行舟重重一拍吴大勇肩膀,声音拔高,一副我很理解你的模样。
“本官认识一个神医,只要他一出手,保证救活你媳妇。”
说着,他半转身,看向围观的人群:
“各位,昨天夜里本官麾下这位吴大勇,刚花一张大饼娶了一个漂亮媳妇,你们之中可能有人产生了误会,但不要紧,本官理解你们。”
忽的,他声调又拔高,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本官麾下有如此有情有义之人,本官是欣慰的,希望你们都向吴大勇学习,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众人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不由感慨李行舟的仁义。
如果换作是他们的上司,只怕是要自己抢过去做媳妇。
这么一对比,他们都想跟着李行舟,毕竟谁不想日子越过越好?
反正在谁手底下当兵不是当。
见辟谣的差不多了,李行舟大手一挥:
“都散了吧!”
随后,他抬手示意吴大勇将女人抱进院里去。
他现在只想知道,梁山养马的地方是否属实。
尤其是组建骑兵迫在眉睫,而战马又是稀缺资源。
如果没有足够的战马,想组建骑兵就是痴人说梦。
现在免费的战马就在眼前,岂能不让人心
计划动手
嘎吱一声,关上破旧院门,准备跟进院子的呼延灼,差点迎面撞上院门,好在及时止步。
哎!
他轻轻一叹,转过身,知道自己已经得罪李行舟,但还有回旋的余地,只是关系会变得糟糕。
看来得赔礼道歉啊!
院内。
武松徒手取下一块门板,平放在地上,吴大勇将女人轻轻往上面一放,湿答答的衣服冒着气。
李行舟往磨盘上一坐,随即朝杨志使了个眼色。
杨志心领神会,围着院子边上慢慢地走了一圈,见没有人在偷听,这才对着李行舟轻轻点头示意。
当下李行舟对着吴大勇问道:
“消息可是真的?”
吴大勇重重点头:“是真的,当时我估算了一下,大约有一千匹马,战马可能都有四五百。”
一千匹马?
李行舟心中微微一惊。
虽然知道济州匪患由来已久,各种贼寇群体数不胜数,但是一个养马窝点竟有一千匹马,还是震撼了他一下。
但转念一想,梁山日益壮大,又不断吞并周围山头,如此快速增长之下,实力自然今非昔比。
尤其是攻破高唐州后,威名远播,大量贼寇、流寇前来投奔,一千匹马的窝点也就不奇怪。
想到这里,李行舟轻轻一拍膝盖,这一千匹马,他势在必得,当即站起身,回屋拿来地图摊开。
接着让吴大勇述说地理位置。
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当吴大勇讲到具体位置时,地图上面却没有任何标记,李行舟明显一愣,随后食指轻轻一点空白处,悠悠开口:
“吴用这个阴险小人,竟然将马藏在这个位置。”
虽然知道梁山贼寇不可能将马养在水泊里的山寨中,定然在水泊外,但是养在这等隐秘的山谷,如果不是凑巧发现,压根不可能找到。
就算大军搜山也难发现。
这时候,杨志蹲下凑近看,目光停在李行舟手指点击的位置。
“恩相,这个位置易守难攻,您看,进谷只有一条路,四面环山,树高林密,山顶上有梁山贼寇驻守,马兵又冲不进去,只得步兵,步兵面对山顶贼寇的弓箭,滚石,显然也进不去。”
说着,他佩服的一叹:
“将马安排在这里那人,真是将地理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听到这话,李行舟嘴角一抽,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让你吹嘘吴用有多高明,是让你找出破解之法,将马抢过去。”
杨志有些尴尬,盯着地图,心中微微沉思起来。
昔日家传军事知识,此刻不停在脑海中回荡,推演着攻下山谷的可能性,皱眉、舒展到自顾点头:
“恩相,如果只有一营兵马的话,只能夜晚奇袭,先解决掉入口两侧山顶的贼寇,临时占据,接着以最快速度冲进山谷,将战马赶出来,二十马兵负责接应,同时驱赶这些马匹到这处平地上。”
李行舟点点头:“不错,和本官想的基本上一样,看来你这个杨家将之后,还是有些水平的。”
“还是恩相有远见。”杨志恰到时机的拍了一下马屁。
李行舟笑了笑:“此事宜早不宜迟,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今晚就行动,左侧山头杨志负责,右侧山头武松负责,冲进山谷赶马的任务交给祝彪,你二人务必第一时间拿下山头。”
杨志显得十分激动,毕竟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
“属下定替大人拿下左侧山头。”
武松轻轻点头回应,似乎对于这种任务手拿把掐一样。
事情敲定后,李行舟收起地图,缓缓站起身来,望了眼天边朝阳,说道:“事情暂时不要传下去。”
之所以不借呼延灼之手。
是因为,考虑到呼延灼插手进来,战利品将要分出一部分,就算呼延灼不要,但那些军中士兵会甘心吗?
那些基层将领拿不到好处,搞出哗变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李行舟不怕哗变,他有全员披甲的五百士兵,从容退走不是问题,甚至杀死哗变的将士也不在话下。
但真这样做了。
梁山泊里面的吴用和宋江,只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高呼一千匹马值得。
显然这种沙币行为做不得。
考虑到这一点,李行舟唯有独自带领第一营行动,不借他人之手,才能彻底杜绝预想中的情况发生。
毕竟没有出力,自然就没有分战利品的资格。
最多嘴上骂骂咧咧两句。
随后,李行舟喊来随军书吏,院里摆上一张简易桌子,提笔,笔走龙蛇,一封请神医安道全来治病的信便完成。
“将这封信送往应天府一个叫安道全的手中,如果找不到此人,就去秦淮河畔的青楼找一个叫李巧奴的女子,她知道安道全,如果安道全不愿意来,就以本官的名义邀请李巧奴来郓州。”
那书吏低着头接过信件,领命后,转身快速出了院子。
李行舟知道水浒里的神医安道全,此人有个三不治原则。
不医不义之人,不医必死之症,不医不信之患。
且此人喜欢一名叫李巧奴的青楼女子,看病的钱几乎全给了这女子。
而这叫李巧奴的青楼女子却惨死在浪里白条张顺的手中。
只因阻挡了张顺请安道全上梁山,张顺便手刃此女,还栽赃嫁祸给安道全,逼着安道全上梁山。
只能说梁山这伙丧尽天良的贼寇,尽特么不干人事。
这时候,吴大勇走过来,单膝下跪,拱手抱拳:
“谢大人救她。”
李行舟思绪被拉回来,微微挑眉,眼睛瞟了眼木板上躺着的女人,又看看有些狼狈的吴大勇:
“大勇啊!这女的你把握不住,她太聪明了,你玩不赢她,以后找个能过日子的,踏踏实实和你过,二愣子都知道漂亮女人是狐狸精,你还不明白吗?”
吴大勇憨厚的挠了挠头:“大人,我知道她利用我,但是一码归一码,我,我只是救她,也没指望她做我媳妇,大不了以后在找一个。”
“对喽!”李行舟眼睛一亮:“你以后可是要当都头的男人,别被女人束缚,今晚行动你就不参与了
武松显神威
夜幕降临,李行舟的第一营披坚持锐,静悄悄地走出军营。
呼延灼、韩滔和彭玘此时站在石碣村旁的土丘上。
晚风呼呼,三人静静地望着第一营消失的方向。
韩滔吞了一口口水:“李大人……不会一声不吭回郓州了吧!”
“回郓州?”彭玘轻轻一笑:“那你就小看这位郓州知州了,我猜……李大人是发现了什么想独吞。”
呼延灼神色如常,负手而立,没有搭理彭玘和韩滔的意思,在短暂的思考后,他沉声下令道:
“夜袭梁山外围山寨,只佯攻。”
……
一处山谷外,水泊旁,芦苇荡里一片安宁,晚风和缓,蒹葭苍苍,与厉兵秣马的湖岸仿似两个世界。
随风拂动的芦苇丛边上,湖水拍打在裸露的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最后再说一遍,第一都跟武松攻右侧山头,第二都跟杨志攻左侧山头,祝彪带领两都只扑山谷,第五都和马兵接应,动作一定要快。”
月色下众人一言不发,只是拱手领命,然后相继离开。
李行舟面朝芦苇荡,静静听着身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知道,打仗存在风险,即便是策划周全的袭击,也有可能出现无法预测的变故。
所以,此刻他远没有看上去这般平静,心中是紧张的,双手是攥成拳头的,额头是有虚汗的。
随着军令下达,武松带着第一都摸进了山林里。
月光斑斑点点透过树叶缝隙垂落,照在厚厚一层枯树叶上,武松穿着三层重甲,却没有戴铁兜鍪。
因为夜晚铁兜鍪太过于干扰视野,树林里戴着又多有不便。
此时。
武松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二愣子吩咐一句后,便朝林间快速狂奔而去,挡路的细小树木被钢刀扫除。
噔噔噔的飞快跑向山顶。
两米多高的体格,此刻如同人形高达般在山间小路上狂奔,扎甲铁片碰撞之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忽然,
迎面出现一个黑影,几乎快跟武松撞上。
那黑影一惊,连忙去拔刀。
武松目光一凝,单手举起一把钢刀砍过去,咔嚓一声正中脑门,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顿时被劈成两半。
场面血腥残暴。
武松继续狂奔,迎面出现一栋木寨,寨门是大开着的,里面火光闪动,有不少人影在走动。
武松直接冲了进去。
那寨门后足足有十多个人,正有说有笑的围着烤火,他们看着冲来的武松,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武松便挥舞钢刀,照着最近那人脖子劈过去,人群顿时大乱。
接着,一甩刀钢刀,鲜血洒出,在火光中拉出血线来。
武松脚下发力,虬结的肌肉,赋予他猎豹般的速度。
手中两把钢刀,在混乱的寨门后,乱挥乱砍,一时间鲜血喷射,躲过的人惊慌的叫喊着冲向寨子里面。
武松一脚踩在火堆上,火星四溅,双刀嘀嗒着鲜血,身上精钢扎甲染得通红,看上去真如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迈步杀气腾腾的朝寨里走去。
寨子里面,各个方向叫喊四起,千百人影从屋中窜出,黑暗中弄不清人数,但都手持朴刀,死死盯着穿甲的高大人影,有人惶恐不安的后退。
“怕什么,一起上杀了他,就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
有小头目高举朴刀高喊,乱糟糟的情况得到缓解。
一时间无数双豺狼虎豹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空地上矗立的高大人影。
下一刻,四面八方无数手持朴刀的梁山贼寇冲出。
武松环视一圈,面无表情,似乎不知恐惧为何物。
只是举起两把钢刀,对着一哄而上的梁山贼寇劈砍,手起刀落,再手起刀落……一具具尸体堆积。
没一会功夫。
武松脚下尸体越积越多,慢慢堆成了个小山堆,血液嘀嗒嘀嗒,地面汇聚出手臂粗的小溪流。
“这不是人……”
周围贼寇满脸惊恐,望着尸山上宛若来自地狱的魔神,吓得连连后退,握着武器却不敢上前半步。
恐惧开始蔓延,哐当一声,有贼寇丢掉了手中武器,大喊大叫的转身,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
瞬间。
恐惧如同潮水般扩散,无数贼寇惊慌的跟着丢掉武器,一时间广场上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武松没有去追杀,而是往尸山一坐,面不红,气不喘。
天亮一轮弯月悬空,月光照在尸山上,也照在武松身上。
相互衬托下,只是看一眼坐在尸山擦拭着钢刀的人影,就忍不住让人发怵,灵魂本能的恐惧。
此时。
姗姗来迟的二愣子,拼了命往寨子里面冲去。
路上摆满了尸体,无不是被劈成两半。
到寨子里面时,二愣子被绊了一跤,抬头刚好望见坐在尸山上的人影,一下子浑身哆嗦起来。
“啊啊啊……鬼啊!”
二愣子大叫一声,慌忙爬起来,手中武器直接丢了,转身又被尸体绊了一跤,瞬间陷入极度恐惧当中。
“是我,武松!”
蓦地,二愣子听见熟悉的声音,嘴里的大喊大叫戛然而止。
“是武,武大人吗?”
二愣子鼓足心底最后一丝勇气,扯开嗓子大声问。
“是我!”
武松从尸山上站了起来,踩着残肢断臂组成的尸山一步步向下,不时有半截尸体滚下尸山。
很快,他来到抖如筛糠的二愣子面前,俯视着这个破胆的少年,声音不由自主的温和几分。
“组织人扫荡山寨,值钱的打包带走,我在寨门口等你。”
说完,武松也不管呆愣的二愣子,径直朝寨子外走去。
他的两把钢刀已经收刀入鞘,身上的精钢扎甲多处破损,铁片染得殷红,铁片缝隙间可见血红的骨头渣子。
沿途第一都官兵看见杀气腾腾的武松,无不身体发怵,有胆小的士兵直接捂住了自己嘴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惹怒这尊魔神。
武松全程面无表情,完美的诠释了人狠话不多。
他走出木寨,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如同猛虎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上山的道路,两把钢刀往地上一插。
似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神
精锐初具形
月亮缓缓爬上树梢,两侧山头先后有哨箭升空。
李行舟面朝波光粼粼的水泊,微微蹙眉,抬起右手,向后轻轻一挥,传令的士兵立刻拉弓搭箭,对准天空抛射。
嗖!
箭矢破空。
祝彪听见水泊方向传来的哨箭声,一提长枪,身先士卒,身后跟着两百士兵,蜂拥冲进山谷。
此时,湖面出现了连绵的船只,陆续向这边靠过来。
反应还真是快!
李行舟眼睛一眯,转过身,不急不缓的朝岸里边走去:
“第五都沿河岸设防,马兵去接应。”
下一刻,铛的一声铜锣响,全副武装的刀盾手支起盾牌,沿着河岸立起盾墙,弓弩手上弦搭箭,对着湖面抛射。
零散的箭支朝船上落去,梁山贼寇纷纷抬起圆盾格挡。
“真是奇怪了。”张顺深深皱眉,不解的摸了摸下巴:“官兵是如何得知我梁山养马的地方?难道有奸细?”
刚从船舱走出的活阎王阮小七眯着眼,他满脸横肉,一副凶相,眼睛往外突出,留着淡黄色胡须。
“依我看,就是那群一心想着回朝廷的家伙搞的鬼。”
听到这话,张顺微微侧头:“七郎兄弟,还是别说这种话,大敌当前,我们应该精诚团结,一致对外,想想怎么靠岸吧!”
“怎么靠岸?”阮小七嘴角歪着,看着靠岸位置的官兵:“还能怎么靠岸!当然是杀上岸去,将这群狗官兵的脑袋砍下来,丢在这八百里水泊中喂鱼。”
“强攻嘛!”张顺阴冷的眼光在湖岸上梭巡片刻,回头对身后的一名小头目道:“将逃回来那人带来,我有话要问。”
小头目默默退开,很快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贼寇被带了过来。
那老贼寇来到船板上,见到张顺后跪伏在地:
“见过张头领领。”
张顺细看了两眼,对这老贼寇似乎有些印象:
“是呼延灼的精锐?”
“是的头领,小的在山间上茅房,瞅见密密麻麻的披甲官兵冲上山寨,为首的官兵像铁塔一样,见人就杀,”
听到铁塔一般的官兵,张顺和阮小七相互看了一眼,知道是官兵大将,还是勇不可挡的大将。
张顺抬手一挥:“下去吧!”
在那老贼寇退下后,张顺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派几船人试一试,这是呼延灼的精锐,却不可能大意,要是上岸遇见呼延灼的连环马,只怕……”
阮小七也难得没有硬气。
因为呼延灼的连环马给他留下了深深的恐惧,只要听见连环马三个字,阮小七本能的想退缩。
“行,先试一试。”
……
岸边,第五都已经列阵完毕,按照李行舟的要求设了防。
李行舟站在土丘上,正好能俯视整个登岸的湖边。
身旁有七八名全甲刀盾手围着。
李行舟深吸一口气,手脚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冲动,兴奋中带着些紧张。
毕竟临阵指挥,实在是太考验一个人的综合能力。
湖面上七八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飞速靠近岸边,船桨哗哗激起的水花,远远便能清晰看见,船上的贼寇立起盾牌,弓箭手纷纷拉弓搭箭。
嗖一声划破空气,接连不断的箭支飞向岸边,第一都立起的盾墙不断震动,发出噗噗声响。
第一都刀盾手后的弓弩手,此时分成三梯队,不间断的交叉反击。
箭支越发密集,梁山贼寇的藤牌被扎得像豪猪,湖面上有闷哼和惨叫的声音传来,有些船只一歪,露出侧面,顿时被箭矢命中后排,大量无甲贼寇落水。
反观第一都的情况,武器装备远超梁山贼寇。
无论是弓弩手,还是长枪手,全数装备了扎甲,武装得如同铁桶,箭矢洗地甚至没有造成一个人伤亡。
李行舟眼前一亮,不由感慨自己精心培养的军队,总算有了些样子,至少面对梁山贼寇时游刃有余。
虽然配合上还是有些欠缺,但是只经历几次作战,却成长到这种地步,李行舟已经心满意足。
也就在这时。
一部分船只顶着密集箭矢靠岸,船上贼寇怪叫着纷纷跳下船,如同潮水般冲向第五都军阵。
然而。
下一刻,第五都的刀盾手和长枪手直接向前推进,长枪从刀盾缝隙中捅刺而出,还未冲上岸的贼寇,一个接一个倒下,不少流寇惊恐往后退。
扑通扑通落水声响起。
就在梁山贼寇庆幸自己侥幸逃脱时,官兵盾墙撤下,弓弩手顶上前来,一架架弓弩对准满是水花的水面,咔嚓扣动扳机,箭矢如雨点倾泄。
瞬间。
水面激起密集雨点,原本闹哄哄的水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无数尸体漂浮,又慢慢沉下去。
水面血红一片。
七八船的梁山贼寇死伤殆尽。
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淡淡笑容,似有歪嘴龙王的感觉。
铛铛铛!
忽然。
山谷位置响起三声铜锣。
李行舟回头看向山谷位置,知道祝彪已经得手,于是猛地一敲铜锣,然后动身往山谷方向而去。
岸边的士兵听见铛的铜锣声,开始有序撤退。
湖面的船上。
阮小七睁大眼睛,咕噜吞咽一口口水,见到了官兵精锐一面倒的屠杀,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是多么愚昧无知。
“这就是精锐吗?”
张顺木讷的僵硬点头:“太强了,和以前我们遇见的官兵完全不一样,这支官兵训练有素,装备齐全,配合娴熟……这我们能打赢吗?”
阮小七看向他:“我感觉打不赢,不不不,压根是没法打,和这种官兵精锐打无异于送死。”
“哎!”
张顺无力一叹,转过身,失魂落魄的朝船舱走去:
“回吧!官兵虽然厉害,但是有这八百里水泊,官兵就算在能打,也拿我们没办法,只是可惜了山谷里的一千匹马,不过好在军师分了地方养马,不然今晚非得被一锅端不可。”
阮小七看了看从容撤走的官兵,虽然心有不甘,但是最后也只是叹气一声,挥手下达回撤的命令。
毕竟,追上岸不但要面对这支骁勇善战的官兵精锐。
还要面对连环马
收获满满
一千匹马被赶着出山谷,马蹄声如雨点般密集。
李行舟强忍着仰天大笑的冲动,跟着赶马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直到石碣村北边的平原上才停下。
这一场袭击的可以说是完美收官,虽然中途发现了点意外,但却是轻松化解,梁山贼寇连上岸的机会都没有。
毫不夸张的说。
打了一次完美的夜袭战。
“伤亡如何?”
李行舟看着小跑过来的祝彪,第一句话就问伤亡情况,因为士兵折损一直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尤其是养兵后,折损一个士兵就感觉心里不得劲。
祝彪满脸兴奋,立刻回道:“只有一人受了轻伤,还是晚上看不见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马匹我统计了一下,共计一千零八十匹,战马大约有七百匹左右,这次我们赚大发了,有了这些战马,完全可以组建一支四百人的马兵营。”
越说祝彪越兴奋,甚至下意识手舞足蹈起来。
李行舟胸口怦怦直跳,难掩兴奋,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虽然他见过不少大世面,甚至看过顾清浅这种极品扬州瘦马,但是和一千零八十匹马比起来,简直不堪入目。
如果顾清浅能换一千匹战马,李行舟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策划一桩绑架案。
毕竟美女和战马相比,孰轻孰重,他心中还是有杆秤的。
大不了厉兵秣马后,又将美女抢回来,岂不美哉?
简直是两全其美。
这时候,杨志满身是血的走过来,手中的朴刀断了半截。
“恩相,这马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需要立刻转运回郓州,不然迟则生变,这里距离郓州不远,属下愿意押送这一千马匹回郓州。”
杨志清楚,只要将这一千匹马安全送回郓州,那就是大功一件,也可借此机会脱离马兵的身份。
从支援高唐州到马踏梁山,他知道恩相器重自己。
自己提出的各种军事决策,全部都被恩相采纳。
虽然每次提出的决策,都和恩相想的不谋而合,但他还是很高兴,至少说明他和恩相心意相通。
仿佛人生知己一样。
毕竟人一辈子能遇见一个知己实在是太不容易。
然而。
李行舟听到杨志要押运马匹回郓州,顿时犹如被人在寒冬腊月浇了一盆冷水,从上至下来了个透心凉。
“这个嘛……”李行舟面露为难:“现在本官需要你这个杨家将之后出谋划策,你不适合押运。”
听到这话,杨志黯然神伤,毕竟毛遂自荐失败,但听见恩相需要自己,又忍不住喜笑颜开起来。
祝彪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只要完成这次押运任务,他就有足够的功劳,拿下心心念念的军都指挥使一职。
如今,他在军中威望已经够了,只差功劳不足而已。
当即,单膝下跪,一脸希冀的对着李行舟拱手抱拳:
“恩相,属下愿担此重任,替恩相将这一千零八十匹战马押运回郓州,若马丢失……属下自刎谢罪。”
军令状?
李行舟深深皱眉,立军令状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祝彪真丢失马匹,除了自刎谢罪将无路可走。
要知道,军中无戏言,立下军令状,白纸黑字,那就算必须要兑现的,否则军令将如同儿戏一样。
“你嘛……”李行舟低头看向祝彪,沉吟了一下,轻轻摇头:“不行,你现在是第一营的指挥使,第一营需要你,本官也需要你的帮忙。”
祝彪暗自一叹,有些失望,但心中却是理解恩相的。
毕竟自己是恩相的左膀右臂,麾下头号马仔,恩相离不开自己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感觉可惜而已。
李行舟自然不知道祝彪的脑补,弯腰轻轻扶起祝彪:
“彪啊,嗐,你能毛遂自荐本官自然很高兴,但是你弃第一营不顾,本官不太喜欢,本官怎么跟你说的,做事要有大局观大局观懂吗?”
祝彪茫然了一下,立刻抓住关键点,态度诚恳道:“恩相,我,我知道错了。”
李行舟轻嗯一声,拍拍他肩膀,一副满意的模样:
“不错,有这份认知,就算本官没有看错人,年轻人嘛,急切些正常,但要学会沉得住气。”
祝彪紧紧攥拳,低着头,他没想到自己在恩相心中份量如此重,看来自己还是不够理解恩相的难处。
喂完祝彪鸡汤,李行舟侧身对着一旁沉默的武松说道:
“二郎,押运马匹的任务我就交给你了,从第一营抽出一都,后勤队抽出五十人配合你,务必将马送回郓州。”
武松点点头,没有说话,似乎沉默寡言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甚至很多时候像一个没有态度的人。
李行舟轻轻点头回应,如果说押镖他最放心谁,唯有武松,因为武松心思缜密,做事谨慎。
虽然外表看上去五大三粗,但内在完全和外表不一样。
也就在这时。
月色下的平原上,有着三人骑马奔驰而来。
李行舟微微蹙眉,半转身,往马蹄声方向看去。
虽然看不清来的三人的模样,但是心中已经猜了出来。
果然。
随着距离拉近,呼延灼、韩滔和彭玘出现在视野中。
这三个家伙过来干什么?
李行舟有些疑惑,看着三人跳下马背,来到近前。
“恭喜李大人!”呼延灼看了一眼旷野上的马群,满眼羡慕。
李行舟笑了笑:“呼延将军过来……不会只是恭喜本官吧!”
彭玘知道呼延灼和李行舟有些不愉快,恰到时机接过话:
“李大人不要误会,我们过来真只是恭喜李大人大胜而归,当然也好奇李大人大半夜带了什么战利品回来。”
李行舟看向彭玘,他知道,彭玘性格有些圆滑,做事情很会来事,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不过,他更喜欢像呼延灼和韩滔这种为战而生的武将。
这时候,祝彪上前两步,来到李行舟左侧位置,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两句,然后退到一旁。
原来如此!
李行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饶有兴趣的看着呼延灼、彭玘和韩
轰天雷凌振
“呼延将军有心了。”
李行舟真心的感谢了一句。
虽说呼延灼起初犯了军事错误,导致自己第一营被梁山袭击,但事后立刻调整,今夜又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发兵夜袭梁山外围山寨策应自己。
说实话,呼延灼已经做到仁至义尽,是否别有用心,另当别论。
至少呼延灼已经付诸行动,切切实实帮了自己。
听到这话,呼延灼明显感觉到李行舟对自己态度的缓和,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本意是借势,可不想弄巧成拙。
于是微笑道:
“李大人言重了,策应一二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希望李大人……莫怪本将白日之莽撞。”
李行舟轻轻一笑:“呼延将军这话就见外了不是,本官当然理解,我们是官,不是匪。”
说着,他话锋一转,脸上笑容收敛,郑重其事的问道:
“呼延将军,接下来准备怎么马踏梁山?”
呼延灼沉吟了一下:“我准备将三千匹全副武装的战马用铁环连锁,以三十匹为一队,围着梁山外围扫荡,拆掉外围山寨,逼宋江出梁山泊迎战。”
李行舟轻嗯一声。
虽然呼延灼的办法不是很高明,但若真扫清梁山泊外围山寨,确实可以最大程度削弱梁山贼寇的实力。
或许真能逼出宋江。
除非宋江和吴用做缩头乌龟。
短暂思索后,李行舟表示肯定:
“呼延将军此举可行,就算最后宋江龟缩在梁山泊里,也能给朝廷一个交代,也是大功一件。”
这时候,彭玘却是轻轻一叹,很自然的插话进来。
“可惜,凌振兄弟今夜不幸被贼寇捉上了梁山,不然有他在,也可炮轰梁山,逼着宋江等人出来。”
“谁?”李行舟呆愣了一下:“你说谁?”
彭玘一愣,难道凌振有问题?
自己还不知道?
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嘴上却是试探性问道:
“李大人……认识轰天雷凌振?”
确认自己没听错,李行舟顿时惋惜的一拍大腿,不顾形象道:
“你们,哎,你们……怎么不早说军中有凌振,你们就该将他引荐我认识一下,你们,你们真是的……”
此时。
呼延灼、韩滔和彭玘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理解,为什么李行舟如此在意凌振?
虽然凌振被捉去让人气愤和惋惜,但也没有达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对整体局势而言,无伤大雅。
“李大人。”呼延灼见李行舟一脸痛惜的模样:“可是和凌振有旧?”
李行舟摇摇头,不想说话,他此刻正懊悔着,悔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向呼延灼打听凌振。
如若得到凌振,哗啦啦将钱投进去,让凌振专心研究火器。
虽然受制于时代技术,枪造不出来,但红衣大炮、三眼火铳能造出来吧?
有火器将来面对金国也多一份胜算。
想到这里,李行舟忍不住轻轻一叹,目光挪到呼延灼身上。
“呼延将军,一定要救出凌振,此人对本官太重要了。”
听到这话,呼延灼一头雾水,不懂李行舟做此决定的动机是什么。
没有旧,也就是说,以前两人不认识,现在却要不计代价救人……
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应承下来。
“本将尽力而为。”
……
梁山聚义厅。
灯火通明,压抑的气氛弥漫,上首坐着三个人,分别是晁盖、宋江、吴用,下面坐着梁山各头领。
所有人一言不发,下面的头领目光全都看向晁盖和宋江。
此时,聚义厅里气氛诡异,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达到落针可闻的地步,众人下意识放慢呼吸。
砰!
晁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咔嚓一声,黄花梨做的扶手应声而断,紧接着便听见晁盖怒不可遏的声音。
“这呼延灼欺人太甚,简直没将我等兄弟放在眼里。”
聚义厅里众头领屏气凝神,一副投鼠忌器的模样。
这时宋江哎一声开口:“哥哥,切勿因呼延灼伤身,这呼延灼的连环马固然可怕,但未必没有破解之法。”
说着,他向前伸出脖子,看向吴用,不着痕迹的使了一个眼色。
“军师,可有计策?”
吴用面带微笑,羽扇轻轻一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接着缓缓站起身,面朝晁盖和宋江,羽扇轻轻一抬。
“两位哥哥莫急,听听凌振兄弟怎么说。”
凌振闻言,立刻站起身,对着宋江和晁盖拱手抱拳:
“两位哥哥,金枪班教师徐宁,他善使钩镰枪法,正克呼延灼的连环马阵。”
他今夜被捉上梁山,差点被杀,是宋江替他解绑说情,才得以活命,想着好死不如赖活着,于是决定加入梁山。
吴用顺势接过话:“此人有一副雁翎金圈甲,是祖上传下的无价之宝,平时视做性命,若能得到此甲,徐宁必到梁山。”
凌振又叹息道:“平时徐宁将甲锁在书房大柜里,不给外人看,要想弄到手,只怕是困难重重。”
“不急!”吴用轻轻一抬羽扇:“可以偷甲,实在不行……我亲自去一趟开封府,施计逼徐宁上梁山。”
宋江顿时哈哈一笑:“好,有军师,何愁金枪班徐宁不上梁山,哼,那时呼延灼的连环马阵将不足为惧,我等也能替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就在这时,张顺站起来给幻想中的宋江泼了一盆冷水。
“哥哥,这呼延灼大军中除了连环马,还有一支精锐,今夜袭击山谷那边就是这一支精锐,七八船人被对方一个照面杀完,小弟担心……”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宋江脸上笑容戛然而止,眉宇之间又徘徊起愁容。
吴用脸色阴沉:“公明哥哥,这支精锐是郓州李行舟的人,上次袭击,我看见了郓州的旗帜,只是没想到这个狗官竟伙同呼延灼来到了梁山。”
“该死的狗官!”
晁盖又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木屑四溅:
“这狗官,一而再再而三的坏我等好事,我定要手刃此人,替兄弟们报仇。”
“对,杀了这狗官!”
聚义厅里顿时群情激愤,众人恨不得将李行舟抽筋扒
还有好事?
武松连夜押运马匹离开,李行舟则回到了石碣村。
大半晚上的劳累,让李行舟身心俱疲,回来直接躺床上。
天色泛起鱼肚白,朝阳初升,洒满在破败的院子,光秃秃的柿子树上,有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武松离开后,杨志充当着李行舟临时保镖的角色。
此刻,杨志双手抱刀,倚靠柿子树,闭着眼睛假寐,不时听见动静,睁开眼扫视四周一圈。
他没想到会临时接替武松的位置,充当恩相的护卫。
要知道,这代表着信任,有了信任后,随着恩相水涨船高,自己恢复祖上荣光的机会将更大。
所以,杨志整个神经紧绷,生怕做不好造成坏印象。
哎!
如今也不知兄长如何?
自己偷摸下二龙山寻了个前程,却未告诉兄长……
杨志此时想起鲁智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当初他在二龙山时,听到郓州知州李行舟求贤若渴,替林冲求来赦免文书,还以回归自由。
他数日辗转难眠,不曾告诉任何人只身下二龙山,跑到郓州四处打听,巧合之下得知郓州知州酷爱茶叶。
将随身财物典当后,买了几斤好茶,以此投其所好换得一个前程,但现在想起兄长鲁智深。
他不免痛恨自己不够义气,落草为寇实乃迫不得已。
等会试一试,向恩相引荐兄长,看看恩相的态度。
如若恩相接纳兄长,自己也算替兄长谋了一个不错的前程,总比在二龙山占山为王,落草为寇强。
嘎吱一声,破旧的房门打开,杨志猛地睁开眼睛。
见是恩相起床,杨志立刻过去,像个门神一样站着,一言不发,似乎还没有适应护卫的身份。
因为据他观察,武松平时就是这样跟在恩相身旁。
李行舟看了他一眼,武松不在身边,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
“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杨志想了一下,回道:“没有,一切如常。”
李行舟点了点头,迈步走到磨盘的位置,往上面一坐,抬头却见跟来的杨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想对本官说吗?但说无妨。”
杨志见被看破心事,也不在遮遮掩掩,直接开口道:
“恩相,属下原本在二龙山落草为寇,在那有一结拜兄弟,原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的提辖,名唤鲁达,江湖人称花和尚鲁智深,有倒拔垂杨柳之力,善使禅杖,武艺高强,属下想引荐给恩相。”
将花和尚鲁智深引荐给自己?
还有这种好事情?
现在自己手底下有武松和杨志,如若再加一个鲁智深,二龙山集团的三大巨头将全归自己麾下。
虽然李行舟此刻欣喜不已,但面上却是古井无波。
“嗯!”
他轻嗯一声:
“本官在郓州的时候和鲁提辖见过一面,现在听你这么一说,落草为寇确实浪费一身本事,等这次回郓州后,你和林教头去一趟二龙山,本官也写一份信给老种相公,核实一下他的情况,如若是个侠义之士,本官力保他。”
杨志一喜,拱手道:“谢恩相!”
李行舟摆摆手:“不必多礼,你们跟着本官,本官自不会亏待,好好做事,本官是看得见的。”
虽然他话是这样说,但是心中已经暗爽不已,没想到一觉醒来还有这种意外之喜,本来是打算借老种经略相公的手,收复花和尚鲁智深的。
现在看来似乎不用欠人情。
有杨志和林冲前往二龙山,以鲁智深的性格定会下山。
届时自己将多一名沙场猛将,想着左武松,右鲁达,前林冲,后杨志,啧啧啧那场面简直无敌。
忽的。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瞬间,李行舟看向院门,这急促的敲门声显然有事发生。
杨志见状,立刻过去拉出门栓,接着打开破旧院门,却见一名士兵站在门外,一副急切的样子。
他没有询问,侧身让开路。
那士兵立刻进院子,杨志则是跟在他的身后,右手紧紧握着刀柄,眼睛停在那士兵的身上。
那士兵只要有任何敌视动作,他一刀就能将对方脖子削平。
“大人!”那士兵单膝下跪:“呼延将军传来消息,说有人看见凌振下梁山,骑马一路往开封府而去。”
李行舟明显一愣,凌振这家伙一个晚上就投降了?
宋江就这么牛逼?
他不自觉朝天上看了一眼,不会真有神神鬼鬼吧?!
难道真有九天玄女?
但转念一想,有个屁,真有神仙,天下还能战乱不断?百姓还能流离失所?还有岁大饥,人相食的人间惨剧?
如果真有神,老百姓天天拜,诸神享受万民香火供奉,却特么不干人事,自己非得一把火将庙给点了。
想到这里,李行舟眼睛一眯,认为凌振只是活命的权宜之计。
当即对着杨志吩咐道:“立刻去追凌振,务必将此人带回来,切记,一定要将此人安全带回来。”
杨志犹豫了一下:“恩相,属下走了,你的安全……”
“没事,本官搬去祝彪那边,有他和第一营本官无忧。”
“是,属下现在就出发。”
李行舟站起身,催促道:“快去,务必将凌振带回来。”
他有种莫名的感觉,那就是凌振被捉不是偶然,而是吴用设计抓的,不可能偏偏凌振这么倒霉吧?
难道吴用想利用火炮破连环马阵?
李行舟暗自一琢磨,越琢磨越感觉事情是这样。
现在凌振前往开封府,只怕是已经向宋江举荐了金枪班教师徐宁。
有了更优的破敌方案,吴用也就选择了后者。
想到这里,李行舟微微蹙眉,他还是小瞧了吴用这个阴险小人。
虽然吴用指挥作战不行,但是坑人吴用说第二,没有人敢说自己第一,简直坏到了骨子里。
他依稀记得穿越前有一个段子:
吴用:我有一计。
众人:不可害他全家。
吴用:那没了。
虽然看上去很搞笑,但是如果谁被吴用暗中盯上,那简直是地狱级笑话,莫名其妙就会家破人
下雨,起雾
哗啦啦密集的雨水拍打篷布上,李行舟坐在帐篷里面。
周围有轻微的风在吹动,秋雨带着几丝寒意,手脚有些冰冷,外面灰蒙蒙的,起了雾,伸手在眼前摸了摸,睫毛和眉毛上都凝聚些小水珠。
旁边篝火的火势不大,噼里啪啦燃烧,响应着外面的雨声。
由于天气变化太突然,好多帐篷正在重新搭建,不少士兵在雨中穿梭,各自吆喝不时响起。
“大人,要马肉吗?”
旁边的二愣子将烤得滋滋冒油的马肉串递了过来。
李行舟看了眼肉串,抬眸见二愣子喉结不停蠕动,又极力压制不发出声音,一副想吃又不敢吃的样子,心中不由感慨少年人的纯粹。
“你吃吧!”
二愣子立刻收回手,张嘴咬向肉串,三两口吞下肚,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又望着还没烤好的肉串,脸上浮现出肉疼的神色。
在他看来,大人就是在暴殄天物,肉烤着吃,油滴入火里多可惜,多浪费,用铁锅慢慢炖着,有汤喝,又不浪费油,岂不是更好吗?
当然,二愣子也就在心中腹诽两句,他不会愣到说出来。
李行舟继续看着帐篷外的淅淅沥沥下着的雨,等着各都都头过来。
营地不大,片刻后各都都头都到了。
几人站在火堆边缘,伸着双手,因为这样能多吸收一些热量,几个都头没有说话,烤着火,两手不时戳一下子。
李行舟坐着一个木墩,捡起一根树枝挑了挑柴堆,让火头旺一点,跟着把手中的树枝扔进火里,抬头道:
“叫你们过来,主要说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天突然下雨,又起雾,要注意警戒营地外围,防止梁山贼寇前来袭击。”
“第二件事情,秋风秋雨来了,要多备些木材,不能让士兵喝生水,晚上要保证每个帐篷有火,这种天气里很容易感染风寒,要配合医官做好防护。”
前者就算李行舟不嘱咐,几个都头也会加强警戒。
虽说赢了梁山贼寇几仗,但大家都不敢轻视对方。
不过后者却是提了醒,几个都头此刻面面相觑,骤降的温度,他们感觉李行舟说的十分正确。
如果不及时防护,营中出现大规模感染风寒的士兵,那将是致命的。
因为感染风寒的士兵,可以说是基本失去了战斗力。
邵树义低声道:“大人,防止风寒的草药要现在发下去吗?”
一滴水珠落下,正中李行舟额头,他抹了一把之后道:“不发,你们后勤统一煎熬,让每都按顺序过去喝,你们各都要积极配合后勤。”
各都头纷纷领命,心中不由佩服起李行舟来。
竟能未雨绸缪到这一层,反观他们完全没有想过这问题,甚至温度骤降都没有意识到潜在风险。
李行舟目光扫过几人,摆摆手:“都回去吧!将本官交代的两件事情做好,切不可大意。”
“是!”
四个都头和邵树义领命退下,一时间只剩祝彪还站在原地。
其实,李行舟可以直接下达军令让下面的都头执行。
不过……这样做少了一层接触。
别小看这层看似多此一举的接触,虽说只是叫过来简单交代两句,但却能让下面的军官知道谁才是大王。
李行舟可不希望哪一天麾下的基层军官不认识自己。
如果真出现不认识的情况,那么军队就已经脱离了掌控。
旁边的祝彪拿来木墩坐下:“恩相,我们要协助呼延灼吗?”
李行舟笑了笑:“你认为了?”
祝彪犹豫了一下道:“属下觉得没必要协助,这梁山有六关八寨,呼延灼的连环马连水泊都过不了,除非呼延灼用战船灭了梁山四大水寨,再将连环马带过梁山泊,不然只会无功而返。”
李行舟点了点头,认可祝彪的说法,因为梁山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八百里水泊是道天然屏障。
梁山又有六关八寨,第一道防线是四大水寨,第二道防线是四大旱寨,第三道防线是六大关隘。
不说其它。
光是八百里水泊就过不去,不然济州何至于灭不了梁山?
何至于眼睁睁看着梁山做大?
显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梁山泊成为了最佳的贼寇窝点。
说实话,李行舟都拿梁山没办法,他只有步兵,没有水军,甚至马兵才四五十,真和梁山碰一碰。
且不说输赢,军队指定打没,不然在高唐州也不至于连夜跑路。
“你想的很对,这次过来,只是捞一份功劳,不是和梁山死磕,有肉就咬一口,没有就看着。”
祝彪深以为意的点头:“这样我们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呼延灼赢了可以上去分一分功劳,输了和我们无关,朝廷降罪,也和我们没有一丝关系。”
李行舟深笑道:“孺子可教也,打仗不是目的,目的是通过打仗达成某种目的。”
祝彪迟疑了一下道:“恩相,要是北边的辽人和金人打过来,我们是拼命抵抗,还是保存实力南逃?”
李行舟诧异的看向他:“不错!能联想到辽人和金人身上,说明你平时也关注着天下大势,面对外族,我们自然是寸步不让,因为军队的核心是保护你身后的家,如果连家都保护不了,你持刀又有何意义?”
祝彪满脸认真,似乎明白了什么,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李行舟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望着逐渐笼罩整个营地的雾气,脸上不由浮现出担忧之色。
此时,十米开外已经看不清人影,这种大雾天气,最适合搞袭击,因为浓雾中很难区分敌我。
“你亲自去警戒,我感觉梁山贼寇已经出水泊了,如果梁山贼寇袭营,不可出击,围绕营地设防,任何靠近营地的人,警告一次后,不离开直接放箭。”
祝彪起身郑重道:“是,恩相!”
在祝彪离开后,李行舟静静地看着大雾,心中越发感觉不安,仿佛大雾中有一群豺狼虎豹正潜伏着,伺机而动。
“真是天助梁山啊…
沉重
营地西侧的小丘上,晁盖刚策马站定。
实际他在天晴时就已经做好准备,公孙胜告诉他会起大雾,现在果真大雨磅礴,浓雾弥漫。
他知道,呼延灼有马兵三千,步兵五千,石碣村只有北面一马平川,其它三个方向坡地纵横,水泊连绵,地形直接克制了连环马阵。
现在大雾弥漫,可见度极低,更加限制了呼延灼的连环马。
晁盖也急迫想重稳人心,因为他感觉宋江正逐步架空自己。
虽说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梁山上大部分头领对宋江马首是瞻。
他怎么会看不见?
正因如此。
上次呼延灼夜袭山寨,李行舟盗取山谷马匹时,他才会说誓杀李行舟,只要拿着李行舟的人头回梁山,就能重新坐稳梁山第一把交椅。
晁盖回头看了看,身后丘陵下有三百多马兵和两百多精锐步兵,这是他横行梁山周围的依仗。
领兵的是他心腹:阮氏三雄,以及刘唐和白胜。
此时,石碣村被浓雾笼罩,使得视线十分模糊,晁盖也不太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但石碣村是阮氏三雄家乡,对周围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后面一阵马蹄响,晁盖回头看到一名骑手快速而来,那身影很熟,远远就知道是阮小七。
阮小七打马上了坡顶,来到晁盖面前就道:
“大哥,宋头领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晁盖抿着嘴想了片刻,“小七,石碣村你熟悉,一会等宋公明那边打响,你带着人随我冲进石碣村,不要管其它,直接冲李行舟扎营的位置,这次我一定要亲手宰了这个狗官。”
阮小七点点头,没有说话,大雨仍然哗啦啦的下着。
晁盖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满脸狠色,这一次他下了血本。
如果不是迫切想稳住人心,他也不愿铤而走险。
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想打退堂鼓,也已经没有机会,只能硬着头皮去取李行舟的人头。
就在这时。
北方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紧接着有烟花在浓雾中炸开,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爆音。
阮小七看向北方:“他们动手了!”
晁盖眯眼看了片刻道,“步兵在坡后往南走,放一百马兵出去干扰视听,剩余马兵随步兵走。”
官兵营地喧哗起来,大雨哗哗,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
……
“营地周围全摆上拒马桩。”
喧哗的营地里,李行舟吩咐完后勤队,转向祝彪:
“第一都留下,第二三四都分别负责东西北,记着,一旦队列被冲散,立刻往营地里撤,重新布防。”
祝彪点点头,随即一挥手,三个都陆续离开。
第一营的营地是块平地,南边靠着村庄的土胚房群,其它三个方向是开阔地,挖有壕沟,壕沟外摆有拒马桩,两者皆是为了防止马兵冲营。
现在北方喊杀声震天,是个什么情况,李行舟也不知道。
雾气蒙蒙的天气,看不见敌人,也不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只听见哗啦啦的雨声,以及士兵赶往北边的密集脚步声。
李行舟不确定梁山贼寇是不是声东击西。
毕竟,他和梁山贼寇有着血海深仇,保不齐就是冲第一营而来。
打北边可能是一个幌子,或许目的只是吸引呼延灼调兵过来。
抽空这边的兵力,然后再突袭这边。
当然,这是李行舟的猜测,或者说是一种直觉。
他总感觉梁山贼寇趁大雾,不是要袭击呼延灼。
要知道,八千人马的营地,设置齐全,就算梁山贼寇借浓雾,也不可能冲垮呼延灼的大营,最多压制连环马,对呼延灼猛攻,打一打消耗战。
又或者是断粮草。
总之冲垮呼延灼的大营不现实,除非呼延灼真是个将门犬子,贸然出击,导致群龙无首。
否则梁山贼寇不可能破营。
李行舟走到南面壕沟后,立刻就有哨骑飞奔而来。
那哨骑跳下马背,禀报道:“大人,西面出现梁山马兵,雾气太大,看不清楚,具体人数不知。”
西面?
李行舟皱起眉头,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哗啦啦流淌。
梁山贼寇不是冲自己而来?
北面是个斜坡,有拒马桩和壕沟,又有弓弩手设防,马兵冲营……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真多虑了?
李行舟有些懵,如果他是梁山贼寇,定从石碣村的土胚房群里杀出,因为可以借土胚房遮挡视野和箭矢。
而且第一营南面距离土胚房群只有短短五十米。
此时,吴大勇穿着一身步人甲,头上戴着铁兜鍪,手中提着一把长枪走过来,一副准备搏杀的模样。
“大人,好像没有贼寇,要不您先回去休息,这里交给属下,要是贼寇敢来,定叫他大败而归。”
他顺势自夸一句。
旁边的二愣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戴着铁兜鍪的缘故,看不见表情变化,但肯定不是好表情。
李行舟看了一眼队列,要说士气颇高倒不见得,但队伍倒是很安静,每个人都手持武器静静地站着。
“本官在后面坐坐,你盯着,切不可大意。”
吴大勇原地立正:“是,大人!”
李行舟摸摸鼻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丢掉斗笠,淋着大雨,向前踏出一步,拍拍吴大勇的肩膀。
“注意安全!”
随后,继续迈步,走进队列中,士兵们都扭头看着李行舟,他们戴着铁兜鍪,看不清表情,但简单的眼神中透露着紧张。
李行舟淋着大雨,表情严肃,一路拍着士兵肩膀过去。
原本不算高的士气,似乎被点燃,士兵们下意识握紧武器。
“取头盔!”
下一刻,整齐划一的哗啦声响起。
李行舟没有慷慨激昂的讲话,他走到队列前方。
他知道,如果梁山贼寇真来袭击第一营营地,那么南面压力最大,有很多人可能活不过今天。
看着很多陌生面孔,李行舟想记住,似乎又觉得一样。
但目光仍认真的扫过每个士兵的脸,他希望自己的眼睛像相机一样,将他们记在脑海中。
“本官会照顾好你们家人。”
说完,李行舟直接离
雾气中的敌人
“大勇哥,那女的在你帐篷里吧!”
二愣子凑到吴大勇身旁,声音压低,抬着脑袋,虽说是明知故问,但却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雨水倒灌进眼睛,二愣子急忙低下头,抬手揉眼睛,泪水和雨水混着出来,用力眨了眨才舒服。
吴大勇瞥了他一眼:“少打听,别一天啥事都好奇。”
“切!”二愣子撇撇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死心,还想着要别人给你当媳妇,大人都说你把握不住,你还死犟,那女人就是个漂亮狐狸精。”
吴大勇嘴角一抽,扬起拳头,面带不善的威胁道:“你懂什么,别一天瞎说,你要是敢乱传,我非得揍死你。”
二愣子脖子一缩,似乎十分畏惧那沙包般大小的拳头。
踏踏踏!
前方浓雾中一阵脚步,模糊的视野中出现几面圆盾。
“防御阵。”
吴大勇立刻大喊。
刀盾手换上大盾,冒着雨,哗啦啦在壕沟后面立起盾墙,弓弩手拉弓搭箭,长枪手缓缓放平长枪。
二愣子一把拉下护颈,走到盾墙后,盯着浓雾里的模糊身影,踏踏踏的脚步声,仿佛踩在他心口,让他呼吸逐渐粗重,因紧张本能拔出钢刀。
忽悠。
箭矢嗖嗖破空而来。
他赶紧蹲低,左侧噗的一声,有士兵胸前中了一箭。
那箭的威力似乎不强,只是挂在甲片缝隙中间,周围没有出现血迹,显然盔甲挡下了伤害。
二愣子低头看了看身穿的步人甲,紧张的情绪稍缓,恐惧淡了些许,这时耳边又听见大勇哥声嘶力竭的大喊。
“放箭!”
下一刻,箭矢飞过头顶,二愣子听见雾气中传来几声惨叫,扑通有人栽倒,随后是水中哗哗的拖人声。
二愣子心头狂跳,他没想到真有贼寇来袭营,不由佩服李大人料事如神,只是听见些风吹草动,就知道贼寇要干什么,仿佛是贼寇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又觉得比喻成蛔虫不妥,二愣子一拍戴着的铁兜鍪,想换一个比喻,发现自己脑袋里空空如也。
“你他娘的想什么,盯紧前面。”吴大勇猛地踹了一脚低头拍头盔的二愣子,嘴里骂骂咧咧走过去。
二愣子一哆嗦,急忙甩去满脑子想法,死死盯着前方。
蓦地。
朦胧雾气中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后面帐篷里的李行舟弹簧似站起身,快步走出帐篷,淋着大雨,注视着前方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他没想到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
梁山贼寇真玩声东击西。
“这群该死的草寇,盯着老子不放是不是?”
李行舟心头冒火,知道梁山马兵并非冲击型重骑兵,有壕沟和拒马桩的情况,自然不怕对方冲营,但马兵的压迫感,仍让他感到惊心动魄。
嘣嘣的弓弦振响。
第一都弓弩手的第二批箭矢离弦飞出。
几乎与此同时,雾气中的梁山马兵同样射出一波轻箭,然后打马分向两侧而去。
听着散开的马蹄声,李行舟知道梁山马兵为何向两侧而去。
土胚房群距离营地只有五十米,限制了骑兵机动性,但营地两侧却地势开阔,骑兵可以绕边抛射。
通过抛射干扰第一都,施加压力,配合步兵推进。
等拒马桩移出,壕沟填起来,立刻由干扰转为冲营。
不过李行舟相信第一都挡得住,毕竟全员步人甲,即便来的是梁山精锐,也能将对方压回去。
刚刚松一口气,随即又紧绷起来,密密麻麻的箭矢从两侧抛射而来。
李行舟赶紧将面部埋低,他身上穿着锁子甲和特制扎甲,也戴着铁兜鍪,唯有眼睛没有防护。
周围嗖嗖破风声。
接着是叮叮当当的声音,李行舟后背一阵轻微刺痛,如同被人拿石头砸,一时间又惊又惧。
他没想到梁山马兵抛射这般远。
“大人,往里撤,这个位置在敌人弓箭射程范围内。”四名刀盾手围着李行舟,举起圆盾挡箭矢。
“撤什么撤。”
李行舟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刀盾手。
下一刻,头盔上铛一声脆响,铁兜鍪往右边歪了一下,脑袋微微有眩晕的感觉,那感觉转瞬即逝。
耳中有点嗡嗡的,周围帐篷被箭矢射成马蜂窝,第一都的弓弩手在拼命还击,弓弦的嘣嘣声一直没有断绝,雾气中的喊杀声越发激烈。
“给老子弩。”
李行舟伸出右手,眼中杀意凛然,身体分泌的肾上腺激素刺激着神经,让他手脚微微颤抖。
四名刀盾手面面相觑,非常震惊,万万没想到李大人要亲自上阵。
一人转身在军械中拿起一架神臂弩,将弩抵在地上,双手拉动弓弦,咔嚓一声上弦完成,然后搭上一支破甲箭,提着来到李行舟面前。
李行舟接过神臂弩,双手持握,常言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拿起神臂弩时,李行舟只觉浑身上下热血沸腾,哗啦啦的雨水,依旧无法浇灭胸腔中的热血。
“随本官上去。”
李行舟持握神臂弩,冒着箭和大雨,大踏步朝第一都走去。
四名刀盾手将李行舟围在中间,沉默寡言的跟着走。
他们此时内心澎湃,热血沸腾,似乎变得不再畏惧死亡,愿意跟着这位年轻的李大人冲锋陷阵。
雨水哗啦啦,箭矢连绵不断的从天而降,密密麻麻的落向营地,木板上,地上插满箭矢。
肩膀上又中了一箭,李行舟只隐约感觉被砸了一下,箭头卡在甲片缝隙中,箭矢挂着,随着走动摇摆。
看着这么密集的箭雨倾泄,热血被恐惧冲淡些。
李行舟心中有些慌乱,但还是一把拽下肩膀上卡着的箭矢,继续向前。
因为第一都需要他坐镇,即便心中有些慌乱,也不能退缩,他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现在第一都遭受猛攻,作为军队主心骨要去稳人心,鼓舞士气。
不需要他亲自上阵杀敌,只需往阵前那么一站。
出现在士兵的视野中,瞬间就能激发士兵的士气,凝聚人心,稳固队列,效果自然就达到
坐镇
嗖嗖的箭矢破空声如同催命的号音,李行舟已经来到阵前。
嗖一声响,一道箭矢从他脑袋右侧飞过,李行舟甚至能感到尾羽带起的雨水打在侧边头盔上。
阵前隔着壕沟和拒马桩,雾气中的贼寇步弓射出,箭道低平,几乎是平射,没有朝天抛射。
李行舟看着前方,眼角瞟见一道道箭影从身旁飞过。
好在前面有四个刀盾手挡着,大部分箭矢被挡了下来。
蓦然间,一个身影出现在旁边,那身影举着面大盾,盾上插满了箭矢,看上去像刺猬一样。
那面大盾有一米五高,是个长方形,相比四个持圆盾的刀盾手更具有遮挡力,李行舟大半个身体被罩住。
那个身影李行舟很熟悉。
正是二愣子。
“大人,你怎么来了?”二愣子疑惑的抬起头,反应过来,又急忙催促道:“快回去,这里危险。”
李行舟低头看了他一眼:“本官和你们同在,本官不会后退。”
二愣子一愣,虽然有些不理解这话的意思,但是李大人在这里站着,他内心莫名感觉踏实。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反正就是面对贼寇时更加有勇气。
李行舟透过圆盾缝隙看向对面,对面地上倒着些人和马的尸体,不少贼寇在挪动拒马桩,后面有贼寇提着铁锹,似乎准备填拒马桩后的壕沟。
这些贼寇和普通贼寇不同,个头更大,身上穿着五花八门的盔甲,显然是梁山的精锐贼寇。
他又左右侧头看,第一都阵列没有崩溃的痕迹。
全员步人甲,又有刀盾兵挡箭矢,士兵几乎没有伤亡,军官们走到阵列后,扯开嗓子不停喊叫。
平时的操练,此时体现了作用,士兵条件反射的听从熟悉的声音,按部就班执行着军令。
又有后勤队不停运送物资,每一名弓弩手边差不多有几十支箭矢。
此时,疯狂的对射进行了七八轮,阵地上已经落了一两千支长箭。
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短兵相接,只是疯狂的对射。
“让开,让开!”
对面贼寇头目突然大喊,视野中拉拒马桩的贼寇撤下。
一队全员步人甲的贼寇,举着圆盾出现在视野中。
后面的贼寇扛着凳子、木板、桌子……跟着一步步推进,显然准备填壕沟。
“该死的高廉,你特么给梁山贼寇送了多少装备?”
见此一幕,李行舟脸色阴沉。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贼寇的甲胄来自于高唐州。
毕竟,高廉是高俅的侄子,高俅出于私心指定批了大量甲胄给高廉,现在反而壮大了梁山贼寇。
他此时恨不得将高廉的尸体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
提起神臂弩,瞄准对面前排的一名穿着步人甲的贼寇,扣动扳机,咔嚓一声,箭矢激射而出。
下一刻,那贼寇被箭矢破甲,瞬间贯穿胸口,仰面翻倒,贼寇队列一阵慌乱,瞬间停了下来。
有梁山头目大声呵斥,抽刀砍人,贼寇队列又动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一幕,瞬间吸引了第一都官兵的注意力,纷纷扭头看去。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持弓站在不远处,身体傲然挺立,雾气朦胧中似有傲视天下的霸气。
有士兵大喊:“是,是李大人,李大人来了。”
嘈杂的战场却被这一道声音掩盖,不知情的士兵,听见李大人来了,胸口好似有热血沸腾,嘴里嗷嗷乱叫,仿佛被打了兴奋剂的狂血战士。
要知道,李行舟从未松懈对士兵的思想建设,逢年过节时送礼物慰问,平时抽空走访士兵家中。
见家中困难时,自掏腰包帮助,或者为其家人谋份活计。
爱兵如子的贤名就此诞生。
一些士兵回到家中,父母长辈还会替李行舟宣传,潜移默化之下,士兵自然愿意替李行舟卖命。
此时。
李行舟只觉虎口发麻,刚才神臂弩差点脱手而出。
他没想到反作用力如此巨大。
当然,神臂弩在第一营只有几把,并没有大肆列装,没办法神臂弩造价太贵,列装不现实。
而大部分弩是不具备破甲能力的。
不然何惧梁山贼寇袭营?
旁边的二愣子满脸艳羡的看着李行舟手中的神臂弩。
“大人,需要上弦吗?”
李行舟低头看了眼盾后的二愣子,将神臂弩递了过去。
“你来用!”
二楞子满脸欣喜的接过,踩住一头,用力拉动弓弦,咔嚓一声,随手捡起一根箭矢放在上面。
然后,瞄准对面贼寇,咔嚓一声,想象中破甲的情况没有出现,却见射出的箭矢折断成几节。
显然。
普通长箭并不具备破甲能力。
二楞子愣了一下,看看神臂弩,满脸懵逼和不解。
难道操作不对?
就在他懵逼的时候,邵树义指挥着后勤士兵推着一个大家伙过来。
嗯?
李行舟回头看去。
雨幕中,邵树义指挥着七八人,推着一个像床的东西从雾气中缓缓出来,那东西逐渐清晰可见。
三弓床弩?
还有这种东西?
李行舟明显一愣,因为他压根不记得有三弓床弩,郓州城墙上有几架他知道。
邵树义举着一面大盾跑过来,满脸兴奋的说道:
“大人,让这群贼寇看看我们的厉害。”
李行舟诧异问道:“这东西你怎么弄来的?”
邵树义原地立正:“回大人,小人将城墙上的一架床弩拆了,想着要外出打仗,有个大家伙安心。”
人才啊!
李行舟仔细打量一眼邵树义,没想到军中还有这种人才存在。
看来后勤负责人没有选错,关键时刻靠谱。
他正愁怎么对付贼寇步人甲,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给老子的意大利炮拉过来。”
邵树义一懵:“大人……没有炮?”
“玛德!”李行舟用力一拍头盔:“想起老李了,将三弓床弩推过来,老子要让梁山贼寇有来无回。”
“是,大人!”
邵树义领命退走。
随后,他大声招呼吴大勇,吴大勇立刻从阵列中抽出数名刀盾手,前去配合邵树义推三弓床弩。
此时第一都没有动,仍然箭矢压
射杀晁盖
三弓床弩推到了阵前,对准了对面的贼寇队列。
弓弦嘎吱嘎吱拉开,婴儿手臂粗的长矛哐当一声放在槽里,雨水哗哗打在上面,锋利的矛头嘀嗒着雨水。
李行舟走过去,抢过锤子,看了看雾气中的贼寇。
此时已经越过拒马桩,抵达壕沟位置,不停往下面扔东西,填充足有两米宽,一米六深的壕沟。
砰!
李行舟猛地一砸扳机,弓弦推着长矛瞬飞而出,弓弦绷起水雾,发出颤鸣,整架床弩都在抖动。
长矛破空,撕开雨幕,负责立盾掩护的梁山贼寇,立刻看向爆音来源,瞳孔陡然一缩,视网膜上一杆长矛瞬间放大。
下一刻,噗的一声长矛贯穿三名穿着步人甲的贼寇。
长矛去势不减,串着三具尸体又撞翻一大群人,贼寇队列一阵混乱,有贼寇吓得瘫软在地。
一时间雾气中打骂不断,甚至有刀劈入肉的吱吱声。
“上箭!”
李行舟只觉浑身酣畅淋漓,胸口憋着的闷气得以发泄。
第一都官兵见状,顿时士气如虹,满脸兴奋的大叫。
床弩两旁各自两人,此时咬紧牙关卖力的转动绞盘,四人额头青筋鼓起,脸上却是异常兴奋。
哐当一声长矛入槽,李行舟高举锤子又是一砸扳机。
长矛飞出,瞬间贯穿对面两名穿着步人甲的贼寇。
雾气中的贼寇又是一阵混乱,开始有人丢盔弃甲,大喊大叫往回跑,一时间人撞人出现了踩踏。
“都给老子站住。”
雾气中有道如同猛虎咆哮般的声音突然炸开。
瞬间,混乱的人群安静,乱跑的贼寇停下脚步,倒在淤泥里的人,相继爬起身,场面得以控制。
李行舟皱起眉头,雾气中有几道骑马的身影若隐若现,穿梭着,为首之人身材魁梧高大,挥舞马鞭左右抽打,声音如惊雷般从雾气中传来。
这家伙谁啊?
虽然知道是梁山的头领,但是具体是哪一位头领,李行舟没有认出来,不过他确定那为首之人不是宋江。
不管了!
敢出现在三弓床弩前面,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对准那骑马的魁梧大汉。”
负责瞄准的两名后勤士兵,快速转动身前绞盘,一边用肉眼瞄准,一边不停转动绞盘进行微调。
李行舟直接跪在淤泥里,趴着头,顺着长矛尖瞄准移动的魁梧大汉,雨水当当打在头盔上,如瀑布般的雨水哗啦啦流淌,遮蔽了视野,让视线变得模糊。
“艹尼玛!”
李行舟一把拽下铁兜鍪,砰的砸到淤泥地里,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趴着继续眼瞄那魁梧大汉。
雨水浇灌,水流顺着脸颊流淌,快速汇聚在下巴,如柱般落下,溅在方木上激起大量水渍。
“别动,别动……”
李行舟在心中默念,不时用手抹一把满脸的雨水。
那魁梧大汉忽然勒马停住,转身面朝这边看来,刚好和李行舟视线碰在一起,两人几乎同时一缩瞳孔。
“去死吧!”
李行舟握掌成拳,砰的砸向扳机。
此时。
对面马兵上的魁梧大汉身体一僵,视网膜上出现一根长矛,他想躲开,但身体竟不听指挥,只能眼睁睁看着长矛,锋利的矛头越来越大。
他不甘心,惶恐,绝望……
噗的一声。
长矛洞穿胸口,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快速倒飞,砰的一声,他只觉后背撞上了一堵墙,头昏眼花,五脏六腑翻腾,好似万把钢刀切割。
他甩了甩脑袋,恢复些理智,耳朵已经听不见声音,只感觉里面嗡嗡的,呕的一声吐出鲜血来。
“我,我……”
他嘴里冒血,双目爬满血丝,再次低头看去。
胸口插着一根长矛,双腿离地,悬空被钉死在一面土墙上,干枯的墙面上,有大量鲜血流淌。
“我,我晁盖……”
那魁梧大汉缓缓抬起脑袋,雨幕中崩溃的阵线,人群有几道人影挥舞武器,大喊着奋不顾身冲过来。
他又将视线抬高,望向官兵阵线上,雾气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雨幕下高举一顶头盔,似乎在大喊,紧接着官兵如同潮水越过壕沟掩杀过来。
“李……行……舟……你……不……得……好……死……”
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
“杀,给本官杀过去。”
李行舟跳上三弓床弩,举起满是淤泥的头盔咆哮。
此刻,他热血沸腾,没想到一弩射杀对面头领。
“大人,小心暗箭。”旁边的二楞子焦急的跳脚。
李行舟也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得意忘形,忙不迭将满是淤泥的头盔往头上一戴,然后跳下三弓床弩。
“给我刀!”
握住二愣子递过来的钢刀,李行舟左右看了看,发现第一都已经全线冲过岸,正和混乱的贼寇厮杀。
想起被自己射杀的梁山头领,李行舟又急迫起来,他害怕那头领的尸体,被梁山贼寇拖走。
那样不就白杀了?
于是心一横,对着身旁保护自己士兵和后勤士兵下令:
“随本官杀过去,抢贼寇头领尸体。”
邵树义浑身一哆嗦:“大,大人,这太危险,您,您不要去啊!”
李行舟扭头瞪了他一眼:“别他特么废话,随本官杀过去。”
邵树义知道不去不行,于是来到二愣子面前,一把抢过神臂弩:
“这东西你不会用,我来。”
二愣子满脸茫然,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望望邵树义。
“那我了?”
“你用这个。”邵树义塞了一把骨朵给二愣子。
二愣子拿着骨朵挥舞一下,发现格外的顺手。
见大家准备就绪,李行舟扶正有些歪斜的头盔。
“随本官抢尸体。”
说罢,他提着钢刀,淌着雨水,踩着淤泥,快速通过简易木板桥。
越过壕沟,来到对面,周围喊杀声震天,乱糟糟的。
几个不看路的贼寇跑到了十多步外。
他们没有穿甲,武器也丢了,抬头看到李行舟一行官兵,惊叫一声调转方向,发现身后官兵更多,又忙不迭调转回来,觉得这边生还机会更
抢尸体
看着冲过来的贼寇,李行舟未加思索的一刀劈过去。
一个贼寇被劈中脖子,踉跄几步就扑倒在地,风刮过脸颊,李行舟只感觉浑身热血沸腾,右手的钢刀又朝着另外一个贼寇后背砍去。
嚓一声响。
钢刀砍中那贼寇后背正中,李行舟用力往下拉刀,将那道伤口拉得更长。
那贼寇扑跌在地,发出凄厉的叫喊。
李行舟一挥刀,不管不顾冲杀,头脑一片空白,竟莫名产生一种错觉,感觉自己是无人能挡的猛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后的线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六七具尸体,周围其他的贼寇纷纷逃窜。
“保护大人,保护大人……”
二楞子和四个穿甲士兵追了上来。
后面的邵树义举着神臂弩点射,因为不断拉弓上弦的原因,双手颤抖不止。
李行舟大口喘着粗气,口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粘在护颈上,此时他胸口怦怦直跳,更加急切起来。
他有种预感,射中那人是一条大鱼,如果丢失尸体,那么这份功劳很难落实,搞不好白忙活一场。
想着仕途能更进一步,李行舟扯开嗓子大喊一声:
“抢墙上的尸体。”
他钢刀往土墙方向一指,隐约可以看见土墙上钉着个魁梧大汉。
……
挥舞骨朵砸翻一个贼寇,吴大勇隐约间听见李大人的声音,抬头看去,瞅见李大人刀指的方向。
虽然没有听清楚具体内容,但他大致猜到是什么意思。
拐了个弯。
放弃追击溃逃的贼寇,双手各持着一个破甲骨朵,挽了一圈,几次战斗下来他已经不是菜鸟。
前面一个年轻的贼寇,此刻惊恐的弓着身子往回看。
忽的,撞到什么东西,他回头,慢慢抬高视线。
只见一个铁骨朵从天而降,啊一声尖叫中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那年轻贼寇直接扑倒在地。
吴大勇一脚将没了生息的贼寇踢开。
下一刻,四根枪杆出现在他左右两侧,朝着前面挡路的贼寇猛烈刺杀。
霎时间,周围一片尖利的惨叫声,身后的同伴不停用长枪捅杀。
前方一团混乱,到处都是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刺激着耳膜。
吴大勇跳起来,看见有一伙贼寇正在往那面土墙靠近。
“朝那面墙靠。”
他抬起铁骨朵一指,然后不停的踩上尸体又踏足地面。
身旁枪杆持续刺杀,每一次捅杀都有鲜血喷洒在他的盔甲上。
吴大勇不停往前走,如若有贼寇挡在前面路上,两锤解决,又继续向前走,身旁跟着的同伴则扫荡靠近的贼寇。
突然。
吴大勇脚步一顿。
他皱眉低头一看,一个嚎叫的老贼寇腹部流出大量的鲜血,双手正死死的抓住他的右脚腕。
吴大勇没有迟疑,用手中的骨朵朝那老贼寇脑袋砸去。
骨朵能够轻松破铁甲,头骨在其面前脆如豆腐,砰的一锤,那贼寇半边脑袋凹陷,然而竟不昏迷,甚至还尖叫着死死抱住吴大勇的小腿。
“过来帮忙!”
吴大勇大喊一声,立刻就有个刀盾手浑身浴血的过来,只是看了一眼,那刀盾手便高举钢刀猛地劈下。
然而刀却卡在手骨上,一下子竟没有拔出来。
“他娘的,没吃饭啊!”
吴大勇大骂一句,骨朵猛地砸向刀背,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硬生生剁断了那老贼寇的手臂。
然后继续前进。
此时,他距离那面土墙已经不远,可以清晰看见有贼寇在爬陡峭的斜坡,斜坡上草皮被踩稀烂,露出光滑的黄泥,不时有贼寇滑下来。
好在那钉死的大汉位置比较高,不容易够得着。
他扭头,发现混乱的战场上,李大人领着一伙人从另一个方向靠近,所过之处呈现一片真空地带。
“所有人,向李大人靠拢。”
吴大勇振臂一呼,然后身先士卒,挥舞铁骨朵乱砸,杀得本就人心惶惶的贼寇,四散而逃,尸体遍地。
很快。
两伙人合兵一处。
李行舟看着杀气腾腾的吴大勇,暗松一口气,他一路杀过来心中也有些发虚。
虽然梁山贼寇已经全线崩溃,但直接穿插进入混乱的贼寇群中,危险系数很高,稍有不慎可能会翻车。
不过,相比那份功劳,这不算大的风险还是值得一冒。
此时。
土墙斜坡下,阮氏三雄、刘唐和白胜刚刚来到,五人回头望着围拢过来的官兵,面露凝重。
赤发鬼刘唐抬头看了一眼晁盖尸体,朴刀猛地往地上一杵,目眦欲裂,一副准备搏命的模样。
“该死的狗官,还我哥哥命来。”
阮小七大喝一声,手持朴刀,就准备冲向围拢过来的官兵。
却被立地太岁阮小二和短命二郎阮小五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两人相视一眼,阮小二大声呵斥:
“别莽撞,你这样上去就是送死。”
阮小七剧烈挣扎:“别管我,我要宰了那狗官。”
“别他娘找死。”阮小五大骂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撤,不然这么给晁盖大哥报仇?”
白胜也拽着要拼命的刘唐:“走,在不走就走不了了。”
嘶吼中,三人拼命攥着两人退进土胚房群之间的小巷中。
“放开我……”
刘唐和阮小七大喊大叫。
也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官兵杀至土墙的斜坡下。
李行舟止住脚步,抬起头,看着钉在土墙上的魁梧大汉,脸上顿时一喜。
他万万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只要搞清楚被钉死的魁梧大汉是谁,就能直接确定这份功劳的大小。
“狗官!”
蓦地,左侧阶梯往上的小巷里传来赤发鬼刘唐的喝骂声。
李行舟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紫黑阔脸,鬓边有一搭朱砂记,上生黑黄毛的大汉,用朴刀指着自己,目眦欲裂,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一样。
这样貌……赤发鬼刘唐?
李行舟微微蹙眉,立刻心生一计,对着目眦欲裂的刘唐冷笑道:“怎么,想杀了本官,给你兄弟报仇?”
“狗官!”刘唐被白胜拉着:“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一定要砍了你的脑袋,告慰晁盖大哥的在天之灵…
入京想法,宋江闻讯
托塔天王晁盖?
李行舟愣了下,目光呆滞的看着如同栓着链子狂吠的刘唐,这个天大的惊喜震得脑袋嗡嗡的。
旁边的邵树义抬起神臂弩,对准狺狺狂吠的刘唐,嗖的箭矢破空,惊得李行舟从愣神中走出来。
刘唐侧身躲过箭矢后,被白胜拼命拽进了雾气中,身影消失不见,却传来最后一声破防的狠话。
“李行舟,你给老子等着……”
吴大勇靠近过来,两把沾满红白之物的铁骨朵扛在肩上:
“大人,要追吗?”
“不追,”李行舟抬起手,眯眼看着充满雾气的小巷:“先将墙上的尸体弄下来,立刻回郓州。”
围过来的几人全都一愣,面面相觑,仗打一半又跑路了?
但几人识趣的领命,没有询问,邵树义带着几名后勤士兵,踩着尸体离开,因为撤退后勤最费时间。
吴大勇指挥士兵取土墙上的尸体。
李行舟站在雨中,淅淅沥沥的大雨渐渐减弱,雾气仍朦胧。
他现在寻思一件事情,梁山泊贼寇之首晁盖的头颅,送往东京汴梁城,自己如何借此更进一步?
短暂思索后,他得出答案,需要亲自去一趟东京汴梁城,见见恩师蔡京。
毕竟,功劳只有落在头上,得到切实的利益才算。
不然……毫无意义。
如若功劳被上面的人抢了,得到个英雄称呼?
那简直可笑至极。
英雄在权力面前……
呵呵!
是拗不过的。
想到这里,李行舟内心更加坚定要入京的想法。
毕竟,恩师也有政敌,不是真正意义的只手遮天。
这时候,二愣子拎着一个浑身沾满淤泥的贼寇走过来。
“大人,这家伙趴在泥坑里装死,差点就让他躲过去了。”
李行舟闻言看去,那贼寇抖如筛糠,牙齿咯咯打架,全是淤泥,但还是能看出对方眼里满是恐惧。
“老实点!”
二愣子一脚踹在那贼寇膝腕,只听扑通一声,那贼寇双膝跪地,膝盖溅起大量的淤泥和血水。
“大人,要杀吗?”
二愣子举起铁骨朵跃跃欲试,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李行舟轻轻摇头,抬手指向从土墙上取下来的尸体,沉声问道:“这是你们哪一位头领?”
那贼寇一颤,哆哆嗦嗦看去,见到尸体的那一刻,瞳孔陡然一缩,某种心理防线直接崩溃。
见他迟迟不说话,二愣子一把抓着他头发,猛地往后一拽,让那贼寇仰面朝天,雨水和淤泥灌入贼寇口中。
“快说,再不说老子杀了你。”
那贼寇立刻剧烈挣扎起来,似乎快要窒息而死。
二愣子冷哼一声松开手。
那贼寇双手啪的撑住地面,剧烈咳嗽,缓过劲来后,哆哆嗦嗦开口。
“是,是晁盖大头领。”
再次听见晁盖二字,李行舟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至少再次佐证死的是晁盖,而不是另有他人。
当下大手一挥:“将俘虏集中起来,交给呼延灼处理。”
二楞子领命后,一把拽起地上那贼寇,然后粗暴的拖着离开。
李行舟看着二愣子的背影。
他知道,晁盖之死会引起梁山权力交替,等宋江坐上梁山第一把交椅时,第一件事情肯定是打着为晁盖报仇的旗号讨伐自己。
显然。
在梁山权力交替之际,抽身离开才是明智之举。
至于呼延灼退不退兵?
不重要!
反正不是自己和梁山死磕,又不损兵折将。
更何况最大的功劳已经到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
雾气散开,大雨停歇,拨云见日,石碣村上空挂上了彩虹。
厮杀声停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泥土味,两者交织在一起,丛林树间有鸟鸣。
梁山泊外围水寨,宋江、吴用、花荣满脸笑容的下船。
“呼延灼也不过如此嘛!”
宋江哈哈一笑,满脸喜色,显然这次的突然袭击,占了呼延灼不少便宜,似乎又找回了自信。
吴用微笑着扇了扇羽扇:
“不知道晁盖哥哥怎么样?有没有取得李行舟那狗官的人头,想来突然袭击之下,李行舟必死无疑。”
听到这话,宋江却是暗自一叹,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军师,这会不会对招安……”
吴用羽扇轻轻一压,摇摇头:
“哥哥,无需多心,一个知州而已,只要让朝廷知道我等厉害,哥哥自会心想事成,先看看晁盖哥哥怎么样。”
“军师所言极是。”宋江哈哈一笑,心中担忧消失。
两人有说有笑走出水寨,却见前方道路上阮氏三雄、刘唐和白胜垂头丧气的坐在地上,模样狼狈。
宋江和吴用相视一眼,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脸上笑容一收,快步来到刘唐面前。
宋江急切的询问:
“刘唐兄弟,你们这是……”
看见宋江,刘唐哎一声别过脑袋,一声不吭,满脸的懊悔之色。
宋江明显一愣,又看向白胜,白胜也别过脑袋,选择沉默。
阮氏三雄直接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看向宋江。
吴用皱了皱眉,一副洞察一切的模样,只是选择沉默。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这时候是不适合说出来的。
霎时间。
宋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哥哥!”
花荣急忙扶住宋江。
宋江推开花荣,向前踉跄两步,仰面朝天,撕心裂肺的呐喊。
“哥哥……”
瞬间,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不少人掩面痛哭起来。
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半炷香后。
宋江伤心欲绝,用手抹了一把泪,在花荣和吴用的搀扶下,面朝梁山众兄弟,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
“李行舟杀我兄长,我梁山泊与他不共戴天,荡平郓州城,活捉李行舟。”
说到这里,他高举右手,握掌成拳,目光坚定。
见到如此重情重义的宋江,众头领莫名被感动。
一个个头领缓缓挺起胸膛,高举右手,握掌成拳,群情激愤,扯开嗓子跟着大声呐喊起来。
“荡平郓州城,活捉李行舟!”
“荡平郓州城,活捉李行舟!”
“荡平郓州城,活捉李行舟
离去
石碣村外围,一棵足有两个水缸大小的银杏树顶,有个仙风道骨的道士,脚下踩着手臂粗的树枝。
那道士轻轻挽手中拂尘,鬓发随风飘起,树叶沙沙作响,树枝摇摆,枯黄的银杏树叶飘落。
然而,那道士却纹丝不动站在树枝上,挺拔如松,任尔东西南北风,看上去似有陆地神仙之姿。
“奇怪,真奇怪!”
那道士掐指一算,面露不解,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道袍猎猎,却是得不到一个答案。
看来自己学艺不精!
……
官兵大营。
“大人,有个道士站在村外的银杏树顶上,要不要用床弩给他射下来?”
刚洗漱完走出来的李行舟一愣,树顶站着个道士?
他走出帐篷,往村外那棵标志性的银杏树看去。
却见一个人影站在树顶,腾挪间似蜻蜓点水般下树,几次腾挪后,道人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李行舟不由咋舌,他知道是谁,入云龙公孙胜。
“完了,道士跑了!”旁边的二愣子傻眼道。
李行舟瞥了他一眼:“不用管,去告诉祝彪,准备拔营。”
二楞子回过神来:“好……是,大人。”
李行舟摇摇头,走回帐篷,他已经让武松试过公孙胜,对方不会五雷正法,不会呼风唤雨,只是一个武艺比较高,会些奇门遁甲的道士而已。
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后,走出帐篷,抬头看了看彩虹,李行舟心情完全不一样,对即将的京师之行充满信心。
这时候,呼延灼、韩滔和彭玘行色匆匆的走了过来。
“李大人,你为何忽然撤军?”呼延灼脸色有些不好看。
李行舟看着他:“呼延将军,不瞒你,本官阵前一弩射死了梁山贼首晁盖,现在准备去东京汴梁城。”
呼延灼瞳孔陡然一缩,呆愣地看着李行舟,脸上全是不解,一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突然告诉他,一弩射死了梁山贼首晁盖?
简直不可置信!
韩滔张大嘴巴,满脸震惊,抬手拍了拍自己脸颊,感觉到火辣辣痛,他才接受这个难以相信的事实。
彭玘砸吧砸吧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因为他知道,李行舟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李行舟亲自一弩射死梁山贼首晁盖,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梁山贼首晁盖已经身死。
呼延灼回过神来:“李大人,当真没有开玩笑?”
李行舟笑了笑:“当然没有开玩笑,呼延将军要不要随本官一起撤走?”
呼延灼吞咽一口口水,无奈一叹:
“我立了军令状,不踏平梁山,不能撤军……”
听到这话,李行舟微微蹙眉,但还是拍了拍呼延灼臂膀:
“呼延将军有军令状在身,本官也不好强求,此次本官去东京,定会亲自替呼延将军请功,如果呼延将军将来遇见困难,可去郓州找本官,本官或许能帮上些忙,哎,梁山贼寇狡猾,呼延将军务必小心。”
虽然呼延灼此次行军犯了些军事错误,但不可否认呼延灼是一名出色的将领,本事和能力毋庸置疑。
说这话也是为了示好。
说不定哪一天呼延灼就自动上门。
呼延灼自然听出言外之意,于是微笑着拱手行礼:
“多谢李大人,有李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行舟哈哈一笑:“呼延将军言重了,本官就喜欢你这种猛将,或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又会见面。”
呼延灼笑了笑,没有说话,只认为这是客气话而已。
毕竟,两人关系不算融洽,当然也不算糟糕,只能说恰到好处。
如今,李行舟答应替他们请功,那么有没有李行舟在军中都一样,反正最初的目的已经达成。
至少是双赢局面。
李行舟走到韩滔和彭玘面前,拍了拍两人臂膀。
“两位将军如若遇见困难,可前往郓州,或许本官能帮你们一二,毕竟一路过来,大家也算是同甘共苦过。”
听到这话,彭玘谄媚一笑,拱手行礼:
“谢李大人,有李大人这句话,末将都愿去李大人麾下了。”
“我也一样。”
韩滔急忙补充,他没有彭玘善于言辞,此时不知说什么,只得说一句笨笨的话,也算是表达心意。
李行舟笑了笑,又寒暄几句,挥手让人拉来马匹后,双手抓住马鞍,一只脚踩在马镫上,翻身上马,然后一拉缰绳,对着呼延灼三人告辞。
“三位,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缘再见。”
说罢,打马而去,他现在急迫的想离开梁山泊。
呼延灼望着离去的一人一马,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这位李大人真是与众不同啊!”
说完,他转身走开。
彭玘和韩滔站在原地,相视一眼,韩滔却是脱口而问:“你说,李大人真亲自射死梁山贼首晁盖?”
“这重要吗?”彭玘笑了笑。
韩滔嘴角一抽:“这不重要吗?李大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能杀梁山贼首?反正我是不相信。”
彭玘瞥了他一眼:“你相不相信不重要,朝廷相信,官家相信才重要,算了,和你说你也不明白。”
韩滔切了一声。
与此同时。
李行舟已经骑马出了大营。
第一营全体官兵已经集合完毕。
因为时间仓促,队伍有些杂乱无章,有几个伤员躺在马车上,哎呦的叫着,医官正在进行伤口处理。
好在第一营士兵全员披甲,没有出现士兵死亡。
只有几人受伤,并且不是致命伤,养一养基本能痊愈。
至于伤兵事后安排?
倒无需李行舟操心,后勤负责人邵树义会安排,到时候只需签字即可,毕竟内部已经形成良性循环。
“出发!”
李行舟看向祝彪,他有些后悔没多带几员大将在身边。
现在只剩一个祝彪。
武松押送马匹,杨志截胡轰天雷凌振,扈三娘、孙立、栾廷玉、秦明等人又在郓州。
不得已他看向了憨笑的二愣子,想了想只得选择这憨小子,再配个十骑。
反正到了汴梁有林冲和时
斗笠女子
漆黑的夜空中突然煞白,天地一片骤亮。
片刻后又一声沉闷的雷声传来,紧接着天空开始飘起雨点。
转眼间。
小雨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李行舟坐在一家客栈的大厅里,穿着一身青色圆领袍,腰间束以革带,一只手搭在漆红四方桌上。
桌上有几碟小菜,虽说对于一个知州而言有些寒酸,但在艰苦的路途中已经算得上是美味佳肴。
李行舟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望着客栈外漆黑的天地。
忽然。
蛛网般的闪电撕裂长空,天地之间狂风暴雨,密集的雨点拍打在地上。
“大人,你不吃吗?”
站在旁边的二愣子直勾勾的盯着桌上饭菜,时不时吞咽口水,甚至不争气的用手抹了抹嘴角。
李行舟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吃吧,本官不饿。”
听到这话,二愣子眼睛一亮,就准备往凳子上一坐,又觉得不妥,憨笑着,端起桌上的饭菜换了一张桌后,也不顾形象,像个粗野军汉一样大口吃起来。
其他十来人坐在另外两桌,低头吃着自备的干粮。
柜台后的掌柜和小二,望着这伙杀气腾腾的官兵,有些局促不安。
那小二偷偷看李行舟,凑近掌柜耳边,声音压低。
“大伯,那年轻人是什么大人物?”
那掌柜抬手啪的扇在小二后脑勺,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该知道的别瞎打听,这是在店里要喊掌柜,别一天瞎喊。”
那店小二捂住脑袋,缩着脖子,疼得面部扭曲,一副我知道了的委屈模样,但接着眼珠子一转,瞅见店前有一辆马车停靠,立刻满脸笑容的迎出去。
“客官,马车交给小的。”那小二拿着雨伞停在马车旁。
李行舟饶有兴趣看着那辆奢华中带点朴素的马车,好奇上面坐着什么人,赶路还带着两个丫鬟和七八个护卫。
很快。
马车上走出一女子,带着斗笠看不清具体容貌,但身材婀娜多姿,顾清浅在其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那在丫鬟搀扶下马车的女子,莫名给人一种落落大方又有股侠气的感觉,真似仙女临尘。
或许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李行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走进客栈大厅的女子,注意到李行舟的目光,停下脚步道了一个万福。
嗯?
李行舟一愣,反应过来,只是微笑着点头回应。
他现在没有心思想女人,在漂亮的女人都不及仕途前程。
尤其是距离东京汴梁城不足十里地,马上就要见恩师蔡京,见这样一位权臣,说没有压力那是假的。
毕竟在蔡京面前,知州太小,小到如同微不足道的蝼蚁。
如若不是原身勾搭上蔡京孙女,知州这个级别官,甚至连见太师府的管家都需要找关系排队。
此时,那戴着斗笠女子的丫鬟,看着店里穿着两档甲,戴着范阳笠的官兵,有些害怕的靠近自家小姐。
那斗笠女子却是不怕,自顾走到李行舟对面站立,似乎对这个有些特殊的年轻男子满是好奇。
因为以往的男人看见她,无不是满眼贪念和无穷尽的欲望。
然而,眼前这个俊朗帅气的男子,却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没有掺杂任何欲望,似乎在看一个路人。
“这位官人,奴家可否坐在这里?”
正想着事情的李行舟回过神,抬眸看了一眼戴着斗笠的女子,微微蹙眉,但嘴上还是礼貌性回应。
“随便坐,这客栈又不是我开的。”
那斗笠女子微微一笑,优雅的缓缓坐在条凳上,没有一丝局促,很自然,就像春风化雨般自然。
李行舟看了看她,感觉这斗笠女子段位不是一般的高。
至少顾清浅远不及也。
“官人是官场中人吧!”
这时那斗笠女子轻轻开口,声音悦耳,听得让人舒心,就像冰糖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感觉。
李行舟耸了耸肩,到底是看惯了美女主播的穿越者,定力还是有的,至少知道漂亮女人爱骗人。
“你这不是废话,没看见那些官兵吗?”
那斗笠女子身后的丫鬟嘟着嘴巴,气得满脸通红,准备张嘴说两句,却被斗笠女子抬手打断。
“官人是文官吧!”
李行舟嘴角一抽,这女子无缘无故找自己说话干什么?
难道被自己帅到了?
想了想,可能性不大,虽然自古以来都有花痴,但像这种有丫鬟,还带着护卫的女人绝不属于花痴。
那么答案只剩一个。
好奇!
想到这里,李行舟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声音,眼睛上下打量了眼斗笠女子。
“没错,我是文官,”他挪开目光,看着外面的狂风暴雨:“姑娘应是好奇,或是觉得路途乏味,想找些乐子解乏,我应该恰巧成为了姑娘找乐子的对象。”
那斗笠女子不语,眼睛透过薄如蝉翼的面纱,看着李行舟,似乎想知道这个年轻官员要说什么。
敲击桌面的声音一停,李行舟没有看向斗笠女子。
“姑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那斗笠女子却是一愣,捂嘴轻笑,她觉得这年轻官员很有意思。
“官人请问。”
李行舟面无表情,只是问道:“你知道家国天下这四个字吗?”
那斗笠女子身体一僵,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李行舟瞥了她一眼:“你看见了士卒破损的盔甲,帽沿的血迹,却有心思找本官乐子,本官觉得杜牧的诗很适合你,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那斗笠女子脸色难看,身后丫鬟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但却不敢逾越,知道小姐不开口不能怼。
李行舟心中舒坦,他岂能被漂亮女人拿捏取乐子?
非得先气死对方不可。
毕竟谁叫这女的没事找事,自己正愁着怎么见恩师蔡京,怎么哄蔡京孙女,虽然信里肉麻的话张口就来,但是真实面对面完全不一样。
“官人,你这话……”那斗笠女子缓缓站起身来。
李行舟抬眸看她一眼:“本官的话有问题吗
入汴梁城
斗笠女子盯着李行舟,他感觉这个年轻的官员很特别,没有文官的文邹邹,也没有武官的粗鄙。
介于两者之间。
说起话来大义凛然,挑不出毛病,甚至无法出言反驳。
李行舟抬头看向她:“姑娘,你或许美若天仙,又或许精通琴棋书画,亦或是出身名门大族,但在本官看来,金人的刀,辽人的马,可以轻易夺走你的一切。”
说着,他挪开目光,摆摆手:
“去吟诗作对吧,本官不是你的乐子对象,本官心中只有家国天下,只有黎民百姓,你不过一红粉骷髅罢了,别打扰本官看这一场秋雨。”
听到这话,那斗笠女子反而不恼了,缓缓重新坐回条凳。
“官人说话真有趣,奴家只是一介弱女子而已。”
嗯?
李行舟没想到这斗笠女子竟又重新坐了回来。
他扭头朝旁边吃饱喝足的二愣子使了一个眼神。
二愣子挠了挠头,不解问道:“大人,将这女的杀了?”
瞬间。
大厅内落针可闻,只剩屋檐水滴滴答答的声音。
那斗笠女子的护卫立刻靠近过来,全都握紧刀柄,十分忌惮的盯着那两桌杀气腾腾的官兵,以及一边挽着铁骨朵,一边打着饱嗝的二愣子。
李行舟无语扶额,终于知道为什么叫二愣子了。
这特么是真够愣的。
“他们又不是贼寇,杀什么杀?”
“哦!”二愣子有些懵,憨厚的脸上更是不解:“那大人……你看小的是什么意思?”
李行舟嘴角一抽:“看你吃饱没有。”
“吃饱了,谢谢大人!”二愣子憨憨一笑,打个饱嗝,又摸摸肚子,一副我很聪明的样子。
李行舟握掌成拳,想了想,还是算了,自己没必要和傻子计较。
于是看向对面坐着的斗笠女子。
“抱歉,他们刚杀完贼寇,本能应激,姑娘莫怪。”
虽然斗笠女子莫名过来搭话,但是二愣子出言恐吓,过于不礼貌。
更何况是天子脚下,并且这斗笠女子只怕非富即贵。
想来没必要惹上麻烦。
然而。
那斗笠女子却是泰然自若,似乎没有被二愣子恐吓到,唯一失态就是刚才那首直击灵魂的诗。
“官人说笑,奴家怎敢怪官人。”
此时。
外面大雨停歇,拨云见日,午后的阳光照在泥泞的路面,蒸腾起大量水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李行舟站起身,微笑着看了一眼端端正正坐着的斗笠女子。
“姑娘,再见!”
说完,迈步朝外走去。
一时间客栈大厅只剩斗笠女子一伙人,阳光斜射进大厅。
憋得难受的丫鬟终于开口:
“小姐,那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达官贵族见你一面都难,那人怎可如此无礼?小姐,要查一查那人吗?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小姐的厉害。”
那斗笠女子摇了摇头:“算了,本就是我要坐这里。”
“小姐,那人……”那丫鬟还不死心。
那斗笠女子语气忽然加重:“够了,要有分寸。”
那丫鬟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斗笠女子起身来到客栈大门后,取下戴着的斗笠,望着阳光里骑马飞奔的年轻官员,脸颊酒窝轻轻凹陷。
“真是个特别的官员。”
……
汴梁城。
时至黄昏,李行舟进了城,街道巷口没有栅栏,临街的商铺摆满商品,街边有各种小吃摊叫卖。
李行舟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一眼看去各种大酒楼不胜枚举,商人、读书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如此繁荣的景象。
让他不禁想起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
此番景象岂能不让人留念?
“大人,这……这地方真热闹!”
旁边的二愣子像刘姥姥进大庄园一样,东张西望,满脸好奇,憨厚的脸上写满向往,不时凑到一些商铺前询问价格。
李行舟也是开了眼,虽然他见过后世的高楼大厦,商贸市场,但汴梁城的繁荣一点不输后世。
当然,后世遍地开花,北宋也就这东京汴梁城。
“这地方……真是销金窟啊!要是郓州钱庄在东京汴梁城里开一个分行……”
李行舟立刻止住这疯狂的想法。
虽然知道那套模式搬过来,定有人上钩。
因为人的本性就是趋利避害,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明知是陷阱,也会有人前仆后继跳进去。
但风险太大,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州。
如果东窗事发,不敢想象后果有多严重。
不过……
也不是不行。
只是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等靠近靖康之变那几年。
到时候天下大乱,金人平账,达官贵族和士绅豪强只得认栽。
不觉间,走完一条街道,李行舟随便找了一家客栈歇息。
虽然可以住官驿,但那样太显眼,容易引起他人注意。
甚至进城之前,众人还换了衣物。
“二愣子,带人去打听一个叫徐宁的金枪班教师,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林冲和时迁,如果找到立刻让他们来见我。”李行舟吩咐道。
二愣子认真的重重点头:
“是,大人!”
李行舟摆摆手:“去吧!”
二愣子轻手轻脚的退出房间,并且带上房门。
他感觉自己已经成为大人的心腹,被委以重任是迟早的事情。
说不定这一趟回去,直接被提拔成第一都的副都头,和大勇哥平起平坐,想想都让人兴奋。
不自觉间。
站在门外的二愣子憨笑起来。
他急忙捂住嘴巴,左看看,右看看,见没有人,这才松开手,立刻严肃起来,他记得母亲告诫的话: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平时要表现的凶狠一点,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踏踏踏的走下楼,留了三人,其余人跟着二愣子出了客栈。
此时。
客栈的房间里。
李行舟打开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官袍。
换上新官袍,在铜镜前看了看,英俊的脸上多了几分沉稳,看上去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
“呼~!”
李行舟长吐一口气,胸口怦怦直跳,莫名有些紧张。
“沉稳,一定要沉稳
进蔡府
崭新的绯红色官袍整理的一丝不苟,李行舟往桌上看去,一顶黑色的直角幞头官帽放着。
双手拿起桌上官帽,举起,轻轻往头上一戴,扶正,铜镜中立刻倒映出一名穿戴整齐的年轻州官。
嘎吱一声。
李行舟推开了铜镜后的窗户,看了看天边红烧云,知道时间已经差不多,可以启程前往太师府。
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桌上静静放着的木盒子。
李行舟走过去,提起盒子,心情紧张中带着兴奋。
知县到知州对于蔡京而言,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但知州往上,触及大权,那就远没有如此简单。
至少蔡京在提拔官员的方面,需要有一个能服众的理由。
虽然大家都知道是利益交换,或者带来某种价值,但前提是有利益和价值。
不然,凭借师生关系和八字还没一撇的准孙女婿身份。
显然不足以让蔡京再次举荐。
李行舟深谙此理,所以,他带来了梁山贼寇之首晁盖的脑袋。
第一,让蔡京知道自己是可造之材。
第二,体现出自己懂知恩图报,取得梁山贼首晁盖头颅的第一时间,不是迫切向朝廷报功,而是千里迢迢赶来太师府。
“该走了。”
李行舟提着木盒出了客栈。
……
靠近皇宫的位置,与街巷中人来人往的热闹不同,这里十分平静,还有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宅院。
李行舟来到这座宅院大门前,看着写着“蔡府”的牌匾,以及气派的门楣,心中莫名有些发怵。
但转念一想,仕途近在眼前,千里迢迢而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心一横,牙一咬,走上阶梯,抓着铁环轻轻一敲。
很快一个小门打开,看门的下人似乎知道李行舟要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微微弯着腰侧过身,示意进来。
李行舟一愣,有些不知所措,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难道恩师知道自己要来?
怀揣着疑惑,李行舟迈过门槛,进了蔡府之中。
只见另一个下人过来接过木盒,开门的下人则在前面领路,接过木盒的下人则在后面跟随。
李行舟心中疑惑丛生,没有心情打量蔡府的奢华,皱着眉头,一路跟着带路的下人左拐右拐,仿佛在逛园林,不知走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
终于停在了一个书房前。
李行舟知道马上就要面见大宋第一权臣蔡京了。
不知怎么的。
原本发怵、紧张的情绪,此时反而莫名消失不见,内心出奇的平静,甚至呼吸都变得异常的平缓。
“李大人,太师在里面等您。”
那带路的下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李行舟轻轻点头,书房门没关,他径直走了进去,直面有一屏风,屏风后有一人影,绕过屏风,停在左侧位置。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素衣的老者,站在一张黄花梨木做的案桌后,手中拿着一份奏章,眼睛几乎贴着纸面,专心致志看着,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授业李行舟拜见太师。”
李行舟双手取下官帽,旁边的下人立刻上前接过,然后欠着身退至一旁,仿佛不存在一样。
听到声音,那老者微微抬起头,没有看向屏风左侧的李行舟,而是直视前方,用惊讶的口吻问出。
“临之吗?”
“回太师,”李行舟向前踏出两步,微微弯着腰,低着头:“是弟子。”
那老者闻言,缓缓半转身,目光看向屏风左侧位置,李行舟恰是时机的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叭的一声。
那老者将奏章丢在桌上,有些颤巍的撑着桌案走过来。
李行舟急忙上前搀扶。
那老者细细看了看李行舟,似家中长辈许久未见后辈的模样。
“你我师徒有两年多没见了吧!”那老者声音慈祥的说道。
李行舟搀扶着老者坐下,短暂思索后,认认真真回答:
“回太师,有两年零六个月二十五天了。”
蔡京轻嗯了一声,坐在椅子上,慈祥的看着李行舟,不由感慨起来。
“是啊!有两年多了,你也从一个青涩的学子变成了执政一方的州官,变化真大啊!”
说着,他似又想起什么,问道:“吃饭了吗?”
李行舟全程懵的,因为情况完全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不是严肃,不是被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
反而像是在面对家中长辈,对方话语之间全是关怀。
那种关怀热情似火。
却又听见慈祥的声音传来。
“现在做也来不及了,去,将今晚的剩饭热热端上来,快,快快。”
“是!”
旁边伺候的下人退走。
李行舟看着蔡京,内心复杂,准备了一路的伪装面具,此刻一张合适戴在脸上的面具都没有。
忽的,衣袖被拉了一下。
“别站着,坐。”
李行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小心翼翼往凳子上坐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位热情的恩师,师徒之情,提拔之恩,关爱热情都不似作假。
尽管知道蔡京在历史上被人诟病。
但他穿越而来,如若不是依附蔡京,岂能有今日之成就?
“临之啊!千里迢迢来汴梁城,梁山的事情解决了吧!”
蔡京的话平淡如水,不是询问,只是慢慢的叙述,口齿之间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李行舟吞了一口口水:
“弟子杀了梁山贼首晁盖,将他的头颅一起带了过来,特来见恩师。”
蔡京轻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惊讶,纵横官场多年,他早已是面对任何事情都能心如止水,古井无波。
“临之啊,你太急了,做事要学会缓,郓州要升格为东平府,等一等都是你的了,何必多此一举了!”
升格为府?
李行舟心中一惊。
他知道,只要郓州升格府,自己立刻会从知州变成知府,权力变大,能调度的资源变多。
但他不甘心。
他想要的是,京东西路经略安抚使一职,同时兼着东平府知府一职。
因为距离靖康之耻已经不远,他需要时间积蓄力量,面对未来的大变局,所以没有时间在
恩师,我扛得住!
“恩师!”
李行舟往蔡京面前一跪,低着脑袋:
“现在大宋看似繁荣,实则已是内忧外患,北边的金人、辽人,大宋境内,江南的方腊,山东的宋江,淮西的王庆,河北的田虎,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流寇,数量之大,已经到了动摇国本的地步,恩师,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蔡京看着跪着的弟子:“说说,想要什么位置。”
听到这话,李行舟心一横,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爽爽快快说出来。
反正在蔡京这种官场老手面前,伪装简直可笑。
“恩师,弟子想要京东西路经略安抚使一职,兼东平府知府一职,弟子愿意替恩师坐镇北方。”
蔡京仍是满脸慈祥,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甚至没有一丝其它神态表露。
此时,跪着的李行舟心中七上八下,感觉自己太直白,一点都不委婉,张口就要经略安抚使。
经略安抚使又不是大白菜,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
就在这时。
下人端着剩饭过来,放在茶几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蔡京抬起手,颤巍伸向李行舟脑袋,轻轻抚摸着头发,浑浊的眼睛,却是看见了几缕白发。
“临之,才二十三吧!怎就有了白发,肩膀扛得住吗?”
李行舟心一揪,声音哽咽:“恩师,弟子扛得住,弟子的肩膀扛得住六州二府,扛得住万家灯火。”
蔡京缓缓收回手:“起来吧,先吃点饭。”
“是,恩师!”
李行舟起身重新坐下,端起茶几上的陶瓷碗,稍微迟疑了一下后,夹起盘子里的菜送入嘴中,咀嚼吞入腹中,再夹,再吞,直到吃完所有饭菜。
轻轻放下碗筷,抬眸看向对面仍慈祥的蔡京。
这一刻,李行舟只觉山岳般的压力骤然袭上肩头,压得喘不过气来,沉重的份量感持续叠加。
“恩师,弟子……”
蔡京缓缓倚靠在椅子上,虎行似病,完全没有北宋第一权臣的模样,反而像一个普通的老头。
“临之啊,做事太急,容易得罪人,郓州通判王恪说你拥兵自重,搞一言堂,已经联名了一些官员上书弹劾,可要小心。”
王恪?
李行舟明显一怔,没想到王恪那老小子偷偷搞自己。
上次只怕也是他搞的鬼,自己似乎和王恪没有过节……
不对!
城东军营。
意识到矛盾根源后,李行舟解释道:
“恩师,王恪弹劾弟子,只因弟子重整了军营,动了他的利益,他才弹劾弟子,平时此人伪装的很好,如若不是恩师告知,弟子还被蒙在鼓里。”
蔡京微微笑着:“只是一个通判罢了,你自己去处理,也好磨练磨练官场能力。”
“谢恩师!”
蔡京这时看向屏风旁桌上的木盒子,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透露出一丝光亮,那丝光亮一闪而过。
但李行舟却敏锐捕捉到,于是心中一合计,想好措辞后,细细观察了下蔡京的神色变化。
显然。
毛都没观察出来。
想了想,与其玩心思,不如坦坦荡荡。
“恩师,梁山贼寇已经成了气候,兵马合计超过一万,能破高唐州,显然具备了造反的能力,现如今汝宁郡都统制呼延灼还在梁山,以弟子看,此人灭不了梁山贼寇,很有可能反被灭。”
蔡京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变化,微微蹙眉,问道:
“梁山贼寇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李行舟心中一喜,他似乎找到了突破口。
“只怕更甚,这还是弟子几次打压后的结果,不然梁山泊的贼寇已经向四周蔓延,大肆攻城拔寨。”
说到这里,他深深一叹,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恩师,其实贼寇不足为惧,北方的金人才是大宋的心腹大患,以金人的狼子野心,在吞并辽国后,一定会挥师南下,到时候中原必是生灵涂炭,血流漂杵,弟子不愿看见家国破碎。”
蔡京缓缓坐起来,神色有些变化。
大宋军事如何,没有人比他清楚,也知道这个弟子没有危言耸听。
但他不加强军队,是出于巩固相权的原因。
因此还提高禁军待遇,目的也是为了拉拢人心。
尤其是当今圣上是什么德行,他更是一清二楚。
“临之,我能相信你吗?”
蔡京看着李行舟,不怒自威。
终于打动了!
李行舟知道蔡京的政治手腕高超,个人能力毋庸置疑。
毕竟能一步步做到权倾朝野宰相,没有两把刷子可能吗?
现在自己用晁盖的脑袋证明了价值,缺的就是忠心。
“恩师,曾经有个道士问过弟子一个问题,将来会不会倒恩师,弟子的回答是:谁都可以倒太师,唯独我李行舟不能倒太师,我可以不做名臣,但不能够做小人。”
听到这话,蔡京笑了,很满意这个年轻又知兵的弟子。
几次报功,私底下派人核查,没有任何虚假。
说明这个弟子务实,能力出众。
尤其是众多弟子中,李行舟最为年轻。
而他现在,需要一个人来平衡童贯,显然眼前这个准孙女婿,并且有着弟子身份的年轻人最为合适。
“好好好,不枉为师一片苦心,留在汴梁城里住一段时间,拜访拜访你昔日好友。”
稳了!
李行舟心中狂喜,这话的意思就是让自己等消息。
不然留自己下来干什么?
见时候差不多了,李行舟准备开溜,蔡京给他压力太大,清楚言多必失,要是不小心说错话,得不偿失。
于是起身告辞:
“恩师,时候不早,弟子就不打扰你了。”
蔡京慈祥一笑:“去吧!”
李行舟拜了一礼,转过身,接过递来的官帽,往头上一戴,随后绕过屏风,走出灯火通明的书房。
外面月亮高悬,秋夜带着丝丝凉意,李行舟长长吐一口浊气,只觉浑身舒坦,有着使不完劲。
要不了多久就要成为封疆大吏,仕途阶梯再上一步。
到时候名正言顺扩充军备,以郓……东平府为根基,将京东西路拧成一股绳,厉兵秣马。
何惧金
终见面
“爹,真给京东西路安抚使?大宋可没有这么年轻的安抚使。”
书房隔间里,一个儒雅随和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深深皱眉,眉宇之间似有不满,却又隐忍不发。
蔡京负手而立,腰杆挺直,没有了刚刚的垂垂老矣,反而满是作为权臣的压迫,似有无形的力场环绕。
那中年人默默低下头,盯着地板,不敢再出一言。
蔡京淡淡看了他一眼:“你爹能屹立不倒,靠的是用对人,年轻不怕,怕的是用错了人,记住,用人才是干大事的第一要义。”
那中年人迟疑了一下,嘴缝里似有不甘的吐出一句话。
“儿子记住了!”
蔡京轻轻一摆手:“让婉婉和临之在府里远远见一面。”
“是,爹!”那中年人应道,随后朝旁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那下人低着头退出书房后,立刻迈开腿跑起来。
……
此时行至一处亭台,周围挂有灯笼,人造池塘里有鱼儿浮出水面,不时啪的用尾巴拍起水花,激起阵阵涟漪。
李行舟没了来时的包袱,闲庭信步的打量起蔡府的奢华。
忽的。
前面领路的下人停下,转过身,微微弯着腰,对着李行舟恭敬道:“李大人,请看那边。”
那下人半转身,抬手往池塘对面的一座假山旁指去。
李行舟皱了皱眉,怀揣着疑惑,扭头看过去。
只见那假山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容姣好,如点缀桃色的脂玉,头上鬓发如云,长长的裙摆一直拖到地上,她此时莲步向前轻移两步。
却被一个丫鬟拦了下来。
李行舟呆愣了好一会儿,倒不是被美色迷惑住,而是他知道,对面那年轻女子就是蔡京孙女。
也就是自己的“网恋”对象。
胸口怦怦直跳,大气不敢喘,袖袍下的手心全是汗水。
此时,李行舟莫名有些窘迫和想躲起来的冲动,明明只是远远看一眼,却又感觉分外满足。
“临之哥,是你吗?”
声音悦耳动听,李行舟张了张嘴,很想花里胡哨来一句。
比如说思念佳人日日难入眠,或是文人墨客的委婉: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但最后他的嘴里只言简意赅的吐出两个字来。
“是我!”
那年轻女子掩面轻笑:“临之哥,信里你说话可不是这样子。”
李行舟顿时一窘,心说和信里面瞎几把乱扯能一样吗?
这不是为了抱大腿,害怕被你一脚踹了不得已而为之嘛!
当然,嘴上不能这么说,那样实在是太丢逼格,好不容易瞎吹起来的伟岸形象,也会坍塌。
所以,为了加固形象,李行舟半转身,面朝那年轻女子,帅气的脸庞上多了几分独属于文官的邪魅。
“咳咳!”他轻咳两声,昂首挺胸:“不是我变了,是我才杀贼回来,心还在刀山火海之中。”
那年轻女子眼睛灵动一转: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李行舟上前两步,走到亭台边缘:“我一人血战梁山泊,十万贼寇一朝溃。”
说着,他摆了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我在济州梁山泊,青龙偃月刀砍断了用丈二蛇矛,丈二蛇矛杀断了用双刀,双刀砍成锯子,最后抓起两个梁山贼寇旋风般起舞,砸死梁山贼寇上千人,末了一声虎啸,梁山贼首吓得心胆俱裂,坠马而死,所过之处那是片甲不留。”
那年轻女子拍拍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李行舟,一副很崇拜的样子。
“临之哥真厉害!”
李行舟哈哈一笑,某种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这时候,假山旁的丫鬟凑近那年轻女子耳边低语。
那年轻女子留恋的看了看李行舟,虽然满是不情愿,也只得道了一个万福,不舍的说道:
“临之哥,下次再见!”
李行舟砸吧砸吧嘴,他正吹得兴起,突然没了听众,心中莫名空落落的,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望着一步三回头的年轻女子,他抬手轻轻挥了挥。
就在那年轻女子拐弯消失不见时,忽然那年轻女子探出头。
“临之哥,你就喜欢骗人,哼,下次不许骗我了。”
说完,那年轻女子再次消失,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行舟咋舌,陷入自我怀疑,难道不应该是眼冒金光崇拜不已吗?
自己说故事这么烂?
摇了摇头,却瞥见消失的领路下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
李行舟继续跟着走。
他知道,见面是恩师蔡京授意的,否则绝不可能见一面,毕竟这是古代,不是思想开明的现代。
也清楚这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拉拢和人心捆绑。
不过,这正是李行舟需要的,如果不背靠蔡京这棵参天大树,在京东西路将是寸步难行。
要知道,扩充军备,训练军队,还拉着名义上的厢兵四处打仗,这种行为已经让人诟病。
如果没有人在朝中斡旋,只怕王恪的联名上书弹劾,已经让自己被罢官,滚回老家去种地去了。
虽然依附蔡京这样一个权臣,会莫名得罪一批人。
但在权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足够的实力,将来金人南下,自己和任人宰割之鱼肉有何区别?
不觉间,出了蔡府,驻足在阶梯下,李行舟回头看了眼写着蔡府的牌匾,一切经历如梦似幻。
只是稍微一回想,不由哑然失笑。
此时此刻。
他不再害怕被蔡京孙女踹,因为一切已经成为定局,只要自己坐上京东西路安抚使的位置。
那么不管出于何种考虑,蔡京都会将孙女嫁给自己。
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绑死在蔡家这辆摇摇欲坠的战车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过转念一想。
李行舟觉得一丁点都不亏,升官发财,抱得美人归。
这种好事情天底下往哪里去找?
虽然在原身记忆中有一道模糊的倩影,但是哪有直观见上一面来得清晰。
说实话,现在蔡京孙女的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心中更是有股莫名的悸动。
可惜……只能见一
船上有媳妇?
“大人,你终于出来了。”
等候多时的二愣子从一旁的黑巷子里嗖的窜出来。
嘴巴上全是油渍,显然是刚吃了什么油腻的食物。
李行舟诧异的看向他:“林冲和时迁找到了?”
二愣子憨厚一笑:“没找到,连金枪班教师徐宁都没有打听到,想着天黑了,就先回来,小的一路打听找到这里等着,怕天黑大人你不安全。”
李行舟嘴角一抽:“真是害怕本官不安全?”
“那也不全是。”二愣子挠了挠头:“大勇哥说,大人不能死,要是大人死了就拿不到抚恤金,军饷也不会有这么高,说只有跟着大人才能过上好日子。”
李行舟听到这话,恨不得给二愣子一个大比兜。
说他愣吧!
还知道跟着自己过上好日子。
但是深深一细想,吴大勇所言又似乎没有问题。
因为他们本就是庄稼汉,本就是老婆热炕头的小农思想。
反正能过上好日子就拼命,至于其它似乎可有可无。
不过,想来连二愣子都明白跟着自己有好日子过,军中只怕人人都已经这般想,看来口号效果已经深入人心。
想到这里,李行舟想打人的冲动一收,背着双手,向着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街市走去。
宋徽宗时期的汴梁城,基本已经取消了宵禁,实行了一种“弹性宵禁”或是“特许经营”制度,通过时间、空间和税收等方式进行精细化管理。
所以,夜晚的汴梁城更美。
李行舟行走在街道上,或许是一身官袍的原因,行走的人群路过旁边时,都会小心翼翼的离远点。
二愣子跟在身后,趁李行舟不注意时掏出烤鸭啃一口,然后立刻藏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嘴巴却不停的上下咀嚼。
但只要李行舟一扭头,他嘴巴立刻停止咀嚼。
前面走着的李行舟自然注意到了身后二愣子的小动作。
但他理解二愣子。
对于一个长期在土里刨食的少年人来说,能吃上一口香喷喷的烤鸭肉,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
很快。
走到汴河一处码头。
李行舟站在河岸边一棵垂柳下,望着灯火通明的汴河对岸,因沿河的灯笼,映得河面一片通红。
来往奔波千里。
因为是带着目的赶来汴梁,少了观光旅游的心态,好在现在事情办妥,心情比来时轻松许多。
此时。
斜前方一艘花船划往岸边,花船甲板上有两层船舱,上层有一半是露台楼榭,船周围挂着精美的贴花灯笼,看上去就知道是一艘画舫。
船上没有升帆。
似乎要停靠在这边的码头。
后面吃完烤鸭的二愣子,好奇的望着那艘画舫,忍不住凑上前,憨憨的向李行舟打听起来。
“大人,这船好奇怪……是干什么的?”
李行舟瞥了他一眼:“找媳妇的地方。”
“啊!”二愣子一头雾水,本就不灵活的脑袋更加懵逼:“船上可以找媳妇?那小的可不可以上去找一个啊?!”
李行舟不厚道的一笑:“当然可以,你只需要对着那艘船大喊,谁愿意做我媳妇,我有花不完的钱,就有美女来找你,说不定就愿意做你媳妇。”
二愣子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来,有些自暴自弃:
“大人,小的没有花不完的钱,现在一共才十五贯钱。”
李行舟笑了笑:“不要紧,你只要不说出来,谁知道?”
“也是。”
二愣子也觉得是这样。
李行舟抬手往远处一指:
“去那边喊!”
二愣子犹豫了一下:“大人,要是上面的人找小的麻烦怎么办?”
李行舟哟了一声:“你小子不愣啊!还知道害怕,梁山贼寇你都不怕,还怕船上的媳妇?”
二愣子低头沉思,琢磨着自己要是找一个漂亮媳妇回去,就可以在大勇哥面前好好显摆。
而且李大人这种大人物,肯定是不会欺骗自己的。
于是不疑有它,屁颠屁颠的朝指的那位置跑去。
李行舟负手而立,望着画舫,心中颇为好奇汴梁城里的女子姿色到底如何,毕竟来都来了也得开开眼。
此时。
二愣子已经就位,他先是看看柳树下的李大人,又望望靠近过来的大花船,想着能找媳妇,深吸一口气:
“船上的,谁愿意做我媳妇,我有花不完的钱……”
或许是二愣子嗓门大。
第一时间吸引而来的,不是画舫上的女子,而是码头附近游玩、干活之人的目光。
不少人向岸边靠拢过来,想看看是哪家的二傻子。
毕竟这种炸裂的瓜,在枯燥无味的生活中难以遇见。
人越聚越多,但人群都默契的没有靠近河岸边那棵柳树。
也因此,李行舟一身绯红色官袍显得格外夺目。
那艘靠过来的画舫,也注意到码头这边聚集的人群。
不少女子走出船舱,扶着围栏,好奇的看向岸边。
她们的目光第一时间聚焦在柳树下的李行舟身上。
但很快又被二愣子吸引,看到黝黑憨厚的少年,不少女子掩面轻笑。
二愣子眼睛一亮,心说李大人果然没有欺骗自己。
本就是地里庄稼汉,哪见过这般莺莺燕燕的场面。
二愣子不停吞咽口水,跳起来朝画舫上的女子招手。
岸边围观的人一阵哄笑。
李行舟趁机打量起画舫上的女子。
说实话,相比后世网络上开美颜的女主播,画舫上的女子逊了些。
但话又说回来。
画舫上的女子胜在真实。
然而下一刻。
却见画舫的船舱里,走出一个身穿翠绿长裙的倩影。
那女子头上戴着精致的斗笠,一道薄如蝉翼的白色面纱从斗笠边缘垂下,正好遮挡住了她的面容。
也就在女子出来刹那,二愣子招手动作戛然而止。
似是耗子看见猫,一时间竟不管不顾朝李行舟跑来。
卧槽?
李行舟忙不迭挥手,示意二愣子别特么过来。
然而。
二愣子像是没有看见一样,埋着脑袋跑。
“玛德,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特么就不该好奇。”
李行舟急忙脱衣服,他可没有忘记身上穿着官
劝说
二愣子躲在李行舟身后,双手死死抓着裤腿,满脸通红,低低的埋着脑袋,一声不吭,像个鹌鹑一样。
李行舟没时间管二愣子,手忙脚乱的脱下官袍,官袍和官帽捆在一起,右手提着,脸上恢复从容不迫的神态,身上此刻只剩一件白色的内袍。
他不想因穿官袍看花船,被有心之人捅到朝廷上面去。
尤其是那些吃饱饭没事干的御史,说不定就直接扣一个德行有亏的帽子,然后来个联名弹劾。
弹劾还是其次。
要是恩师蔡京知道,蔡府上那么一传,传到未婚妻耳中,后果简直……
想到这里,李行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现在岸边全是人,花舫也靠了过来,溜肯定是溜不走。
牙一咬,他抬头看看那蒙面女子,突然高声道:
“抱歉,惊扰了姑娘座驾,贫道是个江湖术士,最会看手相,如若姑娘愿意,贫道愿意帮姑娘看上一看,分文不取,以作惊扰姑娘的补偿。”
还不等那蒙面女子开口,旁边的婢女却凶巴巴道:
“你这人怎满口谎话,你明明……算了,想看我家姑娘,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要看手相也轮不到你来看。”
“不可出口伤人。”
那蒙面女子轻声制止,面纱随着气流微微抖动。
婢女应了一声,那女子说完后饶有兴趣打量起李行舟来。
“官人真是一副好皮囊,奴家在汴梁城里未见过官人。”
李行舟丝毫没有被点破身份的窘迫,反而神色如常,泰然自若。
“姑娘神色憔悴……是想情郎吧!”
女子身体一僵,旁边的婢女也是呆了一呆,抬手一指李行舟就要开骂,却被那女子抬手阻止。
那女子倒也不恼怒:
“你明明知道我是个风尘女子,画舫上往来无不是恩客,交易的是缠头,何来思情郎一说?”
埋着头的二愣子诧异的瞟了眼李行舟,挠挠头,眉头紧锁,大人什么时候会看相了?
听到这话,李行舟心中有了底,大致判断出这女子是谁。
按花舫规模,以及此时岸边如同看见偶像般躁动的人群。
此女只怕是李师师。
也有就是宋徽宗的姘头,不然何至于明知自己是官,还敢如此有恃无恐?
理清思绪后,李行舟脸上浮现出自信的微笑:
“姑娘,你若不是思念情郎何至于来这汴河上?必是为情所困吧!”
女子平静的道:“你这人真有意思。”
李行舟笑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女子往船舷走近几步,远远伸出纤纤玉手:
“那官人再看看,我那情郎是何等模样?”
李行舟瞟了一眼那玉手:“应是充满威严,富甲天下,满腹经纶的书画大家。”
“何以见得?”那女子微微蹙眉,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李行舟轻轻一笑:“当然是在下会看手相。”
旁边的婢女皱眉骂道,“你这人怎地像个江湖骗子……”
女子轻轻抬手制止住那婢女。
李行舟看着那女子面纱,好奇到底是不是李师师。
河上有微风吹拂,面纱轻轻往女子面孔贴去,虽然看着很朦胧,但是透过面纱能感觉到聚焦的眼神。
李行舟此刻笃定,对方就是大名鼎鼎的名妓李师师。
也不搭理那婢女,继续道:
“但这人啊,讲究门当户对,姑娘的情郎非富即贵,姑娘这样的身份,只怕是进不了门,所以姑娘才会多愁善感,毕竟红颜易老,怕哪天被情郎弃之如敝履,或许在姑娘的心中,也想着有一个情郎那样多才的人,能像百姓家一样迎娶你进门,甚至可以是浪迹江湖。”
“官人知道的真多。”那女人轻轻一笑,面纱遮住了笑容:“那依官人所言,奴家如何才能破局?”
李行舟沉吟了一下:“找一个靠谱的情郎。”
那女子轻轻叹一口气:“官人倒是直接,但谈何容易,奴家只是个风尘女子,不是那待字闺中的良家女子。”
听到这话,李行舟耸了耸肩:
“简单,只需要记住,给你花钱的不一定爱你,但是不给你花钱的肯定不爱你,要是遇见一个一直愿意给你花钱的,便早些从良。”
那女人微微一怔,面纱后的眼神凝聚在李行舟脸上:
“官人对所有风尘女子都这般关心吗?”
李行舟想了想:“差不多,男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劝良家女出轨,劝风尘女从良,在下也不能免俗。”
那女子用手隔着面纱捂着嘴,轻轻发笑,稍微停顿后,说道,“能否请官人上船给奴家看手相?”
二愣子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然而却见李行舟轻轻摇头:
“不满姑娘,在下其实不会看手相,与姑娘萍水相逢,也没打算给姑娘花钱,行至汴河边,无聊得见画舫,实属好奇,便让下人喊了一声,所以就不上船了,免得见了姑娘的绝世容颜,会忍不住掏空家底来博姑娘红颜一笑。”
那女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轻轻咳嗽一声:
“官人真是妙人,你这张嘴真惹人喜爱,可曾对其她女子说过海誓山盟?”
“自然!”李行舟邪魅一笑:“但她们都嫌弃在下一贫如洗,皆弃我而去。”
女子又捂住嘴轻笑,稍稍忍了一下后道,“跟官人说话,真是有趣,奴家有些日子没这么开心了。”
“真不知这世间情为何物,困住多少痴男怨女啊!”李行舟拱手道:“希望姑娘以后万事如意,有缘再见。”
说完,转过身,见二愣子正呆呆的看着自己,李行舟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语气有些重道:
“看什么看,走了!”
二愣子一哆嗦,立刻跟着李行舟朝岸里走去。
岸边围观的人群都没想到,他们以为李行舟费尽口舌,定然是有所图谋。
现在吸引了画舫女子的注意后,却又要忙着离开。
难道不应该趁机上船一睹佳人容貌吗?
那女子下意识的向前半步,对着那道穿着白色内袍的背影喊道:
“官人可否留下姓名
请帖
人群纷纷让开,一条直通到街上的道路留了出来。
李行舟没有回头,一边走着,一边高举左手挥了挥,用充满沧桑江湖气的腔调,不急不缓开口。
“天下有心人,都是无名氏,如果你忘不了我,就叫我明月吧!”
“明月!”
那蒙面女子轻轻低语。
灯火通明的岸边,那白袍身影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女子此时抬起面纱,露出秀美的容颜。
“你真叫明月吗?”
婢女嘟着嘴道,“姐姐,那登徒子简直是胡说八道。”
就在这时。
从船尾走来一个年轻书生,似乎对蒙面女子很是痴迷。
他望着码头方向,皱了皱眉,似在回忆尘封的记忆。
“那人好像我一位故友……”
那蒙面女子看向他:“可否告知你这位故友的名字。”
那书生沉吟了一下:“我那位故友是个神童,二十岁中进士,后来听说去了郓州的一个县做知县,前些日子听好友说已经当上了郓州知州,叫李行舟,字临之。”
说着,他叹息一声:
“曾经大家还是同窗好友,如今我等只得个举人身份,高不成,低不就,临之已是坐镇一州的大员,哎,惭愧啊!惭愧。”
那蒙面女子皱眉:“那你这个故友现在多少岁?”
“二十三吧!”那书生苦笑一声:“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二十三岁当上知州,真是让人羡慕,师师姑娘,或许那人不是我的故友……”
那蒙面女子似乎不愿在搭理书生,转身朝船舱走去。
……
热闹的街道上。
“大人,你怎么不上船?那女的比仙女还仙!”
二愣子小跑两步追上,似乎满脸的不解和疑惑。
“你懂个屁!”
李行舟瞥了他一眼:
“你喊两句别人最多拿你当个乐子看,本官能一样吗?要是揪着本官不放,上了那画舫,你的十五贯钱够花?本官说那些话是分散她们注意力,趁机跑路,为你节约钱懂吗?”
二愣子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切切实实听明白了。
那就是自己的十五贯钱保住了。
“谢谢大人!”
李行舟笑了笑:“不错,孺子可教也。”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回到了临时歇脚的客栈。
嘎吱一声关上房门,李行舟搬了一张椅子到靠窗位置后,往上面一坐,轻轻地推开窗户,听着仍热闹非凡的熙攘声,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不知怎么的,他总感觉汴梁城中已经混进了梁山贼寇。
尤其是林冲和时迁杳无音讯,杨志也一直没有消息。
后者他倒是能理解,毕竟拦截轰天雷凌振很有可能找不到人。
但前者却让他有些懵。
按理来说。
时迁和林冲来汴梁城已经有一段时间,金枪手徐宁的事情应该搞定才对,但到现在一丁点消息没有。
难道失手了?
或者是有梁山贼寇干扰?
亦或是林冲找高衙内麻烦去了?
李行舟心中疑惑丛生,但转念一想,自己对林冲恩重如山,至少先得办了自己交代的任务。
而且以林冲优柔寡断的性格,只怕没有胆量去找高衙内算账。
咚咚!
李行舟食指轻轻点击窗沿,此时他感觉还是武松办事让人放心,办一件成一件,几乎没有失手的情况。
就在他想起武松的时候,房门被人咚咚咚的轻轻敲响。
“谁?”
李行舟瞬间皱起眉头,扭头看向房门的位置。
他吩咐过二愣子,如果有什么事情,直接喊就行,不需要敲门,因为往往敲门不能确定门外之人是谁。
嘎吱一声,隔壁房间房门打开,李行舟知道是二愣子开门。
“你他娘的瞎敲什么门,不是告诉你们没事别他娘过来敲门吗?”
“我是蔡府的下人,蔡衙内让小人过来送请帖。”
“哦,给我吧,你可以走了,咦,你不走吗?那你站那边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刺客,再远一点。”
听到这里,李行舟站起身,走到房门前一拉门栓,打开房门后,看了看站在走廊尽头欠着身的蔡府下人。
“大人,请帖。”门口站着的二愣子将请帖递过来。
李行舟皱眉接过,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打开看一看。
里面内容很简单,明天请他前往东京汴梁第一楼的樊楼聚会,署名是蔡衡,也就是蔡攸之子。
蔡攸则是李行舟的岳父大人,蔡京的嫡长子。
而蔡衡也就是李行舟的大舅哥。
李行舟合上请帖,他不知道蔡衡请自己是蔡攸的意思,还是蔡京的意思,亦或是未婚妻的意思。
但不管是谁的意思,这个聚会都必须得去一趟。
只不过蔡衡将聚会地点定在樊楼,是不是有点……不正经?
算了!
反正是蔡衡定的不关自己的事。
当即,李行舟又看向走廊尽头的蔡府下人。
“回去告诉蔡衡,明天我如实赴约。”
那蔡府下人应了一声后,踩着楼梯踏踏踏下楼。
李行舟准备关门时,却见二愣子还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还有事?”
二愣子憨憨一笑:“大人,兄弟们想去买点东西,街上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家都想买一点。”
李行舟哼哼一笑:“悠着点,你们那点军饷,在这汴梁城里,随便一花就没了。”
“就买点便宜的。”二愣子挠了挠头。
李行舟想了一下:“换两批出去买,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二愣子一喜:“谢大人!”
李行舟摆了摆手:“去吧!”
二愣子嘿嘿傻笑。
旁边房间走出来,站在走廊上的士兵也都满脸喜色。
他们原是祝家庄的庄客,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来到东京汴梁城,现在身上有些钱,自然是想出去看看。
毕竟,好奇是人的天性。
李行舟摇了摇头,关上房门,缓缓走到桌前,轻轻将请帖往桌上一放。
他有些好奇,前脚刚去蔡府,后脚蔡衡就派人送请帖邀请自己。
难道为了联络感情?
亦或是恩师蔡京想自己和蔡府后辈走得近一些?
应该是后者!
看来自己已经彻底入了恩师的法
茂德帝姬赵福金,蔡衡吹嘘
一片绿色的竹叶在风中翩翩飞过,穿越座座亭台楼阁,轻轻落入平静的池塘中,泛起一片小小的涟漪。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婉婉,真羡慕你找了一个如意郎君。”
一个集美貌和尊贵于一身的的漂亮女子坐在亭台边缘的座椅上,神色中带着一丝伤感的看着池塘里的竹叶。
此女正是茂德帝姬赵福金。
旁边站着的蔡京孙女婉婉,撇撇嘴,立刻反驳道:
“才没有,临之哥老爱骗人,昨天晚上他见我就说自己一人血战梁山泊,十万贼寇一朝溃,把自己说成霸王在世,所向无敌,可他明明细胳膊细腿。”
赵福金有些诧异的看了看她:“真这般和你说?”
“千真万确!”婉婉重重点头:“我感觉临之哥有点变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现在张口就是谎话。”
赵福金轻轻一笑:“进入官场,变化在所难免。”
婉婉轻轻一哼:“你是不知道,临之哥谎话连篇就算了,他还特别会甜言蜜语,总在信里说什么,不要问我心里有没有你,我余光中全是你,还有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赵福金捂嘴轻笑,稍稍后道:“看来你的临之哥真的很喜欢你,远在郓州还时时刻刻给你写信。”
婉婉眼睛一转,左看看,右看看,见没有人靠近过来,一副说秘密的模样,凑近到赵福金耳边,轻轻低语:
“我偷听到我爹说,临之哥杀了山东那边的贼首,好像叫什么……托塔天王晁盖,提着脑袋来的。”
赵福金脸上笑意一收,似乎想起什么事情来。
微微抬头看着婉婉:
“前几日在汴京城外躲雨时,遇见一个特别奇怪的官员,满口家国大义,给人的感觉非常特别。”
婉婉有些诧异,认认真真看着赵福金,忽然露出坏笑来。
“姐姐不会是看上那官员了吧?!”
赵福金瞪了她一眼:“别瞎说,我这种皇室之人,婚姻大事岂能自己做主?只是感觉那官员很特别,不知怎么的,我感觉他特别的难,似乎肩上有万斤重担。”
听到这话,婉婉暗自长松一口气,她基本可以确定不是临之哥,因为临之哥看上去一丁点都不难。
“姐姐,要不打听打听……”
赵福金摇了摇头:“算了,只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好吧!”婉婉一把抱住赵福金手臂,话锋忽然一转:“姐姐,我五哥邀请了临之哥去樊楼,我一个人去没有伴,你和我一起吧,反正你在这皇宫待着也无聊,就当出去走一走,散散心。”
赵福金听到这话,深深皱眉,有些担心的说道:“父皇那边……”
“我就准备偷偷摸摸去,反正就只是看一看就回来,乔装打扮一下,带上护卫没问题的……”
婉婉不断出言蛊惑,她真的想去见一见临之哥。
要是被发现也有帝姬一起,不至于一个人扛下所有责备。
在她软磨硬泡之下,赵福金虽然仍然有些犹豫,但还是轻轻点头。
她也想出去看看婉婉口中的李行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能让婉婉这个满是心眼的妮子念念不忘。
当下站起身,用手指点了点婉婉额头,满是无奈道:
“真拿你没办法!”
婉婉得逞一笑,眼底狡黠一闪而过,也不说话,抱着赵福金胳膊轻轻摆着,一副邻家小妹的模样。
赵福金摇了摇头:“走吧!”
……
汴梁城中,时至黄昏,天边残阳染红繁华的街市。
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挂着“樊楼”招牌的庞大建筑群。
此时京师中的达官显贵,文人士子,商贾……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奢华和腐败的气息。
蔡衡拿着一把纸扇,扇了扇,身后是三个狐朋狗友。
此时,站在樊楼外的街道上,颇有二世祖炸街的既视感。
有个胖胖的年轻男子上前:
“你请我们过来,真只是替一个人接风洗尘?没有别的意思?”
“当然!”蔡衡嘴角挂笑:“只是接风洗尘,这位可是我未来的妹夫,你们都多少给点面子,他可是二十岁的进士,我祖翁的得意门生。”
说着,他转过身,对着凑过来的另外两人得意一笑。
“我这个妹夫……可是二十三的知州,力挫山东贼寇,一人血洗梁山泊,十万贼寇一朝溃,那是相当了不得,妥妥的文武双全,而且相貌堂堂。”
那胖胖的男子撇撇嘴:“你知道十万贼寇有多少吗?”
蔡衡看向他:“你别不信,这是临之亲口告诉我妹妹的,不怕告诉你,他还带着山东贼首的脑袋去见我祖翁,这还能有假?”
说到这里,他昂起脑袋,满脸神傲,似乎说的不是李行舟,而是他自己一样,纸扇啪的打在手心。
“好了!不说了,先进樊楼,钱我出。”
那胖胖的男子不自觉吞了一口口水,快步追上蔡衡后,难以置信的脸上浮现出佩服之色。
“你这妹夫……当真如此不凡?”
蔡衡哈哈一笑:“那是当然,我妹和临之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我爹都反抗不了,你没戏了。”
那胖胖的男子叹了一气,似乎有些黯然神伤,但很快又恢复荣光,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迷恋之色。
“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见到师师姑娘。”
蔡衡瞥了他一眼:“你……算了吧!师师姑娘就算眼瞎,也不会看上你的,我或许还有些希望,毕竟我风度翩翩,满腹经纶,又饱读诗书……”
“得了吧!”那胖胖的男子嘴角狠狠一抽:“我们都入不了师师姑娘的眼,这樊楼又不是第一次来。”
“走吧走吧!”蔡衡催促道:“我们这次过来不是看姑娘的,是给我妹夫接风洗尘的,别弄得像逛青楼一样。”
那胖胖的男子叹气一声:“可惜……可惜这辈子和婉婉姑娘无缘。”
“啪!”
蔡衡纸扇一拍他脑袋:
“你他娘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了?”
那胖胖的男子哎呦一声:
“我就是想一想而已
赴约
樊楼里,西面一阁楼,阁楼三层的房间之中。
一名绝美女子坐在窗前,一双纤纤玉手枕在窗沿边上,神色松弛的看着大厅里进进出出的人群。
她身后的房间,布置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副琵琶,靠墙的花梨木小几上,用摆件放着画扇,上面两株梅花,其旁两只鹤收翅驻足,回首望天,灵动如生。
靠窗的花台上,天青色陶瓷瓶中插有修剪过的红梅。
嘎吱一声,房门被个婢女轻轻打开,空气中飘浮的香雾激荡开来。
“姐姐,你怎……可是还在想昨天晚上那登徒子的话?”
李师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似乎只想静静地待着。
那婢女轻轻一叹:“姐姐,你可不能……动情啊!”
李师师眉头终于一挑,却是轻轻一笑:
“见一面就动情……又不是话本,我只是在想事情。”
“那就好!”那婢女长松一口气,又气鼓鼓道:“那些狗血话本,就是那些穷酸书生瞎编的,非他一个秀才不嫁,简直是在胡说八道,哪个花魁愿意跟着一个穷酸书生,回去跟他过苦日子吗?”
李师师噗呲一笑,不置可否。
也就在这时。
她视野之中出现一个俊俏青年,那身影十分熟悉,没了昨夜汴河边的狼狈,多了几分英武气质。
“明月……有意思!”
李师师嘴角挂起一丝淡淡笑意。
……
樊楼大厅。
“大人,我怎么办?”
跟着的二愣子眼睛乱瞟,见到花枝招展的女子,吸溜一声,胸口怦怦直跳,那是少年人本能的悸动。
李行舟有些后悔带二愣子过来,这小子跟着吴大勇的日子久了,也是一心想找个媳妇回家。
“两位,可有邀约!”
此时,一名男子快步走过来,嫌弃的看了眼二愣子,但看李行舟的时候,又立刻露出谄媚。
李行舟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知道从古至今的人都是嫌贫爱富,只是将蔡衡的请帖递了过去。
那男子双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身段又放低些。
“贵客,这边请。”
李行舟说道:“给我这位兄弟准备一桌酒菜。”
那男子点头哈腰应下。
李行舟拍拍二愣子肩膀:“别乱跑,等我回来。”
二愣子重重点头,心中感动,他刚刚听见大人喊自己兄弟。
嘱咐一句后,李行舟跟着那男子一路上东面阁楼的二层。
他发现有不少女子在偷看自己,不时交头接耳。
看来太帅也是一种烦恼。
很快,走进一待客之处,那领路男子退下后,李行舟走了进去。
入眼。
沿着窗下摆设了一圈的小桌,每桌之上皆有青色花瓶。
李行舟在郓州的樊楼分楼见过。
但与此处相比。
却又显得有些上不了台面。
“临之,你终于来了。”
蔡衡见到李行舟进来,立刻站起身,热情的招呼。
“这里,坐我旁边。”
李行舟面露微笑,原身的记忆中,有关于蔡衡的记忆,不过记忆很不美好,蔡衡因妹妹的事情,曾经暴揍过原身,打得原身鼻青眼肿。
但原身也是狠角色,为了抱得美人归,死缠烂打,凭借外貌和神童的底气,又有蔡京学生的身份。
坚持不懈之下打动了婉婉。
后来不受蔡衡待见,便自告奋勇向蔡京请求外放。
原身好好的京官不做,和眼前的蔡衡有很大的关系。
回忆戛然而止,李行舟笑道:“我没有来晚吧?!”
蔡衡一扇纸扇:“当然没有,来得正是时候,你们说是不是?”
“是!”
跟着站起来的三人异口同声。
李行舟目光扫过那三人,记忆中似乎没有三人的信息。
不过这三人似乎有些肾虚……
一一见礼后,李行舟微笑着走到蔡衡右侧从容坐下。
他看出来了。
蔡衡叫来的都是二世祖,只怕家中长辈都是位高权重之人。
毕竟能跟蔡衡混在一起,普通的富贵之家和官宦之家,显然不够格。
忽然。
李行舟想起一个人来,看向招呼上茶的蔡衡问道:
“蔡兄,可认识一个叫高衙内的人?”
高衙内?
蔡衡一阵迷茫,似乎完全没有印象。
这时候,左侧靠窗位置的胖胖男子却是接过话。
“就是殿帅府高太尉的干儿子,平时喜欢干些欺男霸女的事情,前几年,听说逼死了个禁军教头的妻子,高俅为了给他干儿子擦屁股,设计让那教头带刀去白虎堂,当然我就听一个乐。”
蔡衡深深皱眉:“还有这种事情?”
“几年前的事,不过高俅这人,呵呵……不好评价。”那胖胖男子端起桌上酒杯抿了一口,点到为止。
李行舟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没想到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竟然能记得几年前的事情。
看来高门大院没有废物。
或许他们能力不足,但在见解上和场合说话上,却很有分寸,知道话说到什么份上该停止。
蔡衡看向李行舟:“临之,你和这个高衙内有过节?”
“没有!”李行舟摇头道:“只是恰巧那个教头在我手底下做事,能力比较突出,才特此一问。”
蔡衡反应过来:“前些日子的赦免文书,就是赦免那个教头?”
李行舟笑了笑:“当初见他武艺高超,便起了爱才之心,所以才特意请了一道赦免文书。”
还不等蔡衡开口,那胖胖男子却是长长叹气道:
“没想到那教头还是个人才,临之兄,需不需要帮忙……”
帮忙?
李行舟看向那胖胖男子,感觉对方似乎有些热情过头。
“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胖胖男子笑道:“家父王黼,在下王闳孚。”
北宋六贼之一的王黼?
有意思!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老祖宗说的至理名言果然没错。
李行舟回了一礼:“原来是王兄,帮忙就不必了,高衙内是高太尉之子,没必要得罪高太尉。”
蔡衡却是不乐意:
“怕什么,临之你放心,我定替你收拾那什么高衙内,让他知道知道,这汴梁城里谁说了算。”
“对,蔡兄所言极是。”
王闳孚立刻附
情敌?
蔡衡的信誓旦旦,李行舟只是简单的一笑置之。
在他看来,蔡衡和王闳孚最多羞辱或者毒打高衙内一顿,但李行舟要的是,取走高衙内的性命。
嗯?
李行舟发现王闳孚在偷瞟自己,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
王闳孚感受到扫来的目光,没有因为偷瞟被发现而窘迫,反而大大方方,从容不迫的开口道:
“李兄,当真破了山东十万贼寇?”
李行舟一愣,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侧头看了眼与有荣焉的蔡衡,立刻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风轻云淡道:
“有这么一回事,梁山泊在济州和郓州交界处,梁山贼寇时常劫掠郓州境内,弄得民不聊生,便练了些厢兵去围剿,手刃了梁山贼首晁盖,汝宁郡的都统制呼延灼,现在还在剿灭残余贼寇。”
王闳孚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浮现出佩服之色。
“李兄果真……不凡,我听说梁山贼寇破了高唐州,杀了知府高廉,只怕不是普通贼寇,李兄却能杀贼首当真是大功一件。”
说到这里,他又露出羡慕之态,不由轻轻叹息一声。
“在下不及李兄,婉婉姑娘嫁给李兄这种豪杰,也算得了个好归宿。”
李行舟瞬间皱眉,原来这王闳孚是特么情敌。
难怪不时瞟自己,刚才的热情只怕也是来自于情敌的原因。
面对情敌自然要重拳出击,即便对方毫无威胁
“咳咳!”
李行舟轻咳两声:
“婉婉和在下自然是情投意合,刚才王兄问山东贼寇,我说的可能不太准确,其实局势已经十分危急。”
他对着王闳孚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梁山贼寇已经成规模,有甲,有马兵。”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京东西路不止梁山一伙贼寇,可以说是山头无数,遍地贼寇,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说到这里,李行舟站起身,背对呆愣的王闳孚,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繁华的街道,声音沉稳。
“面对此局面,我身为郓州知州,举步维艰,或许,唐朝岑参有一首诗的前四句,足以明我心志,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哐当一声,王闳孚手中酒杯掉落,滚了半圈停下,洒在桌上的酒水流到边缘,汇聚成滴落地。
另外两个二世祖同样愣愣地看着李行舟的背影。
蔡衡吞咽一口口水,似乎知道妹妹为什么喜欢李行舟了。
这伟岸高大的背影,换作是他,他也会不自觉喜欢上。
此时,左侧隔壁房间里,婉婉感受到赵福金的神色变化,心头一紧,凑近过去试探性的小声问:
“姐姐,临之哥……不会就是你口中的那个官员吧?!”
赵福金似乎还没有从刚才听到的话中回过神来。
婉婉顿感大事不妙,抓着赵福金胳膊,音量拔高:
“姐姐,我们回去吧!”
被拉回思绪,赵福金轻轻一笑:
“不急。”
婉婉却急迫起来:“走吧走吧!要是被发现就惨了。”
赵福金一眼看穿她心思,轻轻一拍她的脑袋:
“没人抢你临之哥。”
婉婉一脸狐疑,知道今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得退回去,心中却狠狠给李行舟记上一笔。
与此同时。
右侧的隔壁房间里,窗台前,李师师轻轻放下折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喃喃低语。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李明月……李临之,真是个有趣的人。”
低语完,她缓缓起身,戴上精致小巧的斗笠离开了房间。
负手而立的李行舟见装得差不多了,重新往凳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王闳孚回过神来,扶正桌上酒杯,倒满酒水。
他知道,李行舟所言非虚,来之前他派人调查过关于李行舟的一切,了解完一系列事迹后,才来赴约。
之所以装作不知道,只不过是为了迎合蔡衡。
“李兄,”他端起酒杯:“大宋有你这样的官员,朝廷之幸,佩服!”
说完,他一饮而尽。
另外两个二世祖端起酒杯,也说了句佩服后,同样一饮而尽。
蔡衡咂吧咂吧嘴:“临之,我终于知道为何祖翁如此器重你,哎……算了,我不配评价你。”
李行舟笑了笑,缓缓放下酒杯:“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也就在这时。
外面一阵喧哗,声音传入屋中,打断了几人说话。
王闳孚站起身,借机转移话题:“应该是师师姑娘,走,出去看看。”
蔡衡两眼放光,立刻起身:“临之,快快快,肯定是师师姑娘,要是能远远看一眼师师姑娘,今晚做梦都是甜的。”
几人也不等李行舟,匆匆忙忙的走出房间。
李行舟嘴角一抽,这特么真像后世无脑粉看明星。
拿起一块糕点丢入口中,李行舟不急不缓的起身。
他对李师师没有兴趣。
因为他知道,最后李师师跟着燕青那个小黄毛,一起浪迹江湖,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反观卢俊义坠河而死。
走出房间,李行舟手扶着走廊围栏,望向下面的莲花形状舞台。
这个舞台在正中间,四面都是三层的楼阁。
此刻,各阁楼走廊上已经站满人,那些人身穿绫罗绸缎,看上去就知非富即贵。
如此热闹的场面,李行舟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还没有看见李师师出场,但是跳舞的舞女却是个个细腰、肤白,貌美,亦步亦趋间都勾引着人的欲望。
“临之,如何?”蔡衡激动的问道。
李行舟挑了挑眉:“一般般吧!相比起婉婉来,这些女子全都黯然失色。”
听到这话,蔡衡诧异当场,没想到李行舟会这般回答。
旁边的王闳孚叹道:“婉婉喜欢李兄,看来也是有原因的。”
李行舟笑了笑:“这是自然,我非婉婉不娶,功名利禄对我而言,不及婉婉对我莞尔一笑。”
王闳孚竖起大拇指:“佩服
李行舟:我本无心抄诗
右侧房间走出的婉婉,听见李行舟说的话,脸颊顿时一红,有些害羞的抱着赵福金的胳膊。
两人乔装打扮成男的模样,此刻也未引起关注。
“临之哥,哼……”
也就这时。
樊楼里的气氛来到高潮,闹哄哄的局面一下子安静下来,站在走廊上的达官显贵,文人士子,此时都默契的屏气凝神,静静地看着莲花台。
下一刻,却见天井上面,只能容纳一人的吊台,正缓缓的下落,同时伴随着无数花瓣飘落。
吊台四周有围栏,围栏上面编织着各种颜色的花朵。
四根绳子吊着四个角,看上去像一部升降梯。
李行舟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摸了摸,竟看不出是什么材料。
有意思!
李行舟看向那台中女子。
只见戴着白色面纱,若隐若现间,可见唇如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身材犹如玉亭柱,肌肤似雪,美得不可方物,似那仙女临凡。
“咕噜!”
李行舟不争气的吞咽一口口水。
说实话,昨天因夜色和斗笠的原因,没看清楚李师师容貌。
此刻,近距离一看,算是明白宋徽宗为何要打地道,也要出来私会的女子是何等人间绝色。
李师师此时对着李行舟莞尔一笑。
瞬间。
走廊上的人群看过来。
李行舟一愣,怎么做到在人群中精准定位自己的?
然而,此刻王闳孚和蔡衡两人却是一脸兴奋,激动不已。
“哈哈哈,师师姑娘对我笑。”蔡衡得意大笑。
王闳孚扒拉一下他:“师师姑娘明明是对我笑。”
蔡衡根本不管,抬起手,大声道:“蔡衡一千贯。”
走廊上的人群,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攥紧拳头……他们想不明白,师师姑娘为何会对一个纨绔子弟笑。
蔡衡此时意气风发,春风得意,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又是大手一挥,声音足够大的喊出。
“蔡衡再加一千贯。”
此话一出。
阁楼的走廊上已有人骂骂咧咧,不少人是樊楼的常客,自然认识蔡衡这个蔡府的纨绔子弟。
虽然大家很是不爽,但却不敢出言针对蔡衡。
王闳孚不甘示弱,对着已经站在莲花台上的李师师:
“王闳孚两千贯。”
场面更加热闹起来。
李行舟摇摇头,倚靠在走廊柱子上,双手抱于胸前,微微侧头,欣赏着莲花台上的舞女和李师师。
全然不知道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蔡衡和王闳孚完全没有时间搭理旁边的李行舟,像后世打PK时的榜一大哥,嘴里不停喊着一千贯。
李行舟看了两人一眼,不由感慨樊楼真是销金窟,这样平平凡凡一晚上,不知道要盈利多少钱。
如果这些钱拿来养军队,只怕要不了几年时间,便可轻而易举训练出一支强悍的大军来。
不过……可惜是大宋。
思索间,下面已是曲罢舞止,有婢女拿着张纸上台,走到莲花台中间,缓缓横拉开卷起的纸,对着四面的宾客展示,上面清晰写着两字。
明月!
李行舟看见时一头问号,他可没有心情当文抄公拉仇恨。
来东京汴梁城是为了仕途和婉婉。
毕竟,吃软饭态度必须端正,远离莺莺燕燕。
然而。
蔡衡和王闳孚却不这么想,他们掏钱自然是财大气粗,但是想见佳人一面,还需要吟诗作对。
显然这是他们短板。
于是两人想起了李行舟。
“临之,快以明月做一首诗,你可是神童,快点,这次我定要见到师师姑娘,刚才已经花了一万贯,千万别让我的钱打水漂啊。”蔡衡催促道。
王闳孚也是急切道:“李兄,你知道嘛,这是我离师师姑娘最近的一次,你一定要帮帮忙。”
李行舟嘴角一抽:“这个……”
“快啊!”蔡衡一脸猴急,生怕他人捷足先登。
李行舟挑了挑眉,知道今天这文抄公是当定了。
想了想,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辛弃疾写元宵佳节的青玉案。
管它应不应景。
“你们记一下。”
王闳孚和蔡衡顿时一喜,立刻叫人拿来纸笔。
李行舟回忆了一下,记忆模糊,有种功力全失的感觉。
“东风,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王闳孚大喜:“好好,好诗。”
“别打扰临之。”蔡衡瞪他一眼。
李行舟眉头紧锁:“宝马,奔驰,不不不,是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凤箫……声动,对,嗯……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背到这里,他拍了拍额头,远去的记忆被捡回来。
“最后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却在……灯火阑珊处。”
“哈哈哈……”蔡衡大喜过望,看着纸上的诗句:“临之,你果然是神童,太厉害了,哈哈哈……”
李行舟有些尴尬,默默在心中对辛弃疾赔了个大大不是。
蔡衡和王闳孚两人风风火火下楼,急不可耐。
李师师正准备离开,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冲下楼。
“师师姑娘,师师姑娘,这是我给你写的诗。”
蔡衡被人拦下。
走廊上准备回去的人群,又全都转过身,看着蔡衡和王闳孚,都想见到这两个纨绔子弟出丑。
李师师微微蹙眉,示意婢女去拿。
那婢女将写着诗的纸张拿给李师师。
李师师拿在手中,低头一看,瞳孔陡然聚焦,手微微抖着,不自觉的念了出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瞬间。
阁楼走廊上的人群安静下来,不可置信写满脸庞。
尤其是那些文人士子,袖袍下的手紧紧攥着,微微发颤。
所有人都知道这首诗会流传千古。
此时。
赵福金和婉婉不约而同看向李行舟。
婉婉咬牙切齿的低语:“好啊,临之哥,给我写就是,不要问我心里有没有你,我余光中全是你。”
赵福金则是诧异,虽然知道是那日所见之人,但没想到李行舟不但实心用事,写诗作词也这般厉害。
莲台中间的李师师,没有去看蔡衡和王闳孚,反而抬起头,看向东阁楼二楼,倚靠着柱子的李行舟。
“明月,是你写的吧!不对,我应该叫你李临之
硬气起来,你在教我做事?
蔡衡和王闳孚当场傻眼,鬼使神差跟着看向东阁楼二层,倚靠在柱子上,双手抱于胸前的李行舟。
几乎同时冒出一个疑惑。
师师姑娘如何得知是临之所做?
在他们的了解中,李行舟从未踏足过樊楼中,所以问题来了,李师师为何会认识李行舟?
然而。
相比两人的懵。
东西南北阁楼走廊上的人群,纷纷看向李行舟。
毕竟二十岁进士及第,又师承蔡京,在士人圈子里,知名度自然不小,不少文人士子第一时间便认出李行舟。
原本恨得牙痒痒,攥着的拳头却是释然的一松,整理一下衣袍,对着李行舟远远行了一礼。
因为他们不会去怀疑一个二十岁中进士的天才,尤其师承大家,又怎会是一个欺世盗名之辈了?
当然,李行舟要是个籍籍无名之辈,今日这首诗足矣要他小命,文人士子会立刻去扒师承,查功名。
如果一无所有,便邀请参加酒会,玩玩酒令游戏,立刻就会露怯,欺世盗名和抄袭的帽子就会坐实。
此时。
李行舟整理衣袍,一一还礼,心中疑惑为什么没有拉来仇恨,只是看见对自己的佩服之色。
还礼后,他对着莲花台上的李师师,儒雅随和,风度翩翩的抱歉:
“师师姑娘,在下这两位好友想一睹姑娘佳容,迫使在下写一首诗,在下忧心山东局势,没有心思做诗,便说了曾经元宵佳节所做过的词,莫怪。”
李师师面纱下勾起一丝笑:“官人这词可是要送给奴家?”
“送,只要师师姑娘喜欢就行。”李行舟风轻云淡道。
然而,话音刚落,李行舟只觉后背被人用力拧了一下,钻心般疼痛袭来,嘴角一抽,转过身:
“谁特么……婉婉,你怎么在这里?”
婉婉冷哼一声:“临之哥,师师姑娘好看吗?”
“好看!”李行舟本能回答,哎呦一声后,立刻话锋一转:“个鬼,在我心中,婉婉你最好看。”
婉婉眼睛微微一眯,昂着头,满眼审视的盯着李行舟:
“真的?”
李行舟挺了挺胸膛:“我这个人最讨厌三心二意的男人,婉婉如果觉得不对,大可向恩师告状。”
看着理直气壮的李行舟,婉婉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难道自己错怪临之哥了?
“临之哥,你以后不许来这种地方了,哼,都是五哥的错。”
好险!
要是婉婉真去告状,自己绝对吃不完兜着走。
暗自庆幸蒙混过关后,李行舟嘴上却强硬道:
“你在教我做事啊?”
听到这话,婉婉窘迫的低下脑袋,抓着李行舟的衣袖。
“临之哥,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的,都是五哥的错。”
李行舟如释重负,轻嗯一声:“不错,以后不准怀疑我了。”
“知道了!”婉婉低低说道。
莲花台上,李师师笑而不语,只是简简单单一眼,她就看出拉着李行舟衣袖的人是女扮男装。
而且,洞察出李行舟的畏惧,似乎对其百依百顺。
虽然说话看上去很硬,但脸上不时闪过的心虚不似作假。
知道那女子和李行舟有千丝万缕关系后,李师师轻轻一笑:
“奴家,随时恭候李官人,谢李官人送奴家的词。”
李行舟正准备开口,却被婉婉一拉,抢先一步道:“拿去吧!我不稀罕,以后临之哥会送我一百首。”
察觉声音不对,婉婉捂住嘴巴,不管不顾投入李行舟怀中。
李师师笑了笑,转身离开。
她知道,这时候不适合邀请李行舟,而且那女子身份只怕是不简单,没必要给自己招惹麻烦。
走廊上围观的人都露出我懂的神色,纷纷转身进屋。
李行舟张开双臂,低头看着婉婉,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蔡衡及时赶来救场,一把将婉婉从李行舟怀中拽出。
“你怎么在这里?”
婉婉脸上肉眼可见慌乱起来,但很快又鼓着腮,理直气壮回怼道:“你就可以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蔡衡语塞当场,干笑着看向李行舟,满是歉意。
“临之兄,婉婉不懂事……”
李行舟笑了笑:“无妨,见到婉婉,我很高兴。”
婉婉立刻又有了底气:“临之哥都没有意见,回去不准告诉爹,不然……哼哼,看我怎么收拾你。”
蔡衡嘴角一抽,松开手:“既然临之兄这般说,那就算了。”
李行舟淡淡一笑,思绪千回百转,如今正在谋求京东西路的安抚使一职,如果因今天的事情得一个。
此子仍需打磨。
那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所以,他必须帮婉婉圆话。
“蔡兄,婉婉太思念我,才会偷偷跑出来,如果有责罚,你就说是我的意思,因为我与婉婉相别两年六个月二十六天,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
蔡衡明显一愣,震惊李行舟居然能记住具体相别的时间。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旁边的王闳孚有些诧异,原先他怀疑李行舟是为了攀龙附凤,但是从现在的表现来看,似乎全是真情。
一时间他竟看不透李行舟。
婉婉却是眼睛一亮,激动道:“临之哥,原来你信里说的都是真的,我还以为你只是为了哄我开心。”
李行舟挑了挑眉:“我从不骗人,每一句话都是肺腑之言。”
就在这时。
赵福金走了过来。
蔡衡和王闳孚相视一眼,震惊不已,但都默契的没有点破对方身份,只是脚下轻轻往边上挪移。
李行舟看向来人,微微一愣,因为对方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不过,看见婉婉抱住对方胳膊,知道对方是女的。
随即,眼角余光瞟了眼蔡衡和王闳孚,见两个二世祖都表现得如此拘谨,可见对方身份不低。
而有这种身份的人。
唯有皇室。
想到这里,李行舟神色一肃,后退一步,恭敬行礼:
“李行舟,见过赵兄!”
赵福金有些诧异,没想到李行舟只是简单的观察,便猜到自己身份,可见察言观色的本领之强。
难怪婉婉会死心塌
大义凛然
“李兄所做的词,有几分悲凉,灯火阑珊处的人,是李兄你自己吧!”赵福金看着李行舟。
李行舟抬眸看向她:“正是,臣要替官家收复燕云十六州。”
此言一出。
婉婉、蔡衡、王闳孚全都一惊,竟大气都不敢喘。
在汴梁城里无法无天的他们,听见燕云十六州的刹那,吓得身体一僵,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赵福金和李行舟目光对视,一人是难以置信,一人是从容淡定,似有百分之百把握一般。
“李兄!”赵福金眼睛一眯:“我能相信你吗?”
李行舟神色严肃,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当然能,臣不会愧对朝廷和官家的栽培和信任。”
赵福金却是淡淡一笑:“李兄有心情风花雪月,师师姑娘又对你念念不忘,如何又有心情和我谈天下苍生?”
李行舟心转急下,知道眼前这位帝姬敢出皇宫,只怕在宋徽宗心中份量不低,甚至可能说得上几句话。
稍微措辞后。
他声音附带磁性的开口:
“天下苍生这几个字,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臣此时就算道一千,说一万,赵兄也只会认为臣是在夸大其词,是个只会喊口号的弄臣,所以,臣不多说。”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赵兄说臣风花雪月,臣不敢苟同,臣来汴梁,第一不是为师师姑娘而来,第二不是为风花雪月而来,而是为大宋社稷而来,为京东西路千千万万百姓而来,此上,便是臣的肺腑之言。”
赵福金愣在原地,她只是想敲打敲打李行舟,别有了婉婉还去沾花惹草,没想到反而被怼脸说了一通。
句句大义凛然,句句无懈可击。
“李兄,你……”
李行舟身姿放低:“赵兄,臣对官家绝无二心。”
赵福金哑然失笑,准备去扶李行舟又觉得不妥。
婉婉来回在赵福金和李行舟身上看,心都提到嗓子眼。
她感觉事情不妙,姐姐似乎正在逐步沦陷于临之哥的言语之中。
“嗯嗯嗯,”她打破沉默,拉着赵福金离开:“临之哥,我们先回去了。”
李行舟站直身体,挥挥手:“下次见!”
婉婉也回头,满脸不舍的挥挥手:“下次见,临之哥!”
蔡衡这时候才开口:“临之,婉婉这丫头平时被我们宠坏了,无法无天。”
“我感觉挺好。”
李行舟收回目光,半转身,对着王闳孚和蔡衡拱手:
“王兄,蔡兄,时候也不早了,在下就先告辞!”
蔡衡和王闳孚相视一眼,没有挽留,拱手告别。
在李行舟走后,蔡衡和王闳孚小臂撑在扶手上。
“你这位妹夫……真是与众不同。”王闳孚看着门口位置。
蔡衡笑了笑:“当然,他可是我祖翁的得意门生,我们……呵呵,还是做个二世祖吃吃喝喝吧!天下苍生这四个字,我们是扛不动的。”
“也是,大宋要是多一点李行舟,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些。”王闳孚站直身体,伸了一个懒腰:“该吃主菜去了!”
蔡衡玩味一笑:“走吧!”
……
汴梁城。
城东某家客栈。
二楼的一间客房中,林冲坐在凳子上,旁边坐着时迁。
“林教头,这徐宁是不是在耍我们?拜访他已经过去了七八天,还没给我们一个准信,要不……直接偷吧,逼他去郓州,在这样等下去,我们没法向恩相交代啊!”
时迁摊摊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他和林冲抵达东京汴梁城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
刚开始徐宁闭门谢客,似乎不愿意见他和林冲,甚至特意躲避。
几日蹲点才得以见到,简单交谈后,徐宁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说要仔细考虑考虑。
想着大人的嘱咐,时迁没有直接采取偷盗的方案。
可现在七八日过去没有结果,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林冲看着浮躁的时迁:“在等一日,如果一日后没有结果,你就去盗徐宁的金圈雁翎甲。”
听到这话,时迁眼睛一亮,轻轻一拍桌面,跳到凳子上。
“早就该这样了,我们一直没有传消息回去,只怕恩相都等急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神色不自觉凝重起来。
“林教头,这几日我感觉徐宁家附近多出一伙人,我猜应该是梁山贼寇,来时听恩相说过,破呼延灼的连环马,需要徐宁的钩镰枪,你说……会不会是梁山贼寇?”
林冲眉头紧锁:“当真发现?”
“我骗你干嘛!”时迁有些无语道:“要不今晚动手?避免迟则生变。”
林冲有些犹豫,因为他知道,金圈雁翎甲对于徐宁意味着什么,他不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人。
“在等等吧!”
时迁哎叹一声:“行吧!如果徐宁去了梁山可不关我的事。”
林冲沉默片刻,一拍桌面:“放心,要是徐宁敢去梁山,我会半路劫杀他,带他尸体去见恩相。”
“也行。”时迁耸了耸肩:“反正恩相也没说要活的还是死的。”
说着,他瞥了眼林冲,沉思片刻后,话锋突然一转。
“林教头,要不要我替你做了高衙内?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能查出痕迹。”
听到高衙内三个字,林冲握掌成拳,指关节咔嚓作响,眼睛微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算了,这样只会给恩相添麻烦。”
时迁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自从来到东京汴梁城,他就发现林冲不对劲,似乎一直在隐忍不发,又似有某种顾忌,压制着去报仇的冲动。
虽然在军营的时候,听过关于林冲的一些事情,但却知无能为力,毕竟仇人是高俅和高衙内。
跳下凳子,时迁说道:
“我去盯着,晚上换你。”
林冲点点头,没有说话,似乎时迁提起高衙内,让他心情陷入低落。
时迁咂吧咂吧嘴,走出房间,颇为无奈的轻摇头。
没一会儿功夫。
他出现在徐宁家的附近,在一家茶肆前坐下,刚端起茶碗,就在街道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
杨志押人也丢
时迁缓缓放下茶碗,皱起眉头,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愣神好一会儿,忽然那人转过身来,面朝时迁,脸上青色胎记尤为显眼,那人愣了一下后,大踏步朝时迁走来。
杨志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跟恩相去打梁山了吗?
时迁心中很懵,茶碗轻轻放在桌上,激起一阵涟漪。
杨志往对面一坐,端起茶碗,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时迁皱了皱眉:“杨兄弟,你怎么……会来汴梁?”
“哎!”杨志放下茶碗,干裂的嘴唇,似在述说着他的无奈:“恩相让我去截轰天雷凌振,本是截到人,却不曾想在押回去的路上人丢了。”
说到这里,杨志握掌成拳,羞愧难当的埋着头,重重的一捶桌面,土陶瓷碗哐当跳了一下。
“我,我……愧对恩相信任。”
时迁眉头一挑:“那你来汴梁是为何?”
“哎,追凌振追过来的,他的身影就消失在这附近,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人。”杨志目光扫视街道上的人群。
听到这话,时迁短暂思索后,感觉杨志追的那伙人,就是徐宁家附近那伙鬼鬼祟祟的梁山贼寇。
“杨兄弟,我猜你追那伙人,只怕是想赚徐宁上梁山,去破呼延灼的连环马,事情有些麻烦了。”
杨志一愣,问道:“你们还没拿下金枪手徐宁?”
“咳咳!”时迁干咳两声,有些尴尬道:“发生了点意外。”
听到这话,杨志心中似乎好受一些,至少不只是他一个人将事情办得一塌糊涂,还有时迁和林冲相伴。
虽然心中平衡一些,但是如何找出凌振却让他犯了难。
毕竟凌振不是货物,在人海茫茫之中找到谈何容易?
时迁看出杨志犯难,于是开口宽慰:
“杨兄弟,那凌振定是为了徐宁,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到时你和林教头联手,凌振自可抓住,你也能补救。”
杨志看了看时迁,心中权衡一下后,轻点了点头。
他已经到了投鼠忌器的地步,当下更是跟丢对方。
也只得接受时迁的提议。
嘎吱一声。
时迁将杨志转了一个面,条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别动!”
时迁立刻提醒。
杨志小臂撑在桌上,额头压着手臂,透过腋下的视野,见到心心念念的凌振,顿时大喜过望。
立刻就准备起身。
却被压住胳膊,他抬头看向时迁,只见对方轻轻摇头:
“杨兄弟,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在这街上大打出手,官兵立刻就会过来,杨兄弟应该知道,汴梁城的官兵和地方上官兵的不同之处,到时候要是被抓住……你也不想给恩相添麻烦吧!”
杨志虽然还想动手,但是恩相二字让他不得已作罢。
“那你说怎么办?”
时迁嘿嘿一笑:“只要对方是为了徐宁而来,那么一时半会儿就不会离开,杨兄弟大可放心,凌振跑不了。”
杨志知道时迁害怕自己贸然出手,打草惊蛇,干扰到他们的任务。
虽然是有一些私心在里面,但如果能和林冲联手,抓凌振将万无一失,说到底是个双赢局面。
“好吧!带我去见林教头。”
……
徐宁家隔壁的小巷中,凌振和一个浑身麻点,肌肉虬结的汉子,背靠在土墙上,面露愁容。
“应该甩掉那杨志了。”
凌振左右看了看巷子,空无一人,只看见两只狸花猫跳过。
“汤隆兄弟,你假装去投奔徐宁,盗取雁翎金圈甲能行吗?”
“放心!”汤隆自信满满的拍胸脯:“我和徐宁多年交情,混进他家中,他对我没什么防备,宝甲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哥哥只需骗徐宁出城,一把蒙汗药下去,事情也就成了。”
凌振点点头:“嗯,可行,不过得加快时间,公明哥哥和军师还等着徐宁上梁山,只有钩镰枪才破得了连环马。”
“我立刻去寻徐宁。”汤隆正色道:“不过你要小心杨志,你我二人联手都未必是此人对手,千万不能在让此人盯上,不然你我只怕难脱此人之手。”
“我有分寸!”凌振说道。
在汤隆走后,他往大石上一坐,望着阳光下的阴影,深深皱眉,眉宇之间似有解不开的疑惑。
杨志为什么追着自己不放?
和他无冤无仇,甚至在军中也没有任何交集。
看他那模样,也不是寻仇!
难道是呼延灼派他来救自己?
凌振有些懵了,他害怕回朝廷后,被人秋后算账。
尤其是杨志不说清楚,一上来就绑人让他更加脊背发寒。
他感觉呼延灼准备用他背黑锅。
不然为什么绑人?
说实话,他很想回官府,毕竟落草为寇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土匪窝里一丁点不自在,整天和一群杀人放火的贼寇待在一起,说不害怕那绝对是假的。
想到这里,凌振摇摇头,知道现在除了待在梁山泊已经没有去处。
“算了,回不去了!”
站起身,凌振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后,朝巷子深处走去。
穿过小巷,凌振出现在一条比较冷清的街道上。
压低范阳笠的帽沿,遮蔽住大半张脸。
虽然汴梁城很大,遇见熟人的概率极低,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忽的。
凌振瞳孔陡然一缩,脑袋放低,脚步不自觉放缓。
因为迎面走来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身影,甚至让他疑惑丛生。
郓州知州为何会出现在汴梁城?
难道不是应该和呼延灼一起正在攻打梁山吗?
凌振感觉自己大白天遇见了鬼,走到一地摊前蹲下,拿起一把扫帚看,眼睛却是不时瞟向李行舟。
再三确认没有认错人,他脑海中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梁山灭了。
那自己……怎么办?
凌振此刻想痛哭一场,如果梁山真的被呼延灼和李行舟灭了。
那真是官府回不去,梁山也回不去,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
“你要买吗?”
地摊老板微微侧头,看着这个有些怪怪的男子。
被拉回思绪来,凌振将扫帚放回,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不买!”
说完,站起身,悄悄的尾随了上
凌振尾随
阳光洒满青石板地砖,踩得光滑的石面折射着阳光,刺得李行舟眼睛生疼,用手揉了揉才勉强适应。
身后跟着四人,每一人腰间都挎着刀,并排成两列,身体笔直,虽说没有穿甲,但却透露着杀伐之气。
巡逻的官兵路过,也得避其锋芒,退至路旁不敢盘查。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般招摇过市的,在这汴梁城中,身份肯定不简单,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二愣子大迈几步,声音压低:
“大人,有人在尾随我们,要不要……”
尾随?
李行舟眼睛一眯,没有停下,只是面无表情道:
“盯着他。”
二愣子点点头,放慢脚步,回到队列之中后,和另外三人眼神示意,那三人不自觉握紧刀柄,警惕起来。
而李行舟却是暗自琢磨起来。
他一路走过来,开始没人尾随,现在却发现有人尾随,说明对方是临时盯上自己,而不是一直盯着。
如果只是临时盯上自己,显然不会是汴梁城中的达官显贵,只能是有仇的人,反观视自己为最大仇人的。
只有梁山宋江一伙人。
大致一推断后,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忽然感觉梁山贼寇有些傻得可爱,在汴梁城中尾随自己。
难道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迎着阳光拐了个弯,走进徐宁家所在的那条街道。
一队巡逻兵走来。
李行停下脚步,朝那巡逻队长招手。
那队长抬起手,示意停下,先是看了眼满是杀伐之气的胯刀四人,接着看向为首的年轻人。
挑了挑眉,微微欠着身,小跑来到李行舟面前。
“官人,有何吩咐?”
李行舟没有废话,直截了当道:“有人尾随我,我需要你去抓住他。”
“这……”那队长面露为难:“官人,这怕是不妥吧!”
李行舟一挑眉:“你归谁管?”
那队长立刻腰弯几分:“我这就去替官人抓。”
李行舟转过身,指着站在地摊前,戴着范阳笠的男子,玩味一笑,声音特意拔高,大声道:
“抓住他!”
这么一嗓子,吓得凌振双腿打颤,拔腿就跑。
那队长一招手,巡逻士兵追了上去,一时间街道上鸡飞狗跳,各种叫骂声四起,凌振撞翻挑着篮子的老农,篮子里的小麦洒了满满一地。
那老农跪在地上,开裂又满是老茧的手扒拉小麦,拼命往自己怀中扒拉,眼里已有泪花闪烁。
凌振回头看了一眼,但见到官兵已经追过来,只得埋着头冲进一条小巷,拼命的往里逃走。
李行舟看着那老农:“损失因我而起,二愣子,那些小麦要多少钱?”
二愣子沉吟了一下:“在郓州一百五十文左右吧。”
“过去给他二百文。”李行舟说道。
二愣子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李行舟。
嗯?
李行舟看向他:“怎么了?”
二愣子憨厚直言:“没钱!我的钱已经全部花完了。”
李行舟嘴角一抽,目光看向另外三人,那三人也都尴尬的别过脑袋,一副我也没钱的衰样。
收回目光,掏了掏口袋,李行舟发现自己口袋中也没钱。
就在这时。
一家客栈里风风火火走出三个人。
他们刚好出现在视野中,李行舟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那三人他十分熟悉,正是时迁、林冲和杨志。
三人十分意外和惊讶,似乎没想到会是李行舟。
因刚才的动静,他们查看情况,见到李行舟的那一刻,完全是懵的。
此刻近距离再一看,确认无疑后,他们快步跑过去。
“恩相!”
李行舟轻轻一笑,他过来的目的,就是想看看,是否能遇见林冲和时迁,没想到阴差阳错遇见了。
如果没有刚才的事情,或许就要擦肩而过。
“有两百文钱吗?”
钱?
听到这话,三人面面相觑,有些懵,恩相会缺钱?
反而是时迁最先反应过来。
掏出钱来。
“有!”
李行舟接过钱袋后,丢给二愣子。
“咦?”他后知后觉看向杨志:“你怎么在这里?”
杨志有些羞愧,但还是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没有隐瞒,说得很仔细,甚至押丢凌振的细节都说了一遍。
听完,李行舟无语扶额,这特么已经是概念神了。
押人都会丢。
想了想,李行舟轻轻一叹,没有责备,而是宽慰道:“没事,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很正常。”
然而。
听到这话,杨志更加羞愧,如果被大骂一顿,他心中会好受一些,但是这种无条件的理解。
却让他如鲠在喉,百般不是滋味。
“恩相……”
李行舟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没事,凌振来了汴梁城,到时候两件事情一起办。”
时迁这时插话道:“恩相,要不小人今晚就去偷徐宁的雁翎金圈甲?反正徐宁态度一直模棱两可。”
时迁的言语中,李行舟听出了徐宁的推诿之意。
可自己一个知州派人请他都推诿?
这徐宁还真有意思。
左右不过金枪班一个教头,职权上甚至还不如一个都头,唯一优点就是在汴梁,算得上是个京官。
当然,芝麻点的京官,一板砖下去能砸倒一大片这样的教头,而且还是北宋时期的武官。
“随我去徐宁家看看。”
他想知道,徐宁为何而推诿,如果按照水浒中,那首形容徐宁的诗来看,对方不应该推诿才是。
钩镰金枪思报国,禁宫岁月任蹉跎。
只因宝甲失窃后,英雄方始姓名播。
由此,不难看出徐宁想建功立业,现在建功立业的机会近在眼前。
为何推诿了?
“林教头,”李行舟侧头:“徐宁的武艺如何?”
林冲想了想:“很强,是一员良将。”
“你能杀他吗?”
林冲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能杀,不过,此人武艺超群,钩镰枪使得炉火纯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李行舟笑了笑,知道林冲会错意:
“我没有要杀他的意思,我这个人就喜欢英雄好汉,只要他有真本事,亲自去请又有何妨
见徐宁
一座府邸前,李行舟驻足,望着颇为气派的大门。
似乎明白徐宁为何不肯去郓州。
家境尚可,不缺钱,有娇妻,还当着金枪班的教师。
可以说人生圆满,如今只怕就剩一个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夙愿。
“时迁,”李行舟侧头:“敲门!”
时迁应了一声,几步跨上阶梯,抓住门环砰砰用力敲。
很快有人打开大门,那人见到时迁立刻驱赶。
似乎不是第一次,嘴里骂着脏话,大致意思就是滚一边去,我家老爷不见你们之类的话术。
显然是徐宁的意思。
时迁有些愤怒,但还是强忍着,挪开自己位置,不遮挡那人视野。
那人看见大门阶梯下,负手而立,风度翩翩,却不失威严的年轻人,以及身后站着的胯刀护卫。
身体一颤,不管旁边的时迁,微微弯着腰,跨过门槛,小跑下阶梯,恭恭敬敬,眼睛看着地面。
“官人!”
李行舟瞥了他一眼:“告诉徐宁,郓州知州李行舟登门拜访。”
那人哆嗦应了一声,转身朝府里而去,上阶梯时绊了下,差点踉跄扑倒。
显然在汴梁城做下人,眼力见还是有的。
时迁呸了一声:“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不多时。
却见一个六尺五六身材的汉子走出,身穿圆领袍,团团一白脸,三牙细黑髭髯,蜂腰虎背,似军中百战的猛将,杀伐之气中多丝傲然。
李行舟眼前一亮,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徐宁则是小跑下阶梯,不敢托大,一个手握实权的知州,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教头敢贸然得罪的。
“见过官人。”
李行舟仔细打量他一眼:“徐宁,金枪班教师,家传雁翎金圈甲,祖传武艺钩镰枪法。”
听到雁翎金圈甲的时候,徐宁的瞳孔陡然一缩,身体一紧,但遮掩的很好,没有表现出来。
李行舟继续道:“梁山贼寇已经盯上你,如果不想被逼得家破人亡,落草为寇,就收拾收拾跟本官去郓州,本官会向朝廷说明情况。”
徐宁明显一愣,没想到李行舟这般直言不讳,没有一丁点拐弯抹角,听上去就像下达命令,不容违抗。
其实,之前林冲登门,他就私底下调查过郓州知州的情况。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查完后,他立刻决定见林冲,不过心中有颇多顾忌。
此时,见到郓州知州亲临,他知道,就算自己不答应,对方大可向朝廷上书,一纸调令下来。
那时不去也的去。
说不定,会因此而得罪人。
权衡再三后,徐宁识趣的的回道:
“徐宁愿往郓州。”
林冲和时迁面面相觑,有些懵,他们半月搞不定的徐宁,恩相三言两语就让徐宁同意前往郓州。
有点显得自己无能。
李行舟风轻云淡的一笑,因为他看穿了徐宁的心思,对付这种官府中人,有时候公事公办更高效。
更何况他找徐宁也只是为了避免钩镰枪破连环马。
并不是他缺徐宁这样一位战将。
这时,李行舟又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随口问道:
“你是不是有个姑表兄弟叫汤隆?”
徐宁有些不解,但还是回道:“有,江湖人称金钱豹子,打铁是一副好手,刚来投奔于我。”
李行舟点点头,知道汤隆是个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如果配合凌振,说不定真能搞出来火铳。
但汤隆来此,却不是投奔徐宁,而是来坑徐宁上梁山。
说实话,有这样一位亲戚,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可怜的看了眼徐宁,道破其中玄机。
“徐将军,据本官了解,那汤隆来汴梁不是投奔你,而是盗你宝甲,赚你上梁山,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叫凌振的,你应该认识凌振,这人是东京甲仗库副使炮手。”
听到这话,徐宁脸色一沉,知道李行舟没有骗自己的必要。
“大人,可否随在下去审问?”
“可以。”
……
某条小巷中,凌振丢掉范阳笠,蹲在狗窝旁边,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见到巷口有官兵跑过时,身体立刻一紧,尽可能阴沉身形。
狗窝里的小狗,甩了甩尾巴,发现自己的狗窝在晃动。
它起身走出狗窝,拐了个弯,正好看见鬼鬼祟祟的凌振。
凌振察觉到目光,猛地扭头,一人一个四目相对。
小狗没有叫。
凌振却是心都提到嗓子眼,巷口外的脚步声踏踏来回,有官兵大声招呼,喊声仿佛就在耳边一样。
那小狗歪了下脑袋,看着眼前额头冒汗的人类,不懂这个人类为什么害怕自己,原地转了一圈。
不转还好。
一转直接吓得凌振闭上眼睛,生怕小狗突然狗叫。
他躲的位置里面是个死胡同,狗叫立刻就会吸引外面的官兵,只需一堵出口,将彻底无路可逃。
凌振不想下半辈子住在大牢里,即便是做个孤魂野鬼。
也远比不见天日的大牢强。
尤其是记忆中臭烘烘的牢房,让他生理不适的哆嗦起来。
好在那小狗没有叫,只是龇着牙,示意凌振别靠近狗窝。
凌振有些懵,不理解小狗的意思,只得试着抬起放在狗窝上的手。
那小狗停止龇牙,歪着脑袋,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凌振此刻无语至极,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一条小狗提心吊胆。
但又不敢触怒小狗,只得面露讨好和哀求之色,希望小狗别叫,让自己躲过官兵的搜查。
也不知道汤隆是个什么情况!
凌振心中想起来汤隆,但看见李行舟的那一刻,他又是无比绝望的,因为代表着梁山可能被灭了。
他抬起巴掌想给自己一耳光,但又害怕发出声音,只得放下手掌。
这时,巷口外已经没有官兵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那看着他的小狗,朝外跑去,很快又跑回去。
“汪汪汪……”
凌振顿时心头一紧,甚至已经做好被抓的准备。
但过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一丁点官兵的动静。
嗯?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走到巷口,缓缓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发现巷子里一个官兵都没
得凌振,太师府消息
凌振回头看向那小土狗,见它正摆着小尾巴,吐着舌头,看上去充满灵性,似乎在邀功一样。
“这土狗……”
他从怀中摸出一吊钱,走回狗窝,蹲下身,将钱放进狗窝中,抱起小狗,见小狗没有呲牙咧嘴,轻轻一拍狗头,然后快速离开这条死胡同。
他要回和汤隆分开的小巷,告诉汤隆自己的猜测。
一路上凌振抱着小狗,谨小慎微,不时躲避巡街的巡逻小队。
小狗在他怀中一声不吭,两个大眼睛透过凌振胳膊间的缝隙,偷偷的打量着外面的花花世界。
一人一狗很快来到小巷。
然而。
迎面就看见鼻青眼肿的汤隆,像个带路党般走在前面。
身后跟着一群人,凌振十分不巧的撞上这伙人。
杨志明显一怔,随后大喜,下一刻脚下猛地发力,宛若一头猎豹般激射而出,眨眼间的功夫,凌振便被制服,像犯人一样被杨志死死压在地面。
凌振双手被反扣,动弹不得。
“汪汪汪……”
那只小狗对着杨志狂吠,张开小嘴,咬住杨志的裤腿,卖力的撕扯,发出嗡嗡的恐吓声音。
完全没有凶狠,反而显得可爱。
李行舟后知后觉抬起手。
“住手!”
接着,他快步上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轰天雷凌振,高级技术人才,妥妥能改变战场方式的人物。
“凌副使,为了救你,我和呼延将军可是煞费苦心,没想到你急中生智,假装投降梁山,又趁机逃回汴梁,这份果断和机智简直令我佩服。”
李行舟满脸笑容的扶起凌振,看上去一点演的痕迹都没有,全是真情流露,似乎打心眼里替凌振开心。
第一个懵的就是汤隆,他见到李行舟的时候,徐宁上来就是拳打脚踢,还骂他忘恩负义,揍得他鼻青眼肿才停下,还逼他说出凌振的下落。
反观凌振的待遇,简直天差地别。
徐宁微不可察的蹙眉,他不是刚入官场的小白,刚才李行舟那一番话,直接将凌振投敌说成自救,看似有些滑稽,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截然不同。
因为这样代表凌振可以正大光明回来,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甚至可能因此得到赏识也说不定。
当然,这得看上面的人怎么说,他说你机智过人,就安然无事,说你投敌为了苟延残喘,就直接等死。
显然。
凌振属于前者。
而林冲和时迁相视一眼,只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杨志则是有些尴尬的站在一旁,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当事人凌振脑袋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
呼延灼会煞费苦心救自己?
说实话,他是一点不相信,但是话又说回来,这郓州知州的热情却不似作假,关怀也是真的。
只是短暂头脑风暴后,凌振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大人,我,我真是被逼无奈,那日被贼寇捉上梁山,想着这一身本事还没施展,只得假装投降……”
李行舟一副很懂的样子,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
“没事,古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现在你假装投降,也在情理之中,我会向朝廷说清楚,这样,和我去郓州,那里将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
凌振心领神会,他知道,现在要是不答应对方,对方立马就会换一张脸,自己只怕是生死难料。
但想着能重新回到官府,答应下来何乐而不为呢?!
当下单膝跪地,拱手抱拳:
“谢大人!”
“哎呀!”李行舟扶起他:“喊什么大人嘛,喊恩相,不然听上去多见外,你们说是不是?”
站着的几人都点了点头,知道是李行舟在拉拢人心。
唯独汤隆直接傻眼,为何他和凌振的待遇差距如此巨大?
嘶一声,脸上的肿胀,扯着他半边脸一起疼。
徐宁用力踹他一脚:“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汤隆只得眼睁睁看着凌振,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凌振有些受宠若惊,张了张嘴,最后才勉为其难的喊出两个字。
“恩相!”
李行舟哈哈一笑:“这就对了嘛,跟着本官保证让你一展才华。”
汤隆这时胆战心惊问道:“大人,小的怎么办?”
李行舟笑容一收,严肃的看着他:“你是个铁匠,去郓州打三年铁,所以事情就一笔勾销,不然……”
“我我我……”汤隆连忙打断:“我去打铁,我喜欢打铁。”
李行舟点了点头:“不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也就在几人皆大欢喜的时候,一名护卫突然出现在小巷口。
那护卫气喘吁吁,似乎找了许久,满头大汗,甚至能看见脑袋在冒热气,却在看见李行舟之后,脸上终于露出高兴之色,快步冲动进小巷。
李行舟等人立刻看向他。
那护卫停下后,大口喘了几口气,才对着李行舟禀报:
“大人,太师府来消息,说,说让你过去一趟。”
听到这话,李行舟瞬间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有说是什么吗?”
“说,”那护卫又喘了一口气:“说是江南那边的事情,具,具体的没有说。”
江南的事情?
难道方腊提前造反了?
现在是重和元年(1118年),按照历史进程的话,方腊起义应该是在宣和二年(1120年)。
距离现在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李行舟心情沉重起来,他知道,按照水浒世界里的时间线,方腊起义还得晚,但如果是历史进程,那确实快了。
看来朝廷已经收到了消息。
毕竟,大军开拔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像粮草辎重、将领调度、士兵集结、统帅敲定都需要时间。
只怕自己也得参加。
想到这里,李行舟长吐一口气,方腊号称有四十万大军,只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恐怖如斯。
“恩相,是不是江南方腊?”林冲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李行舟看了他一眼:“应该是,江南除了方腊,没有别人。”
此话一出,杨志立刻激动起来,他最渴望的就是建功立业。
徐宁下意识攥紧拳头,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汪汪汪!”
李行舟闻声低头,看着吐舌头,摇尾巴的小土狗,神色凝重的吐出一句话。
“回客栈
氛围不对
回到客栈后,李行舟换了身衣袍,安排些事宜后,带着林冲直奔蔡府,知道这次事情肯定不简单。
再次来到蔡府时,李行舟的心境已经是完全不一样。
没有了第一次的战战兢兢。
走进书房,李行舟欠着身,里面没有一个下人伺候,安安静静地,蔡京穿着一身素衣,躺在摇椅上,双手搭着扶手,仰头看着房梁,似一头不怒自威的猛虎。
“恩师,弟子来了。”
李行舟低下头,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屏风旁边。
蔡京轻嗯一声:“坐吧!你的事情有些眉目了,不过嘛……”
突然的转折,让李行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般口吻,显然是京东西路安抚使的事情遇到了麻烦。
蔡京偏头看着停在凳子前,却迟迟不坐的弟子。
“临之,朝中对提拔你为京东西路安抚使颇有微词,说你资历不够,太年轻……”
说着,他回正脑袋,看着房梁,沉默了片刻后,缓缓说道:
“他们都说,说我蔡京就凭写一副好字奉迎官家,要真这样,我能官至宰辅?大宋四京二十四路,战乱、灾荒、官场争斗,这哪一件事情,是能靠写一手好字平息下去的,是靠你这样的人在下面撑着,你是个能臣,也是个能吏,京东西路军政交到你手中我放心。”
李行舟缓缓坐下,蔡京的话很重,虽然听起来平平淡淡,但却是一个老师对弟子的谆谆信任。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盛名之下无虚士。
无论是好名,还是恶名,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么就不可能是碌碌无能之辈。
“弟子……”
蔡京又偏头回来:“临之,回郓州吧,京东西路的军政……我就交给你了,江南的方腊迟早要造反,我会让你一起去,没有功劳是服不了众的。”
“弟子听恩师的!”李行舟站了起来,低垂脑袋。
他总感觉面对蔡京的时候,如同面对家中长辈。
蔡京笑了笑:“在樊楼做的诗很好,却不适合你,唐代的杨炯有一首诗,最后一句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大宋真的已经……不说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摆:“去吧!”
“弟子告辞!”
李行舟行了一礼退出书房,显然叫自己过来。
第一是告知安抚使一事,其次是笼络人心和透露方腊要造反的消息,让自己回郓州厉兵秣马。
好为接下来的南下平乱。
只要功劳足够,就能堵住朝廷之上的反对声音。
也能证明蔡京的识人之明,从而进一步巩固相位。
反观自己也能彻彻底底坐稳京东西路安抚使的位置。
虽然看上去像一场利益交换,但其中却夹杂着些奇怪的东西,例如师生恩义,姻亲,提拔……
李行舟怀揣着复杂心思退出书房,却迎面撞上蔡攸。
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脑海中有着关于对方的记忆,知道是未来的岳父大人蔡攸。
于是礼貌的行了一礼。
“下官李行舟,见过蔡相公。”
蔡攸眯了眯眼睛,目光锐利,声音毫不遮掩。
“年纪轻轻,开口就要安抚使,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点?知不知道,大宋就没有这么年轻的安抚使,我蔡家倒是成了你仕途的阶梯,好手段,好算计,是不是将来还想要宰相?真当我蔡家是许愿池?”
火气这么重?
李行舟怔在原地,快速回忆,似乎没有得罪过蔡攸。
那特么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自己也不是鬼火黄毛啊!
“蔡相公,你是不是误会……”李行舟挑了挑眉:“什么?”
“误会?”蔡攸围着李行舟打量一圈:“不要以为绑定我女儿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伸手要,这蔡府姓蔡,它不姓李。”
李行舟咂吧咂吧嘴,搞不懂这准岳父发什么疯,还特么没娶就这般“直言不讳”,将来不得蹬鼻子上脸?
“蔡相公,”他挺了挺胸膛:“下官不理解你的话,下官只想着为天下分忧,为恩相和官家分忧。”
“哼,”蔡攸冷哼一声:“在老子面前谈为国分忧,你有什么资格……”
“够了!”
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如同猛虎的咆哮,声音威严又霸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柄。
蔡攸猛地一甩袖袍,哗啦一声,似有不甘的让开路。
李行舟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书房,只是沉默片刻,迈腿就走,没有在意路旁的准岳父蔡攸。
他感觉对方敌意很大,那种敌意丝毫不遮掩。
刚穿过一条走廊,又看见蔡衡和婉婉堵在前面。
今天怎么回事?
一个接一个的堵路?
难道是蔡府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大事情?
李行舟脚下放缓,神色有些凝重,刚才蔡攸的“直言不讳”,只怕不会是平白无故,应该是出于某种目的。
“临之哥,我爹,”婉婉担忧道:“他,他不是故意的。”
李行舟笑了笑:“没事!”
蔡衡皱了皱眉:“你先回去,我和临之说点事情。”
李行舟微笑着摆摆手:“去吧,不用担心。”
在婉婉离开后,蔡衡叹道:“临之,我爹推举了一个人出任京东西路安抚使被祖翁驳回,哎,这些年来,爹和祖翁的关系越来越不好,政见上多有不和,继续这样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政见不合?
李行舟心中一惊,虽然模糊记得蔡京在朝堂上的最大对手不是外人,而是他的嫡长子蔡攸。
但没想到这么快。
这对父子就对上了。
看来得加快布局京东西路。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还是得自己快速成长起来,有兵有马谁也不怕。
“蔡兄,”李行舟拱手抱拳:“多谢告知。”
蔡衡神色复杂:“临之,将来我或许还需要你的庇护,哎,也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这个家,哎。”
看着哀叹连连的蔡衡,李行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蔡兄,在下随时恭候你来。”
蔡衡强挤出一丝笑容:“谢了,快走吧!”
李行舟没再多说,擦着他肩膀而
泼辣女人
出了蔡府,李行舟没有停留,直接回了客栈。
众人都察觉到了李行舟脸色不对,但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命令,因为他们知道,能让李大人困惑的事情,就不是他们能摆平的。
嘎吱一声,二楼房门打开,李行舟换了身行头出来。
他脑袋探出围栏,对着下面的众人道:
“回郓州!”
说完,他走下楼梯,来到客栈外面,太阳已经西斜,阳光变得柔和,街道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
杨志和林冲等人则是去了马厩。
李行舟穿着圆领袍,腰带束腹,站在客栈屋檐下的阴影中,他的眼前人影往来,络绎不绝,熙熙攘攘。
却在不经意间一瞥,发现街道对面站着一个女子,旁边跟着一个丫鬟,一主一仆没有穿过人群的意思。
“婉婉!”
李行舟张张嘴,准备迈腿过去时,二愣子却拉着马来身边。
街道对面的婉婉只是看着李行舟,眼睛一眨不眨。
李行舟觉得有些奇怪,以前婉婉很少这般看人。
正要上马时,婉婉慌乱的穿过人群,来到近前,轻轻道:“临之哥,我爹不是故意的,你,你能快点吗?”
李行舟愣了一下,还以为是特意跑来道别的,随即又反应过来,失笑的对着婉婉挥挥手。
“快了,如果哪天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来郓州,我一直都在。”
林冲和杨志在前开路,李行舟一夹马腹启程返回。
走出一段距离后,李行舟回头看去,婉婉孤单的身影仍站在街道的人潮中,金色的阳光洒满她全身。
……
“给钱,老娘天天给你洗衣做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逼老娘扇你,不要以为救了老娘一命,老娘这辈子就跟定你了,那也是为了救你……”
一个挽着衣袖,凶巴巴女人,正拿着洗衣棍,指着坐在门槛上的吴大勇,口吐芬芳,口水四溅。
吴大勇用手抹了一把脸,看着地面,一声不吭。
“瞧你这点出息,还副都头。”那女子拿着洗衣棍四下指指点点:“看看你住的什么地方,耗子过路都不看一眼,老娘想知道,你以前的军饷去哪了?”
吴大勇抬头看了她一眼:
“给我娘了。”
“给你娘了,那我们还过不过?啥都给你娘,也不知道顾家。”那女子凶巴巴的,似乎很生气。
吴大勇有些气愤:“不准你这么说我娘。”
哐当一声,洗衣棍扔在地上,接着那女人往地上一坐,大声哭起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就知道你娘,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没钱,孩子还娶不娶媳妇?家里柴米油盐要不要钱吗?你倒好,轻飘飘一句不准我说你娘,啊啊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女人握着拳头,用力捶打着吴大勇的大腿,头发甩得乱糟糟的。
“你看看,这个家就一间屋子,下雨还漏,让老娘怎么和你过?还说什么跟着你过好日子,这是什么好日子?老娘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还不如死在土匪窝里算了,呜呜呜,老娘命怎么这么苦啊………”
吴大勇生无可恋的看着满是杂草的院子。
四堵墙已经倒塌三堵,最后一堵也摇摇欲坠。
堆起的泥土上长满了杂草。
这个破败的院子,是他花了大半的积蓄买的。
只是没想到房子这么贵,而且这里地理位置十分偏僻。
毕竟好位置买不起。
坐在地上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是他从梁山泊救回来那女人。
起初这个女人被安道全治愈后,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但是自从在一起后,这个女人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一直让他买房。
在申请出营得到批准后,吴大勇也就带着女人四处看房。
最后选中这里。
“哎!”他无奈的长叹一声,伸手从怀中摸出一贯钱:“最后一贯了,我真的已经没有钱了。”
那女人看见钱的瞬间,立刻止哭,也不闹了。
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整理了下乱糟糟的头发,露出漂亮脸蛋,同时浮现出笑容来,小心翼翼接过吴大勇手中的钱。
“当家的,你想吃什么,奴家现在就去给你买。”
吴大勇看了看大变脸的女人,更是头痛不已。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李大人那句话:
这个女人你把握不住。
那女人很会察言观色,跨过门槛,将钱揣入兜中,笑盈盈的给吴大勇揉肩,嘴里还念念有词。
“哎呀,大勇哥,奴家这不是害怕你乱花钱嘛!奴家替你保管,也是为了这个家,你不是心心念念找媳妇嘛,奴家就是你媳妇,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以后在给你生几个大胖小子。”
吴大勇目光呆滞,看着院子,只是木讷的点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仿佛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那女人一边轻轻揉肩,一边探头往吴大勇怀中看去。
瞅见还有半贯钱,脸色一变,揉肩的手眨眼间将钱掏出来,握在手中,顿时眼中冒出怒火。
另一只手狠狠推了一下吴大勇脑袋。
“好你个吴大勇,还敢藏钱,说,你藏钱干什么?”
那女人气势汹汹的迈过门槛,麻利的捡起地上的洗衣棍,凶巴巴的指着回过神来的吴大勇。
“说,还藏得有钱没有?老娘现在心情很不好。”
吴大勇有些想哭,看着女人举起的半贯钱,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那,那半贯钱,是,是给娘的,你能不能……”
那女人脸色缓和下来,收起洗衣棍,将钱还给吴大勇。
“别这样看老娘,老娘一天起早贪黑伺候你,拿你点钱也是应该的,晚上给你做好热饭,记得回来吃,脏了的衣服也带回来,免得别人说老娘闲话。”
吴大勇哦了一声,不敢争辩,埋着头走下条石阶梯。
那女人噗嗤一笑,哼着小曲,蹲在木盆旁洗着里面的衣服,忽然又想起什么来,对着刚到院子里的吴大勇交代。
“军营里不要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啥能往家拿的。”
吴大勇只当没有听见,脚步加快,逃似的离
分房子?二愣子归来
吴大勇闷头急走,路过热闹的街道时都没有心情看。
一路到了城东军营门前,站岗的士兵站得笔直,其他没什么变化。
吴大勇拿出名牌查验过后,心事重重的走到校场的一棵树下,缓缓往地上一坐,靠着树干。
今天是休息日,校场上没什么人,零零碎碎有人结伴而过,唯一比较热闹的地方就是水池边上,一群糙汉端着木盆洗衣服,只是汗臭味有些重
不过吴大勇已经习惯了那种味道。
“吴都头,不陪娘子,来军营做甚?兄弟们可都羡慕你取了个貌美如花的媳妇。”
邵树义这个后勤辎重负责人,家中有老婆孩子,自然不需要洗衣,瞅见吴大勇便过来打趣两句。
毕竟,爱八卦不分时代。
吴大勇抬头看向他:“大人真会给我们分房子?”
邵树义有些被问住,忽然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好过吧!”他挨着吴大勇坐下:“大人是和我说过,要给军官和功劳够大的士兵分房子,但现在大人去了东京,也就一直没有消息,应该有房子,按你的资历,如果真分房子的话,有份。”
吴大勇又问道:“房子会有多大?在什么地段?”
“多大不知道,”邵树义沉吟了一下:“地段应该在军营附近,是不是家中娘子闹脾气了?”
吴大勇有些窘迫,但嘴上却说:“没有,她对我挺好的。”
邵树义笑了笑,没有说破,毕竟谁家还没本难念的经?
吴大勇没在说话,一只脚伸直,一只脚弯曲,手搭在膝盖上,脑袋微微向后仰着,靠着树干。
蓦地,视野中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拉着匹马,马匹驮着很多东西,站岗士兵正核实他名牌。
吴大勇皱了皱眉,却见那身影朝这边看过来,笑容满面,眉宇之间有种遮掩不住的兴奋。
士兵归还名牌后,那身影拉着马匹走了过来。
“大勇哥!”
来人正是二愣子。
吴大勇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二愣子走过来。
“大勇哥,你是不知道,汴梁城里全是漂亮仙女,还有比仙女更好看的,嘿嘿,我这次带回不少好东西,给我娘买了布,还有各种……”
听着二愣子的滔滔不绝,吴大勇忽然有些羡慕起来。
以前他也是这样,啥烦心事没有,只要每天有饭吃就很开心,现在反而感觉自己不开心了。
“大勇哥,给你的。”二愣子递了一个纸包过来:“这是我在汴梁城里买的糖,像砖块一样,贼贵贼贵的。”
吴大勇也没有客气,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四四方方,像块砖头,个头只有拳头大小,闻着香香的。
咕噜吞咽了一口口水,但他没有直接掰一块下来尝一尝。
这种有些红红的糖,吴大勇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但知道价格肯定不便宜,于是抬头看着二愣子。
“多少钱?”
二愣子憨憨一笑:“不要钱,大勇哥你经常照顾我,都是孝敬你的。”
听到这话,吴大勇瞪了他一眼: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什么孝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贪赃枉法,要是传到扈虞候耳中,我吃不完兜着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二愣子有些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
吴大勇递了回去:“不要你的孝敬。”
二愣子没有接,想了想,似乎意识到这样不对,立刻改口:
“不是孝敬,是顺便给你带的糖。”
“这还差不多。”吴大勇收回手,理所当然的将包着的糖收起来。
“咦?”
二愣子这时候才注意到旁边的邵树义,立刻想起李大人交代的事情,轻轻一拍兴奋的脑袋。
“李大人叫你去州衙。”
邵树义一愣,问道:“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没有!”二愣子摇摇头:“只说让我叫你过去。”
邵树义立刻起身,不敢怠慢,急匆匆朝军营外走去。
吴大勇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微微侧身往营门看去。
见邵树义已经消失不见,没好气的轻轻踹了一脚二愣子。
“你小子,别他娘乱说话,孝敬是能乱说的吗?要是邵树义去告状,你想老子卷铺盖滚蛋?”
二愣子低着头:“我错了,大勇哥!”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吴大勇一把搂住他脖子:“说说,还带了什么好东西?让我开开眼。”
二愣子身体一僵,曾经的不好回忆逐渐涌上心头。
“大,大勇哥,我,我没买什么,就,就只给我娘买了一匹布,真,真的,我,我没有骗你。”
吴大勇回头看了眼马背上的大包小包,嘴角翘起一抹笑容。
“你小子,找个没人的地方,让我开开眼界。”
二愣子真的急了:“大勇哥,真的没有什么,我,我先回营房了。”
“别走啊!”吴大勇搂着他脖子:“我又不要你东西,就看看。”
“真的?”二愣子侧头。
吴大勇松开手:“废话,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
州衙。
邵树义低着脑袋,不敢四处乱看,这是他第一次来州衙。
里面办事的人很多,邵树义老老实实的在大堂里等着,听他们的对话主要都是各种案件和税收。
等了一会儿,觉得不是个事,邵树义才凑到一名小吏面前,欠着身体,说话声音都不敢大了。
“小人城东军营辎重负责人,接令来奏事的。”
那小吏看了他一眼,见是军武之人,明显有些不耐烦。
“等着,我去问问。”
邵树义陪着笑脸,他最不想来的就是州衙。
时常在军营里听人说起,州衙的官吏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打心眼里看不起军营里的人。
今天亲自感受到那种鄙夷,邵树义心里有些不好受。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城东军营的后勤辎重负责人。
还亲自杀过贼寇。
反观州衙的官吏,弱不禁风,只怕遇见贼寇会被吓死。
很快那名小吏又回来了:
“跟上。”
邵树义赶紧跟着,小心的开口,“这位大人……”
书手头也没回打断:“不要多问
设立辎重司、镇抚司、参议房
邵树义只得闭嘴,跟在小吏身后往后衙走去。
到了后衙后,小吏往东厢走去,停在倒数第二扇门前。
他对门口当值的书吏客气道,“城东军营辎重负责人邵树义带到。”
那书吏看看邵树义后对小吏道:“人交给我。”
小吏应了一声便回了外堂。
邵树义仍待在门前,他知道这应该就是李大人的值房。
那书吏进屋低声问了句,得到答复后,返回对邵树义道:
“进来吧!”
邵树义道了声谢,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第一间值房没有人。
进入第二间值房,里面摆放着书架和书桌,两个书吏正在整理着卷宗。
过了第三道门,是一间并不算宽敞的房间。
邵树义微微抬头,看到了正在桌案后签批文书的李大人,眼睛斜看了一眼,见到时常跟在李大人身旁的铁塔巨汉。
那巨汉双手抱于胸前,睁着虎目,肩膀靠在柱头上。
邵树义每次看见这铁塔巨汉,腿都忍不住发软,哆嗦一下跪了下去。
李行舟没有抬头:“不用跪了,二郎,给他拿个凳子。”
“谢大人。”
邵树义爬起身,武松提来有靠背的椅子。
邵树义不敢看武松,只是小心翼翼的坐了下去,背脊挺得直直的,丝毫不敢贴到靠背上。
他感觉衙门里的李大人充满威严,不像行军时那般随和。
李行舟放下笔,抬起头:“树义,房屋问得如何?”
听到这话,邵树义暗自长松一口气,还以为犯了什么军律,他一直老老实实,兢兢业业,从来不敢偷奸耍滑。
前些日子亲小舅子求他办事,他都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知道李大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回大人,已经打听好了,如果只是城东军营附近的房屋,价格不贵,一些房屋还能压一压价。”
李行舟嗯了一声:“房屋集中买,各种层次的都买一些,所有权归军营,不管谁分得房子都只有使用权。”
邵树义边听边算账,想了想,最后还是开口道:“大人,如果全部买中等房屋,可以节约一部分钱。”
“不需要!”李行舟轻轻一敲桌面:“房屋好坏和大小,按照军官职位和功劳大小来分,这样大家才看得见。”
“小人明白了!”邵树义记了下来。
李行舟食指咚咚又敲击两下桌面:
“这次行军,后勤管理有些混乱,从现在开始后勤辎重队改为辎重司,辎重官由你继续担任,医官单独抽出来成立军医院,负责人由安道全担任。”
邵树义还在窃喜,听见后半段又立刻为难起来。
“大人,安神医,他根本不愿意待在军营,上次还骂了小人。”
李行舟皱了皱眉,问道:“秦淮河上的李巧奴来了没有?”
“来了,安顿在客栈里,安神医也天天待在客栈里,根本请不动。”邵树义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
李行舟也拿安道全没法,毕竟这样一位神医肯定要交好,说不定哪天自己生病,还得求对方。
想了想,与其算计安道全,还不如让对方去教学,培养一批郎中出来,弥补医官不足的情况。
拿定主意后,李行舟说道:“你先回去,以最快的速度先成立军医院,全权归辎重司管辖。”
邵树义起身领命后,离开房间,才走出第一间值房,便见扈三娘和杨志走进来,与他擦肩而过。
扈三娘和杨志看了看邵树义,没有说话,走进里面房间,对着李行舟拱手行礼,异口同声道:
“见过恩相!”
李行舟笑了笑:“坐吧!”
两人应了一声,左右各坐一边,侧头,静静地看着李行舟。
李行舟没有拐弯抹角:“叫你们过来有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本官打算成立镇抚司,专门管理军律和执行军律,每一名镇抚兵须能背诵军律,在军中没有犯过错误,品行端正,扈三娘,这事交给你办,人员你自己在军中挑选。”
扈三娘心中一惊,没想到恩相将这种实权交给自己。
虽说自己是军都虞候,管理军纪,但是却没有完善的体系,平时只得带着第二营士兵执行军律。
说实话,下面的士兵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管军纪的,还是战场作战的,边界十分模糊。
现在成立镇抚司,直接抹除边界。
当下扈三娘拱手行礼:
“恩相高明,有了镇抚司,下面的人就不会混淆了。”
李行舟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那时候还是知州,权力不够,胆子也不够,现在今非昔比。
马上郓州升格为东平府,他水涨船高成为知府。
还兼着京东西路安抚使,总领一路军政大权。
行事自然就放得开手脚。
看着扈三娘,李行舟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
“镇抚兵设置考核,一个月考核一次,不合格者踢出镇抚司,军饷方面,比普通士兵多一贯。”
扈三娘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安排完镇抚司的事情,李行舟又看向杨志:
“第二件事情,本官打算成立参议房,主要负责出谋划策,比如行军时的路线规划,作战时的作战计划……”
杨志微不可察的蹙眉,他想冲锋陷阵,带兵打仗,建功立业,恢复祖上荣光,而不是做个出谋划策的军师。
李行舟自然注意到杨志的变化,只是淡淡的一笑。
“参议房不是普通的幕僚,它将来要负责处理军队文书、审核战功、随军操演规划及制定考评标准,军情分析等,做好了,比你冲锋陷阵有前途。”
其实。
之所以设立这个机构。
是因为,李行舟担心武将专权。
他要借“参议”之名,掌握军队核心军令与赏罚。
让参议房成为权力的实际源头。
将传统的武将私兵体系,转变为一个以自己为核心,并且高度集权的一个近代化指挥系统。
实现另一种“以文制武”。
毕竟,五代十国的教训犹在眼前。
听到这话,杨志呆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后,单膝下跪:
“谢恩相!”
李行舟挥手让杨志和扈三娘退下后,缓缓起身,绕过桌案,来到房间中央,扭头看向靠着柱子的武松。
“二郎,随我去见见安道全
美男计?
城东一家客栈前,李行舟没有穿官袍,反而一身朴素的圆领袍,行走之间却仍然虎虎生威。
他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牌匾,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客栈掌柜见来人,心中一紧,快步绕过柜台,挥手示意小二退下,亲自笑意盈盈的上前相迎:
“官人……”
李行舟抬手打断,问道:“安道全在哪一间客房?”
那掌柜欠着身体:“回官人,二楼第一间。”
李行舟点点头,朝楼梯走去,很快来到二楼第一间客房前,咚咚敲响房门后,站着静静等待。
不多时。
一个漂亮的女人打开房门,见到李行舟的瞬间,脸颊一红,微微低下脑袋,不敢直视李行舟。
嗯?
这女人……有点东西。
李行舟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儒雅随和的自我介绍道:
“在下郓州知州李行舟,安神医可在?”
那女人有些慌乱,急忙道了个万福,低着头,声音软糯。
“奴家李巧奴,见过官人,安神医还在床上。”
李行舟嘴角一抽,这安道全还真有点像后世对技师有感情的那批人。
虽然不理解,但表示尊重,尤其是安道全的一身本事。
“李姑娘,”李行舟客气道:“麻烦你喊安神医一声,我找他有点事情。”
李巧奴眼角余光正呆愣的偷瞟着,后知后觉间,立刻手脚忙乱的让开,有些娇羞的低着头。
“官人,里面坐,奴家去喊他。”
卧槽?
自己成青楼女子杀手了?
李行舟自然发现了李巧奴的异常,只是轻轻嗯一声,不动声色的走进屋。
房门没有关,武松站在外面,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李行舟走到靠窗的位置,还没有坐下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快起来,李官人来了。”
“管他什么官人,不见不见不见,让他回去,别打扰我睡觉。”
“你起不起?”
“哎哟,起起,见见,你先放手……”
“这还差不多,别磨叽。”
李行舟挑了挑眉,他似乎找到了能让安道全干活的办法。
虽然这个办法需要牺牲色相,但是为了这样一个专业人才,牺牲一下色相,还是可以接受的。
哼哼不满声响起,李行舟偏头往屏风位置看去。
只见一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身着长衫,胡子白了些许,看上去像悬浮济世的医者,但又透露出几分好美色的猥琐。
安道全看见李行舟,轻哼一声,似乎有些不满。
也不打招呼,屁股往椅子上一坐,带着些怨气开口。
“李大人,千里迢迢将我弄来郓州,真是煞费苦心啊!”
李行舟笑了笑,坐下后:“安神医,话不能这么说,我只是请李姑娘过来,你是自己过来的,和我没有关系。”
“你……”安道全有些破防:“你,你简直是放屁,你将巧奴骗过来,不,不就是为了骗我过来吗?”
李行舟面露无辜,目光看向脸颊还有些微红的李巧奴,轻轻哀叹一声。
“李姑娘,我听闻你才艺双绝,所以才请李姑娘过来见一见,哎,没想到,安神医居然误会了。”
茶言茶语一通后,顿时气得安道全脸红脖子粗,愤怒的一拍茶几,双眼死死瞪着李行舟。
“放屁,简直放屁,你的人叫我救那女人是怎么一回事?”
李巧奴却是有些生气,用力拧了安道全后背一下。
“哎呦!”
安道全疼得呲牙咧嘴,面部扭曲,回头看向李巧奴。
“怎么和李官人说话的,你在这样,我就不理你了,不让你进屋,好好和李官人说话,人家李官人说的没错,就是你死皮赖脸跟着来的。”
“我,我……”
安道全看看李巧奴,又望望笑面虎李行舟,只觉胸口憋得慌,有种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感觉。
“你什么你,好好听李官人的,人家李官人这叫礼贤下士,你别不知好歹。”李巧奴鼓鼓嘴,有些生气道。
见此一幕,李行舟心中犯嘀咕,自己成西门庆了?
虽说美男计有些不地道,但是架不住它管用又高效。
还能精准无误打中安道全七寸,让对方投鼠忌器。
安道全无奈一叹,态度缓和下来,看着李行舟,脸上强挤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出来,讪讪道:
“李大人登门拜访,有话但说无妨。”
李行舟轻轻一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起安神医去我成立的军医院当先生,教授一些……”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却见安道全一挥袖袍,十分干脆利落的回绝。
“不去,我的医术不外传,你就死了这一条心吧!请回,不送。”
这次连李巧奴都皱起眉头,没有帮李行舟说话。
听到逐客令,李行舟仍然泰然自若,没有表现出一丝愤怒。
毕竟,像安道全这种神医圣手,大宋没有几个。
对于有本事的人才。
他一向很有耐心。
目光挪到李巧奴身上,李行舟右手食指轻轻一敲茶几面。
“李姑娘,红颜易老,青楼女子多是下场凄惨,安神医想替你赎身,奈何囊中羞涩,让你苦陷风尘之地。”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注意到李巧奴的动容和悲戚,知道是时候给出一道人生曙光了。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这边替你赎身,你了去军医院做个学徒,学习如何治病救人,不知李姑娘意下如何?”
见李巧奴呼吸明显粗重,双手死死攥紧了衣袍。
李行舟乘胜追击:
“当然,每个月会给李姑娘三贯钱,还会安排房子,虽然不如李姑娘现在钱多,生活奢靡,但是人的年华终会散去,李姑娘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
这话直击李巧奴内心最恐惧的东西,因为她真的见过容颜老去,青楼女子惨不忍睹的结局。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安道全:
“要不……答应李大人吧!”
安道全怒不可揭:“你懂什么,知不知道他……他在掘我吃饭的东西,没听过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
李巧奴轻轻拍拍他后背:“不生气嘛,这不是顺便教教奴家嘛
女人的手段
安道全胸口剧烈起伏,有些喘不过气来,似乎被气得不轻。
然而。
李行舟知道事情基本已经成了。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风,名唤枕边风,别看安道全现在气急败坏,死不答应的样子,只要李巧奴天天吹枕边风,妥协是迟早的事情。
“李大人,”安道全眯了眯眼睛:“真是好算计啊,借巧奴骗我来郓州,现在又惦记上我的医术,高明,真是高明。”
李行舟失笑摇头:
“安神医,你错了,没有算计你,也不屑算计你,这是光明正大替天下苍生请你,将你所学所会,编辑成书,在郓州时报上刊登,将医术传遍大江南北,不知多少因此受益,又不知救活多少人的命。”
安道全呼吸一滞,没有被感动,反而满脸憋红。
“你,你你,”他指着李行舟,胸口又剧烈起伏:“简直不当人子,出去,给我出去,不传,我绝不会传。”
李行舟愣了一下,似乎情况和他预想的有些出入。
如此扬名立万的机会,不应该是热泪盈眶吗?
怎么反而暴怒起来?
虽然不明白其中原由,但还是立刻朝李巧奴使了一个眼色。
李巧奴作为一名常年混迹在青楼的风尘女子,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在话下,立刻挡在中间。
用手轻轻抚平安道全的怒气。
“别生气嘛,李官人只是说说,况且人家李官人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动不动就发脾气,人家李官人是让你教一些常识,刊登一些治疗风寒的药方而已,这是行善积德,是好事情。”
说着,她回过头看着李行舟:
“李官人,你说是不是?”
李行舟反应过来,立刻接话:“我就是这个意思,还是李姑娘懂我,安神医真是误会吾也,哎。”
安道全顺了两口气,不着痕迹的摸了一把李巧奴的小手,心痒难耐,李巧奴却是一下子抽回手。
安道全心中立刻空落落的。
李巧奴只需一眼就看出这个愿意为她花光所有积蓄的神医,此时此刻,心里防线已经松懈。
于是抽噎起来,半掩面,一滴泪珠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过脸颊,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轻轻一拍安道全胸口。
“你以前说,什么都愿意依奴家,还说要替奴家赎身,可,可奴家花都等谢了,你还没替奴家赎身,尽用些甜言蜜语哄骗于奴家,现在李官人愿意替奴家赎身,只要你去做什么先生都不愿。”
李巧奴掩面而泣,转过身,背对着李行舟和安道全。
“真心给了负心汉,只怪奴家瞎了眼,信了你的鬼话,明明可以救奴家于火海,却不愿意,海誓山盟,都是骗人的,呜呜呜,跟了个负心汉……”
李巧奴朝屏风后的床跑去,趴在被子上不停抽泣。
听得让人怜悯,有种想跑过去安慰保护的冲动。
安道全茫然无措,也不发脾气了,反而焦急起来,慌慌张张起身,不小心一个踉跄摔了一跤。
爬起来往屏风后而去。
李行舟从错愕中回过神,张了张嘴,第一次体会到女人的手段,果然世界上最大的毒药是情。
凡动了情,会越陷越深,更何况对一个风尘女子动情。
这时听见屏风后李巧奴和安道全谈话。
“别哭了,别哭了,去还不行嘛,只要你不哭,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没有骗奴家?”
“哎呀,我什么时候骗你嘛,好了好了,别哭了,明天,明天我就去那什么军医院当先生。”
“你对奴家真好。”
李行舟听得打脑壳,没想到安道全还是恋爱脑。
不过李巧奴拿捏男人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臻至化境,知道什么时候该顺气,什么时候该哭闹。
自己只是开了个不容拒绝的价码,她立刻就摆平老顽固安道全,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玛德!
有时候女人比男人还好用。
李行舟在心中嘀咕一句,便见李巧奴和安道全从屏风后走出。
安道全满脸的讨好之色,像极了后世的舔狗。
李巧奴对着李行舟道了一个万福。
“官人莫怪!”
李行舟笑了笑:“无妨,李姑娘也是想早日脱离苦海,寻得良人,一时失态也在情理之中。”
安道全往椅子上一坐,看李行舟很是不顺眼。
王公贵族,封疆大吏都是见过的,对他向来客客气气,从未像今日这般窘迫。眼睛横了横,不客气道:
“多少钱?”
李行舟心知大事已成,反问道:“安神医想要多少钱?”
安道全冷哼一声:“一个月五十贯你开吗?”
“好,五十贯就五十贯。”李行舟猛地一拍茶几。
安道全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自己是不是报少了?
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难道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自己?
深深皱起眉头,安道全牙一咬,再次开口报价。
“不,我要一百贯。”
李行舟神色如常:“没问题,一百贯就一百贯。”
说着,看向李巧奴,笑问道:“李姑娘,可有纸笔?”
李巧奴忙不迭转身:“有,奴家这就给官人拿。”
安道全呆愣坐着,嘴巴张到一半后又缓缓闭上。
常言道:事不过三,如果再次张口抬高价钱,就有些失体统了,显然安道全是个要体面的人。
很快。
李行舟接过纸笔,笔走龙蛇间写完一份文书后,掏出印章往上面一盖,红泥印得清清楚楚。
“安神医,你看看!”
安道全望着递过来的纸笔,眉头紧锁,迟疑起来。
还是李巧奴接过,一把放在安道全旁边的茶几上。
她大致看了遍上面内容,脸上肉眼可见浮现喜色。
上面写了关于她赎身,入军医院当学徒,以及一套三进三出的房子,和每个月领多少军饷。
“快签字啊!”李巧奴半掩面,轻轻抽泣起来:“你不会又骗奴家吧!”
安道全被抽泣声一激,哆嗦了一下,拿起毛笔签上名字。
甚至没来得及查看内容。
“真好,”李巧奴开心的拿起纸张,笑着看了看:“奴家真没看错人
一个耳光的故事
安道全砸吧砸吧嘴,有种签卖身契的不好感觉。
但见到李巧奴满脸笑容,似乎心情又莫名好了些。
李巧奴将文书递给李行舟:“李官人,奴家什么时候可以去军医院?”
李行舟收起文书,看了一眼生无可恋的安道全。
“明天,明天和安神医去城东军营,会有人接待你们。”
李巧奴一喜,对即将到来的崭新人生满是憧憬。
见事情差不多,李行舟起身,对着两人告辞后,退出房间,看了看天色不早,便招呼了武松一声,回了州衙。
如今,有了安道全的加入,医官这个弱模块,很快会因安道全的教学,培养出来一批合格的医官。
虽然不可能有安道全的医术水准,但至少比现在的兽医强。
李行舟见过营中医官救人,手段相当简单粗暴,有时候他都怀疑,这些医官到底会不会处理外伤。
当场被治死的情况都存在。
当然,不管又不行,总需要给士兵一个活命的希望,不然士气受到打击,战斗力会随之暴跌。
翌日中午,李行舟处理完事务,叫上武松准备视察城东军营。
毕竟。
有一段时间没去军营了。
……
“一群投降的贼寇有什么好神气的?”
营房里,二愣子摸了摸脸颊,恨恨的嘟囔一句,脸上清晰可见五个手指印。
昨夜镇三山黄信路过营房,见到他在营房里炫耀从汴梁买的东西,看不惯扇了他一巴掌。
二愣子当时想着如果还手,自己会被扣半个月军饷。
所以忍了下来。
此时。
校场上,第一营第一都集合点,田七看向吴大勇:
“二愣子了?”
吴大勇提着长枪出列:“不知道,昨晚我没在军营。”
田七深深皱眉,无缘无故缺旷训练,要是被逮住,吃鞭子倒是轻的,扣军饷才是重中之重。
而且二愣子向来训练积极。
吴大勇也意识到不对,将长枪交给旁边的同伴,走到田七面前,有些担忧的道:
“二愣子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田七眯了眯眼,没有说话,似乎认同了吴大勇的推测。
吴大勇知道田七向来惜字如金,只是说了一句:
“我去营房看看,你先带队训练。”
田七点了点头,正准备说话时,却瞥见二愣子埋着脑袋,走路有些不自然的走过来,因埋着头看不见脸。
“不用去了,来了!”
嗯?
吴大勇回头看去,只见二愣子埋着脑袋来到二十步外。
“你他娘磨磨蹭蹭干什么?不知道今天是训练日?”
二愣子来到近前,仍然埋在头:“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吴大勇抓住他衣领:“老子要你不舒……”
正准备揍人的吴大勇,看见了二愣子脸上的巴掌印,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勃然大怒,声音咆哮般在校场上响起。
“谁干的?”
二愣子缩了缩脖子,如实回答:“骑兵营的黄信。”
吴大勇嘴角咧了一下,知道黄信是投降过来的梁山贼寇,在刚组建的骑兵营中当个教头,平时喜欢吹牛,私底下和投降过来的贼寇喝酒。
现在欺负到自己人头上……
越想越气,吴大勇转过身,面对第一都全体士兵。
“脱甲!”
百个士兵听到口令,迅速执行,他们眼中也满是怒火,刚才的谈话,他们一字不漏的全听见。
要知道,城东军营谁不知道,第一营第一都最为团结。
还能受这种窝囊气?
然而。
作为都头的田七,更是狠人,脸上的刀疤此刻显得格外狰狞,他没有废话,快速脱掉甲胄,自顾朝骑兵营位置走去。
第一营和骑兵营的集合点,相距不远,很快田七来到骑兵营队列前。
秦明和黄信面面相觑。
“谁是黄信?”田七停下脚步,声音充满杀意。
黄信皱了皱眉:“我是。”
田七凑了上去,鼻子都碰到了黄信脸上:
“你打了我们第一都的二愣子?”
“和他废什么话。”吴大勇一声暴喝,飞奔而来,眼睛狠狠盯着黄信。
他现在已经无暇关心是非对错,只想替二愣子找回面子。
下一刻,吴大勇冲至近前,借助奔跑的惯性力,纵跃而起,一记飞踢,嘭的一声,黄信被踹翻在地上。
秦明眼睛顿时一眯,提起手挡在了田七和吴大勇面前。
“两位,军中大打出手,不怕军律吗?”
“这个龟孙打了我们的人,还不准我们打回去?”
吴大勇攥着拳头,眼神没有一丁点退让的意思,对黄信的怒火越来越旺盛。
虽然面对秦明心中紧张,但他自己也评估了一下,他的个头和力量都不及秦明,肯定打不过。
但是如果秦明敢帮,他相信,祝指挥和栾指挥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更何况还有李大人撑腰。
这时候,哗啦啦的一群精壮大汉过来,每个人都杀气腾腾。
要知道,第一营的士兵全是祝家庄习武的庄稼汉子,一个个膀大腰粗,作战时能穿步人甲。
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
然而。
骑兵营大部分人却退至一旁,只有一百人选择站在秦明和黄信身后,显然这一百人是秦明从梁山泊带出来的马兵。
秦明神色无比凝重。
据他了解,军中禁止私斗,士兵之间如若有私人矛盾,需要禀明都头以上军官,得到同意后方可打架。
这也导致营中风气越来越野蛮。
都头及以上的军官,是明令禁止任何私斗的。
但是眼前两人的样子……显然已经不顾军律。
正在两伙人剑拔弩张的时候,后边一声暴喝:
“吴大勇,田七,你们在干什么?”
吴大勇赶紧转身,见过来的是第一营指挥使祝彪,知道这时候需要找个借口,不然指定站不住脚。
“报指挥,骑兵营要挑战。”
“挑战?”祝彪偏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黄信,立刻又一声暴喝:“那他娘就应战啊,还说个屁。”
黄信哼了一声绕过秦明,满眼怒火,杀气腾腾。
“狗贼寇。”
祝彪大步走过来,啪的一个耳光扇在黄信脸上,打得他脑袋一晕,不由又惊又怒。
“见到军官要立正行礼。”
祝彪打完理也不理黄信,转身看向吴大勇和田七:
“老子告诉你们两个,要是输了回来,老子不打死你们
群殴
比试场围满了人,热火朝天,中午阳光毒辣,地面热气蒸腾,虽说已是九月,但太阳依旧晒人。
像这般杀气腾腾的比试,军营中却是头次出现。
众多围观者嫌事不够大,站在旁边嗷嗷乱叫,似乎异常兴奋,有种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的地步。
其实。
当初李行舟在设计军队作风的时候,就希望军队好斗,激发出士兵血性同时还能释放士兵精力。
甚至一定程度的比试,还能缓解一下士兵的情绪。
当然,这次比试显然不一样,只不过是借比试的名头,进行实打实的斗殴,而且还是玩群殴。
祝彪挥着大手,扯着嗓子带着第一营喊口号,给吴大勇和田七鼓劲。
那边骑兵营也来了一遍,鬼哭狼嚎的热闹非凡。
各抽出二十人,相距二十步,周围用石灰画了一个大圈,只需将对方推出圈,便可获得胜利。
规则只能拖和推。
但这种规则往往需要消耗光对方体力才能获胜。
此时。
吴大勇和田七站在队列最前,两人并排而站,对面是黄信,双方跃跃欲试,剑拔弩张。
第二步兵营的指挥使栾廷玉站在中间,因为比试不属于考核,他也没什么废话,大喊一声。
“开始。”
双方嚎叫一声猛冲过去,在短距离内拼命加速,脚下尘土飞扬,四十个人嘭嘭的撞在一起。
吴大勇和田七一左一右撞上镇三山黄信,一撞之下两人竟没占到优势。
说到底,黄信是秦明的弟子,虽然吴大勇和田七有栾廷玉传授武艺,但本事上还是差了些许。
因体重的原因,田七直接被黄信单手撂翻在地。
“艹你姥姥。”
吴大勇见状,一把抱住黄信腰部,田七顺势双脚化成剪刀,砰的一声,黄信一个不稳直接摔倒。
吴大勇和田七一个抱腰,一个抱腿死死困住黄信,在地面扭打,周围地上此刻也全都是人。
一时间场中尘土飞扬,场外观众欢呼声震天。
旁边挣脱束缚的二愣子,踩在人身上,猛地跳起来,一个乌鸦坐飞机,肘击在黄信的腹部。
“叫你扇老子!”
当然,二愣子知道不能肘击,只是趁机报复回去。
随后立刻用手去捂黄信的口鼻,这是比试中常用的办法,逼迫对方挣扎,可以快速消耗掉对方体力。
然而。
黄信腹部被肘击,噗一声,喷出口水,愤怒瞬间冲昏头脑,也不管营中规矩,直接化掌成爪。
一把抓住吴大勇肩膀,指头猛地的往骨头里抠。
吴大勇一声惨叫,肩胛骨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艹,不讲武德。”吴大勇反手一巴掌扇在黄信脸上。
黄信挣脱束缚后,先是一脚踹翻田七,甩飞二愣子,接着一拳砸在吴大勇腹部。
场边的人都在看打成一团的四人。
见发生反转,纷纷起哄,场中扭打的四十人人跟着改换比试方式,从推拉中切换到拳脚相向。
上演自由搏击。
显然。
田七和吴大勇不是黄信对手。
“他娘的。”祝彪气愤不已:“学点武艺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当下猛地弹射起步,一记雷欧飞踢,嘭的一声,黄信倒飞数米,砸在地上,掀起大量灰尘。
“打他个贼寇。”
旁边一个第一营士兵冲入场中,对着骑兵营士兵就是一脚。
接着,秦明进场抓住那士兵肩膀,一把甩飞出圈。
霎时间。
第一营剩余四百六十人全看向秦明,每一个人眼中都闪烁着杀意,不少人慢慢移动脚步。
忽然。
一只手搭在秦明肩膀上,随后一道声音充满警告的响起。
“你最好退出去。”
秦明脾气本就暴躁,一把甩开搭在肩膀上的手。
转过身,却见栾廷玉眯着眼,第二营五百士兵纷纷围拢过来,瞬间近一千军中精锐盯着秦明。
秦明吞咽一口口水,赤手空拳,就算武艺登峰造极,也杀不穿。
校场上,第一营士兵又有人入场,动手的越来越多。
秦明被栾廷玉和第二营死死盯住。
旁边剩下的人乱成一片,正好管军纪的第三营不在,各都头最先冲了进去,接着第一营的人一哄而上。
秦明和黄信从梁山泊带回来的一百人也冲进去。
五百人打一百人,训练场变成了一个大型自由搏击现场。
一时间场地中烟尘滚滚,无数人影在场中扭打翻滚。
……
距离军营五百米的街道上,听着前方军营方向传来的喧哗声。
李行舟甚是满意和欣慰,脸上浮现出淡淡笑容。
“看来训练很积极嘛!”
武松听了听,却是蹙眉:“这训练声音是不是有点……”
李行舟哈哈一笑:“这你就不懂了,是在比试考核,听这声音,多激烈,多有血性和干劲,这才叫虎狼之师,只有这样的军队才能打胜仗。”
听到这话,武松将信将疑,凭借多年经验判断,他感觉不像是在比试,反而像是街头巷尾的群殴。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行舟轻轻一挑眉:“但说无妨!”
“我感觉军营里好像在打架。”武松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打架?
李行舟愣了一下,随后哑然失笑,他不相信谁胆子这么肥,敢公然组织如此大规模的群殴打架。
听声音都知道有几百人规模。
“不可能,”李行舟摆摆手:“几个人打打架还行,这规模至少五百人,不可能,绝不可能的。”
他信心满满,军律摆在那里,招募的又是良家子。
虽然鼓舞军中相斗,但那都是有条条框框和规矩的。
更何况祝彪、栾廷玉……这些将领他还是信得过的。
尤其是祝彪忠心耿耿,经历几次战阵已经慢慢蜕变。
武松只是皱了皱眉,不再说话,虽然不知道大人为何如此信心满满,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打个赌如何,如果是打架,我输你一块大洋,额……一两银子。”
李行舟来了兴致,听着前方军营里鬼哭狼嚎的声音,竟莫名觉得热血沸腾,似在战斗时的亢奋。
武松摇摇头:“大人,你会输的
平息
李行舟到达校场的时候,斗殴正处于激烈姿态,场中一片喧哗,到处有人追打,地上躺满了精疲力尽的士兵,鼻青眼肿者,比比皆是,甚至仍在奋力搏斗。
全部人都是一样的衣服,根本分不清谁赢谁输。
李行舟嘴角一抽,看见祝彪抱着黄信在地上翻滚,抓起泥巴往对方嘴里灌,不过比较克制,没有使出杀人技。
“别打了,李大人来了。”二愣子拍拍吴大勇肩膀。
热血上头的吴大勇脑袋一清明,立刻松开双手,从地上狼狈的爬起来,场中众人立刻停止追逐和扭打,纷纷爬起身,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的站着。
李行舟怒极反笑,看着灰头土脸,鼻青眼肿的众人。
“可以啊!本官才不在几天,军营就流行起自由搏击,真是给本官一个大大的惊喜,差点闪瞎本官眼睛。”
此话一出,一人镇千军,李行舟在军中是有绝对威严的。
祝彪、黄信、秦明、栾廷玉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来。
其他将领躲在边上观看,没有参加的他们也都胆战心惊。
祝彪和黄信脸色铁青,埋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尤其是镇三山黄信,刚刚从梁山投降过来后,马上又与人斗殴打架,还不知道李行舟会如何看待自己。
姗姗来迟的扈三娘也十分难堪,留在校场上管纪律的士兵,没起到作用不说,似乎还参与了斗殴。
偷眼看李行舟时,发现这个年轻上司神情出奇的平静,甚至有几分玩味,没有勃然大怒的样子。
鼓足勇气,扈三娘靠近过去:
“恩相……这如何处置?”
李行舟瞥了她一眼:“你是军都虞候,又是镇抚官,你说呢?”
扈三娘愣了一下后,立刻明白恩相话中意思,知道是要自己来处理,毕竟自己管着军容风纪。
虽然心中有颇多顾忌,但却毅然决然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满脸严肃,对着祝彪不善的问道:
“因何事不顾军律大打出手?”
然而。
祝彪也不知因何而动手,他就看不惯秦明和黄信这两个投降的贼寇头目,以及那一百收编的贼寇马兵。
在他看来,恩相对贼寇还是太仁慈,手段不够狠辣,只有斩草除根,彻底抹杀殆尽才能以绝后患。
当然,里面掺杂了个人仇恨,毕竟梁山贼寇曾经攻打过祝家庄,秦明还替宋江狗贼打头阵。
如若不是恩相力挽狂澜,祝彪都不敢想祝家庄会是什么结局。
也就在他不知说什么的时候,二愣子一愣一愣的从人群中走出来,顶着两个乌黑的熊猫眼,头发乱糟糟的。
“扈虞候,是黄信昨夜路过小人营房,看见小人在给同伴看从汴梁买来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就过来给小人一巴掌,小人今天告诉了大勇哥,大勇哥……”
李行舟竟听笑起来,没想到这么一点屁大的事情,莫名来了一场无限制的数百人自由搏击。
不过……军队霸凌。
就在这时。
吴大勇一把拉开身前的骑兵营士兵,那士兵踉跄一下,撞在一名第一营的士兵的怀中,腹部挨了一拳,却咬牙不敢吭声,重新站好。
“大人,是小的要替二愣子找回面子,那黄信在您不在郓州的时候,和投降的贼寇马兵私底下喝酒吃饭,小的怀疑他们在拉帮结伙,图谋不轨。”
田七也跟着出来,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站着,虽然没有说什么话,但行动上的态度极其明确。
然而。
此刻的黄信身体一颤,眼里闪烁着惶恐不安的光芒。
结党营私?
图谋不轨?
这是要他小命吗?
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眼光,黄信已经有些站不住脚。
尤其是往李行舟方向一瞟,见到对方脸上浮现出饶有兴致的微笑,瞬间只觉如坠冰窟。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是知道这位年轻知州狠辣手段的,虽然看上去儒雅随和,风度翩翩,但杀起人来,却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狠人。
“大人,小人没有结党营私,也没有图谋不轨,就算借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啊!”
秦明攥紧拳头,知道黄信喜欢吹牛,显然被吴大勇拿住了把柄。
而且还被连扣两顶帽子。
他只是没想到李行舟手下,行事作风竟和李行舟如出一辙。
“大人……”他刚准备开口求情,却见李行舟抬手打断,走到了黄信的面前,缓缓蹲下身去。
“镇三山,原青州兵马都监,怎么,来本官军营中,还想耍耍兵马都监的威风,二愣子向同伴炫耀东西,关你什么事?你就这么喜欢欺负人?”
李行舟轻轻拍了拍黄信脸庞,声音如沐春风。
明明听上去没有一丝愤怒,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黄信此次吃不完兜着走,甚至有可能丢掉小命。
黄信抬起头,对上李行舟的眼睛,心中莫名有恐惧诞生,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说话哆哆嗦嗦。
“大,大人……小人不是有意的。”
他知道,此时千般狡辩,也改变不了昨夜手欠扇了二愣子一巴掌,只是没想到那个大头兵,背后居然有一群人撑腰,似乎连李行舟都知道此人名字。
李行舟轻轻一笑,又拍拍他脸:“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啧啧啧,给一个本官留你的理由。”
扑通一声,秦明跪了下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徒弟死。
“大人,求你法外开恩。”
李行舟侧头看向他:“那你给本官一个理由。”
秦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理由?
他不知道用什么理由保黄信。
“呵呵!也说不出来吧!”李行舟眼睛一眯,转过头来:“黄信啊黄信,拉帮结伙,图谋不轨,本官知你没有这个胆子,但你目无军律,这就是原罪。”
“大人,我……”
黄信真的怕了,明显感觉到了杀意,嘭的往地上一磕,额头紧紧触地,嘴唇贴着地上泥土。
“小人甘愿受罚。”
李行舟缓缓起身,拍拍手:“二愣子,过来一下
处理
二愣子胆怯的走过来,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大人!”
李行舟没有责骂,用手背打了打他肩膀上的灰尘。
“有没有受伤?”
二愣子一愣,摇摇头:“不打紧,这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李行舟笑了笑,目光扫过收编的一百马军士兵。
没有表态。
又看向跪地上的秦明和黄信。
也没表态。
作为上位者,需要通过制度来解决军中问题,而不是通过个人喜怒来解决问题,不然制度又有何用?
“本官在议事大厅等你们。”
……
吴大勇趴在床上,营房中倒吸冷气的声音不断,屁股上火辣辣的痛。
但他知道,这种程度的疼痛,只需两三天的时间就能恢复如初。
其实。
吴大勇有些佩服第三营。
平时比试不行。
但是在处罚方式上却不停钻研。
从最早的竹根、哨棍、杀威棒到皮鞭,鞭子的形状改了数次,虽然打人的伤势越来越轻,但是疼痛感却越来越强,疼得让人抓耳挠腮。
而这一次,第一营凡是参与斗殴者,全都成排的趴床上,地上也趴满人,甚至营房外的过道上都趴着人。
“嘶~!”
吴大勇动了一下,额头冷汗直冒,他今天心情十分糟糕。
因为他是带头斗殴的人,直接被扣了一个月军饷。
其他人倒是只受了鞭子。
“哈哈哈,梁山贼寇就该打。”
蓦地,昏暗的营房中一阵大笑,众人听到声音,纷纷偏头去看,竟然是指挥使祝彪在门口。
“他娘的,都趴着干啥,瞧你们这点出息样,出去别说是李大人的兵,我怕李大人丢不起这个脸。”
祝彪转过身,一瘸一拐的离开,他还要去议事大厅。
在他离开后,营房中的众人,立刻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二愣子得意道,“方才我给了黄信那狗才一肘击,打得他喷口水,嘿嘿,他有错在前,还要加处罚,第三营兄弟,定让那狗才半死不活。”
第一营的人都兴奋附和起来。
“我打掉贼寇一颗牙。”
“打晕一个。”
“灌晕一个。”
“扯烂了三件衣服。”
“我把两个贼寇的鞋子和帽子全扔进茅坑了。”
吴大勇大喊一声,“老子扇了黄信那狗才一巴掌。”
叫完不由洋洋得意起来,黄信被祝指挥使一记飞踢,打得吐血,想起那个狗样子,吴大勇就觉得浑身舒坦。
尤其是这几日在家中受的窝囊气,一下子全发泄出来。
“后面老子又放倒三个,”吴大勇嘿嘿一阵大笑:“告诉你们,执行军律的两名三营兄弟,打老子的时候,一边打还一边夸,路竖起大拇指说老子厉害。”
屋中一阵哄笑,二愣子赶紧吼道:“大勇哥威武!”
其他人纷纷跟着起哄,吴大勇大手一挥。
“我看,李大人就是向着我们,你们想想,我们第一营跟着李大人南征北战,郓州城里打贼寇,高唐州打贼寇,梁山泊打贼寇,我们遵守军规,每天喊口号,谁看了不夸我们一句,看看那投降的贼寇,一个个没规矩,还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哼,不过一群手下败将。”
屋中齐声回应,痛骂贼寇,气氛一时间十分热烈。
二愣子趴着傻笑,只觉得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趴在靠墙位置的田七,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似乎很享受这种团结的氛围,他已经很久没笑了。
“嘿嘿,你们说,那伙贼寇大人会怎么安排?”有人好奇问道。
吴大勇想了想:“依我看,大人绝不可能让一颗烂螺蛳坏了一锅汤,我们都是地地道道的老实人,贼寇可都是穷凶极恶的狗才……”
……
“收编一百马兵竟成了烂螺蛳。”议事大厅里,李行舟颇为愤怒:“二郎,你觉得怎么处理这颗烂螺蛳?”
武松沉吟了一下:“我觉得可以按王法查办,追查收编的马兵,如果曾经有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罪行,依法严办,名正言顺抹除他们。”
依法严办!
李行舟琢磨了一下,就当下而言,收编这条路显然行不通,尤其是收编一群无恶不作的贼寇。
纪律性、服从性。
远不及招募的良家子。
而且忠心更是一个大问题。
看似短时间壮大了势力,但实际上却是埋下一颗定时炸弹,毕竟这群人真做过一段时间的贼寇。
如若潜移默化影响其他人……有些得不偿失。
“二郎所言极是。”
李行舟眼神逐渐坚定,绕过桌案,往主位上一坐,静静地望着大门位置,等着各级军官赶来。
站在旁边的武松看了看李行舟,知道接下来又是一场血雨腥风,秦明和黄信只怕会受到打压。
说不定,黄信会半死不活。
因为他知道,李行舟要用秦明,既然要用那就不可能做绝。
所以,黄信大致不会死,但成为废人是肯定的事。
果然。
议事大厅外。
两个士兵抬着一个担架进来,砰的将担架甩在地上。
担架上的人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翻滚在地上,看上去气若游丝,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那两士兵看了看主位上的李行舟,见李大人没有出言呵斥自己,抬着空担架,快速退出议事大厅。
反正他们恨死这群贼寇。
不多时。
几个一瘸一拐的军官走进来,接着是没有参与斗殴的军官,熙熙攘攘,神色凝重的进来。
地上半死不活的黄信,还是秦明蹲下身扶起。
其他军官对两人避之不及,似乎害怕亲近两人被上司记恨。
“秦将军。”
李行舟直接点名:
“你是军伍之人,知道军纪,然而你带进营的人,却让本官很是失望,你这个徒弟镇三山黄信,无缘无故扇他营士兵巴掌,只因看不惯对方炫耀,呵呵,怎么,以为这里是土匪窝,还可以横行无忌?”
秦明低下头:“属下不敢。”
李行舟向后靠去:“你是不敢,但你的弟子似乎很敢。”
“大人,你能饶了黄信一命吗?”秦明恳求道。
李行舟笑了笑:“何至于此,黄信罪不至死,本官向来秉公执法,有罪就罚,有功就赏
任命将领
厅内众人齐齐一愣,面面相觑,甚至连半死不活的黄信都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主位上的李行舟。
李行舟靠着椅子,神态松弛,似乎没有因刚才的事大发雷霆,反而看上去感觉兴致正浓的样子。
“各位,军律就是军律,不遵守军律就得罚,战场杀敌立功就当赏,要是在本官营中搞特殊,本官手段不高,帮忙立个碑还是能做到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停在秦明搀扶着的黄信身上。
“黄信,无故欺压袍泽,无视军律,各位要引以为戒。”
众人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李大人没有大发雷霆,但越是琢磨不透上司,越是畏惧。
说实话,军营中打士兵的行为,一直不是新鲜事。
但巧合的是,今天被李大人视察时刚好撞见,并且规模前所未有之大,因此情况变得不一般。
咚咚!
李行舟轻轻敲击桌面,敲击声回荡,见铺垫已经差不多了,于是不再遮掩,立刻图穷匕见。
“收编的一百马兵还未进行调查,本官向来公正严明,按规矩,城东军营的每一个士兵都需要经历审查,有罪治罪,没罪满足条件留下。”
说着,他看向低头的扈三娘:“审查由镇抚司完成,审查结果给本官,如若曾有滥杀无辜者,斩。”
斩字掷地有声,众人全都一颤。
祝彪因伤势没站稳,摔倒在地上,瞬间疼得呲牙咧嘴,面部扭曲,但却是不敢哼出一丁点声音来。
旁边的扈三娘嫌弃的踹他一脚,因为祝彪让她难堪。
要知道,她是军都虞候,两千五百人的军容军纪,她是第一责任人,现在如此大规模斗殴,属于严重失责。
好在恩相没有追究。
“秦明!”李行舟看向他:“你可有异议?”
“回大人,没有。”秦明说道。
虽然知道是在抹除自己心腹,但也明白这是给的台阶,如果不顺着下来,代价一定受不起。
尤其是徒弟黄信惹了祸。
李行舟不再说这个话题,但却防了一手秦明,接着话锋一转,坐直身体,目光郑重的扫过众人。
“本官得到消息,江南的方腊有造反的意图,很快本官会成为京东西路的经略安抚使,到时候会南下平反,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只有半年。”
众人眼冒金光,坐地上的祝彪只觉浑身的疼痛顷刻间消失,噌的一下爬起身,战意昂扬,心血澎湃。
其他军官也都如此。
而徐宁、林冲、杨志却不惊讶南下平方腊的事情。
反而惊讶李行舟即将出任京东西路经略安抚使一职,因为大宋从来没有这么年轻的经略安抚使。
此刻,秦明心中不是滋味,甚至怨恨起徒弟黄信来。
二十多岁的经略安抚使,如果死心塌地追随在左右,将来封侯拜将,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然而。
半死不活的黄信听到这话,只觉是晴天霹雳,霎时面如死灰,噗的喷出一口血,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
见他奄奄一息的样子,秦明叹气一声,请示道:
“大人,属下先带黄信下去。”
李行舟挑了一下眉,对着外面一喊:“来人,送黄信去找安道全。”
在两名士兵将晕死的黄信抬走后,李行舟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偏头看着有些拘谨的秦明。
“秦将军,不要为不属于你的事情负责,黄信是黄信,你是你,我知道你喜欢征战沙场,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第五营指挥使,第五营我可就交给你了。”
秦明呆愣在原地,迎上李行舟那满是信任的目光,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此刻他的心情无比复杂。
他本以为会被边缘化,却没想到下一刻就被委以重任,一营五百士兵,而且属于精锐之兵。
极大的落差让他本能跪了下去。
“属下……谢恩相。”
李行舟哈哈一笑,抬手虚空轻抚:
“秦将军快请起,你可是本官的猛将,本官从来不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人,当然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恶人。”
秦明起身后,退回了队列,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不是滋味,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成为五大指挥使之一,仿佛像是幻觉一样。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猝不及防的反转,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一时间竟佩服起李行舟的心胸。
换作是他们
不管秦明如何了得。
也不会委以重任,毕竟黄信是其徒弟,并且人心隔肚皮。
当然,李行舟不这么想,因为他知道秦明的性格。
更何况秦明是员猛将,品行上没有太大问题,军事上经验丰富。
反正不是董平那种反骨仔性格。
至于黄信是不会用的。
也不会留在军营。
随意安排一个闲散官职,明面上好看。也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算是在军中立起一个反面教材。
不过……得防一手秦明。
“孙立!”
踏一声,孙立出列:“属下在。”
“你去第五步兵营做副指挥使,秦将军刚来军营,很多东西不懂,这里的军营和以往的不同,你协助他。”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李行舟基本确定孙立可堪大用。
最主要的是孙立和秦明没有旧,最适合做制衡人选。
“是!”
孙立领命退回去。
突然的人员变动,众人又是一惊,其中有人看出是制衡,但转念一想又觉合理,毕竟秦明是一个新人。
此时。
军官中的林冲看着李行舟,似乎表现得很紧张。
没错。
他在等李行舟的任命。
虽然得到了口头承诺,但是却一直还没有正式任命。
那颗悬着的心折磨着他。
在他看来,只有成为指挥使才算是进入权力核心。
也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道天籁之音。
“林冲!”
他愣了一下后,立刻出列:
“属下在。”
李行舟正色道:“本官现在正式任命你为骑兵营指挥使。”
林冲单膝下跪,声音铿锵有力道:“谢恩相提拔
设亲兵营,汤隆的打铁时光
任命完新增的两营指挥使后,李行舟将徐宁安排在第三营指挥使位置上,不过只是代理指挥使。
当下成立镇抚司,扈三娘显然不能两头抓任务。
而且因第三营管纪律,训练成绩一直不理想。
现在换徐宁上去,也是想看看,徐宁这个金枪班教师能力如何。
随后又交代了相关事宜,尤其是南下的事情。
议事大厅的众人听得很认真,丝毫不敢分神。
因为大家都知道,此次南下平乱只要立足军功,封妻荫子,进禄加官,也未尝不能实现。
毕竟,仕途进一步的诱惑,又有几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各位,加紧厉兵秣马,要以黄信为戒。”
李行舟缓缓起身,绕过桌案,在众人目光中,走到站在末尾的邵树义旁边,轻轻一拍他的肩膀。
“安顿好凌振和安道全,那个汤隆派个人盯着他打铁,每天给他安排一定量的任务,别太过多,也别太少,这个你自己考量着来。”
交代完后,李行舟喊了一句散会,走出议事大厅,来到军营门口,止住脚步,看向旁边的武松。
“二郎,我要成立一个亲兵营,营指挥你来当,士兵招募让邵树义配合你,要严格审查每一名士兵……”
……
“铛!铛!铛!”
一座打铁工坊前,金钱豹子汤隆赤膊着上身,挥洒着汗水,手中铁锤,机械式的锤击通红的铁块。
“这待遇……差距太大了吧!凌振睡大房子,自己睡在工坊里,才来第二天就立刻打铁,真拿我当驴用吗?”
汤隆一边卖力打铁,一边嘴上嘀咕,羡慕的看了眼火器工坊的凌振,发现对方正惬意的躺在摇椅上,甚至摇椅旁边还放了一个小桌,上面摆着一盘满满的猪头肉,可恨的是有壶酒。
反观自己,打铁就不说了,连他娘一口水都没有。
咕噜吞咽一口口水,汤隆环顾一圈,没看见监视的士兵,立刻停止打铁,大踏步朝凌振走去。
听到动静,凌振拿开盖在脸上的蒲扇,侧头一看,见到是熟人汤隆,嘴角立刻挂起淡淡笑容。
正准备坐起身时,却见汤隆一把抓起盘子里的猪头肉,二话不说,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又拿起酒壶,仰头咕噜咕噜痛饮,咂一声,满脸舒爽的样子。
“不是,你吃完了,我他娘吃什么?”
凌振有些破防,他一天也就这点份额的肉,现在被汤隆一口气炫完,那他自己吃什么?
汤隆用手擦了擦嘴角,嘿嘿一笑:
“你躺着就别浪费肉了,我要打铁,体力活需要吃肉,不然打铁没有力气,对了,李大人交代你做的什么拿在手上的炮,你做出来没有?”
凌振白了他一眼:“要炸。”
“炸开嘛!看来是硬度不够,我给你裹两成百炼钢?”汤隆提议道。
凌振躺了回去:“行,不过这种东西,我看李大人想装备军队,那么成本就是一个问题……算了,先试试吧!”
也就这时。
监视汤隆打铁的士兵回来,发现监视对象不在打铁,立刻吼道:“汤隆,你在干什么?完不成数量,晚上让你打个爽,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改造。”
听到改造二字,汤隆嘴角一抽,在心中狠狠骂了李行舟一顿,行动上却是老老实实回去。
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锤和铁钳,铛铛铛的继续打铁。
虽然在工坊里是“改造”的身份,但是汤隆挺喜欢这里。
因为他打铁技艺高超,工坊里的铁匠对他很尊敬。
当然,除了那个邪恶的监督士兵。
不过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是,劳动改造。
干活就算了。
还他娘要背口号,每天自我忏悔,简直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凡是到了忏悔时间段,生不如死。
此时,旁边的监督士兵突然掏出来一个小本本。
“是谁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听到这声音,汤隆脑袋立刻嗡嗡的,本能回答:
“是李大人。”
那士兵满意点头,又问道:“是谁不计代价保你一命?”
“是李大人。”
“不准停,继续打铁,现在我问你,李大人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给我们带来了希望,让我们吃饱,让我们能养家糊口,让我们挺直腰杆,只有跟着李大人,才有美好的未来。”
那士兵很满意的收起小本本,有些意外汤隆的配合,以前可是口都不张,还是断了几天饭才老实。
反观汤隆双目呆滞,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捶打着通红铁块。
偷看的凌振憋着笑,他每天的乐趣就是看汤隆背那口号,不管听多少次,都莫名觉得好笑。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
翻爬起身,凌振朝火药工坊里走去,他从李行舟身上得到灵感,准备尝试开发出叫铳的新火器。
路过的安道全和李巧奴正好看见这一幕。
穿得像书童的李巧奴,似乎对军营充满了好奇,东张西望,全新的生活,给她打开了另一扇世界大门。
“这地方真神奇,每天有人背口号,晚上士兵还要学半个时辰的字,那个奇奇怪怪的符号更有意思,读什么一二三四五六七……发明这个的李官人真是个天才。”
安道全哼哼两声,不满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李巧奴愣了一下:“你在这样,我可就不理你了,这叫什么来着,对,别带着情绪做事情,哼,果然李官人看得透彻,你就好好做先生吧!别一天天抱怨,不然……不然就别和我回去。”
安道全脸上立刻露出讨好之色:“哎呀!我就说做玩的,别认真!我感觉这军营挺好。”
“还是你好,奴家真是好命。”李巧奴恰到好处的给点甜头。
看着安道全伸过来的手,李巧奴不着痕迹的躲开。
她知道,拿捏男人就是不要让对方轻易得到自己。
适当的时候给点希望,慢慢钓着。
安道全咂吧咂吧嘴,心痒难耐,只得像舔狗般跟在李巧奴的身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小姐带了个管
王恪绝境,郓州钱庄更名
啪的一声,一册资治通鉴被扔在桌上,窗外夕阳斜射上面,清风翻书,哗啦啦的纸张摩擦声。
“李行舟去了太师府,听说是蔡太师的得意门生,那个福伯和罗达财送了十几车金银珠宝到汴梁,上面传来消息,蔡京向官家举荐李行舟出任京东西路安抚使,大人,事态对我们不妙。”
窗台前,王恪负手而立,下半笼罩在残阳余晖中。
听着幕僚沉重的声音,他表现得十分平静,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你怕了?”
那幕僚愣了一下,随后失笑:
“怕?无非在家中备口棺材,等着李行舟来清算,当初科举屡试不中,落魄不堪,如果不是王兄伸出手拉一把,或许我还得为五斗米折腰。”
王恪回过头,脸上浮现出笑意,这个陪伴他宦海沉浮十年的幕僚,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从属关系来权衡。
两人对视,沉默片刻后,王恪决然的眼中浮现出柔和。
“你走吧!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那幕僚神色平静,只是上前两步,和王恪并肩而立,望着天边的残阳,毫无对未来的恐惧。
“我岂会弃朋友而不顾?智伯以国士待豫让,豫让用性命报答智伯,我岂不足古人乎?”
王恪沉默了,知道对方心意已决,劝说已然无用,只得转移这个沉重的话题,手轻轻一拍窗沿。
“蔡京已经出手,我不可能扛上,不少有往来的官员在疏远我,继续等下去,被罢黜是迟早的事情,但我不甘心,辛辛苦苦几十年才到通判这个位置。”
那幕僚看向他:“你想怎么做?”
“官场争斗上已经没有机会,”王恪眼神坚定:“我准备用命断了李行舟仕途,只要在万众瞩目下死在李行舟手中,就算他背后有蔡京……也斗不过天下士绅。”
那幕僚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的开口问道:
“准备怎么做?”
王恪眼睛一眯,用力抓着窗沿,指关节微微发白。
“诱杀!”
……
州衙后院。
李行舟看着一张张公文,忽然眼睛定格在一张纸上。
梁山贼寇不和呼延灼打仗,派人来郓州境内劫掠大户?
真是有意思。
只怕又是吴用那奸诈小人的计策。
呵呵……吴用这小人不会以为如此能威胁到自己吧?
“福伯。”
他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恭候的福伯立刻进屋,佝偻着腰,肉眼可见的憔悴。
“老爷!”
李行舟抬眸看向他:“福伯,你没必要多操心,罗达财不会有事,本官会保他的。”
福伯却说道:“老爷,老奴不是担忧罗达财,老奴是担忧郓州钱庄,现在规模越来越大,亏空已经到了一个天文数字,继续这样下去,老奴害怕反噬,对老爷你的将来可……不好。”
不好?
李行舟失笑摇头,他不是没有想过钱生钱的稳定赚钱办法,但那样太慢,北边的金人不会等自己。
只有夸张的回报率,才能最快掏出士绅地窖里的金银。
“福伯,我有把握。”他拿着文书来到福伯面前:“不用每天忧心忡忡,常言道,债多不压身,这上面的大户可在郓州钱庄存入大量钱?”
福伯只是接过看了眼上面名字,心中立刻就有了底。
作为一名出色的管家,他的记忆力非一般人可比。
或许小人物存的钱记不住,但大户存入多少却一清二楚,
尤其是郓州钱庄的账目。
“回老爷,这六个大户一共存的钱和金银折算下来是二十六万贯零七十三文,需支付回报……”
李行舟抬手打断:“现在不需要支付回报了,拿出一万贯来……算了,拿出五千贯给这六个大户风光大办,让郓州时刊向周边州府大肆宣传,重点写郓州钱庄的人文关怀,一定要写得感人肺腑。”
“这……”福伯有些不忍:“老爷,这六个大户被贼寇灭门,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
李行舟笑了笑接话:“不道德?”
福伯没有说话,意思不言而喻,毕竟拿死人来做招牌,说实话,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而且容易让人诟病。
李行舟拿过他手中公文:
“当下要扩充军备,人员、马匹、各种器械……哪一样都需要钱,如果道德能换来金银珠宝,我立刻将它卖了,在我看来,死了几个债主,反而是一件好事,至少二十六万贯的账目平了。”
福伯愣愣的看着李行舟,张张嘴,竟半句话说不出来。
因为人死债消。
何况债主全家死绝。
原本的糊涂账、烂账,一下子账目就变得清清楚楚。
李行舟走到桌案后,往凳子上一坐,随后将公文丢在桌上。
“告诉罗达财,钱庄的生意扩展至整个京东西路,以后名字统一喊山河钱庄,尽可能覆盖到县,鱼虾再小也是肉……”
福伯叹气一声,只有知道账目的人,才知道这个骗局有多么疯狂。
他不敢想,钱庄席卷京东西路,会捞走多少人的钱财。
但一想到军队那填不满的窟窿,又是一阵心累。
他和侄子罗达财算了一笔账,钱庄八成存银都花费在军队上。
虽然军营总人数不到四千,但是各项开支却大得离谱。
想起钱庄的烂账,福伯神情恍惚的走出房间。
“吴用总算办了件靠谱的事情。”
李行舟往后一靠,看着福伯的背影,嘴角翘起一抹笑容。
在他看来,梁山贼寇劫掠大户,非但没有造成困扰,反而替他平账,延缓了钱庄爆雷的时间。
要知道,钱庄的初衷是为了捞钱,现在钱庄越来越大,钱自然而然就越多,钱越多军队就越来越强,鬼使神差般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当然,这个良性循环什么时候爆雷,没有人知道。
“大人,王通判求见。”
忽的。
一名书吏欠着身子进屋。
王恪?
李行舟皱了皱眉,坐直身体,这老阴货找自己干什么?
背后偷偷弹劾自己,现在还特么像没事人一样过
各怀心思
“让他进来。”
李行舟一甩袖袍,背对案桌,负手而立,一身绯红官袍透着血红,房间里格外的安静。
那书吏畏惧的退出房间。
李行舟闭着眼睛,听着逐渐清晰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直到身后响起一道熟悉又沉稳的声音。
“李大人,你总算回来了。”
听到这话,李行舟强压心中怒气,知道王恪现在来见自己,不可能毫无准备,只怕已经做好算计。
抹除一个人容易,但是抹除一群人根本不可能。
科甲正途的通判,李行舟也不敢明着弄死对方。
要知道,宋朝皇帝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如果明目张胆弄死一个通判,可以说是和整个士大夫阶层决裂。
因为所有士大夫都明白一个道理,杀士大夫的先河不能开。
而且很多人知道自己和王恪不和,如果王恪不明不白的死,他们第一时间肯定怀疑到自己头上。
所以。
王恪必须死得名正言顺。
想到这里,李行舟脸上浮现出职业性的假笑,转过身,表现得热络的绕过桌案,对着王恪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王大人,请坐。”
王恪自然的坐下,抬了抬袖袍,看向坐旁边的李行舟。
“李大人,你这次可是居功至伟,我在郓州都听见你斩了梁山贼首,真可谓是文武双全,王某佩服。”
李行舟摇了摇头:“王大人,梁山贼寇劫掠郓州,民不聊生,我只是尽责罢了,虽说梁山泊之行凶多吉少,但太史公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只是不想尸餐素位,躲在郓州的龟壳里,死得如鸿毛罢了。”
王恪微不可察皱了皱眉,知道对方在讽刺自己。
但行动上却是点头道:
“所言极是。”
见他仍旧滑不溜秋的,李行舟心中暗自冷笑一声,范举人能被仇杀,王恪就不能死于贼寇劫杀?
看来得找一个漂亮理由,让王恪出郓州城去剿贼寇。
也就在他找理由时,王恪却是率先一步开口道:
“李大人,有六个大户被贼寇洗劫,还被灭了门,士绅们要求官府派兵,这事情陈老那边意见很大,如果坐视不管,只怕对你我不利啊!”
瞌睡来了送枕头?
李行舟正愁找不到理由,没想到王恪主动提议出城剿匪。
他装作沉思的样子。
“这个……可是可以,但是动官兵需要银子,不然那些军汉不卖力,陈老有意见,我理解,但他也要理解官府的难处,和陈老沟通一下,凑个二十万贯,没钱官府也剿灭不了贼寇。”
二十万贯?
王恪嘴角一抽,他感觉李行舟在狮子大开口,还不如直接说官府不管,但一想到自己的计划。
他只得难为情道:
“二十万贯,有点难办,陈老和那些士绅只怕不会答应,如果是……十万贯或许他们会掏。”
“十万贯?”李行舟摇了摇头:“不行,钱不够,出去打一仗,人力物力,后勤辎重哪一项都要钱,还有盔甲、武器等磨损,也都要钱,总不能打一仗把衙门抽干吧!更何况衙门已经抽干了。”
他察觉到了王恪的异常,如果按照对方以往的行事作风,定会借坡下驴,范举人的事情已经说明一切。
那么在官场上输掉的王恪,突然想出城灭贼寇。
要说没有阴谋诡计,李行舟不相信。
由此看来,王恪已经察觉到什么,只怕是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此时,王恪瞟了他一眼,无奈的长叹一口气。
“二十万贯,李大人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但为了郓州百姓,我愿意试一试,不过我建议,你我一同前去剿匪,这第一了让士绅知道钱没白花,这第二了也能快速安抚人心。”
李行舟笑着点点头:“王大人所言极是,既给了士绅体面,又告诉百姓,官兵不惧怕贼寇,一举两得啊!”
见目的已经达成,王恪起身告辞,李行舟相送到门外,两人喜笑颜开,恰是一对默契的搭档。
嘎吱一声,隔间的房门打开,武松走了出来。
他望了一眼王恪远去的背影,沉思片刻后,走到李行舟身旁,开口提醒:“我感觉此人心术不正。”
听到这话,李行舟有些诧异:“何以见得?”
武松沉吟了一下:“王恪今天的行事作风和以往大不相同,虽然理由很充分,看上去毫无漏洞,但其实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大人,你可要小心。”
李行舟笑了笑,他没想到武松已经成长到了这一步,只是简单察言观色,就洞察了事情的不对。
果然。
天人武松不是开玩笑的,基本是个六边形战士,没有明显的短板,甚至官场的揣测人心都学会了。
“说的没错!”
他看了一眼武松:“王恪已经没有筹码和我斗,虽然不知道他在玩什么鬼把戏,但我可以借此将计就计。”
听到这话,武松略作迟疑:“大人,你没必要涉险,要不,我今晚做了王恪,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不行!”
李行舟眉头紧锁,出言否定:
“如果王恪突然暴毙,他们一定会怀疑是我干的,就算没有证据,以后也会私底下和我对着干,对我掌管郓州不利。”
武松似懂非懂,知道李行舟比自己考虑得周全,但却有一个疑惑,纠结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
“大人,士绅真会拿二十万贯?”
在他看来,二十万贯是一笔巨款,士绅向来吝啬,只怕不会心甘情愿掏钱,他是见过士绅吝啬的。
李行舟神秘一笑:“士绅掏不掏钱我不知道,但是王恪一定掏,算是在他临死前送我的最后礼物吧。”
说着,他轻轻一叹:“哎,其实我不想杀王恪,风险太大了,让时迁去王恪家中探一探,看能不能听到王恪的计划。”
虽然知道王恪要搞事情,但是具体怎么搞事情,李行舟是不清楚的,也想不出王恪还有什么筹码。
武松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李行舟负手而立,清风吹拂起发梢,袖袍轻轻飘动。
“该清算了
幸福生活?
“嘿嘿,军营中投降的贼寇总算被镇抚司清算了,听说那群人在做贼寇的时候下山抢女人。”
城东北角的破屋里,吴大勇兴奋的攥紧拳头,很快又哎的叹口气:
“才得军令,李大人又要打贼寇。”
灶台前,女人灰头土脸,有些烟飘了鼻腔,咳咳呛咳,但听到后半句话时,她反倒高兴的道:
“早该打仗,叫你别乱替人出头,你偏不信,现在被扣了一个月军饷,不打仗老娘得喝西北风,要是肚子里在怀一个,日子不知道怎么过。”
见媳妇没有关心打仗的事情,吴大勇颇有点失落,他还以为媳妇会担心得要命,颇有些不满,硬气道:
“光要钱怎地,打仗是要死人的,说不定我就死了。”
女人熟练的将一把干麦秆折起,塞进了冒烟的灶孔,又呛得咳嗽几声,拿起蒲扇往里面扇了一阵,冒出了大量浓烟,火势眼看就要燃起来。
这才放了一节木头进去。
“那怕啥,你又不是没打过,打仗的时候小心点,没啥大事。”女人拍拍手,摸了摸自己肚子:“大不了多给你老吴家留个后。”
吴大勇看着女人的肚子傻笑:“也不知道是男娃还是女娃,要是男娃肯定像我一样高大威武,女娃像你一样漂亮。”
“咱男人是副都头。”
那女人仿佛没听见吴大勇说话,自顾数着指头:
“军饷一个月三贯,砍一个贼寇脑袋另有额外赏,去除被扣的一月军饷,现在还剩八贯二百五十文,这个月去除柴米油盐花销……如果提拔为都头,下下个月军饷会提高一贯,也就四贯……”
女人满眼憧憬,说到此处,不由捂着小嘴呲呲笑起来。
吴大勇倚靠在门框上,也跟着傻笑起来,这一刻,两人仿佛都看到美好未来在朝自己招手。
女人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的方块,小心翼翼打开,撇了半块下来,抬手送到吴大勇嘴边。
“你给我的糖,没舍得吃,咱男人要出门打仗,得吃点好的才有力气。”
吴大勇吞咽一口口水,嘴里不停的分泌口水,那糖块是二愣子给他带的礼物,忽的肚子咕咕叫。
他有些窘迫的推女人手:“你吃,别让孩子饿着了。”
那女人拍了一下吴大勇手背,将糖块送进其嘴中。
“这个家还得靠你。”
吴大勇只觉甜味在口腔化开,仿佛每一个细胞都活过来一样,那种甜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眯眼享受后,睁开眼。
就见女人从粮袋抓起一小把米,绕着锅边缘丢了一圈,米粒顺着锅壁滚入水中,有一粒米掉在灶台上,女人都肉疼的捡起,丢入已经冒气的锅里。
吴大勇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后,生活水平急转直下,平时休息日回来,几乎都要饿肚子。
也就在军营的时候能吃饱。
忽的。
肚子又咕咕叫。
吴大勇饿的难受,纠结了一下,试探性建议:
“明天要出发打贼寇了,我感觉太稀了不抵饱。”
“你傻啊,你想,明日就要出发去打贼寇,你今日在家中多吃也没用,肚子放空一些,明天吃那李大人不要钱的多好,说不定还能吃到肉。”
吴大勇想了想,觉得合理:
“倒也是。”
那女人脑袋一偏,认认真真的看着表面憨厚的吴大勇。
“不是不给你吃,你当兵天天打仗,危险的很,说不定哪天小命就丢了,不多存一点钱和粮食,将来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吃什么?你也不想你老吴家绝后吧?”
吴大勇憨厚的挠了挠头,心中莫名有些感动,只觉自己修来八辈子的福气,才娶到如此顾家的媳妇。
一时间竟觉得过意不去,从怀中摸出最后私藏的半吊钱。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后眼冒金星,一把抢过半吊钱,摸了摸后,小心翼翼揣入衣兜之中。
声音变得温柔:
“大勇哥,还有吗?”
吴大勇尴尬一笑:“没了,我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了。”
听到这话,那女人弯腰从灶孔里抽出火柴头,指着错愕的吴大勇,声音尖锐到刺耳的咆哮。
“好你个吴大勇,你个杀千刀的,老娘都怀你孩子了,你还敢偷偷藏钱,老娘真是瞎了眼,你个杀千刀的,老娘今天和你没完……”
回过神来的吴大勇,立刻转身,拔腿就往外跑。
紧接着,火柴头飞出灶房,嘭的落在院子里,冒着浓烟。
那女人靠着灶房门,噗嗤一笑。
……
“大勇哥,有媳妇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特别幸福?”
次日,城东军营饭堂,二愣子坐在吴大勇旁边,左右看看,将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询问,一副羡慕的模样。
说实话,他没想到大勇哥真和那女人过上了好日子。
不知怎么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二愣子心里酸酸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想大勇哥过得好,但又不喜欢大勇哥过得太好。
总之,十分矛盾,甚至有时深夜后悔不是自己拿饼。
不过,去了汴梁城见过仙女后,他感觉那女人也就一般般。
此时。
吴大勇停下吃饭,侧头看向一脸好奇的二愣子,犹豫了一下后,忽然展颜一笑,用蛊惑的声音开口。
“当然幸福啊!老婆孩子热炕头,你就说幸福不幸福?哎,你也快找一个媳妇,过上我这种幸福生活,回家有人驱寒问暖,休息日还有个谈心的。”
二愣子不疑有它,只是不停咽口水,觉得饭菜不香了,胸口莫名堵得慌,仿佛快喘不过气来。
“大勇哥,真的有这么幸福?”
吴大勇神秘一笑:“当然有这么幸福,要不替你张罗一下?反正你现在是士官,军饷从两贯涨到三贯,和我这个副都头一样,养个媳妇轻轻松松。”
听到士官,二愣子挠挠头:“也不知道士官是个啥,除了涨军饷,其它好像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管它,”吴大勇说道:“反正有钱就完事。”
二愣子想了想:“也是,不过这士官中有官字,我感觉应该是升官的意思
出营
吴大勇埋头继续干饭,他也不知道士官是个啥子官,反正军饷和副都头一样,补贴比普通士兵多不少。
二愣子这时放下碗,哎叹一声:
“可惜没有选上镇抚兵,不然士官加镇抚兵就有四贯钱,一个月抵我以前两个月,也不知道谁把考核设置这么难。”
听到这话,吴大勇吃饭的动作一顿,看向他,诧异道:
“你去选镇抚兵了?”
“不止我,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大部分人都去了,不过听说只挑五十个,那军律考核太难了,不光要会背,还必须要理解意思,我就是这里没过。”二愣子有些可惜的说道。
吴大勇想了想,问道:“听说这镇抚兵是干啥的吗?”
“还能干啥,”
二愣子筷子夹起一块肉片,丢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当然和以前一样,没事查衣服和被子叠好没,早上查人迟到,反正乱七八糟的都管,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这话,吴大勇皱了皱眉,心中只是稍微一盘算,便知道镇抚兵权力不小,管着日常点点滴滴,别看微不足道,却能直接管控到每一个士兵身上。
却听二愣子又说道:
“听说镇抚兵管的叫军容军纪,军官和士兵只要违规,被抓住吃鞭子是轻的,听说要扣军饷,还要在五个营面前……对对对,检讨,我也不知检讨是什么。”
检讨?
吴大勇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检讨是个啥子东西。
但知道不是好事情,想着站在五个营面前被骂,吴大勇就浑身一激灵,面子和里子简直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二愣子又补充一句:“好像还有记过,听说记过特别严重,嗯……不能升官。”
噗嗤一声,吴大勇吃在嘴里的饭直接喷出来。
对面坐着的田七用手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的瞪了吴大勇一眼,然后向左移动一个位置。
吴大勇担忧起来,以前他一个人感觉当副都头挺好。
现在有了媳妇和未出生的孩子,他心态发生了改变,尤其是听见不能升官,竟莫名有些心慌。
“上次打架记过吗?”他呼吸粗重的急切问道。
二愣子嘿嘿一笑:“我问了,说不算,好像是从今天开始,以后就算了。”
听到这话,吴大勇如释重负,粗重的呼吸平缓下来,笑着埋头吃饭。
铛铛铛!
急促的铜锣声响起。
“吃饭时间到!”
二愣子茫然了一下,看着剩一半的饭,才意识到只记得说话忘了吃饭,哗哗哗抛进嘴里,用手捂住嘴巴,不让饭吐出来,然后忙不迭跟上。
很快队列集结完毕,第一营来到校场的位置。
队列中,第一排排头,吴大勇迎着刺目的阳光看向高台上,两个穿着红色官袍的身影矗立,有一道年轻的他认识,不过另一道却从未见过。
队列之间不能说话,他静静地等着,因为他知道,今天要开拔出营,五个营要去扫荡贼寇。
高台上,李行舟看着身旁的王恪,微微笑着。
“王大人果然厉害,有这二十万贯,何愁贼寇不灭?”
听到这话,王恪心中暗骂一句,这简直是扎他肺管子,但面上却神色如常,目光扫过杀气腾腾的队伍,满是鄙夷,最后目光迎上李行舟的视线。
“李大人,陈老等士绅想派人跟着,你看……”
“没问题,出钱了派个人在边上看着,我理解。”李行舟笑意盈盈,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王恪总感觉这笑中充满算计,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但他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言,毕竟提议合情合理,就算李行舟察觉不对,也一定想不到自己要干什么。
李行舟挪开目光,笑道:“王大人,这次你我出城剿贼,定能马到成功,稳住人心惶惶的郓州,说不定,你还能因此调去汴梁做京官。”
王恪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知道对方在讽刺自己,有蔡京在汴梁,自己何谈去汴梁当京官?
现在他和蔡京得意门生不死不休,何谈化干戈为玉帛?
李行舟瞥了他一眼,也不再开口,前些日子让时迁潜入王恪家中,却是一连几日没有结果。
所以,他特别好奇,王恪这块砧板上的鱼肉如何反抗?
弹劾?
亦或是剑走偏锋?
不管王恪怎么蹦跶,李行舟都想不出对方有何赢的可能。
在他看来,王恪已经没有任何的筹码来博弈,郓州下面的县,百分之八十的官员依附蔡京。
也就是说。
王恪不可能联合起他们。
反而下面的官员对自己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想到此处,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
第一营指挥使祝彪胯刀小跑上高台,对着李行舟禀报:“报,五个营集结完毕,请恩相示下。”
李行舟向前踏出一步,朝阳照射在他后背上,前面影子拉得长长的,地上影子边缘不时摆动。
“各位将士,郓州是你们的家,也是本官的家,贼寇四处烧杀抢掠,弄得民不聊生,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为了百姓,为了朝廷,为了官家,贼寇必须剿……”
第一营第一都第一排排头,吴大勇忍着刺目的朝阳,认认真真看着李行舟,耳朵竖起聆听。
在他看来,李大人所言极对,梁山贼寇最喜欢烧杀抢掠。
不过他暗暗记下李大人的一言一行,以后如果遇见大场面,也可以照猫画虎,不至于怯场。
毕竟李大人见过大世面。
尤其是李大人说一遍过后,他发现自己啥没记住,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但他感觉这一点特别厉害。
反正挺高深莫测的。
“本官说完了,出发。”
李行舟只觉口干舌燥,虽然知道自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废话,但是有时候这种废话还必须说。
这时武松贴心的递过水壶。
李行舟接过咕噜咕噜灌了两大口后,将水壶还给武松,对着王恪微笑道:“王大人,走吧!”
王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走下高台时看了眼他的幕僚。
那幕僚微不可察点头回
杨雄和石秀的现状
朝阳中,热闹的街道上,赶早集的百姓纷纷让路,看着这支与众不同的军队,议论纷纷,低语和嘈杂并存,五个营的士兵昂首挺胸。
以前在地方上当兵,少不了被人扣上贼配军的帽子。
但现在郓州城东军营完全不一样,都知道当兵能发财,所以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些士兵满是羡慕。
尤其是。
街坊邻居的老太太、老大爷经常说谁谁家的丈夫死了,得到一大抚恤金,过上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这种声音的宣传下,李行舟没有招募不到士兵的困扰。
甚至要不了这么多人。
毕竟连预备队都已经满员。
此时。
后勤辎重队中,石秀和杨雄穿着力夫的粗布短衫。
一个在前面拉着驮马,另一个手搭在马车的粮食袋上,上坡时就卖力推车,露出黝黑的手臂,看上去就知道经常干活,被太阳暴晒的结果。
“哎,”
石秀小跑几步来到杨雄身旁,左右前后看看,见没有人注意自己,路段平缓也不需要推马车。
这才小声的开口:
“哥哥,梁山怕是完蛋了,小弟听说李行舟斩了晁大哥,哎,以后怎么办?不可能一辈子当力夫吧?”
听到这话,杨雄一慌,立刻四下看去,见没人注意才松一口气,瞥了他一眼,声音带着慌乱后的颤音。
“别乱说话,要是被监督我们的人听见,你我吃不完兜着走,你要是想饿肚子,想背口号就当我没说。”
听到口号二字,石秀后脊背一寒,他是拼命三郎没错,但他真受不了背口号,尤其是关小黑屋。
不打不骂,每天有人送饭,直到熟练背诵完全部口号后,看守的士兵才会打开小黑屋的门。
他感觉那是世界上最恐怖的酷刑。
刚才杨雄一提口号,他差点本能的背诵出来,甚至没觉得不妥,所以这才是让他最恐惧的地方。
咕噜!
吞咽一口口水,石秀四下看去,再次确定没人听见刚才的话后,如释重负,心中甚至产生一丝庆幸。
“哥哥说的对,我感觉这个李行舟有点邪门,那劳动改造不打不骂,但比杀了我还要难受,尤其是那些口号,在我脑袋里面甩都甩不掉,晚上睡觉梦里都在背,折磨得我生不如死。”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轻轻哎叹一声。
“想我拼命三郎,天不怕地不怕,头掉了碗大个疤,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害怕一件事情,有时候我竟莫名感到忏悔,反应过来又觉得莫名其妙。”
杨雄看他一眼,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跟着叹气:
“我也一样,有时候就想啊!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以前不会这样,但在军营里面待久了,慢慢迷糊起来,感觉江湖兄弟义气像个笑话,有一句口号: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真正的好汉,不是逞勇斗狠,而是永怀一颗怜悯之心。”
说到这里,杨雄似乎完成某种醒悟,眼里满是憧憬,一脸向往之色,心中好似诞生某种解不开的执念。
石秀心中一惊,意识到大事不好,于是立刻开口提醒。
“哥哥,切勿相信那些口号,都是蛊惑人心的东西,你我兄弟义气,岂是口号可以改变的?”
被拉回思绪后,杨雄瞥了他一眼,深深皱起眉头,有些不快道:
“是非对错我分不清吗?是不是蛊惑人心的东西,我心里面有数,不劳贤弟费心。有句口号叫:浪子回头,金不换,贤弟莫要一错再错。”
听到这话,石秀如遭雷击,一时间竟不自觉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牵马的哥哥,张了张嘴,想再提醒对方,却又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甚至没法反驳。
难道真不是蛊惑人心?
是自己冥顽不灵?
石秀陷入自我怀疑,一遍遍的否定自己,但又不停摇脑袋,提示自己那些口号就是蛊惑人心。
“石秀,跟上,不准掉队。”负责监督的士兵见他停着发呆,厉声大喝。
那士兵正是曾经修城墙的监工,只因城东军营回报丰厚,便果断辞职,前往城东军营的辎重司当差。
也因熟悉石秀和杨雄,于是又分配他监督两人。
绕了一圈,又干回原来的工作。
唯一的区别就是,报酬翻了几倍,其实之所以选择后勤,是因为后勤不需要打仗。
在他看来,不打仗就没什么危险,毕竟低风险,高回报的活计,在偌大的郓州城里并不好找。
石秀听到大喝声,有些厌烦的瞪了那士兵一眼,冷哼一声,快步追上拉着驮马的哥哥杨雄。
那士兵呸了一声:“干啥啥不行,杀人放火第一名,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位大爷。”
他说得毫不避讳,石秀和杨雄清晰无比的听见。
杨雄陪笑替石秀告罪道:“王监工,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弟弟性格犟,可能是一时间想事情想不通,才掉队的。”
那叫王监工的士兵,却对着杨雄友善的笑了笑:
“杨兄弟,还是你看得到明白,这段时间你变化很多,我感觉要不了多久就能结束劳动改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凭借杨兄弟的本事,以后可莫要忘记我王某。”
杨雄讪讪一笑:“不敢当,这段时间多亏王监工的关照,先是免了杀威棒,又在修城墙时帮忙照顾我贤弟,这份恩情,在下绝不会忘记。”
王监工哈哈一笑,拍拍胸脯:“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杨兄弟莫要见怪。”
杨雄只是陪着笑脸,没有说话,他知道眼前的王监工不坏,不然他和石秀不死也得变成废人。
刚开始他有些不舒服,但听习惯了也就不当一回事。
然而。
辎重队后面,李行舟骑着马,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幕。
说实话,他差点忘记军营中有杨雄和石秀这两人,依稀记得,还有一个叫杨林的幸运儿。
也不知道劳动改造得如何?
“传令兵!”
他喊了一声。
旁边随时候命的传令兵应了一声。
李行舟下令:“扎营后,让辎重司的杨雄和石秀来见我。”
那传令兵领命后,打马离开,另一名传令兵立刻接替他的位
老湖镇
北清河以东的老湖镇外,残阳如血,李行舟和武松站在一望无际的沼泽地前,成片的候鸟正飞越天际。
芦苇荡随风飘动,一名探骑飞奔过芦苇旁的官道,很快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来到李行舟身旁。
“报,大人,据附近村民说,前几日老湖镇附近有马贼游荡,一个村子为了躲避马贼逃进了山中,经查看,村子已经被马贼放火点了,有几具老人尸体。”
李行舟静静听着,听到老人尸体的时候微微蹙眉。
“埋了吗?”
那探骑愣了一下,恭敬回道:“兄弟们挖了一个坑埋了,严格按军中手册执行。”
李行舟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所谓军中手册,其实就是一些行军打仗的注意事项,由李行舟提出,参议房的杨志起草,安道全和众将领补充,相对完善的行军常识。
比如,掩埋尸体,避免瘟疫。
要知道,行军打仗的途中,一场瘟疫足以击溃一支大军,甚至不需要敌人出手,就已经自我败北。
所以,李行舟以前才会急需行军打仗的将领。
毕竟,安营扎寨要挖壕沟,军营周边要设置拒马桩,寻找水源,安排明哨和暗,还得考虑地理位置……
原身记忆中没有这些东西,李行舟也是两眼一抹黑。
至于现在……已经完成偷师学艺。
不懂时抛出问题给杨志,得到答案后,默默记在心中,行军打仗时慢慢实践,一步步融会贯通。
虽然他不敢说自己已经蜕变成一名合格的统帅,但是可以勉强算一名普通统帅,其基本能力已经具备。
旁边的武松没有披甲,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衣袍。
“大人,王恪没有异常,整日和士绅代表走在一起。”武松说道:“倒是他那个幕僚不对劲,简装骑马,箭袋里装满了箭矢,还有一把强弓。”
“文人骑马搭弓。”李行舟笑了笑,似乎没有当回事:“不打紧,不碍事。”
武松眉头紧锁,提醒道:“大人,那幕僚手臂长,肩膀宽阔向前倾,显然是经常射击之人,不可不防啊!”
李行舟明显一怔,侧头看了看武松,知道对方是有意提醒自己,也立刻意识到北宋的文人虽然有很多软骨头,但并不代表他们手无缚鸡之力。
君子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
其中的骑射就是一项。
有句老话常说:你如果听不懂道理,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想到这里,李行舟立刻提起防备,对着武松轻轻一笑,没有感谢的话,因为两人只需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意思。
也就在这时。
王监工带着杨雄和石秀走了过来,边走边嘱咐。
“一会别乱说话,要微微弯腰,脸上带着笑容,别绷着脸,大人问什么回答什么,多余的一句话也不要说,喊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有意见……”
听到声音,李行舟侧头看去。
只见一个戴着范阳笠,穿着两档甲的中年男人,领着石秀和杨雄,一边嘱咐着,一边看路过来。
此时。
王监工注意到有人看自己,立刻侧头一看,见是李行舟后,立刻露出谄媚的微笑,小跑过来,微微弯腰,恭恭敬敬中带着畏惧的见礼。
“小人,见过李大人。”
李行舟上下打量他一眼:“本官好像见过你。”
王监工谄媚笑道:“大人真是好记性,上次您视察城墙修建的时候,小人有幸和大人见过一面。”
经过这么一提醒,李行舟瞬间想起所有的事情,于是问道:“你的上司有没有发钱给民夫?”
“发了,一个子都没少,百姓还夸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活菩萨。”王监工说得声情并茂。
李行舟点了点头,挥手打发他退至一旁站着后,转过身,看着腰杆挺得笔直的石秀和微微弯腰的杨雄,两人皮肤黝黑,像极了庄稼地里干活的汉子。
“两位,好久不见,看来你们日子过得并不美好,不知还想不想上梁山当贼寇?当个杀人放火的好汉。”
拼命三郎石秀轻哼一声:“李行舟,我石秀出了名的骨头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要搞些蛊惑人心的东西,挑拨离间我们兄弟之间的义气。”
李行舟诧异的看了看他,笑道:“可以嘛,都不喊狗官了,有长进,看来你还是很不服气,不过不要紧,本官这个人出了名的宰相肚子能撑船。”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王监工:
“给石秀兄弟加点担子,这个嘴巴还是太硬了点。”
王监工尴尬的应了一声,暗暗痛骂石秀千百遍,心说石秀的良心被狗吃了,简直枉费他一片苦心。
李行舟其实也不在意,如果石秀能劳动改造成功,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毕竟敢打敢拼不要命。
但如果失败也无所谓,军队并不缺一个敢打敢拼的将领。
“杨雄兄弟,可是和石秀是一样的想法?”
杨雄轻轻摇头,没有谄媚奉承,只有堂堂正正:
“不是,我这段时间找到了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李行舟愣了一下,脱口而问:“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烧杀抢掠,欺负弱小是无能的表现,一个好汉应该做正确的事情……”
听着听着,李行舟听模糊了,心说劳动改造还能悟透人生?
虽然想不通其中关键之处,但是表示理解和尊重。
当然,口说无凭,他需要试一试杨雄是否真的幡然醒悟,不想着趁机逃跑,前往梁山做贼寇。
抬手打断喋喋不休的杨雄,李行舟立刻心生一计。
“杨兄弟能迷途知返,本官十分欣慰,本官宣布,你的改造正式结束,嗯……本官交给你一个任务,带着石秀去探查情况,不知意下如何?”
杨雄想都没想,拱手抱拳:
“是,大人。”
他此刻完全沉浸在改造结束的喜悦中,仿佛笼中雀脱离樊笼,自由自在的遨游天地间的畅快。
旁边的石秀微不可察的一喜。
他们离开后,武松皱了皱眉,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开口,选择了沉默,似乎不愿去揣测。
李行舟笑了笑:
“二郎想说放虎归山吧!无需担忧,这两人只是病猫罢了,去了也就去了,回来也可用上一用
再见花和尚鲁智深
“二郎,和我去那边山坡看看。”
李行舟踩在有些枯黄的杂草上,准备去查看一下周边地理,虽然有着详细地图,但还是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实在,毕竟实地考察非常有必要。
尤其是,高唐州石桥的教训,仍旧历历在目。
骑上马背,带着武松一人,打马朝一个坡跑去。
迎着夕阳一路奔驰,先是绕过一片晃动的芦苇荡,接着骑马爬上山坡,晚风呼呼,残阳将山头照成金色。
当定没有树木,只有杂草,李行舟将马匹拴在一旁的石头上,走上最后一段马匹上不去的坡段。
风景很美,芦苇荡里的沼泽地,波光粼粼,成群的候鸟飞过天边的红烧云,恰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美轮美奂的景色。
当然,李行舟没有兴趣高歌一曲,只是勘察周边地形闲暇之时,打量一下这美轮美奂的景色。
眺望远方。
李行舟看见了东平湖,也看见了穿流而过的北清河,东平湖很大,尽头只看见跌宕起伏的高山影子。
湖面上有一些小小的船只,能看见船只上的黑点扒拉渔网,远远还有渔民唱着李行舟未听过的民谣,歌词朗朗上口,声音听上去响亮雄浑。
“真是个好地方啊!”李行舟感慨了一句,周边地形记在了心中:“可惜,贼寇横行,金国虎视眈眈,这片土地的百姓……朝不保夕啊!”
旁边后半个身位的武松,听到这悲戚中充满可惜的话,微微扭头看了看李行舟的侧脸,阳光覆盖,稚嫩中有几分披靡天下的枭雄气概。
他不由愣了一下。
从阳谷县开始,武松就知道这辈子还不完李行舟的恩情。
对哥哥的救命之恩,对自己和哥哥的知遇之恩,可以说没有一项是简单的,都重如泰山。
尤其是前者,在武松看来,比知遇之恩还沉重。
所以,他一直选择默默守护,绝不允许李行舟有一丁点危险,哪怕搭进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而且,在李行舟这里得到了认可,那种信任也是他需要的。
“二郎,想什么呢?”
李行舟有些诧异,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武松走神。
被拉回思绪来,武松只是轻轻一笑:
“没想什么。”
也就这时。
山脚底部的官道上传来争吵声。
李行舟向前两步,低下头,目光往山脚官道上看去。
只见一个光头大和尚,拿着一把看上去就沉重的水磨禅杖,正和一名护卫大声争吵着什么,另外四个护卫拱卫着一辆马车,按着刀柄,警戒着大和尚。
花和尚鲁智深?
李行舟明显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定睛一看,确定没有看错后,扭头看向一旁的武松。
他没记错的话,水浒里面武松和鲁智深关系十分深厚。
“走,去见见鲁智深。”
武松点点头,似有见到故人的兴奋,两人很快骑马往山坡下而去。
不多时。
来到山脚官道上。
刚一出现立刻引起护卫头领和鲁智深的注意,两人见到李行舟几乎同时愣了一下,满是惊讶。
李行舟跳下马背,微笑着上前:
“鲁大师,我们又见面了。”
鲁智深只有诧异,他收到了林冲和杨志的信件,特意从二龙山来到郓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行舟。
思绪千回百转,鲁智深哈哈一笑,水磨禅杖往地上一杵,一块拳头大的青石瞬间化为一摊粉墨。
“原来是李大人,真是好久不见,洒家专门来郓州看林教头和杨志兄弟,李大人不会叫人抓洒家吧?!”
还不等李行舟开口说话,旁边的武松盯着水磨禅杖底部,眼睛一亮,佩服的声音脱口而出。
“好力道,好功夫。”
鲁智深的目光投向武松,竟莫名觉得此人和自己有种意气相投之感,那种感觉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武松微笑拱手抱拳道:“在下武松。”
“哈哈,看你就是一条好汉,可愿意和洒家结为兄弟?”
鲁智深爽朗大笑,说得真心实意,就感觉武松合他胃口。
武松正准备一口答应,嘴巴张到一半时忽然想起武大郎,扭头看了眼李行舟,缓缓闭上了嘴巴。
李行舟察觉到武松的欲言又止,跟着哈哈一笑,有几分江湖人的爽朗,半转身,看着拘谨的武松。
“二郎,怎么想怎么做,我看这鲁大师为人正直,有着菩萨心肠,你和他结为兄弟自然是一件好事,何必欲言又止?到时我亲自做见状人。”
武松顿时大喜,拱手抱拳:
“谢大人成全。”
李行舟拍了拍他臂膀:“正所谓,英雄惺惺相惜,这是你们的缘分。”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其实他在打鲁智深的主意,要说品行方面,他感觉水浒世界里面鲁智深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这样一个武力超群的将领。
岂能让人不心动?
果然。
鲁智深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洒家在二龙山,就听他人说李大人爱民如子,劝课农桑,轻徭薄赋,今日再见李大人才知传言非虚,难怪林教头和杨志兄弟愿意跟着你。”
商业互吹?
不愧是鲁大师,心如明镜。
李行舟装作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思绪一转,瞎几把乱吹牛。
“在下见了老种经略相公,对鲁大师你可是推崇备至,说你分得清大是大非,心底善良,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还一直对在下可惜你的遭遇。”
听到这话,鲁智深明显一怔,神色恍惚起来,曾经的岁月闪过眼前,他最尊重的就是老种经略相公。
然而。
这些说辞全是李行舟临时瞎编,种师道他从未见过,只是想通过种师道拉近和鲁智深的关系。
毕竟,吹自己和种师道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鲁智深也会爱屋及乌,认为自己是和种师道一样的人物。
有了好的印象,收拢过来自然就容易许多。
至于种师道记不记得鲁智深?
李行舟认为十有八九记不得,因为一个提辖在种师道面前,实在太过普通,甚至微不足
草率结义
鲁智深从曾经的岁月中挣脱出来,昔日种种已是过眼云烟,没有意义,他回不去曾经的西军。
夕阳照得鲁智深宛若佛门怒目金刚,凶狠的外表下,瞳孔中却满是对众生的慈悲和怜悯。
李行舟看得愣神,心中不由感慨起来。
当初只为救金氏父女,三拳打死恶霸镇关西,被迫出家。
后来在大相国寺管理菜园的时,倒拔垂杨柳震慑泼皮。
接着就是,大闹野猪林,二龙山聚义,上梁山入伙,圆寂六合寺。
此番遭遇,李行舟也忍不住佩服起这个水浒第一好汉花和尚鲁智深。
这时鲁智深不再是爽朗大笑,有些笑得不自然的问道:“经略相公真这般说我?真一直记得我?”
果然。
拉关系总能让人放松戒备。
李行舟脸上带着真诚和从容神色,对着鲁智深轻轻点头:
“是的,老种经略相公对你多有称赞,让我劝一劝你,希望你回来,我当时便答案下来,关于你打死镇关西的事情,我可以替你摆平。”
鲁智深看着李行舟,过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
“谢李大人,洒家想先见见林教头和杨志兄弟。”
听到这话,李行舟心中暗自一叹,就知道鲁智深和普通人不同,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动不了其心。
唯一能让他留下来的办法,或许就只剩兄弟羁绊。
不过,有杨志和林冲在旁助攻,鲁智深肯定会留下来,但需要对方认可自己,愿意相信自己。
此时。
一旁被无视的护卫头领嘴角一抽,发现自己被无视。
看看穿着圆领袍的李行舟和高大威武的武松,又望望花和尚鲁智深,有些不快的开口道:
“三位,要叙旧可以以后叙,和尚,为何要惊吓我们?”
鲁智深看了看他:“你这人怎么说话,洒家走在路上,是你们骑马奔驰,差点撞到洒家,还不许洒家大喊两句?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那护卫头领眼睛一眯:“大和尚,可敢告知所在寺庙?”
“你要报复洒家?”鲁智深不惧威胁,怒目盯着他。
那护卫头领下意识后退一步,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后边拱卫马车的四个护卫,各自从马背上取下神臂弩,双腿踩着一头,用力一拉,咔嚓一声后,将箭矢放进箭槽。
虽然没有瞄准鲁智深,但以这些护卫的表现来看,定是百里挑一的军中好手。
鲁智深和武松警铃大作,立刻做好了应对姿势。
神臂弩?
李行舟深深皱眉,看来马车中的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不过大人物来郓州干什么?
莫不是朝廷出现变故,特意派人来郓州制衡自己?
想到这里,李行舟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蔡攸!
因为有恩师的前提,唯一能给自己找麻烦的就剩蔡攸,他未来的岳父,尤其是上次蔡攸那一番话。
玛德!
真让人头大!
李行舟有些心烦,但面上却是神色如常,对着那护卫头领说道:
“各位,没必要剑拔弩张,只是一个小误会而已,给本官一个面子,你们化干戈为玉帛。”
听到本官二字,那护卫头领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不屑,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知道不宜生事,对着李行舟拱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回走。
鲁智深不费吹灰之力拔出水磨禅杖,退至路旁。
武松看得火热,想和鲁智深比比力气,伸手去握水磨禅杖。
鲁智深看出他的用意,哈哈一笑,也不拒绝,猛地一用力,下一刻发现水磨禅杖纹丝不动,心中立刻翻起惊涛骇浪,凝重的看向武松。
武松同样心惊肉跳,他自认为自己力量天下无敌,没想到天底下还有人能和自己匹敌,不由凝重的看向鲁智深。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松手,水磨禅杖噗的插入泥土中。
“武松兄弟力量之大,洒家生平仅见。”
鲁智深爽朗一笑,手指微微发红,显然是用力过猛。
武松佩服道:“今日武松才知天下能人志士何其多。”
旁边目睹一切的李行舟,露出了痴汉的傻笑。
他得此二人,天下大可去得。
“二位,不如我们就此结拜。”
李行舟心血来潮,颇有几分江湖爽朗,少了官场的算计人心。
此言一出。
鲁智深和武松面面相觑,不可置信的看向李行舟。
他们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结拜?
一个科甲正途,二十来岁的知州,要和他们结拜?
这简直太过于戏剧性。
身份和地位差距太大,大到让人心生畏惧和害怕。
“大人,这不妥吧!”武松面露为难,心中感觉怪怪的。
鲁智深则是瞠目结舌,甚至连爽朗大笑都不笑了。
李行舟却不以为意,如果结拜能让鲁智深甘心追随,他很是乐意,因为花费最小的代价,得到如此一员猛将,还是人品完全信得过的鲁智深。
说实话,他一丁点不吃亏,学学刘皇叔也未必不可。
想到这里,李行舟立刻上前,一把抓鲁智深右手,一把抓住武松左手,面朝东平湖跪下。
“我李行舟今日与武松和鲁智深结为异姓兄弟,天地为证,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每个人都活到一百岁,不,一百二十岁。”
武松和鲁智深迷迷糊糊的被李行舟拉起身来,只感觉太草率,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李行舟不管二人的错愕,用力拍了拍两人臂膀。
“按照年龄,以后我就叫你鲁大哥,武二哥,我做三弟。”
武松嘴角狠狠一抽,担忧道:“大人,不妥吧,我哥哥要是知道,我……”
李行舟摆摆手,无所吊谓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二哥不用害怕。”
听到二哥,武松总感觉特别不对,整个人不自然起来。
旁边的鲁智深则是满脸无语,草率得他都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那护卫头领去而复返:“请问可是郓州知州李行舟李大人?”
嗯?
李行舟看向他:“是我,有什么事情吗?”
话语刚落,却见马车车帘被掀开,一个绝美的倩影出现。
李行舟瞳孔陡然一缩,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勒个亲娘嘞
真是一个难题
“臣李行舟,见过茂德帝姬殿下。”
李行舟快步走到马车前,微微弯腰,行叉手礼,眼睛看着地面,心中此刻万马奔腾而过。
看见赵福金的第一时间,他不是惊讶而是惊恐。
皇室之人出现在郓州地界,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知州就算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恩师蔡京都保不住。
赵福金起身走出马车,俯视着这个让她记忆犹新的年轻官员,轻轻一挑杏眉,语气平静的开口。
“李大人,我要在郓州住一段时间。”
住一段时间?
李行舟内心咯噔一下,这简直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在他看来,赵福金简装出行,定属于偷跑来的郓州,逃避或者躲避着什么,这世上连皇室之人都摆脱不了的,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
赵福金逃婚。
李行舟额头有汗珠凝聚,如果朝中那些没事干的官员,借此弹劾自己,好不容易立功静等升官。
别因赵福金特么产生意外?
“这……”他没有看赵福金:“殿下,这,这怕不妥吧!臣,臣没有得到朝廷和官家指示。”
赵福金轻轻蹙眉,眉宇之间流露出淡淡的失落。
“李大人不欢迎我?”
“臣不敢。”李行舟犹豫了一下,决定问清楚:“殿下来郓州可是有事情?”
赵福金没有隐瞒:“我不想嫁给蔡京第五子蔡鞗,所认识的官员中,只有你胆子足够大,所以我来了郓州。”
卧槽?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见赵福金说出来。
李行舟心中又是一咯噔,没办法,他实在不想扯进皇室之间的事情,尤其是嫁娶对象还是恩师的儿子。
见李行舟迟迟不语,赵福金叹气一声,准备转身回马车里时,却听见一道天籁般的声音传来。
“臣,自当听殿下的。”
赵福金收住脚,有些诧异:“你刚才支支吾吾,现在不怕了?”
“臣怕!”李行舟依旧没有看她:“但臣是天子门生,受官家的拔擢,殿下又是皇室之人,按理,臣应该听殿下的。”
赵福金一愣,忽的轻轻一笑:“李大人一如既往的能言善辩,一如既往的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都有点佩服你了,难怪你只有功没有过。”
李行舟沉吟了一下:
“殿下此言,臣不认同,臣之所以没有过,不是臣有多圆滑,多会不粘锅,是臣能体会官家,体会朝廷,体会百姓的难处,所以殿下才只看见臣的功,而没有看见臣私下的难。”
赵福金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和初遇李行舟时的场景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对方没有骂自己。
但就是感觉憋屈。
然而。
那护卫头领却是当场傻眼,听见两人的谈话如遭雷击。
“殿下,你不是奉命来郓州吗?怎么是躲避……”
最后两个字他不敢说出来,反正整个人显得不好。
李行舟收起手来,看看呆若木鸡的护卫头领,又望望眼神闪躲的赵福金,心中直呼好家伙。
这赵福金简直胆大包天,假传圣旨……不对,奉命,奉谁的命?
卧槽。
还玩了一手文字游戏,真不愧从小在皇宫中长大的人。
那护卫头领也意识到这一点,此刻满脸生无可恋。
因为对方只需躲在李行舟背后,他就立刻变得无计可施。
“殿下,我们……”
赵福金看出他的顾忌:“放心,我留了信件,不会连累你们。”
听到这话,那护卫头领长松一口气,虽然回去还会受罚,但是罪不至死,受点皮肉之苦还能扛。
当然,不是现在回去,他们必须留下来保护赵福金。
此时。
赵福金跳下马车,刚好停在李行舟对面的位置。
一阵香风袭来,李行舟深吸一口气,神情恍惚,感觉自己有些痴汉,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免得对方误认为自己是登徒子。
赵福金察觉到他的变化,不由暗暗的一笑。
换作他人,赵福金会厌恶,但李行舟却是非常独特,独特到她觉得这个人能肩扛天下苍生。
这样一个如同圣人般的文官,还有着七情六欲。
岂能不让人诧异?
“李大人,现在我该跟你去哪?”
去哪?
李行舟懵了一下,跟自己回家?
不对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有香气萦绕鼻尖,接着吐出一口浊气。
“殿下,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去臣的军营,臣安排一名女将做你贴身护卫,她武功高强,定能保证你万无一失,不知你意下如何?”
赵福金来了兴趣,如今汴梁城里李行舟的事迹传得沸沸扬扬,她也好奇,是什么样的军队能所向披靡。
“我没问题。”
李行舟让开路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这边。”
赵福金朝李行舟的马匹走去,嘴里清晰的吐出三个字。
“我骑马!”
李行舟嘴角一抽,感觉来了一个祖宗,面对皇室之人,他可不是龙傲天,一个帅的poss就征服对方。
现在他是大宋的文官,在这个时代下的体制内。
不顺应时代,离经叛道,注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所以。
面对赵福金时,李行舟需要学这个时代的臣子。
一切按照规矩来,如果将来上面有人因此事问责,也能从容应对,因为符合礼制,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嗯?
不是!
你特么骑我马干什么?
李行舟暗骂一句,只见赵福金轻松骑上马背,拉了拉缰绳,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那些护卫也纷纷骑马,跟上赵福金。
李行舟看了看马车,跳上去,和赶马的护卫并排而坐,一起跟了上去,看着前面骑马的赵福金。
忽然,心中顿生一计,嘴角翘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路旁的武松和鲁智深,面面相觑,他们不认识赵福金,但刚才的谈话,他们却一字不漏听见。
“武松兄弟,李大人这是……”鲁智深有些懵。
武松摇摇头:“不知道,在我记忆里李大人好像不认识公主,或许是之前认识的吧!”
说完,他骑马跟了上去。
鲁智深略作迟疑,也提着水磨禅杖追了上
带着女人回营地
夕阳中,沼泽地旁的官道上,李行舟有些懵的看着骑马的赵福金,不知道对方来到马车旁干什么。
“李大人,你知道是谁让我来的吗?”
李行舟摇摇头:“不知道。”
“是婉婉。”赵福金说道:“她说你胆大包天,肯定敢收留我。”
李行舟咂吧咂吧嘴,竟有种小棉袄漏风的感觉。
分明是给他出难题。
这姑娘心真大!
夕阳照着马车,晚风轻轻吹拂,李行舟在心中嘀咕一句后,挪开目光,望着前方笔直的官道,一副深情的模样。
“汴梁一别,已是好久不见啊!”
赵福金边骑马边怪异的看着他:“你这种人真会有情?”
听到这话,李行舟有些无语,但想着赵福金和婉婉走的近,立刻吹嘘起来,说不定会传入婉婉耳中:
“殿下此言差矣,臣这种人最是有情,美女对臣来说如浮云,但是婉婉除外,你或许不懂一见误终身的苦楚,臣可是日日夜夜受尽折磨。”
赵福金轻轻一笑:“李大人还真是独特。”
说完,打马上前,此刻她理解了婉婉为什么说李行舟喜欢吹牛,真是张口就来,满嘴胡话。
此时。
李行舟看见追上来的鲁智深,随即跳下马车,笑容满面。
“鲁大哥。”
然而。
鲁智深听见却极其不自然,看着这个有些不一样的知州,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喜欢爽朗一笑的他,此刻只能僵硬的露出一个笑脸。
“李大人!”
李行舟摆摆手:“鲁大哥见外了,现在我们是结拜兄弟,喊我三弟或者临之都行,这样显得亲切一些。”
鲁智深无语,那草率的结义,他此刻还没缓过劲来,仿佛开玩笑一样,一跪一起莫名成结义兄弟?
索性他直接闭嘴不言,知道自己说不赢李行舟。
当然,他对李行舟颇有好感,因为能和老种经略相公畅谈,显然不是什么奸诈狡猾之辈的狗官。
……
“女人?”
营地外,扈三娘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缓缓骑马而来。
往后一看,又见一个大和尚和恩相并排而行,恩相似乎在不停说话,那个大和尚闭着嘴巴,脸上挂着僵硬微笑。
跟在扈三娘旁边的祝彪,望着赵福金愣在了原地。
嗯?
扈三娘微微蹙眉,猛地一脚踩在祝彪的鞋子上。
“啊!”祝彪一声痛呼,呲牙咧嘴,面部扭曲:“你,你干什么?”
扈三娘冷哼一声:“别乱看,那女人胯下的马是恩相的,别惹祸上身。”
祝彪神色顿时一肃,知道扈三娘在提醒自己。
再次往那边一看,虽然马上的女人高贵漂亮,但他却不看一眼,只是确定那匹战马后,立刻收回目光。
“你说,这女人是谁?居然能让恩相走路。”
扈三娘摇摇头:“不清楚,但身份只怕不低,一会儿放尊重一点,别给恩相惹麻烦。”
“这我明白。”祝彪露出八卦之色:“你说会不会是恩相的……”
扈三娘瞪了他一眼:“别乱说,你看恩相是在乎儿女情长的人吗?”
祝彪想了想,认同点头:
“倒也是,恩相似乎不近女色,以恩相的地位,家中安排几个小妾轻而易举,但现实是恩师家中,只有老管家福伯和喜欢做炊饼的武大郎。”
“知道就好!”
扈三娘有时候想,自己姿色不差,为何恩相看自己的眼神,和看祝彪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一丝其它的东西掺杂其中。
此时。
骑马的赵福金看见了穿得十分干练的扈三娘,明显一怔,回头看了一眼李行舟,皱了皱眉头。
行军打仗带女人?
勒紧缰绳,赵福金停下,眼睛一眯,看着小跑过来的扈三娘,目光略有不善,甚至对李行舟都有了几分意见,因为婉婉一直等着李行舟。
“末将,见过诸位大人。”扈三娘走过来对着众人行礼。
女将?
赵福金恍惚了一下,也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
李行舟走了过来,说道:“三娘,以后你就负责殿下的安全,寸步不离的保护,不可让殿下受到一丝伤害。”
“属下遵命。”
扈三娘心中一惊,没想到骑马的漂亮女人是位公主。
随即,对着赵福金恭敬行礼。
“末将见过殿下。”
赵福金微微偏头,好奇的打量,忍不住感慨一句。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李行舟笑了笑,插话道:“殿下,三娘武艺高强,双刀耍得虎虎生威,你这几个护卫一起上都不是她的对手。”
然而。
那护卫头领听见这话,有些不乐意,他们谁不是百里挑一的军中好手,一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岂会是他们对手?
“李大人,你太小看我们了。”
“哦……”李行舟瞥了他一眼:“不服?你可以和她比一比。”
那护卫头领看向赵福金,见对方轻轻点头后,没有多言,拔刀出鞘,跳下马背,走到一旁的开阔地。
李行舟说道:“下手轻点,别打死。”
扈三娘点点头,拔出双刀,走到那护卫头领对面,没有废话,脚下猛地发力,如同猎豹般激射而出。
见此一幕。
那护卫头领脸色大变,原本的轻松惬意烟消云散。
铛的一声,拍开劈来的双刀,双手微微发颤,虎口生疼,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不得已向后退了四五步。
扈三娘有些意外,虽然刚才那一击只用了四成功力,但一般人不可能接下,不过她已经摸清楚了对方实力。
随即。
再次突进。
这一次扈三娘加大力道,铛的一声,拍飞对方长刀,另一刀直取对方脖颈处,破空声响起。
下一刻,胜负已分。
那护卫头领额头冷汗淋漓,身体僵硬,直挺挺站着,看着停在脖颈处的钢刀,咕噜吞咽一口口水。
李行舟满意一笑:“殿下,臣军中女将如何?”
赵福金震惊看着扈三娘,她没想到这叫扈三娘的女将,只用两招就击败她的护卫头领。
“李大人是要她保护我吗?”
李行舟点点头:“是的殿下,此人完全可以信任
一碗水
扈三娘回走回来,收刀入鞘,静静地站在一旁,知道这种场合,一个军都虞候没有资格插话。
输了的护卫头领,低垂着脑袋,羞愧难当的退至一旁。
他没想到,对方只用两招就击败自己,并且对方只是个女人。
说实话,他有些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祝彪这时凑了过来,看看赵福金,望望李行舟,不自觉露出笑容,转过身,瞥见一个提着水磨禅杖的大和尚,好奇的走过去打量。
“大师,我有个困惑,不知我的姻缘……”
然而。
话还没说完,鲁智深声音洪亮的打断。
“洒家不会看姻缘。”
和赵福金攀谈的李行舟回头,只见鲁智深正瞪着尴尬的祝彪,似乎警告祝彪别问姻缘这种问题。
赵福金饶有兴趣道:“李大人,你手下的兵,真是别具一格。”
“咳咳!”李行舟尴尬轻咳:“祝彪,姻缘?你要什么姻缘?”
“恩相,我……”
祝彪有些语无伦次,他只是感觉扈三娘对他爱搭不理,所以想问一问而已,求个心理安慰。
李行舟脸部肌肉抖动一下:“叫人安排饭菜送过来。”
……
“吃了这顿饭……我们黄泉路上见。”
一块收割后的田坎上,王恪盘腿而坐,端起一碗酒水,另一只手把衣服拢了一下。
如今已是深秋,天气有些寒冷,但周围的田间里依然有农夫在忙碌,似乎流窜的贼寇并未影响他们的生活。
对面盘膝而坐的幕僚,跟着端起面前小桌上的酒碗。
“王兄,你有把握吗?”
王恪笑了笑,似乎并不畏惧死亡,语气平淡的回答。
“把握,只有做了才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失败……只有死。”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酒碗随意往水田里一扔。
酒碗啪的打在水面,水花四溅,激起阵阵涟漪,漂浮的稻草碎末,轻轻飘动,一浪接一浪。
田埂旁的一片杂草中,有几条狗突然蹿出来,朝着田里一通狂吠,接着杂草一阵窸窸窣窣晃动。
两个晒得黝黑的稚童钻出,乌黑的大眼睛盯着田里的酒碗。
“大黄,快去把碗叼回来。”稚童声音特别的大。
王恪和那幕僚被声音吸引,看向远处田埂上的两个稚童,不约而同的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似乎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这一刻,新生和黄昏相遇,一个循环似乎又重新开始。
王恪站起身,满是怀念之色,目光挪动到幕僚身上。
“准备好了吗?”
那幕僚点点头:“已经准备好了,联系响马的人,我亲自做掉的,不会有人发现蛛丝马迹。”
王恪长吐一口浊气,抬头看了看已是黄昏的天空,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前方村庄走去。
穿过村庄的时候,没有见到几个人,静悄悄的,大部分大门紧闭。
到了村中间位置,几条狗跳出来,朝着王恪一通狂吠,王恪在路边捡了一根长竹棍,拿在手中驱赶,旁边出来一个老婆婆,把狗撵开了一段。
那老婆婆看着穿着圆领袍的王恪,浑浊的眼睛忽然一亮,试探性问道:“是王恪,王官人吗?”
正准备走过去的王恪脚步一顿,看向那个站在院门前的老婆婆。
那院门是树枝扎的,很周正,看上去就知道主人家勤劳质朴,右边的门页上,还绑了一小束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有股淡淡的花香。
“老人家,你认识我?”
那老婆婆揉了揉眼睛,再次一看,立刻喜出望外。
“哎呀,还真是王官人,十年前隔壁的周扒皮强占我家的地,还是您审理的案,让周扒皮还了地不说,还让他赔偿我家一头耕牛,您可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啊!”
王恪笑了笑,时间太久远,他已经记不起来了,记不起那个一腔热血,只想着为民做主的自己。
“我能讨一碗水喝吗?”
那老婆婆手忙脚乱:“这就去给官人拿,官人先在院子里坐一坐。”
王恪笑了笑,走进院子,院子里面很安静,西角栽着一棵柿子树,树下有几只鸡鸭,地上有些粪便,其中一只母鸡正在咯咯的叫着,像是刚刚生了蛋。
屋里有稚童拿着凳子出来,用充满童真的眼睛看着王恪。
“谢谢你的凳子。”
王恪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
那稚童明亮的眼睛看着王恪:“我知道你,奶奶说,你是我家的大恩人,不然我家都会饿死。”
王恪往凳子上一坐,满脸和蔼:“你不害怕我吗?”
那稚童摇了摇头:“不害怕,奶奶说,长大了要做和您一样的人,为民除害,帮助可怜的人。”
王恪轻轻一笑:“可我现在是个坏人,比周扒皮还坏,你现在害怕了吗?”
“不害怕,因为你不可能是坏人。”那稚童十分笃定道。
王恪哈哈一笑,他已经很久没有笑得如此畅快。
老婆婆拿着一碗清水出来,刚才的话她全听见了。
“王官人,您是不是遇见跨不过去的坎了?我家中有三个儿子,官人要是需要,我让他们去帮您。”
王恪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碗还给了老婆婆。
“他们帮不了我,要置我于死地的人背景很大。”
那老婆婆想了想:“官人,可不可以用我的命去换,反正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老命换小命,值。”
“没想到,我王恪当官一辈子,还能有您这样的人惦记着。”王恪站起身来:“值了,真的值了,谢谢你的水,这碗水是我几十年来吃过最好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出院子,脚步轻快,脸上挂满笑容,一点不像去赴死的节奏,反而像人生得意之时。
那老婆婆站在院门前,望着王恪逐渐远去的背影,满脸担忧,直到背影消失,她才低下头,揉了揉孙子的脑袋:
“快去叫你爹和两个伯伯回来。”
那稚童抬起头,泪眼婆娑:“奶奶,他是不是要死了?”
那老婆婆苦涩一笑:“好人永远都不会死
绝密消息
“好人,好人死的最快。”
营帐中,桌案后李行舟放下毛笔,拿起写好的的奏章和一封信,轻轻吹了吹后,利落的装好。
“张虎,奏章和信都送到太师府,务必要快。”
候命的张虎应了一声,上前接过奏章和信件,转过身,快速朝帐外走去,似乎已经习惯了送信的生活。
李行舟缓缓起身,帐内只剩他一人,灯笼中摇曳的火光,照亮不大的帐篷,蝇虫围绕着灯笼飞舞,灯笼下的水盆里,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蝇虫尸体,刚落入的飞蛾,拼命的扑腾着翅膀。
“真是麻烦啊!”李行舟背着双手,绕过桌案走出帐篷。
天色已黑,天空星辰一闪一闪,周围充斥着蟋蟀的叫声,巡逻的小队,举着火把来回游走。
李行舟走到一架停靠的马车前,车架上堆着东西,他直接躺上去,双手枕于脑后,望着繁星点点,竟感觉出奇的平静,仿佛能一直躺下去。
他真的很累,回想起来,还是阳谷县做知县时最欢快,不需要行军打仗,不需要走在权力的旋涡之中。
“谢李大人今日援手之恩。”
李行舟听声音就知道是赵福金,赶紧起身回头,赵福金的的身形被星辰的光晕包围着,轮廓朦胧。
“稍尽绵力是臣的荣幸,况且臣岂敢不听君命?”
赵福金缓缓走过来,闻言抿嘴笑道:“李大人真要不听命有的是办法。”
李行舟搬了一麻袋放在地上,待赵福金落坐后,偏头看看她道:“殿下,蔡鞗是太师第五子,出生高门,才华横溢,你还有那些儿不趁心处,要远来这郓州?”
赵福金白他一眼道:“看不上还需要理由吗?”
李行舟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不需要吗?”
意识到不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重新组织语言后,认同点头:
“确实不需要,殿下这种集才华和美貌于一体的女子,天下没有男子能配得上。”
李行舟并不了解蔡鞗,但知道是蔡京最疼爱的第五子,并且引起蔡攸的不满,从而导致父子相争,慢慢上升到朝廷相争,父子两人斗得鱼死网破。
甚至最后蔡攸搬出蔡府。
不过。
在历史上蔡鞗听到旨意后,将赵福金交了出去。
让赵福金落到金人手中,下场凄惨。
李行舟感觉赵福金的命运是悲剧,明明有尊贵的身份,最后却变成筹码,说到底还是宋朝太怂了。
他又躺回车架,望着星辰。
听到这恭维的话,赵福金只是笑了笑,看着朦胧中的营地。
“听三娘说,李大人此行是为了扫荡郓州贼寇。”
李行舟出来扫荡贼寇,扫荡只是其一,其二是弄死王恪,这是私密事情,自然不会告诉赵福金,当下只是点头道:
“郓州境内流寇四起,不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必须剿一剿了。”
“汴梁城中,有不少人说李大人有名将之姿,说李大人万军丛中取梁山贼首性命,又送师师姑娘足以流传百世的词,想来,这次扫荡应该很轻松。”
李行舟偏头笑笑道:“在下定竭尽全力剿贼,不瞒殿下,传言颇有夸大,真正打仗的时候,主将不能以身犯险,更别说千刀杀来,万枪还去,军阵之中,无一寸可以腾挪躲闪之处,杀贼寇,靠的是那些兵将拼了性命搏来的。”
说着,他挪正脑袋,继续望着一闪一闪的漫天星辰。
“名将两个字,都是士兵用性命托举起来的,杀敌的兵将都是寻常百姓家中的父子兄弟,我只是……带着百姓去救百姓,名将肩上的担子是两头。”
赵福金低着头沉默,这也是她为什么来到郓州的原因。
因为她知道,李行舟关键时刻靠得住,而不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关键时刻却挑不起担子的废物。
片刻后,赵福金抬头道:“江南的方腊要反,我偷听到,父皇会任命童贯为宣抚使领军南下,太师提议让你随军,父皇已经同意了。”
李行舟眉头一挑,没想到赵福金带来了这般重要的消息,毕竟军事统帅任命,从来都属于绝密。
于是顺藤摸瓜问道:“童贯以前是不是被封为广阳郡王?”
“那是政和元年的事情,童贯收复青唐之地获封。”
赵福金停顿了一下,神色凝重起来:
“蔡攸对你很不满,朝廷上公然出言弹劾你,还是太师压下来的,我怀疑他有可能联合童贯在南下时给你使绊子,你务必小心童贯这个人。”
李行舟眯了眯眼,如果说任命将领的信息让他心中有底,后面赵福金的话,却是实实在在帮了他。
至少有了提防。
看来老丈人蔡攸是将自己认为是蔡京阵营的人,视自己为政敌,所以才千方百计的打压。
真是躺着都中枪。
李行舟颇为无奈,明明什么都没做,莫名其妙就卷入蔡京和蔡攸的父子之争。
说实话,他想打开蔡攸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全是屎,蔡京要是倒下,凭借蔡攸能权倾朝野?
和严世蕃相比。
蔡攸不是差了一星半点。
“谢谢!”李行舟坐起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赵福金笑了笑:“你帮了我,我自然也要帮你,礼尚往来才能长久,李大人,婉婉是个好姑娘,你莫要因为蔡攸而疏远她,她是无辜的。”
额……
李行舟颇为无语,自己看着这么像始乱终弃的渣男吗?
“殿下放心,我对女人不感兴趣,除了独一无二的婉婉,她爹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弃她,大不了我去将她带来郓州,反正有我一口吃的,饿不着她。”
赵福金面露羡慕,却不再言语,静静地看着营地外的黑夜。
车架周围安静下来,地面上的小草有水珠凝聚,蟋蟀声不停,两只蟋蟀跳过,凝聚的水珠滴答的落下,在干枯的泥地上溅开成小小的水花。
星光下,东平湖波光闪动,两人在夜色之中并坐,似乎跟星光融为一体,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
响马的踪迹
东平湖以北,滑口镇,残月高悬,照耀着城中的民居。
滑口镇建在北清河边,镇外的官道沿途修建了许多类似仓库的建筑,这些建筑靠近河边码头。
此时。
仓库群却一片寂静,只是偶尔有狗吠响起。
但屋檐下却停着不少牛马车和推车。
那些车马的主人怕有人抢夺,只得时时刻刻守着。
而且,官道上还有源源不断的百姓徒步逃难而来,不少人想挤一挤在屋檐下露宿,也卡不出位置来。
一道铜锣声后,街角出现晃动的火光,数十官兵手执长短兵器,大摇大摆的走来,仓库旁露宿的百姓纷纷起身避让,似乎很是惧怕这群贼配军。
官道旁,一处仓库的牲口棚里,杨雄探出头查看。
他接到打探任务后,第二日便骑马到达滑口镇,只是没想到这里聚集了大量灾民,一番打探后,得知是有响马四处烧杀抢掠,百姓不得已拖家带口难逃。
此时已是秋季,晚上气温骤降,普通百姓基本不具备长途逃难的能力,一般都是短途逃难。
这些逃难灾民,只有两个选择,第一远离官道进入偏僻乡间,第二进入集镇,借助城墙防护。
毕竟,集镇有官兵驻守,力量较强,安全系数更高。
当然,逃难到此的百姓无法入城,只得住在城外的仓库群旁,不过也有人直接破开仓库大门,住了进去。
显然。
杨雄和石秀便是其中之一。
两人怕马被人偷走,只得靠着牲口棚的木柱凑合着过夜,也顾不得遍地的粪便和浓烈的臭味。
杨雄抬眼看到不远处的滑口镇土城墙,上面火把晃动,人影幢幢,但看不出具体有多少守军,外边也有一伙人巡查,看起来像模像样。
带兵器的那伙人,此时分散开来,挨个询问路边的百姓,要求他们大声说话,判断是否是本地口音。
杨雄收回目光,摇摇头:“一群乌合之众,滑口镇怕是不保。”
旁边的石秀偏头过来:
“哥哥,你真替李行舟打探消息?要不我们一起跑吧!天下之大,自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小弟刚才打听了一下,梁山还没有被灭,听说宋头领正广纳天下好汉。”
“不去,我知道你恨李大人,但要去你自己去,我不会拦你,你我兄弟将来如果战场相见,我不会手下留情。”杨雄面无表情的说道。
石秀叹气一声:“哥哥,你糊涂啊!李行舟不会重用你的,他信不过我们,在他麾下不会有前途的。”
杨雄微微蹙眉,只是稍微想了一下,便回答了石秀。
“你小看李大人了,病尉迟孙立能做副指挥使,我未必没有机会,我们在军营中这么久,你应该清楚,里面赏罚分明,只要功劳和资历足够,官位不会少的。”
石秀知道哥哥已经被蛊惑,现在不可能听劝,就算说破天,对方也只会认为他是执迷不悟。
摇了摇头,石秀闭上眼睛,他不可能弃哥哥而去。
兄弟义气他看得很重,也是想留下来提醒哥哥。
如果将来哪一日李行舟秋后算账,他也能帮一帮哥哥。
杨雄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目光扫视着外面难民。
他感觉响马出现得有些蹊跷,虽然郓州和济州响马和占山为王的贼寇比比皆是,但很少有这种规模。
毕竟能引起百姓大量逃难,响马人数不可能少。
而且,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响马出现,从逃难百姓口中打听来的响马人数,动辄就是成千上万。
有甚者说得响马如同十万大军。
显然。
这些情报不能相信。
杨雄心中是打算沿着百姓逃难的官兵一路打探过去,摸清楚响马的具体人数,也好回去找李行舟复命。
那群贼配军已经检查到了这边仓库的位置,杨雄收回目光,缩回牲口棚里面坐着,以免节外生枝。
然而。
刚坐下片刻,便听得外边有些嘈杂。
杨雄眉头紧锁,立刻又探头出来,只见官道的人都站了起来,纷纷看着北面,朝着那边不停指点,相互窃窃私语。
杨雄顺着往北看去,天际上火光冲天,甚至听见木材燃烧的噼啪爆鸣声。
“小坡失火了。”官道上一个拿着火把的官兵大声说道。
“好大的火烧,你看。”
“……”
官道上的人议论纷纷,北边的光亮不停闪动,火红光晕在持续的扩大。
石秀跟着站起来:“小坡的方向,谁这么缺德放火烧仓库。”
杨雄眯眼又看了片刻,突然道:“牵马,立刻就走。”
石秀愣了一下:“走什么?”
“火势不对,如果是不小心点燃不可能烧得这么快,而且有官兵巡街,也不可能是灾民放的火,只可能的响马。”
然而。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有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沿着北面的官道越来越近。
仓库群里的灾民们,自然听出是马蹄铁撞击地面的声音。
但却不知来的是什么人,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拉马出来,趁今晚有月光,我们现在就走。”杨雄抬头看看天上的残月,大声对石秀说道。
“走什么,干一场,这段时间我憋了一肚子火气,正愁没地方发泄。”石秀从黑暗中摸出两把朴刀。
随手将一把扔给杨雄:“干一场在走。”
杨雄稳稳接住,光亮的朴刀闪烁着令人发寒的冷光。
“不行,必须走。”
杨雄跨出拉开木栏,北面的马蹄声正在快速靠近。
蓦地。
前方一声惨叫。
紧接着,附近仓库的小巷中突然蹿出十多道黑影来,锋利的刀刃在月色下荡起阵阵光痕。
那些黑影挥舞长刀见人就砍。
顿时。
整片仓库群惨叫声不绝于耳。
官兵们被突然袭击,立刻慌了神,惊恐的大叫一声后,丢弃兵器四散逃命,逃难的百姓更如同无头苍蝇。
栓在官道旁的牲口受到惊吓,顿时狂奔乱跳,嘶鸣狂叫,撞在那些推车和马车上,撞得嘭嘭直响。
仓库群和官道上转眼间混乱不
及时的消息
滑口镇城头的鼓声和铜锣声响起一片,同时伴随着人的大喊,声音急促又惊恐。
片刻后,一伙响马赶到,见到混乱不堪的人群,他们纷纷下马,提刀往仓库群中间而去,发出令人胆寒的怪叫。
杨雄一把拉住缰绳,用力往外拉,不知什么原因,那马匹高高仰起头,死活不肯走出牲口棚。
也就这时。
有几个逃窜的百姓,惊恐尖叫着从牲口棚外跑过。
一个持刀黑影如影相随,猛地一刀捅向最后一人,那人瞬间被捅个对穿,张开手惨叫着扑倒在木栏上。
杨雄松开拉马的缰绳,转过身,紧握着手中朴刀。
嘭的一声,木栏坍塌,扑倒在上的人身子砸在地面,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背后那黑影踩住他后背,猛地抽刀,月色下血雾喷洒向空中。
那人昂起头,看见前面草料堆旁的杨雄和石秀,满是鲜血的手向前伸去,眼里满是哀求,希望对方伸出援手。
忽然。
牲口棚中的马匹发出嘶鸣,杀人的黑影往里看了一眼,立刻嚎叫道:“哈哈,这棚里的马是老子的,来个人给老子守着,哈哈,今天真是好运。”
说罢,那黑影正准备继续追杀,却见一个持朴刀的人影朝自己走来,懵了一下,发现大地和天空颠倒,见到一具熟悉的无头尸体喷涌鲜血。
杨雄呸了一声:“想抢老子的马,活得不劳烦了。”
下一刻,周围响起密集的叫喊声,似乎是响马在摇人,官道上更是看见一群持刀的黑影涌过来。
杨雄回头看了一眼石秀:“跑,向东平湖方向跑。”
随即,杨雄纵身一跃跳出围栏,往东平湖方向急奔。
石秀紧紧跟随着。
杨雄边跑边警惕周边,虽然这些响马武艺平平,但对方人数未知,如果响马中有弓箭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混乱中,他选择及时退走,甚至马匹都不要了。
这一带杨雄查看过,知道只要穿过仓库群就有一片田野,顺着田埂一路跑很快就能脱离响马追击。
尤其是水田和狭窄的田埂,可以限制马匹的追击。
身后脚步追得很紧,前方的小巷竟被灾民堵死。
“调头!”
他飞快的转身,可是这样一耽搁,背后追来的黑影已经杀到,一眼看去少说数十人的规模。
杨雄神情凝重:“杀回去,换一条道。”
石秀早就一肚子火气,看着那些黑影显得异常兴奋,持朴刀迎上,挥刀就砍,啊啊的惨叫声充斥小巷。
堵住小巷的灾民,听见身后的打杀声,立刻慌乱起来,拼了命的往前挤,人踩人,人挤人,哀嚎声盖过了打斗声。
杨雄一路杀穿响马的围堵,转进另一条小巷消失在黑夜下。
……
“恩相,哨骑打探回来的消息,只发现附近有几伙小规模的山贼,最大规模也是梁山那边逃过来的,但不到一百人。”
营地中,天色已明,时迁汇报着打探到的情报。
李行舟皱了皱眉,出来扫荡贼寇全是小虾米,梁山贼寇抢了就真的直接回去,没有留下来搞破坏吗?
难道吴用真只打算打打秋风?
显然。
这次轮到李行舟懵了。
兴师动众出来,只有小虾米,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都打探完了?”
“没有!”时迁说道:“还有北方的探子还没回来。”
“去北方的是谁?”
“杨雄和石秀。”
李行舟揉了揉眉心,王恪按兵不动,贼寇没看见,拉着五个营出来,好似出来搞秋游一样。
别到时候,老虎没打到,反倒打死几只小松鼠。
“报,杨雄回来了!”
忽然,帐外有士兵大声禀报。
李行舟愣了一下,心说这两个家伙竟然没有跑路?
时迁却是大喜过望。
“叫他过来。”李行舟说道,帐外士兵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时迁嘿嘿一笑:“恩相,看来他们两个已经迷途知返,小人了解他们,他们两个武艺高强,为人仗义,那个石秀人送外号拼命三郎,冲锋陷阵的本事无人能敌,杨雄同样武艺高强。”
“你还真是好心。”李行舟看他一眼:“你帮他们说话,杨雄和石秀未必会因此领你的情。”
时迁挠了挠头,尴尬的笑着:
“没事,不领情就不领情,要是没有杨雄和石秀,小人不可能遇见恩相,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李行舟咋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是换一个人说这话,他感觉没有任何问题,但说这话的人是时迁就感觉怪怪的,非常违和。
就在这时。
杨雄和石秀浑身浴血的走进来,身上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
李行舟瞳孔陡然一缩,还不等他询问情况。
杨雄就率先一步开口:
“大人,北方出现大批响马,人数规模很大,具体人数没有摸清楚,但引起了大量逃难的灾民,今天那些灾民可能就会来到老湖镇,而且昨夜响马在攻打滑口镇,只怕滑口镇已经不保。”
山东响马?
李行舟眼睛一眯,从杨雄的话中,他判断出这支响马人数至少一千,可能还裹挟了大量百姓,算上百姓数千肯定有,突然冒出如此大规模的响马。
难道有人要造反?
自己平了这群响马向朝廷报功……又是大功一件。
而且可以趁机抹除王恪,一石二鸟,不,响马劫掠的银钱也是自己的,简直是一石三鸟。
李行舟不自觉嘴角翘起一抹笑意。
“时迁!”
时迁拱手抱拳:“小人在。”
“通知下去,沿通往滑口镇的官道设防,不准任何人过来,逃难的灾民也一律不允许,再告诉林冲,让他的马兵营绕后,断这群响马的后路,本官要一口气吃下这群响马。”
李行舟说得掷地有声,信心满满,几次作战下来,他也具备了一定的统帅气势,给人一种挥斥方遒的从容。
在时迁离开后,李行舟目光看向浑身浴血的杨雄和石秀。
“你们下去休息吧,此战之后,本官会论功行赏,该你们的,一个都不会少。”
两人相视一眼,行礼告
定策
“恩相,滑口镇在东阿县城北方,如果响马沿北清河直下,一天之内就能抵达东阿县城,响马很可能从斑鸠店渡过北清河,进入平阴县。”
帐内,杨志指着地图,对着李行舟分析响马流动路线。
李行舟靠近过去一看,感觉杨志分析得很合理,自己下令沿官道设防有些草率,最佳围堵地点应该是斑鸠店。
“你的意思是在斑鸠店设防?”
杨志手指地图滑动,一副已经看透一切的模样。
“恩相,你看,据杨雄带回来的消息,灾民是沿着官道去往东阿县城,从滑口镇遇袭不难看出,响马伪装成灾民,每抵达一个集镇就配合后面的响马烧杀抢掠,所以灾民逃难的路线,就是响马流动的路线。”
李行舟若有所思,看出些门道来,杨志的解释很清楚,响马伪装成灾民,混在逃难的人群中,让官兵降低防范,然后里应外合攻破集镇。
见恩相理解后,杨志继续道:
“滑口镇有一个渡口,林教头的马兵营可以由这里渡过北清河,全面截断响马后路,剩下四个营抢先一步到斑鸠店,堵死所有路口,林教头在后面一追,这群响马只得入套。”
李行舟点点头,杨志考虑得相当周全,整体战术上毫无问题,算是围追堵截的典型案例。
并且巧妙借助北清河的天然屏障,堵死了响马逃入平阴的可能性。
林冲的马兵营就只需要围两个方向,将响马一步步赶到斑鸠店即可。
随即,李行舟走到桌案前,拿起纸笔,草拟了两份军令文书,盖上印章,大声唤来帐外传令兵,吩咐几句后,挥手让传令兵去传达军令。
“你们参议房要时刻关注响马动向,快速给出战略意见。”
杨志拱手抱拳:“是,恩相。”
“拔营,日夜兼程赶往斑鸠店。”李行舟袖袍一甩,朝帐外走去。
辎重司正快速拆除帐篷,以极快的速度打包整理,不到一个时辰,四个营就已经整装待发。
林冲的骑兵营则是自备军粮,脱离了大军朝滑口镇而去。
阳光下,官道上,李行舟骑着马,身上穿了件毫不起眼的士兵同款衣袍,衣袍里套了件锁子甲。
骑马颠簸有哗哗的声音。
这时候,赵福金骑马靠近过来,身上穿了件显眼且华贵的衣袍,头发扎成马尾,看上去英姿飒爽,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李大人,你的厢兵有点不一样。”
李行舟看她一眼:“殿下,你最好别这么显眼。”
“为什么?”
赵福金不解的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并未发现不妥之处。
李行舟撇撇嘴:“因为该死的贼寇躲在暗中的弓箭手,最喜欢放冷箭射你这种看上去就像大人物的人。”
“啊!”赵福金有些慌乱起来:“那我该怎么办?”
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坏笑:“不要紧,我会替殿下报仇的。”
反应过来的赵福金白了他一眼:
“李大人真是好兴致,行军打仗,还有心思和我开这种玩笑。”
“那不然了!”李行舟耸了耸肩:“这叫苦中作乐。”
赵福金噗嗤一笑:“李大人还真是有趣,麻烦李大人安排人给我一件普通的衣袍。”
李行舟瞟了她上半身一眼,瞳孔微微一缩,咂吧咂吧嘴,提醒道:
“最好里面在套一件锁子甲,有时候能保命,这些东西你可以直接问扈三娘,她会替你安排。”
赵福金自然察觉到他异样的眼光,不过没有说什么。
毕竟李行舟是年轻男人。
也能理解。
当下话锋一转,告辞道:“李大人,那我先过去换一换。”
李行舟拱拱手:“殿下慢走。”
他没有闲心陪赵福金聊天,心中只想着怎么灭掉这群响马,又不由感慨当下北宋的整体时局。
占山为王的贼寇,烧杀抢掠的响马,比比皆是。
可以说,大宋只是看上去繁荣,实则地方上已经烂到了骨子里,金人南下时会彻底撕开它的脆弱。
其实,李行舟有时也有些纳闷,大宋对内打仗一个比一个猛,对外打仗却是一个比一个废物。
金人想怎么蹂躏中原,就怎么蹂躏中原,打得赵宋官家一路南逃,嗷嗷直叫,宋徽宗还被金人抓去北方。
简直是丧权辱国,一个民族的奇耻大辱。
然而。
赵构登基后更特么窝囊。
想到这里,李行舟一肚子火气,甩甩脑袋,嘴里嘀咕一句。
“也不知道岳飞长大没有,只怕宗泽还是个小官吧,玛德,将来绝不能让完颜构登基,这家伙太特么废物了。”
嘀咕完,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不过李行舟还是比较乐观,毕竟他马上要成为京东西路安抚使。
只需厉兵秣马,何惧金人?
到时候,就算靖康之耻上演,也可将宋徽宗偷摸接过来,站住大义,学一学曹操未尝不可。
只要宋徽宗还在,赵构就不可能登基,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自己甚至可以找个机会搞死赵构。
“洒家还是回二龙山,这军中感觉不自在。”
身后传来鲁智深爽朗的声音,接着是杨志的劝说。
“师兄,别回去,留在郓州,你我兄弟一起建功立业不好吗?林教头也在,大家聚在一起多好啊!”
“不错!”李行舟跳下马背,朝着鲁智深和杨志走去:“鲁大哥,你我现在是结义兄弟,你岂可弃我而去?”
听到这话,杨志明显呆愣了一下,看看鲁智深,又望望李行舟,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结义兄弟?
他感觉自己脑袋嗡嗡的。
鲁智深爽朗的脸上突然一窘,对着杨志简单解释一遍。
听完的杨志嘴角一抽,心说这也太他娘草率了。
李行舟一点不觉得尴尬,反而笑容满面的继续道:
“鲁大哥,你可不能不管我,现在你我是结拜兄弟,你回去二龙山,你让我这个当三弟的怎么做人?”
鲁智深咂吧一下嘴:“那不算,洒家感觉太儿戏。”
“二郎,你说算吗?”李行舟反而看向跟来的武松。
武松犹豫了一下,看看鲁智深,嘴逢里吐出一个字来。
“算
灾民
斑鸠店,四个营抵达此地后,立刻展开军事布防。
“恩相,有灾民逃难到这里了。”时迁说道。
官道上。
李行舟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逃难的灾民速度这么快,只是两天时间,灾民就从滑口镇经过东阿县城抵达斑鸠店,如果在晚一步赶来,说不定一部分灾民会越过斑鸠店。
“人有多少?”
时迁沉吟了一下:“零零碎碎出现一些人,具体人数不知道,祝指挥的第一营已经设立防线,拦截住了灾民。”
李行舟点点头:“再探,摸清楚灾民和响马的情况。”
时迁应了一声,跳上马背,调转马头,打马离开。
李行舟半转身:“二郎,随我去看看。”
从官道骑马过去,两人很快便到了第一营布防的地方。
官道上已经围满了逃难的百姓,人群中一片喧哗,祝彪站在前方,还有秦明、徐宁、孙立、栾廷玉等军官。
灾民中的人对着祝彪大声道:“官爷放我们过去吧,后面全是杀人不眨眼的响马,要是再不放我们过去,我们会死的,我还不想死,我还有两个小孩,官爷,求求你行行好,放我过去吧。”
旁边一名老妇颤颤巍巍上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官爷,我不过去,你放我儿子和孙子过去吧,咱老人家就这点依靠,也不能让家中死绝?求求官爷了。”
这话一出,周围跪倒一大片,祝彪一时间手足无措。
栾廷玉在旁边大声说道:“不是不让你们过去,是因为你们中混有响马,若是放你们过去,只会害死更多的人,现在,立刻给我退回去。”
那些灾民哪里愿意听,纷纷在场中哭闹起来。
正乱成一团的时候,人群中一个穿着圆领袍的老者,在个中年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来,对着栾廷玉骂道:
“谁给你们的狗胆,让开,或者你一刀把老朽杀了。你们这些贼配军不去想法子打响马,一心对付我们这些老百姓,我要去郓州告状,要去汴梁告状。”
栾廷玉听了一肚子火气,左手压住刀柄,但还是忍了下来。
“谁要告状啊?”
李行舟缓缓走入场中,一时间无数双眼睛看向他,众军官纷纷行礼,让开一条道路出来。
那老者见李行舟穿着普通,年纪轻轻,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屑,拐棍往地上一杵。
“是老朽要告状。”
李行舟来到前面,看着他:“告吧!”
那老者明显一愣,几日的逃亡,憋了一肚子火气无从发泄,此刻被李行舟这般无视,怒火如洪水决堤。
“你算什么东西,老朽是举人,不滚开老朽定叫你家破人亡。”
李行舟啧啧两声,没有说话,只是扫视了一眼跪着的百姓,知道不玩点狠的,这群灾民不可能后退。
这样挡在防线上,如果有响马混在其中晚上突然袭击,可能造成混乱,甚至防线有崩溃的可能性。
下一刻。
李行舟唰的拔出栾廷玉的腰刀。
“公然威胁朝廷命官,藐视朝廷威严,不将王法放在眼里,本官今日判你死刑。”
噗嗤一刀,长刀贯穿那老者胸膛,鲜血喷溅,噗的拔出。
那老者瞪大眼睛,抬手指着李行舟,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敢的……”
那搀扶老者的中年人恶狠狠盯着李行舟,敢怒不敢言。
“还想暗杀朝廷命官,简直罪不容赦,本官宣判你死刑。”
噗嗤一刀,那中年人满脸震惊,没想到只是瞪一眼就被来一刀,但胸口中刀,大量鲜血喷溅,他和老者很快双双殒命,嘭的倒在地上,掀起一阵灰尘。
跪地的人群惊恐的爬起来,不要命的往回跑去。
李行舟将刀还给栾廷玉:“封死道路,不准一个灾民过去。”
“好!”栾廷玉接过刀,刚才发生的一幕太具视觉冲击。
其他军官面面相觑,难以解决的问题,恩相竟只用了两刀就解决。
而且,效果出奇的好,此刻灾民正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是这种方式一般人不敢用。
祝彪这时候靠近过来,看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低声道:
“恩相,这两人……”
李行舟瞥了眼地上,心知杀鸡儆猴已经起到作用,面对灾民,如果不用些强硬的手段是压不住的。
“挖个坑埋了,传出来,说这两人是响马假扮的灾民,给他们包裹中塞几把刀,如果还有漏网之鱼,一并处理掉。”
祝彪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恩相还有这般狠辣的一面,应了一声,他立刻招呼士兵过来拖尸体。
李行舟看向徐宁、秦明、栾廷玉等人,神色严肃。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如果有灾民再过来冲击防线,杀带头之人。”
众军官纷纷领命,知道这样的决策没有问题。
如果这时候贸然接纳灾民,无异于自寻死路。
李行舟长吐一口浊气,望着已经退远的灾民群,颇为无奈,有时候心肠不狠是带不了兵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灭了响马后,拨款安顿好灾民。
此时。
远处的土丘上,赵福金穿着一身普通衣袍站立,但依旧可见她美丽的容颜,旁边站着扈三娘。
“三娘,对吗?”
扈三娘看了一眼她:“回殿下,李大人做事向来周全,我认为没错,如若不杀那两人,灾民会大量聚集在防线前,其中不乏伪装成灾民的响马……”
赵福金抬手打断,笑了笑:“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我只是……不太适应而已,李行舟不愧是能臣,父皇说的没错,大宋需要这种能臣。”
扈三娘听得云里雾里,发现这位殿下似乎不像表面上看去那般简单,言语之间,有着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当然,李行舟此时不知道赵福金目睹了刚才的一切。
来到第一营指挥营帐,祝彪、徐宁、秦明,栾廷玉等人跟了过来,此刻安安静静站在帐内。
李行舟走到首位坐下:
“本官要的是全歼响马,你们守好各自防线,所有军事行动以参议房为准,不可擅自行动,违令者斩
响马有些超标?
“铛!”
指挥帐外,清越的铜锣声适时响起,声传全防线。
还准备说几句话的李行舟,噌的一下站起身,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帐门前大量士兵跑过,盔甲哗哗,叫喊声此起彼伏。
“你们立刻回去。”
众人纷纷朝外跑去。
武松也跟着走出去,很快提着一个包袱回来,放在桌案上。
李行舟打开包袱利落穿甲,没过一会儿功夫,穿着整齐,特制甲胄,普通弓箭手根本射不穿。
“二郎,随我去阵前。”
武松点了下头,铁兜鍪往头上一戴,唰的拔出钢刀,跟着走出帐篷。
李行舟提着一把长刀,来到第一营布防的官道上。
前方官道上,树林中,出现密密麻麻的逃难灾民,那些灾民拖家带口,脏兮兮,人群有孩童的哭喊声,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被精壮男子拖向树林。
场面混乱不堪,完全失去秩序,打砸抢时刻在人群中发生,似乎逃难的灾民已经被响马逼疯。
“立盾!”
李行舟大吼一声。
穿着步人甲的刀盾手,哗啦跑动,过程中甲片叮当作响,嘭嘭嘭一面面大盾立在地面上,拉出一百米的盾墙来,接着长枪手纷纷放平长枪,穿过盾牌缝隙,泛着寒光的枪头对准了灾民。
李行舟走到田七身后,拍拍他肩膀。
“让我看看。”
田七让开身位,没有说话,但那道狰狞的刀疤很难不让人注意。
李行舟看他一眼后,微微弯腰,从盾牌缝隙往外看去。
逃难的灾民此时距离防线已经不到一百二十步,阵线上有士兵拿着木喇叭,对着灾民不停喊话。
但那些灾民仍向前走,似乎后面的响马更可怕些。
显眼的是。
官道的灾民群中有一长列的马车,车旁站着马夫,他们听到前面喊声的时候,纷纷留意起防线的动静。
“恩相,怎么办?”祝彪焦急的跑过来,他拿不定主意。
李行舟眼睛一眯:“让弓箭手准备好。”
祝彪愣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但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也就在这时。
灾民群中排列第一名的马夫停下,望着前方的盾墙,转身,对着后面的马夫大幅度的挥手。
接着砰砰砰用力拍了三下车篷。
霎时间,前后数十辆马车,同一时间掀开布帘,躲在人群中的响马,纷纷冲向满是武器的马车。
为首的马夫嘴一咧,猛地将驾车位上的布垫一扯,露出下面的骑弓和装满箭矢的箭袋,左手抓弓,右手套好扳指,拉弓搭箭如呼吸般自然。
李行舟刚注意到那为首马夫,第一支箭已经嘣的离弦,快如闪电,直奔防线上的一名刀盾手。
呲的一声箭矢竟贯穿大盾,接着破开步人甲贯胸而入,箭头从后背露出半截,那刀盾手口吐鲜血,往后倒退两步,摇晃一下后仰面倒地。
“草尼玛,这绝对不是普通响马。”
李行舟大骂一声,立刻往后退,不敢继续留在大盾后。
他现在严重怀疑,对面这伙响马不是普通的贼寇。
一箭干穿大盾和步人甲,简直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这时连续的箭支带着风声呼啸而来,叮叮当当打在大盾上,显然刚才那一箭只是特例而已。
对面具备“英雄”级人物。
此时。
官道上杀声四起,前面的逃难灾民尖叫着向前跑,后面手持各种武器的响马,驱赶着逃散的百姓,凡是后退的灾民,直接挥刀乱砍,官道上瞬间尸横遍地。
“玛德!”
李行舟嘴唇咬出了血,看着不足三十步的灾民和响马,胸口怦怦直跳,心一横,几乎咆哮吼出。
“杀,放箭!”
铛铛铛!
士兵急促的敲响铜锣。
下一刻,箭矢铺天盖地射出,奔跑的灾民如麦子般倒下,同时倒下的还有大量挥舞武器的贼寇。
那些贼寇见状,不再驱赶灾民,举着藤牌往前冲。
双方相距不到二十步。
数名凶悍的贼寇满脸血污,一手举着藤牌,一手握着长刀,拼命的朝着一个点蜂拥而去。
前面一个后背中箭,背对官兵盾墙,死死护住怀中孩子的妇人,想往回走,猛然一道刀锋闪过,她的头颅从身体上分离,在空中抛出一道淌着血滴的弧线。
噗通一声落入血泊中,残留的躯体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竟还死死抱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儿。
刀锋闪过后停下,可见是一把六尺七寸的长刀。
然而。
冲阵的贼寇这次碰到了硬骨头,刚靠近盾墙位置,瞬间被数把长枪连同滕盾一起洞穿而过,整个人挂在长枪上,死之前满是不可置信。
似乎在问这还是贼配军吗?
其他贼寇见状,惊恐的往回跑,不少贼寇踉跄摔倒,一副活见鬼的模样,以往官兵被他们这样一冲基本就溃散,怎么这群官兵如此厉害?
“这群畜牲。”
李行舟将长刀往地上一插,夺过旁边士兵的铜锣,猛地一敲。
下一刻,盾墙侧开,一排弓弩手迅速而出,单膝跪地,瞄准贼寇背影就射,大量持刀的贼寇倒地,不少还没断气的贼寇,后背插着箭矢,在地上拼命的爬。
李行舟将铜锣还给士兵,他知道,这是响马的试探性攻击,只是手段比较下作,竟用灾民做挡箭牌。
此时,官道上已经恢复平静,只是满地的尸体中有微弱的呻吟传来,部分官兵谨慎点走出去。
一些有救的老弱妇孺被抬回来。
短暂性的试探性攻击,立刻就突显出战争的残酷。
这时候,时迁气喘吁吁的跑来,神色似乎有些慌张。
“恩,恩相,这,这群响马是河北田虎的手下,头领叫屠龙手孙安。”
李行舟眼睛一眯,他就说这伙响马有些问题,果然不是普通响马,原来是河北田虎麾下的屠龙手孙安。
“具体人数探明没有?”
时迁又喘了两口气:“马兵至少有一千人,其他的数不过来。”
“田虎?”李行舟望向河北的方向,神色凝重起来:“来我郓州干什么?”
随即大手一挥:“再探,务必摸清楚对方兵力情况
起义军?
响马的试探是全面的,随着第一营做出反击,其它营跟着反击,然而响马撤退几乎是一致的。
显然。
对方是有预谋的试探。
李行舟自然看出了这一点,不过知道这群响马是河北田虎的人马后,他没有了原先的胸有成竹。
毕竟,水浒里的四大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角色。
“继续布防。”
李行舟走下土丘,对着军官们下令,现在的防线还未完全拉出来,壕沟、拒马桩等未部署到位。
因为响马来得太突兀,军队整体作战有些显得仓促。
但好在经历了几次战阵,士兵有着足够的临时对敌经验。
“伤亡如何?”李行舟走到祝彪身后,沉声问道。
祝彪转过身来,神色严肃道:“死了一个,伤了三个,军医院已经将人抬下去,李医官说他们没有大碍。”
李行舟点点头,提醒道:“不可大意,这群响马是河北田虎的人,战斗力比一般的贼寇要强,务必做好防范,尤其是晚上的时候,不可松懈。”
“是,恩相。”祝彪原地立正。
李行舟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军都指挥使的职位一直空着,按资历和军功,本来是要提你上去。”
祝彪愣了一下,有股想哭的冲动,他知道因上次军营斗殴一事,直接影响到他的职位提拔。
现在恩相再提,显然是器重他,准备委以重任。
“恩相,我定不让你失望。”
“不错!”李行舟满意的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彪啊!你可是老人,你的成长我是看在眼里的,莫要辜负我的信任。”
这张大饼祝彪直接吞下,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看着斗志昂扬,干劲满满的祝彪,李行舟笑了笑:
“要沉得住气,莫要年轻气盛。”
“是,恩相。”
随意画了一张大饼之后,李行舟往一处高地走去。
……
翌日午前,太阳高照,李行舟站在一处高地,喉咙发干的看着眼前场景,不自觉攥紧拳头。
沿着北清河的官道上蹄声轰鸣,密密麻麻的骑兵,顺着官道急速推进,宛如奔腾汹涌的山洪。
显然昨日到达的只是前锋。
骑兵在一里地外分流,整片视野中布满红衣和蓝衣的响马。
一时之间,官道附近,河滩上处处可见贼寇身影,骑兵驰骋散开,三里的峡口防线似乎被红蓝色所包裹。
峡口外一马平川,还有几处树林。
在响马之后,还有大量的灾民和牛马车队列,正陆陆续续赶来。
李行舟略微估算了一下,得出敌人总数不下二万。
而官道上的人流却看不到尽头,他们在距离斑鸠店峡口防线两里外,开始陆陆续续离开官道。
一部分拿着工具去往树林,一部分去往北清河河滩,似乎在寻找扎营的地方,一时间红蓝和粗布麻衫的人潮遍布大地。
虽然其中有大量百姓,但是万人规模的大场景,还是看得李行舟额头冒冷汗,不是因为他怂,而是做为人的本能畏惧。
说实话,打梁山贼寇时,他都未如此直观感受万人带来的压迫感。
旁边站着的杨志呼吸一直很急促,虽然他是杨家将之后,但是也从未直面过万人规模的战场。
“恩相,这……”
“有计划吗?”
李行舟舔了舔干燥的舌头,他在高唐州和梁山泊的遭遇,和这支响马规模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梁山贼寇虽然凶猛,但说到底只是千人规模的战场。
此时。
李行舟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响马或者贼寇,而是一支货真价实的起义军,要知道起义军没水货。
挡得住吗?
他扪心自问,心头发寒,四个营共计二千战兵,还有一支四百的马兵绕后,加上后勤辎重司和镇抚司,满打满算人数也就三千五左右。
这时听见旁边杨志说道:“我,我也没有计划。”
“草!”李行舟骂了一句,没想到杨家将之后也没办法。
此时。
一群马兵簇拥着一面写着孙字的蓝旗和一面写着田字的红旗,停顿在阵线三百步之外的官道上。
这队骑兵队列整齐,眼睛盯着阵线,保持着戒备。
李行舟能看清楚那些骑手,个头都颇为高大,面相凶神恶煞,看上去就知道是杀人如麻的翘楚。
他们胯下的马匹也较为健硕。
为首之人身长九尺,身材魁梧,穿着蓝色的衣袍。
旁边有两个蓝衣骑手对着峡口阵线指指点点,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跟其他人介绍斑鸠店的峡口防线。
两面旗帜只是停留片刻,为首男子大手一挥。
一伙人沿阵线慢悠悠骑行,不时指点一下峡口防线,那为首大汉与红旗下的大汉不停交谈。
那人应该就是“屠龙手”孙安。
李行舟看着那为首蓝衣大汉,心中得出个大致判断。
虽然不敢百分之百断定,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其实。
他也看出来了。
对方是在视察防线和地形,商议如何攻打斑鸠店峡口,说实话心中有些紧张,但知道已是骑虎难下。
“冷静冷静!”李行舟拍拍脸颊,疯狂暗示自己是万中无一的统帅:“区区响马不足为惧,不足为惧……”
……
“这就是你说的响马?”
某处高地,王恪吞咽一口口水,脸色苍白,手脚不受控制的哆嗦。
旁边的幕僚也是一头雾水:“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搞李行舟的心情都没有了,他只知道自己成了真畜牲。
“我是想搞李行舟,但我不想搞得民不聊生。”
他很想大吼出来,但又怕人听见,只得压低声音,瞳孔上爬满血丝,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那幕僚哀叹一声:“我们被利用了。”
“十万贯,”王恪胸口剧烈起伏,失声冷冷一笑:“十万贯换来尸横遍野,民不聊生,不是说只来两百马兵吗?呵呵,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被鹰啄了眼睛。”
那幕僚攥紧拳头,指关节咔兹作响,微微发白。
“王兄,还算计……”
王恪一甩袖袍,哈哈一笑:“不算了,我王恪还不是孬种,今日就算只做一马夫,也要杀一个贼寇
诡异的女人
王恪套了件锁子甲,束起发冠,手中提着一把骑弓,打马来到第一营所在的官道防线上。
“王大人?”
李行舟有些懵,王恪一副要干死贼寇的模样,给他搞得迷茫,似乎事情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李大人,不介意我当一士卒吧?”王恪没有下马的意思。
李行舟咂吧咂吧嘴:“不介意,王大人请自便。”
话语刚落。
一群骑马的贼寇疾驰而来,他们顺着防线,呼啸驰骋,有人朝着阵线远远抛射弓箭,射得很随意,也没有什么准头,似乎只为了骚扰。
奔驰片刻后,部分贼寇开始下马,在未清理的尸体上翻找,但他们都不靠近防线一百步,以防弓弩杀伤。
李行舟皱眉观察,这伙披了层甲的贼寇腾挪换马很娴熟,奔驰过程中,坐在马背上如坐凳子般平稳,其中有男有女,不过女性人数较少,多数为少年。
如此人员构成,李行舟有些看不懂,梁山贼寇没有孩儿军,这河北田虎居然有一支少年组成的孩儿军?
已经出现的骑兵,李行舟估算了一下,大约二千左右的规模,虽然有一部分骑的是驮马,没有披甲,但是规模上仍然吓人,给人的压迫力十足。
还有大量步行而来的人,但无法判断是灾民还是田虎麾下的步兵,更远处则是有些看不清楚。
李行舟只是简单分析了一下,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占优,虽然麾下士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是人数差距了十倍之多,最后打下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当然,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忽然。
阵线上一阵躁动,倒不是士兵们交头接耳,毕竟平时训练,他们就知道列阵时不能说话,但是不妨碍他们有动作。
李行舟收回思绪,定睛一看。
只见两名骑手独自往防线而来,再细致一看,他们胯下骑着的是骡子,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脸颊脏兮兮的,但还是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并且年纪不大。
这看上去也不像贼寇啊!
李行舟有些迷糊,难道贼寇准备用这两人来试自己,看看自己杀不杀灾民?
亦或是有着其它某种目的?
那一男一女来到阵线三十步外,骡子被拒马桩挡住,他们竟愣愣的下了马,来到一个拒马桩前,在阵线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双手抓住拒马桩。
倒不是要搬运,而是拿着额头嘭嘭往上面撞去,没一会儿,两人头破血流,竟还露出诡异的笑容。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两人玩什么鬼把戏,仿佛中邪了一样。
这诡异的画面,让李行舟呆愣了一下,嘴角一抽,喃喃骂道:“这特么沙币吧?!自残恐吓自我?”
李行舟正准备命人放箭,却见王恪和他的幕僚骑马往那段防线而去。
“退回去吧,你们是大宋的子民,本官不想杀你们。”
那一男一女听了停下自残,同时抬头看了防线一会儿,又朝防线走近几步,抬头直盯着王恪。
其中女的门牙磕掉了一颗,满嘴鲜血,粗短身材,顶着一张大圆盘脸,鲜血下的脸庞充满戾气。
骑着马的王恪眼睛一眯:
“现在给本官滚,不然本官一箭射死你。”
那女人丝毫不惧,眼神空洞,似乎没有情绪波动一般,与王恪对视片刻,忽然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射这里。”
李行舟看得心中发寒,这种疯狂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蓦地,弓弦嘣一声大响,一支箭矢离弦而出,正中那女人右臂。
箭矢洞穿了女人手臂,震得她肩膀往右一歪,差点跌倒,她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但手臂已经下垂,血流如注。
似乎因为太痛,她忍不住嚎叫一声,粗重呼吸后,恶狠狠盯着王恪,抬起左手指着自己胸口。
“射这里。”
霎时间,整个防线上的士兵安静下来,不少人吞咽一口口水,竟莫名感觉到一股恐惧涌出。
不好!
李行舟立刻大喊道:“王恪,立刻射死他们。”
王恪没有回应,只是在众人瞩目之下,左手伸直,右手搭箭,弓身往右稍偏一些,让出视线位来。
李行舟很熟悉他的射箭方式,因为在原身记忆中似乎有相似的射箭动作。
却见王恪拇指缓缓拉开弓弦,这点与李行舟的记忆重合,弓身越来越弯曲,随着王恪右手停止移动,拉弓的声音消失,短暂的平静后,一声震响,王恪松手的同时右手往后一扬,动作标准。
箭支破空,正中那女人胸口,箭头摧枯拉朽般洞穿胸膛,巨大的动能,直接让女人仰面砸在地上。
“咳咳!”
那女人嘴里涌出大量鲜血,手脚无力的挣扎片刻后,脚一蹬,手一伸,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那年纪较小的男孩,空洞的瞳孔在见到女人死透那一刻,没有神采的眼睛,竟冒出恐惧的情绪。
“啊啊……”
他疯狂往回跑,不时往回看,嘴里哇哇嚎哭起来。
然而。
在跑出一段距离后,却被拦路的贼寇一刀枭首。
此时。
李行舟靠近一旁的二愣子,凑近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几句后,二愣子立刻跑到阵线前,对着那些贼寇破口大骂。
“该死的贼寇,居然用家人威胁这些孩子,你们这群畜生,不得好死,老子一定要砍下你们的脑袋,告慰这些死去的冤魂,畜生贼寇,不得好死。”
阵线上的吴大勇皱了皱眉,二愣子会说这些话?
但他觉得二愣子骂得对,刚才那疯狂又诡异的一幕,让他有些恐惧,不过现在二愣子这么一喊,他觉得合理起来,肯定是贼寇的腌臜手段。
于是不由自主跟着喊。
“畜生贼寇,不得好死。”
阵线上的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高喊,群情激愤,刚才的恐惧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贼寇的恨意。
见士气高昂起来,李行舟这才长松一口气,他没想到贼寇会玩攻心计。
如果换作普通官兵布防,只怕此时已经士气低迷,正中贼寇的下
阵仗
这王恪的箭射得真准,李行舟看着此时缓缓收弓,不急不缓后退几步的王恪,心中是有些震惊的。
毕竟,平时看上去弱不禁风,还会莫名晕倒的王恪,战场上的表现,一点不输军中优秀的弓箭手。
虽然比不了杨志这种将门之后,但一般的弓弩手却不如王恪,光是准头这一块就需要磨练几年。
阵线上的大吼逐渐平息,前方又是一阵蹄声传来,那面写着孙字的蓝旗折返回来,蓝旗下那九尺大汉在一众骑兵的簇拥下,勒紧缰绳停在管道上。
……
官道上,站着一具无头尸体,孙安熟视无睹,眼睛只是在峡口阵线上扫视。
防线上兵甲往来,一面面大盾矗立,不同的旗帜飘扬。
“他娘的,这伙狗官兵这么硬?”孙安指着第一营防线位置,朝侧后一个大汉道:“你是说,你们冲至阵前,破不开这群狗官兵的盾?”
那大汉点点头:“破不开,这伙官兵很能打,武器装备不是一般的官兵可比,而且配合娴熟,七八个人冲上去,只是瞬间便被捅杀干净。”
孙安沉吟片刻,看向右侧一人:“后面追击的官兵是什么情况?”
那人脸色有些难看道:“那支官兵贼贼的,不和我们正面交锋,只是一路尾随袭扰,我们马兵一追,他们立马就撤,还相互接应配合,也不敢深入追击。”
孙安眉头一挑,立刻明白过来,再看向斑鸠店的峡口防线时,眼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嘴角翘起一抹冷笑。
“狗官兵,野心还不小,想一口气吃下老子所有人马,也不怕磕到牙,赶些灾民到后边去堵路,在派两百马兵监视狗官兵的动向,及时向老子报情况。”
右边那头目应了一声,打马离开,似乎身后的官兵让他们头疼不已,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张翔!”
孙安轻轻喊了一声。
昨日一箭干穿大盾和步人甲的大汉低低应了一声,头微微低垂,等着孙安的命令,似乎有些惧怕对方。
孙安突然哈哈一笑,随手一抖马鞭,马鞭在空中一个脆响,停下时刚好指向第一营的防线位置。
“给老子打这里,老子牙齿好,就喜欢啃硬骨头。”
孙安说完,身后三个类似亲兵的大汉拿出喇叭,一通喇叭声响后,旷野上几万人嗷嗷怪叫,天地为之变色。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结束后,一队骑兵和大量拿着农具的贼寇,气势汹汹的离开河岸边的大营,朝斑鸠店的峡口防线而去。
接着一声喇叭,三百来名蓝衣贼寇立刻下了马,三五人为一伙,水银泻地一般进入如同洪水的人群中,扯着嗓子大声叫喊,充当着基层军官。
指挥着和灾民别无二致的贼寇,缓缓靠近峡口防线位置。
“大人,这些贼寇怎么有点不一样啊!”旁边的二愣子挠了挠头盔,不由低声道:“拿着锄头镰刀粪叉,这怎么像我们庄里种地的人啊。”
李行舟深吸一口气,在大盾后观察,官道上蓝色的人影四处闪动,最前排的贼寇七八人推着一个马车,上面立着一大块木板,木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被子,显然是简易版的盾车。
“他们已经不是百姓了。”李行舟偏头看着二愣子:“这些人一路上早就由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变成一个喜欢烧杀抢掠的贼寇,去告诉邵树义,让辎重司将炮仗运过来。”
二愣子哦了一声,快速跑开。
所谓的炮仗,其实就是李行舟命人用竹筒装满火药和铁钉,配合引线做的爆竹,威力有限,但是拿来炸没有穿甲胄的贼寇,绝对是利器。
此时。
有一队千人左右的贼寇步兵,已经在第一营前方不远处聚集,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在他们头顶晃动。
二十来架盾车一字排开,看上去花花绿绿的,不知道还以为在晒被子,与严阵以待的官兵相比,李行舟感觉贼寇阵营更像是去械斗的乡间百姓。
他知道,对面的贼寇头目孙安是准备拿这些人当炮灰,消耗防线上士兵的体力,然后在派出精锐猛攻第一营的位置,突破一点而溃全线。
战略意图十分明显。
李行舟又斜眼看去,整条三里地的防线都有贼寇聚集,只是第一营官道上的位置聚集的贼寇人数最多。
而其它防线段的贼寇连盾车都没有,衣服更加的破烂,队伍之中甚至有大量的老弱妇孺,并且老弱妇孺顶在最前面,妇女的痛哭流涕,孩童的歇斯底里,老人的悲戚抽咽……
场面绝望又无情。
李行舟突然感觉梁山泊的宋江真是一条好汉,至少特么宋江不缺德,战场上没有用老弱妇孺打头阵。
凭借这一点宋江就比河北田虎强。
玛德!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李行舟拍拍胸脯,决定下次不骂宋江是畜生了,也不怼吴用了,虽然吴用喜欢用阴谋诡计害人全家,但是和孙安相比,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善人。
“大人,炮仗来了。”这时二愣子带着邵树义跑了过来。
李行舟往回一看。
只见一队后勤士兵抬着十几个大木箱子,木箱外面裹着防水布,后勤士兵分批将木箱放在弓弩手旁边。
因为弓弩手训练了一段时间的投掷,知道箱子里面是逢年过节放的大炮仗,只是疑惑打仗放炮仗干什么。
吓死敌人?
李行舟很是满意邵树义,辎重司被他管理得明明白白,心说不愧是账房出身,算账如同吃饭喝水。
邵树义凑近过来:“大人,这次我带了两架三弓床弩。”
李行舟看看他:“你真特么是人才啊!”
邵树义嘿嘿一笑:“大人,我是想着,爆竹也扔不远,如果爆竹捆在箭上,配合三弓床弩,那不是死一大片。”
“你他娘真是人才。”李行舟重重一拍他的肩膀。
邵树义肩膀一歪:“瞎琢磨的,只要能帮到大人您,我就会很高兴,我媳妇还说大人您是郓州的青天大老爷,让我好好跟着你做事情。”
李行舟哈哈一笑:“不错不错
难缠的贼寇
“杀狗官,杀狗官兵。”
官道上,蓝旗下有蓝衣贼寇头目策马而过,挥舞武器,大声点吼叫着,贼寇步兵高举刀枪跟着一阵呐喊,一副士气高昂的样子。
李行舟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面部肌肉抖动了一下。
“将三弓床弩推到阵前来,给这群疯子降降火。”
邵树义应了一声,立刻跑开,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给三弓床弩四角安装了更大的轮子,降低陷坑的风险,并且士兵可以推着车轮子移动,更加灵活。
其实在二愣子通知他时,邵树义就猜到李行舟可能要用这种大杀器,所以提前让人组装推了过来。
李行舟刚准备换一个位置,继续观察贼寇的动静,没想到迎面就撞上邵树义,和两架推着的三弓床弩。
这么快?
李行舟明显愣了一下,看着一脸兴奋的邵树义,突然感觉这家伙做事很不一样,似乎能走一步想三步。
“大人,我又回来了。”邵树义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李行舟一挑眉,不解问道:“你这么兴奋干什么?”
邵树义原地立正:“回大人,这三弓床弩是汤隆和凌震改动过的,按照大人您说的测试方法,我已经测试了多次,但缺少大人您说的实战检验,大人您说,只有实战检验过后才会是合格的武器。”
卧槽?
这思想觉悟……
李行舟似乎知道邵树义为何能从后勤中脱颖而出,当上辎重司的负责人,如果是晋升体系明确的前提下,邵树义这种能力和情商兼具的人,很容易出彩。
他张嘴准备夸赞两句,发现一时间竟不知道夸啥。
邵树义眼睛一转,行礼道:
“大人,多亏您提的建议,不然我也想不到改进三弓床弩,跟着大人您,我媳妇都夸我有出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面露讨好之色的继续道:
“大人,我媳妇制了点茶,她听说您喜欢喝茶,非要我送,我骂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事,还非塞给我,这不是赶上出征,一直没时间给您……”
茶叶?
李行舟眼神怪异起来,看着如同变魔术的邵树义,手中多出的纸包,直接无语,战场上送自己一包茶叶。
特么认真的吗?
“邵树义,你知不知道你在行贿上官?”
听到这话,邵树义身体一颤,神经绷得绑紧,额头冒出细汗,脑袋飞速运作,多年当账房学徒的机灵,瞬间让他想出对策来应对眼前危机。
“大人说的是,我,我就不该听那败家娘们的话,哎,天天念,都给我念糊涂了,回去我就揍她一顿。”
说完,他不着痕迹的收回手,之所以选择这时候送礼,是因为他见李行舟正在兴奋劲头上。
这种时候很容易送礼成功。
以前无往不利的手段,今天遇见了它的首次滑铁卢。
“拿来了吧你!”李行舟一把夺过茶叶:“替本官谢谢你媳妇,告诉她,本官很喜欢她的茶叶。”
邵树义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中顿时暗自一喜,他听说不少人给李大人送茶叶,所以也打算送一点。
毕竟大家都送,如果自己不送,显得有些不合群。
“去部署三弓床弩。”
李行舟挥手赶人,有些佩服邵树义送礼的本事,退可守,进可攻。
相比秦明和杨志送礼,邵树义简直可以当他们师父。
在邵树义走远后,李行舟随手丢给一旁跟着的武松。
“拿回去给大郎兄弟煮茶叶蛋。”
武松没有客气,揣入兜中,似乎收茶叶已经习惯了一样。
插曲过后,李行舟对着身后跟着的传令兵下令道:
“敲鼓,备战。”
那传令兵立刻挥舞三角旗,远处高地的鼓手见状,挥舞鼓锤,咚咚的敲起大鼓,厚重的鼓声传遍斑鸠店峡口。
震撼人心的鼓声一响,立刻让人热血沸腾起来。
一时之间,李行舟竟有种想提刀和贼寇大干一场的冲动,肾上腺激素在分泌,整个人亢奋起来。
“呼~”
呼出一口气后,李行舟走上官道旁的一处土丘,土丘不在敌人弓箭射程范围,视野比较开阔,可以目睹整个第一营防线,并且无死角。
远目眺望,一字排开看不见尽头的贼寇大军,推着花花绿绿的盾车,正以普通人步行的速度靠近。
分成不同小块,两翼有马兵监视,马兵对着步兵方阵大喊大叫,手中马鞭甩出啪的爆鸣声。
随着贼寇靠近,爆发出一片密集的弓弦爆响,雨点般的箭矢相互交叉而过,战场上显眼的是两架三弓床弩,弩箭捆着几个大炮仗射入人群。
轰的一声,炮仗炸开,里面的铁钉激射而出,两米范围内的贼寇倒一大片,在地上哀嚎着打滚。
李行舟看得攥紧拳头,果然火器才是杀人最快的武器,只要爆炸开来,立刻就能死一大片的人。
果然。
邵树义连射三弩之后,攻打第一营防线的贼寇一阵骚乱,各种叫嚷声此起彼伏,有贼寇丢掉武器逃跑,却又很快被督战的蓝衣马兵砍死。
也就在这时。
混乱的贼寇队伍后面,有数十人抬着湿哒哒的被子上前,只要三弓床弩射出的弩箭一落地,立刻盖被子。
效果十分显著。
三弓床弩的弩箭失去了作用,虽然已经能射死贼寇,但是杀死范围很有限,在成千上万的贼寇面前,两架三弓床弩也只是杯水车薪。
李行舟嘴角一抽,他还以为邵树义的三弓床弩要大杀四方,没想到对方立刻做出行之有效的对策。
没办法,炮仗有延迟,做不到在空中瞬间爆炸。
“特么的,这些贼寇成精了。”李行舟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
说实话,每次和贼寇作战,贼寇都能玩出一些新花样。
现在看来,李行舟感觉和宋江打仗的日子最为舒坦,硬碰硬,打得堂堂正正,反观这个孙安。
拿老弱妇孺打头阵,逃难灾民中的青壮年作第二梯队。
还特么用洗脑的孩子来恶心人。
如果要李行舟用一句话来形容田虎这伙贼寇的话。
只有四个字:畜生不
斗狠
大量贼寇涌到拒马桩的位置,第二梯队的青壮贼寇开始拖拽拒马桩,搬开一道口子之后,立刻有贼寇提着撮箕,往壕沟里面填土或拖拽尸体往里填。
他们前面是一字排开的盾车,上面插满了箭矢。
只有填壕沟时,贼寇才会离开盾车,暴露出来。
所以,填壕沟那短暂的路上,叠满了贼寇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有贼寇踩在上面全是一脚血泥。
李行舟看得真切,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这伙贼寇像被洗脑了一样,打仗玩命的向前冲,似乎不怕死一样。
那些老弱妇孺此时基本死绝,李行舟的视野中,前排的地上全是尸体,那种哀嚎声像厉鬼嚎叫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甚至有种瘆得慌的感觉。
李行舟又看了看其它防线段,贼寇只是简单的佯攻,并未像第一营官道上这一段防线惨烈。
啪啪啪……
忽的。
有弓弩手投掷起炮仗来。
虽然炮仗威力十分有限,但是扔进没有甲胄的贼寇群中,效果立竿见影,成片的贼寇倒地哀嚎着倒地。
尽管炮仗的威力不足以杀死人,但却能瞬间让人丧失战斗力。
原本不愿投掷炮仗的弓弩手见状,顿时眼睛一亮,一个个放下弓弩,抄起木箱里面的炮仗,点火,投掷,就像扔石头一样往贼寇密集的地方扔。
他们本就是弓弩手,力气较大,扔炮仗扔得更远。
显然。
这种密集的炮仗投掷,贼寇一时间根本无法应对,那些蓝衣头目大声叫喊,眼神惊恐的奔走,没有听见撤退的喇叭,他们也只得硬着头皮顶着。
一名躲在盾车后面的蓝衣少年,此刻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瞳孔中有惊恐和狠厉流露出来。
“狗蛋,你他娘躲什么?”一名年长的蓝衣头目呵斥道。
名叫狗蛋的蓝衣少年一咬牙,准备离开盾车庇护。
下一刻,只见一颗炮仗落在那年长的蓝衣头目面前,嘭的一声,那贼寇下意识低头去看,瞬间满脸扎满铁钉,啊的哀嚎一声,武器脱手。
倒在地上左右翻滚,双手举着,不敢去摸满是铁钉的脸。
狗蛋看得心惊肉跳,死死握住自己手中的长刀。
就在他庆幸的时候,一枚炮仗落在他前面不足一米的地方。
狗蛋瞳孔一缩,左右看去,见到一名穿着破烂衣衫的半大小子路过,猛的一把拽过来挡在面前,嘭的一声,挡在身前的半大小子嚎叫起来。
狗蛋有些烦躁,长刀往前一捅,噗嗤一下贯穿身前的半大小子的胸膛,随后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一边,看都懒得看,似乎杀人放火对于他而言,和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听着周遭不断的哀嚎,闻着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狗蛋心中有些发慌,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这般凶狠的官兵。
这时七八个和狗蛋差不多的蓝衣少年围拢过来,每一个人都灰头土脸,甚至有一个人肩膀中了一箭。
他们看着狗蛋,似乎狗蛋是这一伙孩儿军中的主心骨。
“狗蛋哥,这伙官兵太凶恶了,那炮仗根本防不住,前面尸体堵住了路,怎么办?”
狗蛋满脸狠厉之色:“怎么办?当然是干死这群狗官兵。”
有少年跟着附和一句:“对,干死狗官兵,我爹就是交粮被狗官兵打死的,老子今天死也要砍死一个狗官兵。”
有一个年龄比较大的蓝衣少年开口:“狗蛋,你说怎么打,我们听你的。”
“我看看。”狗蛋趴在盾车边缘朝外看了一眼,忽然一支轻箭从他旁边呼啸而过,忙不迭缩回脑袋。
“壕沟被尸体填平了,把地上的被子收集起来,全堆在这辆盾车上,一会直接推着冲过去,狗官兵的长枪就捅不到我们,你们几个招呼灾民,推过去后,立刻挖盾墙下的泥巴。”
有蓝衣少年担忧道:“狗官兵有床弩,狗蛋哥,要是……”
“不怕,让一伙灾民推旁边两个盾车,干扰狗官兵的判断。”狗蛋说道,丝毫没有慌乱。
不多时,散开准备的蓝衣少年们重新聚集起来。
他们看着狗蛋,静静地等着这个平时点子最多,打仗最狠的少年发话。
然而,狗蛋没有第一时间下令冲锋,反而捡起地上的一面藤盾,屁股往地上一坐,也不管泥泞的地面,藤盾立于身前,显然是为了防止刚才的情况。
其他蓝衣少年有模学样,捡起掉落的藤盾挨着狗蛋坐下。
战场上一片喧哗,喊杀声震耳欲聋,没人管狗蛋这伙孩儿军。
“狗蛋哥,你在等什么?”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还早呢。”狗蛋明亮的眼睛盯着源源不断被驱赶而来的灾民:“杀狗官兵固然重要,但只有活着才能领赏。”
“啊!你不给你妹妹报仇了吗?”
“活着才能报仇,死了报个屁,我妹妹肯定不希望我死。”
“那到底要等多久?我想杀人了。”
“不急!”狗蛋不知何时手中的长刀变成了铁骨朵:“狗官兵穿着步人甲,你们的刀砍不死的,换成铁骨朵。”
蓦地,一声喇叭响起,狗蛋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大吼一声。
“动手!”
狗蛋知道,第一声喇叭是准备撤退,第二声才是真正撤退,之间一般间隔一盏茶的功夫。
凭借经验,狗蛋清楚知道官兵这时候会放松警惕。
原本就只有三十步距离,三辆盾车猛的推进。
果然。
狗蛋预料的情况没错,嘭的一声,盾车撞在盾墙上,拿着铁锹的蓝衣少年们,拼了命的挖地面。
很忙三面大盾一歪,长枪被盾车挡住,甚至部分长枪卡在被子里拽不出来,第一营防线一阵叫喊。
狗蛋嘴巴咬住铁骨朵柄,趴在地上,双手从大盾底部伸进去,抓住一双脚,猛的往外一拉,只听里面嘭的一声。
其他蓝衣少年见状,发狠的帮狗蛋拽那双腿。
轰的一声,大盾被拉翻,那穿着步人甲的刀盾兵被拖出去。
狗蛋从嘴上取下铁骨朵,砰砰朝那铁兜鍪砸去。
其他蓝衣少年也跟着砸,有的拿着匕首慌慌张张找缝隙往里
阵线破口
七八个十五六岁大的少年,活生生在地上弄死一名穿着步人甲的官兵,他们不是田间地头追逐嬉戏的少年,而是一群有着丰富搏杀经验的豺狼。
狗蛋耳朵一动,嘈杂的环境中听见弓弦拉动声,顿时警铃大作,抬头一看,不远处数把弓弩对准自己。
暗道不好,猛的一把拽住旁边的黑壮孩儿军翻滚到盾车后面。
下一刻,嗖嗖箭矢破空,惨叫声传来,后背盾车咚咚作响,灰尘洒落,狗蛋侧头看向刚才的位置。
说想杀人的孩儿军身上插着一箭矢,几声爆喝,官兵的几把长枪狠狠扎入他胸膛,那孩儿军没死透,惨叫一声,手中匕首无力的朝几杆长枪砍了一下。
长枪抽回,那孩儿军往前一倒,直直扑在那死透的官兵身上,一双眼睛看着躲在盾车后的狗蛋。
“该死的狗官兵。”狗蛋手中铁骨朵往地上猛的一砸,溅起血泥水,紧紧咬着牙关,满脸戾气。
此时,其他准备撤退的贼寇,见官兵防线被凿出一道口子来,立刻大声叫喊,如同豺狼虎豹般蜂拥而至。
没有组织,像丧尸潮般涌来,视觉上极具压迫力。
那黑壮孩儿军见状,兴奋的在盾车后怪叫一声,他大声叫道,“狗蛋,我们要立大功了。”
狗蛋缓缓站起身,周围惨叫连连,穿着破衣烂衫的身影不停掠过,没有死的孩儿军围拢过来,一个个满脸兴奋,手中拿着铁骨朵准备破甲。
狗蛋没有说话,只是侧着身子,脑袋露出盾车看了一眼混乱的官兵阵线,以及后面不断涌来的官兵。
在赶来支援的官兵中,见到一个如同铁塔的高大巨汉,穿着三层铁甲,戴着铁兜鍪,提着两把大钢刀,狗蛋比了一下,感觉有他人那么长。
狗蛋张着嘴合不拢,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魁梧的人。
回过神来,狗蛋眼睛盯向不远处的大木箱子,里面有绿色的竹筒炮仗,知道官兵就是用那炮仗炸他们。
缩回头,狗蛋目光扫过围拢的孩儿军,用铁骨朵指着一人。
“你去将死了的狗官兵脑袋割下来,铁帽子一起带上,其他人跟我去抢狗官兵的炮仗。”
过得片刻,官兵后退了些许,狗蛋观察了一下周围混乱的情况,提起一口气,看了看身旁的孩儿军。
“走!”
然而,狗蛋刚踏出盾车一步,立刻又缩回来,对着孩儿军大吼:
“趴下!”
懵圈的孩儿军们几乎同时往地上一趴。
霎时间,火光乍现,七八个炮仗几乎同时爆开,接着是如雷鸣般的爆响,浓重的白烟瞬间吞没视野。
狗蛋趴在地上吃了一嘴血泥,耳朵一阵耳鸣,任何东西都听不到。
那种炮仗爆响比春节时最响的爆竹还要响,震得脑袋嗡嗡的。
他偏过头,正好看见两个灾民冲出浓烈的白烟,一人直接扑倒在地,另一人满脸扎着铁钉,跌跌撞撞的跑了两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呆了片刻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官兵防线已经破开十来米,十来米位置浓烟滚滚,里面传出一阵嚎叫,似乎冲锋的蓝衣和灾民被炸死一大片。
狗蛋紧张的观察着,以他跟随贼寇大军作战的经验,也是头一次见到狗官兵用大炮仗来炸人,他在心中默默记下这种可怕的炮仗武器。
跪在地上嚎叫的灾民,看见了狗蛋,满脸鲜血的他,双腿朝盾车挪动,似乎想这个蓝衣少年救救自己。
狗蛋用手抹了一把嘴上的血泥,蹲起身,看着挪动的灾民,见对方衣衫破裂,渗出片片血迹,边跪着挪动,边发出非人的凄厉惨叫。
索性直接站起身,铁骨朵猛的朝那灾民脑袋砸去。
凄厉惨叫的灾民声音戛然而止,脑袋凹陷下去,身体向右一歪,彻底没有了动静,甚至没有抽搐一下。
狗蛋朝尸体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活着也是受罪,早死少受点罪。”
盾车前传来惨叫声,狗蛋探头一看,那黑壮的孩儿军怀中抱着七八个大炮仗,后背肩膀位置插着一支轻箭,好在蓝衣下穿了两档甲,没有射穿。
“你不要命了”
狗蛋对着他嚎叫一声,扔了铁骨朵去拖那黑壮孩儿军,直到拖进盾车后,才气喘吁吁的松手。
此时,官兵喊起了口号,大量蓝衣和灾民往回退,官兵防线重新收拢,狗蛋急忙看了一眼,铁塔巨汉正挥舞双刀,一个人杀得人群纷纷后退。
混乱的场面中透露着绝望。
“给我炮仗。”
他伸出手,一个孩儿军立刻从黑壮孩儿军怀中取出一个炮仗来,着急忙慌的塞在狗蛋手掌中。
狗蛋准备扔出去,发现引线没有点燃,转头对着那孩儿军大骂:
“你他娘傻,点燃才能炸。”
那孩儿军慌慌张张找火,还是另一个孩儿军掏出火折子点燃炮仗。
狗蛋一把推开冲来的灾民,猛地朝那铁塔巨汉投掷而去。
炮仗在空中旋转,引线滋滋燃烧,冒出大量白烟。
正推进的武松,猛的抬头,盯着飞来的炮仗,刀身对着空中一拍,炮仗被拍飞,在退走的贼寇上空炸开。
大量铁钉激射,瞬间的功夫,十多个贼寇被铁钉射中,显然空中炸开的威力,远比地上来的猛烈。
武松铁兜鍪下的双眼,扫过贼寇群,很快锁定盾车旁的狗蛋,见是半大个孩子,明显愣了一下。
狗蛋被这么一盯,浑身发寒,感觉被林间猛虎盯上一样。
来不及多想,狗蛋调头抓起两个炮仗,喊了一声孩儿军,跟着撤退的人潮退走,这时第二声喇叭响起。
然而。
刚跑出一段距离。
一枚炮仗直直往狗蛋一伙孩儿军飞来,啪的一声,落在几步之外,竹筒的小洞中,滋滋冒出白烟。
一群孩儿军惊叫着一哄而散,狗蛋冲在最前面,来不及躲开,左右看了一眼,瞅见一具趴地上的尸体。
飞扑过去,一把拉翻竖起尸体,全身仰面躺在地上,让那尸体斜着,挡住炮仗落地的位
人之将死
爆音连成一片,白烟升腾,像极了春节放的大鞭炮,轰鸣的炸响不断冲击着狗蛋的耳朵,尸体上噗噗几声,接着尸体微微震动了几下。
狗蛋胸口剧烈起伏,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一只手抵着尸体,使劲摇摇头,那种耳鸣的感觉消退一些,此时不远处又接连响起轰鸣声。
一时之间,周围一片惨叫,狗蛋知道还得跑,起身四下一看。
右侧白烟弥漫之中,隐约有人影跑动,靠近官兵阵线的位置,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灾民和蓝衣,纷纷在地上翻滚嚎叫,逃跑的人受了惊吓,已经出现人挤人的踩踏情况。
狗蛋知道这种情况最可怕,一旦乱起来很可能死在自己人手中。
慌张往地上看去,见到不远处有一把长刀掉地上,狗蛋立刻窜过去,一只手死死抱着炮仗,另一只手捡起长刀。
不再观察周围情况,提着长刀往回冲,挡路的不管是蓝衣还是灾民,狗蛋只是重复的手起刀落。
等他停下时,已经离开了战场。
狗蛋大汗淋漓的转过身,远眺官兵防线,原本破开的口子已经收拢,有不少官兵在抬尸体,没有追击出来,只是阵线外的平地上,惨叫声一片。
狗蛋张着嘴乐呵呵的笑了起来,宝贝似的摸了摸怀中炮仗,忽然又狠厉起来,满是戾气的反问。
“狗官兵,怎么这么凶恶?”
……
“狗贼寇,怎么这么疯狂?”
第一营阵线上,李行舟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
遍地的尸体,浓烈到恶心的血腥味,不断哀嚎的贼寇,官兵不停补刀,绞杀还喘气的贼寇。
看着遍地的尸体,以及那三辆别具一格的被子盾车,李行舟嘴角抽了一下,刚才如同丧尸潮涌来的贼寇,他替第一营狠狠捏了一把汗,甚至派武松来支援。
没办法,这伙贼寇真不是一般的贼寇,贼贼的,裹挟大量逃难灾民冲阵,那孩儿军打起仗更是凶狠异常。
仿佛不知道死为何物。
主要是这伙孩儿军居然懂得利用空隙,来了一个反向操作,喇叭响,利用官兵松懈时突然袭击,竟真破开一道口子。
倒不是第一营垃圾,只是第一营官兵刚神经紧绷捅杀大量贼寇,正处于力量枯竭和精神松懈状态。
也就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这时候,邵树义和祝彪小跑过来,两人风尘仆仆,眉头紧锁,似乎被刚才的一幕吓得不轻。
“大人,这伙该死的贼寇,用灾民顶在前面,三弓床弩发挥不出作用。”邵树义咬牙切齿道。
李行舟看着他:“这伙贼寇不同于梁山贼寇,没必要气馁。”
邵树义点了点头,知道李大人只是在安慰自己而已。
旁边的祝彪有些气急败坏道:“恩相,我们反推过去吧,必须打疼这伙该死的贼寇,简直太畜生了。”
“不行!”李行舟一口否决:“我们人数不占优势,而且脱离斑鸠店峡口,贼寇立刻就会用灾民牵制我们,然后绕道离开,你以为贼寇会和你死磕?”
祝彪张张嘴,啥也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恩相说的是事实,贼寇肯定会趁机过斑鸠店峡口。
那样最初的战略目的将彻底失败。
意识到自己脑袋发热,祝彪啪的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明白了,谢恩相提点。”
李行舟懵了一下,随后笑了笑:“慢慢学习,我是相信你的,能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这就是进步。”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摆手:“去吧,重新整顿军队。”
祝彪和邵树义告辞一声,相继去往不同的方向。
也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武松提着两把钢刀走过来,钢刀插入地中,缓缓取下沾满血液的铁兜鍪。
“有贼寇抱着炮仗回去了。”
李行舟看向贼寇阵营,轻轻点头:“我看见了,有没有受伤?”
“没有……这伙贼寇有问题,我感觉他们好像……”武松有些说不上来。
李行舟眉头一挑:“没什么,他们不只是简单贼寇。”
武松听得云里雾里,心说不是贼寇还能是什么?
“让开,让开。”
两个辎重司的士兵,抬着担架,上面躺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血人,那人呼吸粗重,胡须被鲜血凝固成一坨。
抬担架的辎重兵来到李行舟面前,轻轻放下担架后,一名辎重兵原地立正行礼,声音洪亮的禀报。
“报,大人,王大人要见您。”
王恪?
李行舟四下一看,最后目光停在担架上的血人,看不清模样,显眼的是那血肉模糊的右手,弓弦勒的痕迹很明显,并且胸口位置插了两支箭矢。
箭矢被人为撇断,但可以看见箭头还在体内。
“王大人?”
李行舟蹲下身,看着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王恪,心中有些复杂,这个官场的老对手躺在眼前,他没有大喜过望,也没有庆祝的心情。
反而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王恪偏头,呵呵笑起来,竟用戏谑的眼神看着李行舟。
“李大人,你以为你赢了吗?”
李行舟愣了一下:“王大人何出此言?你我同朝为官,何来赢不赢?”
王恪偏回头,喘了两口气,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蓝天白云。
“李行舟,你要不是背靠蔡京,就凭你也想在官场上斗赢我,呵呵,十个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说着,他剧烈咳嗽几声,继续道:
“我二十九中进士,从知县干到通判用了十二年,我出生在一个小村庄,放牛时看着圣贤书,几乎是过目不忘,咳咳,十里八乡谁不知我,官场,在官场我如履薄冰,兢兢业业……”
王恪边咳嗽边诉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似乎满是不甘。
李行舟皱眉听着,这一刻两人已经打成了明牌。
不知不觉间。
王恪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察觉到自己要撒手人寰,又偏头看向李行舟,似回光返照般撑着身体坐起来。
“李行舟,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秘密?
李行舟有些懵,犹豫了一下,还是靠近过去一些,啪的一声,他脸上多出一个血手印来。
接着王恪疯狂大笑起来。
“李行舟,我艹尼玛,你不得好死
公关危机
李行舟缓缓站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血手印后,低眸看了一眼死透的王恪,一时间竟有些懵。
给自己一巴掌才咽气?
说实话,他有些搞不懂王恪,虽然知道王恪和自己不对付,暗地里各种小手段层出不穷,但今天这不上不下的结果,却让人琢磨不透。
如果王恪派人暗杀自己,或通过某种手段达成某种目的,那么事情一下子就能理清楚来龙去脉。
可王恪死在阵前,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光荣就义。
尽管达成了最初目的,但事情过程却透露着诡异。
李行舟咂巴一下嘴,想不通,真的想不通王恪的行为举止。
因为王恪从头至尾都没有低头,好似莫名有种骨气,明知自己的背景,却没有举白旗投降。
反而选择硬刚。
旁边的两个辎重兵吞咽一口口水,面面相觑,只恨自己生了一双耳朵,听见这种劲爆的消息。
其中一人鼓足勇气问道:“大人,王大人的尸体怎么办?”
李行舟挑了挑眉,说道:“王大人为朝廷,为官家,为郓州黎民百姓慷慨就义,整理好遗容,备一副好棺材送回郓州,衙门出钱,隆重厚葬。”
那辎重兵应了一声,立刻和同伴抬起担架上的王恪尸体,逃似离开,似乎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生怕在听见什么炸裂的消息。
李行舟转身面朝第一营防线,短暂思索过后,抬起右手,嘴里缓缓吐出一个清晰的字来。
“记!”
旁边跟随的参议房书吏,立刻掏出随身纸笔等待着下文。
李行舟想了想,心中措辞一番后,沉声说道:
“郓州通判王恪,为剿贼寇,亲自临阵指挥,击溃数万贼寇,不幸身中数箭而亡,郓州知州李行舟为此悲痛欲绝,当场晕厥,然贼寇猖獗,李行舟化悲愤为力量,驰骋数万贼寇之中斩杀一名贼寇头目,提着贼寇头颅坐在王恪尸体旁以泪洗面,似伯牙子期之交。”
那书吏写字的手都在颤抖,一手好字就出现歪歪斜斜。
李行舟偏头看他一眼:“以这段话为基础,让郓州时刊立刻登出去,再草拟一份战报送往朝廷。”
在那书吏领命离开后,李行舟瞥见不远处有一名骑马的中年男子,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提着强弓,头发乱糟糟的,正死死盯着这边。
王恪的幕僚?
李行舟第一时间就认出骑马之人,虽然对方此刻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但脸的轮廓却很是熟悉,只是简单一回忆,就能想起对方的身份。
那幕僚骑马过来,距离李行舟十步的位置勒紧缰绳。
此时太阳西斜,秋风潇潇,阵线上战旗猎猎作响,北清河水流潺潺,天地之间充斥着萧瑟和肃杀。
不少士兵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纷纷停下动作看过来。
那幕僚肩披黄昏时刻的橘黄残阳,拉断的强弓往地上一扔,纵身跳下马背,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李行舟身上。
一身标致的圆领袍,多处破损,破口处沾满血污。
“你真是好手段。”
听到这不善的话,李行舟微微蹙眉,但是没有开口说话,倒想看看对方要玩什么鬼名堂。
王恪都死了。
一个幕僚岂能翻起浪来?
那幕僚冷哼一声,用手拉了一下挡住视野的头发,一副置生死于外的样子,平视李行舟。
“李大人可知,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李行舟眼睛一眯:“知道又怎样?你要杀本官替王恪报仇吗?”
那幕僚目光锐利如刀:“想看我跪在地上对你摇尾乞怜,祈求你这个胜利者给我一条活路,别做梦,无非一死而已。”
说着,他一把取下马背上挂着的长刀,唰的拔出一半,刀光折射,光滑的刀面上映着一张慷慨就义的脸庞。
斜视着李行舟,风大了些,吹得他头发飘荡,却与后面的战旗呼应,配上残阳颇有几分风骨。
“王兄,我来了。”
那幕僚猛的拔出长刀,双手握住刀身,刀尖对着腹部,没有丝毫犹豫,噗嗤一下贯穿腹部,口涌鲜血,嘴角翘起一抹笑意看着李行舟。
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大量鲜血染红了地面。
如此诡异的一幕,大庭广众之下发生,众人面面相觑,看着李行舟,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毕竟,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法,千千万万的人就有千千万万的想法。
此时,倒在地上的幕僚,嘴角笑意一直挂起,冒血的嘴巴,结结巴巴的吐出人生最后一句话。
“王……兄,可以……安心了。”
说完,他脑袋一歪,显然已经彻底死透。
后知后觉的李行舟瞳孔一缩,此刻总算知道王恪打的什么主意,借天下士绅的势来堵自己的仕途。
回过味来,李行舟一个箭步上前,抱住还没凉透的幕僚,声嘶力竭,听者伤心,看者流泪的嚎叫。
“你,你怎么能随王大人一起去,你们虽是人生知己,但没必要追随去黄泉啊,我,我怎么向死去的王大人交代,你的忠义举世无双啊……”
李行舟嚎得撕心裂肺,仿佛人生挚友死去后的悲痛欲绝,然而眼角却是一滴泪水都没有流出。
围观的官兵全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真兄弟,纷纷竖起大拇指,佩服这种好汉,真和说书里面的一模一样,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兄弟义气。
二愣子感动的抽噎一声:“大勇哥,如果我死了,你会这样吗?”
吴大勇瞥他一眼,抬手啪的一个大逼兜甩过去,骂骂咧咧道:“你死了老子给你风光大办,别人笑着吃席。”
周围的官兵听见两人的谈话,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压抑的气氛得到缓解。
他们佩服这种好汉,但自己绝不做这种好汉。
此刻,装作痛哭流涕的李行舟偏头看了眼人群,见公关危机解除,索性装晕,顿时周围的官兵围拢过来。
“大人晕了。”
“大人果然重情重义,和青天大老爷一模一样。”
“快抬大人去休息,要是大人有个三长两短,都他娘得喝西北风
人生全靠演技
数百官兵自发抬着李行舟,火急火燎的朝军医院而去。
武松这个大个子都被挤了出来,不过他知道,这些士兵不会伤害李行舟,只是太过担心而已。
抬着李行舟的三人,分别是二愣子、吴大勇和田七。
“让开,都他娘的让开。”
吴大勇扯开嗓子大吼,着急得不行,还不停用脚踹前面的人,人群也是越聚越多,每一个人都面露担忧。
作为当事人的李行舟,胃里翻江倒海,但又不敢醒来,毕竟做戏做全套,要是突然半路醒来岂不露馅?
只是此刻比较受罪,他还以为武松会将他抬走。
没想到,这些士兵比谁都焦急,一个个喊得嗷嗷叫,仿佛自己要死了一样,周围的脚步声密集的可怕,李行舟不用猜都知道,沿途的士兵跟了上来。
不过有一点他比较欣慰,那就是口号教育起到了作用。
这些士兵真正以自己为中心。
忽的。
李行舟感觉胃里不再翻腾,跌宕起伏的抖动停了下来,紧接着却听见吴大勇歇斯底里的咆哮。
“快救大人,快点。”
随后是安道全的呵斥:“大吼大叫成何体统。”
唰的一声,长刀出鞘,田七冰冷到极致的声音响起。
“救人!”
安道全浑身一哆嗦,颤音道:“抬进去。”
李行舟感觉自己被放在床上,有人开始给自己把脉,随后就是安道全驱赶士兵的声音传来。
“都出去,都出去,李大人没有事情,只需要休息一下就能醒来,别在这里打扰李大人休息。”
哗啦啦的人群离开帐篷,一时间帐篷恢复安静,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过来,轻轻一拍手臂。
“李大人,你可以醒了。”
额……
不愧是神医。
李行舟心中感慨一句,睁开眼睛,第一眼就见到安道全似笑非笑的站着,一副我很懂的表情。
“安神医,麻烦了!”
李行舟讪讪一笑。
安道全摆摆手:“不麻烦,只是没想到李大人的兵这么野蛮,刀都架我脖子上,公然威胁我。”
李行舟自然听出了安道全的不满,毕竟换谁被刀架脖子上,心里都会不舒服,此乃人之常情。
于是坐起身来,安道全这位神医他可得当宝贝给供着。
“误会,误会,他们就是一群武夫,大字不识几个,粗鲁了一点,安神医莫要往心里去,本官回头就惩罚他们。”
听到这话,安道全心中舒服不少,本就只是想找回面子而已,现在李行舟给了这么一个台阶,也就顺着下了,绣袍轻轻一挥,态度缓和下来。
“也是,我和一群丘八置什么气。”
李行舟下床来,拍拍身上灰尘,知道安道全已解气,换了一个态度,立刻露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安神医放心,本官绝不轻饶他们,安神医救死扶伤,这群臭丘八竟然敢拔刀,必须收拾收拾。”
安道全看看李行舟,张了张嘴:“要不,算了吧!”
“不行,安神医受委屈,本官心里过意不去。”李行舟煞有其事道。
安道全看着这个年轻的官员,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最初被算计,他心里不舒服,只觉天下乌鸦一般黑,后来在军营里待久了,改变了最初的想法。
军营之中人人尊敬,甚至走路上时都有人打招呼。
现在看来,李行舟也不错,不拿他当佣人一样使唤,还会考虑到他的尊严,这一点有些出乎意料。
见他神色已经完全缓和,李行舟冷不丁来一句。
“安神医,我的身体没有问题吧?”
被拉回思绪,安道全看看他:“没有,你身体很好,应该会长命百岁,不过……不要纵欲过度,不然……”
不是……别的穿越者后宫佳丽三千,身体跟牛一样,怎么到自己来,得到的是不要纵欲过度,不然要短命?
李行舟呆愣片刻,凑到过去:
“安神医,有没有不伤身体的法子?”
安道全瞥了他一眼:“没有,药只能调理身体,要是不节制,什么药也没用,不过适度没有问题。”
李行舟暗松一口气,又问道:“这个适度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安道全意味深长一笑:“你的身体嘛,一个月不能……”
李行舟眼睛一亮:“真的?”
“呵呵!”安道全捋了捋胡须:“别怀疑我的医术,这方面我颇有研究,我说第二没有人敢说第一。”
李行舟点点头:“我信你,安神医给我开点配方,我打了这么久的仗,也得娶妻回来享受享受。”
说完,他从后面离开,因为走前面怕被还未离开的士兵看见。
安道全笑着捋了捋胡须,忽然间竟觉得李行舟是同道中人,莫名有股亲切感,有种遇见知己的感觉。
“此子,可交。”
……
“安道全这家伙,一天研究这种东西,难怪喜欢当舔狗,可怜李巧奴。”
李行舟避开人多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自己帐篷。
刚一掀开营帘,里面数道目光看过来,每一个人都面露担忧,唯有武松神色如常,站在首位后安安静静。
李行舟不着痕迹轻咳一声,脸上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悲戚之色,沉重的走进帐篷,来到主位坐下。
“咳咳,各位,本官的至交好友王大人死了。”
说到这里,李行舟握拳砰的砸向一下桌案,拳头微微发颤。
“你们知道嘛,王大人死之前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他当本官是人生知己,而本官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却无能为力……”
他弹簧似站起身,义愤填膺。
“本官誓要灭了这伙贼寇,为王大人报仇雪恨。”
他这话极具感染力,帐篷里的祝彪、栾廷玉、徐宁、孙立、秦明全都跟着义愤填膺喊了一声。
毕竟,谁不想跟着一个有情有义的上司。
至少这种上司有人情味。
将来战场上自己战死,有这种上司至少有报仇的希望。
也就在这时。
帐外响起传令兵的禀报:
“报,营外有个自称河北玉麒麟,名唤卢俊义的求见
卢俊义来投
河北玉麒麟?
李行舟原本歪斜的身体一正,立刻神清气爽,站起身来,大手一挥,一副意料之外的模样。
“取我官袍来,众将随本官岀营相迎。”
虽然知道卢俊义一直在郓州,甚至乡间也去逛了逛,打听各种消息,但是他没有派人打扰对方,因为不干扰,用事实说话,往往更能折服人心。
一个自愿追随的卢俊义,远比招揽或利益诱惑来得真实。
往往理念一致,深度认同,某种意义上达成一致,那么就是坚不可摧的壁垒,因为那叫志同道合。
很快。
李行舟洗漱一番,对着铜镜整理衣冠,身上穿着件绯红的崭新官袍,随后大步来到营帐,招呼一声,领着一群将领,步行朝大营外而去。
跟着的众将领大部分一头雾水,只有寥寥几人知道情况,但都不理解恩相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不就一个白身吗?
恩相什么身份?
郓州知州、预备的京东西路安抚使,当朝太师的得意门生、二十岁的科甲正途,无论哪一个身份,都不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去见一个白身。
尽管卢俊义棍棒天下无对,人才武艺两超群。
当然,没有人敢表现出不满,虽然他们是军中大将,但是都知道军中恩相有着绝对话语权,今天的情况说明一切,士兵爱戴,基层军官死忠。
无论哪一项他们都不如。
……
“这李行舟的军队,真乃精锐。”
营地东门,卢俊义一捋小撮胡须,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穿着一身灰白圆领袍,看上去相貌堂堂。
“主人,这……怕是不妥吧!”
旁边的燕青面露纠结,望望戒备森严的军营,又看看卢俊义,感觉贸然来到军营大门前有些欠妥。
卢俊义笑了笑:“茶叶可带来了?”
燕青哎叹一声:“带来了,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带了就好,”卢俊义从容道:“小乙你无需担忧,据我几日走访来看,李行舟唯才是举,心胸宽广,虽贸然前来有失妥当,但却是我大展拳脚的最好时机。”
来之前。
他打探出贼寇的底细,知道领兵之人是屠龙手孙安。
深知此人的厉害。
正因如此,他才来到军营,毕竟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来了!”
卢俊义见到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年轻人迎面走来,以及其身后跟着的一群穿着甲胄的将领。
他急忙上前见礼。
“卢某见过李大人。”
李行舟喜出望外,他正缺一个能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狠人,显然卢俊义这个马步军中推第一,丈二钢枪无敌手的狠人,正是那梦中情将。
“卢员外,”他抓住卢俊义抱拳的双手,声情并茂:“我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卢俊义明显愣了一下,那种热情似火,是他从未得到过的。
当然也是内心深处最渴望的。
想他家财万贯,却是报国无门,此时李行舟率众将领岀营相迎,恩义相待,岂不让他感激涕零?
当即,单膝下跪:
“卢某特来相投,愿追随相公左右。”
李行舟哈哈一笑,亲自将他扶起来,然后拉着卢俊义的手,在众将领的注视下,一同朝营地中走去。
“我得足下,贼寇不足虑也,员外有冠绝天下之武艺,却不得伯乐,我爱惜员外超绝武艺,愿共同建功立业,”
卢俊义受宠若惊,边走边看向李行舟满是笑容的侧脸,有种终遇明主的悸动,说不感动是假的。
“李大人,卢某……”
见他欲言又止,李行舟停下脚步,松开手,半转身,面朝卢俊义,缓缓后退一步,接着双手抱拳行一大礼。
卢俊义见状急忙还礼。
李行舟礼毕后,对着卢俊义道:
“卢员外,李某向来喜欢结交忠肝义胆之人,那日见卢员外也是肺腑之言,今日卢员外来投,我真的很高兴。”
卢俊义听到这话,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道了一句话。
“李大人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成了!
李行舟心中一笑,他做这一连串的操作就是为了等这句话。
卢俊义千里迢迢来投,说明已经完全认可自己。
这时自然要给足面子。
毕竟,要别人卖命,要么给钱,要么给尊严和成就。
钱。
卢俊义家财万贯。
所以,足够的尊重和一张建功立业的蓝图就显得尤为重要。
然而。
此时后面跟着的将领,见此一幕,面面相觑。
不约而同看向相貌堂堂的卢俊义。
知道又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只怕后续恩相会重用此人。
祝彪挠挠头,总感觉似曾相识,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反而恩相的行为举止,他莫名感觉合理。
不过。
对于卢俊义他也好奇,时常听人说起河北玉麒麟卢俊义,武艺天下无双,他准备私底下去讨教讨教,看看传言是否真实,也为恩相验货。
杨志则是满脸羡慕,因为他投降过来时就没有这种待遇,反而花光积蓄买的茶叶只换来一个大头兵。
如果不是后面出谋划策,只怕没有今天的位置。
徐宁、秦明等人也都羡慕。
恩义相待,朋友视之,军营之中也就祝彪、武松、林冲有这种待遇,而且这几人都是恩相的心腹爱将。
现在看来,似乎又要多一个。
此时。
卢俊义对着后面牵马的燕青招手。
“小乙,将东西拿过来。”
李行舟看向提着礼盒走过来的燕青,微微皱眉,有种不妙的感觉,却见卢俊义接过礼盒,微笑着说道:
“李大人,听闻你喜欢喝茶,这是西湖龙井中的极品。”
此话宛如晴天霹雳,看着递到面前的礼盒,李行舟嘴角狠狠一抽。
特么又是茶叶?
也不知道是哪个龟孙子到处瞎传。
他暗自决定,一定要找出罪魁祸首,狠狠让他喝茶。
像卢俊义这种家财万贯的富豪,送几大箱真金白银合理吧?
毕竟,只有养军队的人才知道,军队有多花钱。
但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笑着接过礼盒。
“多谢,里面请
那壶不开提哪壶
太阳落山,天地陷入黑暗和寂静当中,营地里燃起噼里啪啦的篝火,哗哗的甲片摩擦声不时在帐篷外响起。
“卢员外,这孙安武艺超群,可能需要你出手击杀此人。”
李行舟看着旁边并排而坐的卢俊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卢俊义笑了笑:“杀此人容易,但李大人想全歼这伙贼寇的话,孙安一死,贼寇群必定大乱,以大人的兵力只怕……”
“卢员外说的是,”李行舟笑道:“所以要等贼寇聚集,你破阵击杀孙安,林冲的马兵营从后何为,我推进将贼寇赶进北清河,贼寇见有活路,肯定会纷纷下水,这快入冬的河水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卢俊义心中一琢磨,围三缺一却是最好的计策。
孙安一死,贼寇群大乱,在官兵合围的情况下,贼寇士气全无,肯定只想一心逃出官兵合围。
惊恐之下会慌不择路,留出来的北清河就是最好的逃命方向。
所以,贼寇会不管不顾跳进北清河。
想通关键之处,卢俊义有些佩服李行舟的作战能力。
“此计可行,李大人真是文武双全。”
李行舟轻轻一笑,摆摆手:“什么文武双全,还得依靠卢员外的武艺,如果杀不了孙安,我这计策也不过空中楼阁,只能说卢员外来的正是时候。”
说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小臂撑着桌面凑近过去,接着话锋一转,问道:“卢员外,你是不是有个管家叫李固?”
李固?
卢俊义呆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怎么突然问李固,难道李固和李行舟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李大人可是和李固认识?”
知道对方误会,李行舟摇摇头:
“不认识,李固虽然姓李,但和我李行舟的李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上次我去大名府的时候,听见一些传闻,也不知真假,说这李固喝醉酒时,和人说起喜欢员外的娘子,还说你娘子对他暗送秋波。”
嘭的一声,木桌应声而碎,卢俊义气得满脸通红。
他知道,李行舟这时候说出来,肯定是掌握了什么证据,绝不可能大言不惭,说明李固真和他妻子有染。
想到戴了一顶绿帽子,卢俊义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对李固器重有加,没想到此人竟是喂不熟的狼崽子。
李行舟咂巴咂巴:“卢员外,我也是道听途说,可能我说的不对。”
此刻他真害怕卢俊义破大防,有些后悔多提一嘴,如果卢俊义真气急败坏,不管不顾跑回大名府,自己刚想的灭贼寇计划不是得腹死胎中?
现在卢俊义脸红脖子粗,显然已经恼羞成怒。
不过话又说回来。
换作是谁知道自己被戴了一顶绿帽子也不能淡定自如。
营帐里灯火通明,泛黄的火光摇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直到卢俊义缓过劲来,李行舟见他没有要立刻回大名府的意思,心中这才暗自长松一口气。
想了想,又开口道:
“卢员外无需担心家中,我给大名知府梁中书打过招呼,李固不可能谋得员外的家产。”
“还要谋我家产。”
卢俊义立刻又脸红脖子粗,刚刚才缓过劲来,又听见如此炸裂的消息,真是坏事连连发生。
多嘴!
李行舟想给自己一耳光,实在是那段水浒剧情记忆犹新,本能就说了出来,没想到是火上浇油。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只见卢俊义轻轻一拍大腿,满脸无奈和心酸,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种成年人被绿的无力感。
“李大人,都是真的?”
李行舟挑了一下眉:“这个……也是道听途说,卢员外就听听算了,可能我说的这些并没有发生。”
卢俊义无奈一笑:“其他人说这话,卢某不以为意,但李大人你说这话,事情只怕不是空穴来风,哎,没想到我卢某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看错人?
李行舟不想吐槽。
卢俊义属于那种钱多武艺高的富豪,但是识人这方面可以说是一言难尽,远不如燕青灵活。
也不如燕青知人知世。
不过他也理解。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谁又能完美得无瑕疵?
想到这里,李行舟恰当的安慰起来。
“卢员外放心,有我在,没有人会为难你,梁中书也不会从中作梗,多的我不说,只说一句,你,我保定了。”
卢俊义扭头看着李行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中,拱手道:
“多谢!”
李行舟摆摆手:“小事,得卢员外这种猛将,我自然要解决你的后顾之忧,更何况大丈夫何患无妻?”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潘巧云对着杨雄说那一句。
我嫁你两年了,还不如与师兄那两夜快活。
也不知道为什么。
水浒里面的所谓英雄好汉,好多被女人背叛……一言难尽。
李行舟不做评价,感觉这种家事让人头疼不已。
还是战场来得直接。
赢就活,输就死。
此时,卢俊义彻底缓过劲来,只是情绪低迷,脸色不太好。
李行舟招呼来亲兵,安排卢俊义休息的地方后,亲自送他到休息营帐,随后告辞带着武松来到一处土丘上坐下。
旁边有一堆燃烧的篝火,七八个士兵围坐着。
“大人这就好了?”
“废话,大人肯定不一样,大人是天上文曲星转世。”
“不对,大人打仗这么厉害,肯定是武曲星转世。”
听到士兵窃窃私语,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淡淡微笑。
看着点点星光下的北清河,难得心如止水的坐下来休息,每次作战时,他就想一个人这样坐一坐。
没有为什么。
只是单纯的个人习惯。
旁边坐着武松,两道身影一大一小很是违和,却看上去又莫名和谐。
“二郎,”李行舟偏头看着他:“你要不要娶个媳妇回家,你武家也得有一个后,你哥哥应该也这样想。”
武松眼神闪躲,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他,肉眼可见的慌乱,窘迫和不好意思同时浮现。
李行舟摇摇头,没有再说,他记得没错的话。
原著中武松最后出家当了和
夜空下的述说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满天星辰衬托,北清河河水潺潺,蟋蟀声刺耳的叫着,武松从怀中摸出一张烙饼,轻轻掰了一块,丢入嘴中慢慢咀嚼。
“还是哥哥烙的饼最香。”
李行舟偏头看去,目光移到那张看上去并不美味的烙饼上,伸手过去轻轻掰了一块下来,烙饼上有着余温,他不由看看一脸幸福的武松。
“二郎喜欢吃烙饼?”
武松咀嚼着干巴的烙饼,望着天边闪闪发光的星辰,又掰一块丢入嘴中,似乎陷入某种回忆。
过了两息。
声音平和的诉说。
“喜欢,出远门哥哥都会准备好烙饼放我包里,再三嘱咐别忘吃,小时候吃上烙饼我都会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可惜哥哥遇上了潘金莲。”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李行舟,十分真诚的开口。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没有哥哥,没有家了,真那样,我不知道怎么办?独自一人四海漂泊?亦或是随那宋江落草为寇?”
说着,他轻轻摇头失笑,神色复杂到苦涩的地步。
“以前我没觉得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喜欢打抱不平,可经历了西门庆一事,我才知道人前显摆,他人认可都不重要,和哥哥平平安安的生活才重要。”
听到这一席话,李行舟挺直腰板,蟋蟀声不停,武松铁塔般的汉子真情流露,他才知道武大郎的不容易。
都说武大郎是武松的七寸,可凭借这养育之恩和教导之恩。
武松又岂会不听武大郎的话?
“哎!”李行舟适当轻叹一声:“大郎兄弟真的不容易啊!二郎,这媳妇的事情你看……”
“听哥哥的吧!如果大人有安排,可以找我哥哥商量。”武松语气平淡,但还是有几分不自然。
李行舟不厚道的一笑,不禁想起张都监家的丫鬟玉兰,可惜后面玉兰出卖武松,武松闭眼一刀斩断俗世。
在他看来,武松对玉兰动了真情,两人却在阴谋诡计里被斩断,如果张都监不愚蠢的谋害武松。
何至于此?
要是张都监以礼相待,并且将玉兰嫁给武松做妻子。
岂不是能收获一个忠心耿耿的死士?
李行舟决定调张都监来郓州,让武松做他直接上司。
也想看看玉兰妹子长什么样,能让武松这个太岁神动情。
摇头失笑,身体向后仰,反手撑住,仰头看着满天星辰,李行舟忽的忍不住发出感慨来。
“二郎,我认识一个人,那人好杀斗狠,人称太岁神,半生的业障,最后遁空门,他一生凄苦,死了哥哥,被官员陷害血溅鸳鸯楼,认识一个叫玉兰的妹子,动情却被出卖,闭眼杀了玉兰,只得落草为寇,跟着一个贼首被朝廷诏安,最后征讨反贼断了一臂,看透世间,出家当了和尚。”
武松听到入迷,脸上浮现出悲苦之色,仿佛置身其中。
在李行舟说完后,他挪动身体,侧坐面朝李行舟。
“我感觉那人很像我,爱恨分明,杀伐果断。”
李行舟淡淡的笑了笑,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道:
“或许吧!不过我喜欢现在的武松,哥哥在世,衣食无忧,还有一个不错的前程,那个人太苦了。”
莫名其妙的话,听得武松挑了挑眉,不知为什么,在李行舟脸上他看见惋惜,看见满满的同情。
……
“小乙,你说……李固真的和我娘子手底下有染?还要谋我家产?”
帐篷里,灯火摇曳,卢俊义坐在床前,人影在篷布上晃动,他此时眉头紧锁,双手攥紧拳头。
站着的燕青吞咽一口口水:“主人,李大人真和你这般说?”
“是的!”卢俊义点点头:“想来他是知道些什么,不然也不至于拿这种事情来和我说。”
燕青见主人已经信了李行舟的话,于是顺着说道:“主人,李行舟身份不简单,自然不可能拿这事情哄骗与主人,只怕李固和主母……”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相信主人一定能明白过来。
其实,他一直觉得李固不对劲,如果不是考虑到主人的性格,早就出言提醒,现在李行舟来说这个话,最好不过,免得他开口和主人产生隔阂。
听到这话,卢俊义猛的一砸被子,咬牙切齿的说道:
“李固这个该死是白眼狼,我卢某待他不薄,竟想着加害卢某,还有那淫妇竟和这白眼狼暗送秋波,欺骗卢某至今,我恨啊!恨没有早识破二人。”
燕青这时插话:“主人莫慌,李行舟有招揽主人之心,并且此人做事向来深谋远虑,只怕在大名府留有后手,主人家产肯定是无碍。”
“我知道。”卢俊义哎叹一声:“我只是恨自己识人不明,家中养了贼还不自知,如若早先看透这对奸夫淫妇,岂会有如此家丑传出?让他人耻笑?”
燕青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实在是太清楚主人性格。
如若换一个人提起此事,只怕主人立刻就会勃然大怒。
好在这个人是李行舟,一个科甲正途的神童,一个年轻又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话自然有了分量。
主人不信也得信。
因为主人和李行舟身份差距巨大,对方没有骗人的必要和动机。
所以,燕青暗自一琢磨,决定迂回的劝解主人。
防止主人一时冲动,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出来。
“主人,可以听听李大人的意见,李大人虽然年轻,但却进士及第,又将郓州管理得井井有条,最主要的是,李大人年纪轻轻就能在波谲云诡的官场如鱼得水,主人听他的意见可少很多麻烦。”
卢俊义听到这话,抬眸看看燕青,心中细细一品味后,觉得合理,李行舟虽然年纪轻轻,但能力毋庸置疑。
“嗯!”他轻嗯一声:“此话有理,我和梁中书有些矛盾,有李大人出面,事情自然容易解决。”
燕青暗自捏了一把汗,他就害怕主人听不进去。
如果一意孤行,最后事情肯定弄得一塌糊涂。
如若不慎,还会被人抓住把
贼寇的残忍
翌日中午。
阳光普照,一小队人马从贼寇的营地中缓缓开出,后面跟着一面蓝色大旗,向着斑鸠店峡口防线走来。
距离虽然有些远,但李行舟已经能看清其中有官兵。
二十来名穿着制式服装的官兵,被上百名贼寇押解着。
看样子应是贼寇破城时抓获的。
阵线上的士兵不明所以,不时偷瞄陪他们在一线的李行舟,眼神中带着询问,似乎在说一会要不要放箭。
被俘的官兵被五花大绑,在距离防线百步之外,被蓝衣贼寇喝令跪下,每个人身边站了一名贼寇,手中提着朴刀。
那面蓝色孙字大旗立在地上,旗下一个身穿蓝色衣袍的大汉,对着身边一个年轻贼寇叮嘱几句。
那年轻贼寇立刻下马往阵线跑来。
来到距离阵线三十步,那年轻贼寇举起藤盾,慌慌张张,只露出一个脑袋,对着峡口防线大喊。
“我家老爷孙安,叫你郓州知州李行舟知道,昨日不破你防线,今日必破你防线,眼下你等若是撤走,尚可保尔等性命,否则今日一破峡口防线,定将你等碎尸万段。”
贼寇也喜欢吹牛逼?
李行舟颇为无语,这伙贼寇总喜欢玩些新花样出来。
昨日吃了大亏,今日竟以胜利者的姿态在阵前狺狺狂吠。
难道是昨晚喝了嘎子的假酒?
懒得和贼寇废话,李行舟大手一挥,一通弓箭射出,那年轻贼寇举盾护着身体,慌忙逃了回去。
“这伙狗官兵,油盐不进。”
旗下的大汉脸皮抖动了一下,缓缓抬起手来,随后往下一压,接着一声喝令。
“杀!”
二十来名蓝衣贼寇一起动手,二十来个官兵的头颅几乎同时掉落,随后尸身跟着倒在地上,颈项上的鲜血如喷泉一样喷洒,很快染红了地面。
场面血腥残暴。
防线上没什么动静,士兵早就经历了血与火的历练,杀人对他们而言,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
这样的场景,甚至连二愣子都会调侃贼寇两句。
李行舟死死盯着蓝旗下那大汉,那应当是孙安的大将张翔。
时迁几日的消息打探,基本上摸清楚了贼寇的组成,孙安麾下的张翔射的一手好箭,上次偷袭的贼寇先锋,那一箭干穿大盾的就是此人。
看着张翔良久,李行舟狠狠道:“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贼寇,等本官抓住你们,定将你们剥皮揎草。”
剥皮揎草?
蓝旗下的张翔有些发懵,他听过把人千刀万剐,也听过凌迟处死,还是头次听说有剥皮揎草。
这狗官果然伤天害理,竟能想出如此残酷的刑法。
看来平时没少压榨百姓。
也好!
越压榨百姓,投靠过来的百姓就越多。
张翔嘴角翘起一抹冷笑,对李行舟更是打心眼鄙视。
“狗官,见过栽树吗?”
栽树?
什么鬼?
李行舟心头有些窝火,如果不是因为贼寇大军还没集结,他早就命卢俊义单枪匹马杀出,挑了这个逼逼赖赖的张翔,在挑了孙安那个畜生不如的贼首。
玛德,先忍一忍。
他顺了一口气,倒想看看贼寇张翔口中的栽树是个什么鬼。
只见一伙蓝衣贼寇押解着一长列百姓从大营里出来,总共近百名被掳的百姓,其中以女人和老人居多,他们双手被紧紧反绑在背后,分成几排跪着。
面前有壮丁在挖土坑,旁边各站了一名持刀的蓝衣贼寇。
很快土坑被壮丁挖好,不过土坑却只有半米深,挖出的泥土堆积在一旁,并且洞口看上去也不大,不足以活埋一个人,如果只是砍头的话,坑挖得似乎有些大。
将人栽进去?
李行舟脸色阴沉如水,大致上看出些门道来。
身边的二愣子悄悄问道,“大人,要不要把昨天抓的两个贼寇头目拖出来?”
“拖,你来主刀。”李行舟几乎没有思考的脱口而出。
还不等二愣子去拖俘虏的贼寇头目,一名骑马的贼寇已经策马靠近,他提着一面藤盾,向着阵线大声道:
“我家老爷说了,再给你们一次机……”
然而。
那骑马贼寇话还没说完,一杆标枪突然从阵线后方划破天际,噗呲一声,正中那马背上的贼寇,瞬间贯穿他胸膛,飞下马背,宛如死狗一样被钉在地上。
霎时间。
阵线上一阵喝彩。
李行舟也是立刻回头一看,却见卢俊义收回投掷的动作,一脸轻松惬意,刚才那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一标枪,对他而言,似乎和呼吸一样自然。
“李大人!”
卢俊义微微带着笑容的走过来,似乎没有因为李固的事情而闷闷不乐。
李行舟也是拱手还礼:“卢员外,当真好手段。”
“不足挂齿,只是些微末小把戏。”卢俊义谦虚道:“李大人可是要卢某现在出手击杀对面孙安?”
李行舟摇摇头:“不急,等贼寇全部聚集过来。”
此时。
蓝旗下的张翔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刚才那划破天际的一标枪,看得他心中胆寒,手本能的握紧。
当下朝着土坑旁的蓝衣贼寇一挥手。
土坑边的蓝衣见状,立刻大声叫喊,那些壮丁开始动手,粗暴的将百姓的脑袋朝下塞入土坑之中,就像是种树一样,硬生生倒着种下一个人。
瞬间。
那些百姓的嚎哭声起来,然而却是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反抗,似乎吓破了胆,任由贼寇将他们埋入。
很快场面诡异起来,百姓全都被头下脚上的插入土坑中,哭喊声变得嗡嗡的,似有回音一般。
接着。
蓝衣贼寇甩动马鞭,发出一声声脆响。
壮丁们害怕的拿着铁锹填土,泥土很快掩埋住百姓的口鼻,蓝衣贼寇用脚踩实蓬松的泥土,发出狰狞的大笑。
而那些百姓开始剧烈挣扎,身体不停左右扭动,腿疯狂的上下蹬,埋得早的腿此时绷得笔直,抖如筛糠。
一时间百来双脚在空中诡异的舞动,场面格外的瘆人。
峡口防线上的官兵呆住了一般,看着前面发生的一切。
李行舟同样呆若木鸡,甚至忘记了和卢俊义说
震慑贼寇
李行舟自认为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经历过几次战斗,血腥场面见得多。
但他从未想像过,世间会有这样的诡异场面。
那些被埋入的无辜百姓,对那些贼寇可以说毫无威胁,彼此也没有深仇大恨,然却遭受如此残忍的对待,一时间李行舟竟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
峡口防线此时鸦雀无声,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前方百来双扭动的腿脚逐渐没了动静,腿脚缓缓的耷拉下来,宛如一片腿脚组成的丫字墓碑。
“这群禽兽不如的东西。”二愣子声音颤抖,喃喃的说道。
手里还拽着两个蓝衣贼寇,那两个贼寇战战兢兢,抖如筛糠,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凄惨下场。
“大人,我来帮二愣子。”
这时候,吴大勇提着一把钢刀过来,满脸的戾气,以及对贼寇的无穷杀意,刀面折射出仇恨的光芒。
李行舟看看两人,叮嘱道:“别丢份,让贼寇看看我们的厉害。”
两人重重点头,盾墙裂开一道口子,他们各种拽着一个蓝衣贼寇,拉扯着走到阵线外显眼的位置。
立刻吸引了蓝旗下张翔和一众蓝衣贼寇的注意,有蓝衣认出那两人,一时间各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吴大勇猛的一脚踹在贼寇后脚上,那蓝衣扑通往地上一跪,浑身颤抖,双手被反绑在后背。
“军,军爷,求求你,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不杀我。”
吴大勇呸了一口唾沫:“狗东西,知道要死了就怕了,晚了,老子今天定叫你生不如死,叫你后悔生出来。”
“军爷,饶命啊!”那蓝衣嘭嘭对着吴大勇磕头:“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的狗命。”
李行舟站在大盾后面皱了皱眉,模模糊糊听不见声音。
“吴大勇!”他突然暴喝一声:“你特么嘀嘀咕咕说什么,给老子搞快点。”
“是!”
吴大勇下意识立正,不再磨磨唧唧,猛的一刀劈下一只贼寇胳膊,瞬间那贼寇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那贼寇想起身逃跑,吴大勇咬牙又是一刀劈下一条腿来,贼寇趴地上惨叫,拼命的往前爬着。
“狗东西!”
吴大勇一脚踩在贼寇后背上,大腿猛的一用力,脚下贼寇动弹不得,只得不停的惨叫和求饶。
旁边的二愣子是有模学样,手法和吴大勇出奇的一致。
对面的贼寇看见这一幕,无不胆寒,没想到官兵手段竟也如此狠厉,那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蓝衣,更是让他们不少人生出恐惧的情绪。
张翔脸色十分难看,以前的官兵从来不敢如此激怒他们。
而这伙官兵却胆大包天,公然处刑他手底下的小头目,且手段不输自己,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立刻去通知孙头领,告诉他官兵的所作所为,今天就是用人堆,老子也要杀光这伙狗官兵。”
旁边的蓝衣贼寇打马离开,一脸的愤怒之色。
吴大勇见远处的贼寇吃瘪,心中说不出的痛快,他对这群贼寇的浓烈杀意,已经到达了顶峰。
嘭的一脚,踩得脚下贼寇惨叫一声,吴大勇弯腰捡起砍下来的胳膊,朝贼寇方向投掷而去。
虽然只投出去二十步,但却是对贼寇的极尽羞辱。
“对面的狗东西。”他扯开嗓子大声道:“你们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有种和老子在战场上碰一碰,不杀得你们哭爹喊娘,回家找爹娘,老子不姓吴。”
“狗官兵!”
一名蓝衣小头目怒目圆睁,盯着吴大勇脚下惨叫的亲弟弟,在一听这话,再也忍无可忍,不顾军规提着朴刀冲出。
吴大勇见状,回头看向大盾后的李行舟,似乎在寻求意见。
李行舟没有立刻下令,而是看向旁边的卢俊义,询问道:
“卢员外,这贼寇武艺如何?”
卢俊义看了看,回答道:“一般,正常军中水平。”
听到这话,李行舟心中有了底气,对着等候命令的吴大勇道:“杀了他,别让本官失望。”
吴大勇咧嘴一笑,没有说话,提着钢刀迎了上去。
李行舟手掌搭在大盾上,看着吴大勇奔驰的身影,心中有些紧张,仿佛是自己在阵前斗敌一样。
只见吴大勇避开贼寇的劈砍,接着一个转身,钢刀横劈而过,下一刻那贼寇竟扑通跪在地上,随后一颗脑袋抛飞而起,洒出一条血线来。
却听吴大勇嘲讽道:
“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畜生,杀你们简直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像你们这种畜生,老子一个人能杀一窝,爽啊!畜生们,快来和你们吴爷爷过两招。”
对面的贼寇群中一阵骚乱,有人对着吴大勇破口大骂。
然而。
吴大勇的回应很简单,一刀砍向那具喷涌鲜血的贼寇尸体,一副挑衅的模样,气得贼寇咬牙切齿。
有贼寇小头目主动请缨:“头领,让我去杀了这狗官兵。”
张翔沉吟片刻,轻轻点头,知道手底下的人此刻到了破防的边界,如果一直压着只怕适得其反。
反观李行舟则是激动的握紧拳头,感觉浑身热血沸腾。
这是他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战场斗将的热血。
当然,这是特殊情况,对面贼寇在等大军集结。
而他也在等贼寇集结。
换作平时作战是没有机会斗将的。
因为临阵斗将,失败一方的士气影响会非常的大,没有哪个傻叉统帅,会选择押注在一个人上。
那样风险太大,简直是在万丈悬崖之上走钢丝。
“哈哈哈,看来还是你们吴爷爷厉害,又宰了一头畜生。”
思绪被拉回来,李行舟见到吴大勇用钢刀洞穿一个蓝衣贼寇的胸膛,还不停对贼寇进行嘲讽。
也就在这时。
官道上尘土飞扬,大量的贼寇出现,红衣和蓝衣首当其冲。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盔甲,手持两口镔铁剑的大汉。
显然。
来人正是屠龙手孙安。
吴大勇见状,拔腿往回跑,来到李行舟身前,大口喘着粗气,缓了一会儿,一副邀功的样子。
“大人,我宰了两个畜生。”
这时卢俊义却说道:“李大人,这兵骨骼惊奇,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压过去,卢俊义单枪匹马
“确实是好材料。”
李行舟非常满意吴大勇的表现,刚才的两场武斗,让整个峡口防线士气大振,来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此时,士兵们一个个亢奋异常,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李行舟知道,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随即正色道:
“卢员外,杀了张翔和孙安。”
卢俊义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旁边的燕青牵来战马,扛着丈二钢枪,卢俊义接过丈二钢枪,跳上马背。
“卢员外,”李行舟有些懵:“不披甲?穿这身圆领袍?”
卢俊义笑了笑,一拉缰绳,战马前肢高高扬起,随后嘭的落下,下一刻如同闪电般激射而出。
留下一道声音:
“杀区区贼寇,何须披甲,看卢某取那贼首脑袋。”
“不愧是玉麒麟。”李行舟感叹一句,随后对着传令兵下令道:“传令所有营,向前横推,将贼寇往北清河里赶,在传令给马兵营的林冲,立刻冲击贼寇后方,不能放跑一个贼寇。”
那传令兵应了一声,快速跑开。
很快。
阵线上响起嘣嘣嘣的擂鼓声,本就高昂的士气,被擂鼓声一点瞬间炸开,队列之间虽然沉声静气,但那种热血的澎湃和肃杀几乎凝成实质。
李行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钢刀,高举过头顶,作为主帅这时候不能怂。
至少让士兵看见态度。
其实冲不冲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阵前喊一喊,让士兵知道,主帅没有躲在后面,而是和他们同在。
“为了大宋,兄弟们,随本官杀光这群狗娘养的贼寇。”
……
“螳臂当车!”
卢俊义骑马驰骋,看着冲来的十来骑,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手中丈二钢枪一转,双手持握一拍。
砰的一声,为首的贼寇直接被拍倒飞,撞翻两骑。
接着,卢俊义长枪突刺,很扫,七八个呼吸杀光十来骑,并且马速不减,直奔蓝色大旗下的张翔。
“来者何人?”
张翔暴喝一声,打马迎了上去,虽然杀来之人气势汹汹,但他不认为自己撑不住几个回合。
等到孙安赶来必杀此人。
卢俊义神色如常,手中丈二钢枪滴着有余温的鲜血,胯下战马快速奔驰,口中暴喝回了一句。
“河北玉麒麟卢俊义是也。”
“找死!”
张翔信心满满的冲杀上去,手中长枪突刺向卢俊义。
然而。
卢俊义一个侧身躲过,随后右手猛的刺出丈二钢枪,噗嗤一声,瞬间贯穿张翔胸膛,鲜血如注。
接着,单手持枪挑起张翔,让其整个人离开马背,悬空串在钢枪上,可见卢俊义单手力量之大。
瞬间。
贼寇阵营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看着单枪匹马,没有穿甲的卢俊义,满脸惊恐,纷纷下意识后退。
张翔,他们眼中接近无敌的人物,竟在战场上瞬间被杀死,让他们难以置信这个残酷的事实。
“张头领被一会回合杀了,怎么可能?”有蓝衣贼寇瞠目咋舌道。
寂静被这句话打破,贼寇群中一片喧哗和混乱,士气被打击的全无,有蓝衣贼寇直接往回退走。
此时。
挂在丈二钢枪上的张翔还未断气,不停口吐鲜血,他抬起脑袋,看着近在咫尺的卢俊义,又涌出一大口鲜血。
“你,这……怎么可能?”
卢俊义瞥了他一眼,风轻云淡道:“在卢某眼里,你和蝼蚁没有区别。”
这话气得张翔一口气没提上来,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卢俊义只是长枪一甩,张翔的尸体就甩飞出去砸在地上。
与此同时。
贼寇大军中的孙安策马而立,远远的注视着单枪匹马挑着张翔尸体的卢俊义,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他没想到官兵军中竟有这种高手,临阵杀将如探囊取物。
虽然张翔不是一流的高手,但是一般的人如果想一个回合杀死张翔,可以说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
看来此人武艺不输自己。
孙安心中有了一个大致判断,扭头对着旁边的头目说道:
“大军压上去,官兵脱离了斑鸠店峡口,正是我们杀过去的机会,那些退下来的人……一个不留。”
那头目愣了一下,只是默默的打马离开,心中却感觉头领冷血无情,对官兵和灾民狠,对自己人同样狠。
“找到你了!”
此时卢俊义在贼寇大军中锁定孙安,立刻策马奔腾,丈二钢枪左右横挑,一个个贼寇被甩飞出去。
卢俊义的杀人手段远比武松和鲁智深来得高效。
尤其是在大军之中,卢俊义的突进和杀戮快且精准。
挡路的贼寇被杀得七零八落,一时间惨叫连连。
卢俊义在贼寇大军中如入无人之境,很快杀至孙安面前。
两人立刻交手,电光火石之间,交手竟不下二十回合。
然而却是胜负未分。
时刻注视着卢俊义动向的李行舟,见卢俊义第一时间竟没能杀死孙安,也是大为感到吃惊。
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说了李固的事情,让卢俊义气坏了身体。
水浒武力第一的排面了?
“卢哥,你特么千万别掉链子,我可是将大军都压上来了。”
李行舟心中呐喊,因为知道河北玉麒麟的名声,也知道武艺超群,才做出如今的战略部署。
如果卢俊义杀不了孙安,不能击溃贼寇的全部士气。
接下来的战斗将很难打,甚至结果会出现不确定性。
“传令,”
李行舟沉声道:“第二营指挥使栾廷玉,第三营指挥使徐宁,第五营指挥使秦明,立刻支援卢俊义,击杀孙安。”
传令兵应了一声,打马离开。
整个三里长的阵线,此时正有序推进。
辎重司则在后面补充武器消耗,比如,炮仗、箭矢……
对面贼寇的先锋因张翔的死,面对压上去的官兵时,几乎没有抵抗的崩溃,纷纷向后逃去。
但后续的贼寇顶了上来,挥刀砍杀退却的贼寇。
迫使他们调头和官兵作战。
然而。
已经士气全无的贼寇先锋,早已没有继续和官兵作战的勇气,一个个不管不顾的朝北清河逃
群龙无首
交战鼓擂动不止,第五营和第三营向着贼寇左翼包抄。
第四马兵营有二百骑兵配合两个营快速机动驱赶,防止贼寇从左侧突围,同时阻击贼寇高机动的马兵。
此时。
贼寇左翼第一个阵列崩溃,疯狂逃窜的贼寇步卒,不管不顾的冲击第二阵列,后面的数个阵列则已经溃散。
因为他们看到了蓝衣马兵被击溃,心理防线顷刻间崩溃,一时间对杀来的官兵充满恐惧和绝望。
当然,造成这种情况的直接原因,是张翔被阵斩,先锋畏战,不管不顾后退导致恐惧蔓延。
从而影响到整个贼寇大军。
李行舟举目远眺,贼寇左翼由许多个小方阵组成,与其说是小方阵,倒不如说是一群人扎堆在一起。
而杂乱中竟有一点组织度,倒是让他大感意外。
贼寇先锋全线崩溃,左翼还能有一丝组织性存在。
说明这伙贼寇还是有些水平的。
李行舟掌握着战场整体局势,一切正按照他策划的攻略进行。
第五营和第三营有序推进,队列虽然被贼寇马兵冲击几次,但被拒马阵压了回去,队列依旧稳如磐石。
贼寇马兵准备绕后,又被第四营的马兵牵制,并且被击溃一部分,导致贼寇马兵不得不后退。
其实,李行舟是吃了马兵的亏,上次行军去高唐州被梁山马兵裹挟,寸步难移的经历,仍然历历在目。
从那时起就意识到马兵的厉害,尤其是野战。
毫不夸张的说。
如果这次没有第四马兵营,贼寇马兵立刻就能绕后,通过弓箭抛射的打法,拖缓两个营的合围速度,接着趁机从左翼撕开一道口子来。
看来还得扩散一个马兵营。
李行舟心中打定主意,这伙贼寇一路烧杀抢掠,不少集镇或者县城被破开,贼寇进城大肆屠杀。
士绅们逃的逃,死的死。
这种背景之下,如果自己直接灭了这伙贼寇,后面跟着的士绅代表会宣传,郓州时报跟着宣传。
兵荒马乱的局势,周边的士绅自然拖家带口来郓州安家。
郓州的山河钱庄将兵不血刃收割他们带来的财富。
集资士绅的钱,扩充一个马兵营应该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李行舟嘿嘿一笑,感觉钱在向自己招手。
又想到这伙贼寇劫掠了大量钱财,不久也会进入囊中,就忍不住一拍大腿,大步朝战鼓台而去。
“给我!”
赤膊上身的大汉回头,见是李大人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将手中鼓锤递过去。
李行舟将鼓锤递给武松:
“二郎,敲两下。”
武松放下钢刀,咚咚咚敲击三下,声音雄浑有力。
瞬间吸引战场上士兵的注意,李行舟急忙接过鼓锤,卖力的敲击,让士兵们看见他这个三军主帅。
……
“是大人!”
满脸血迹的二愣子擦了擦额头,从地上爬起来。
周围倒满了贼寇尸体,不远处还有一个尸体堆,旁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持长枪的吴大勇,另一个是持刀盾的刀疤田七,此刻两人浑身浴血。
二愣子听着鼓声,有些力竭的身体又充满力量,铁骨朵转了一圈,向前走了几步却看见一具无头尸体。
“咦?”他蹲下身看了看:“这不是第二都的都头吗?”
来不及替同伴默哀,前方河床上漫天喊杀声召唤着他,突然一道暴喝声音在他耳边炸开来。
“二愣子,你他娘没死就过来列队。”
二愣子缓缓抬头看去,是副都头吴大勇,他提着半截长枪,头盔不见了,肩膀位置的盔甲有破损,里面有血水正顺着扎甲铁片往下淌。
“我来了!”
二愣子呆呆的起身跑过去。
周围又汇聚过来几十人,地上有人挣扎着动了几下,力竭得起不来,只得又无力的躺了回去。
第一营高强度的作战,几乎让士兵力竭倒在地上,但伤亡微乎其微,只有一些倒霉蛋被贼寇砸死。
那第二都的都头显然就是倒霉蛋之一。
吴大勇看着歪歪斜斜的队列,高举长枪,大吼道:“跟老子杀过去,第一都没有怂货。”
随后嚎叫一声,越过地上的一具尸体朝着河床跑去。
二愣子舞动铁骨朵,嗷嗷乱叫两声,随后声嘶力竭喊道:
“杀!杀光这群狗才。”
……
北清河岸边,此刻人挤人,大约两万贼寇挤压在一起,踩踏,哭喊,噗通落水……混乱中充斥疯狂的嚎叫。
在贼寇群外围,四个步兵营组成的军阵正不停的捅杀,马兵营四处游走,拉弓搭箭进行抛射。
外围贼寇只得拼命的往河岸边退。
这些蓝衣贼寇和红衣贼寇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没有头领指挥,他们压根不知道该听谁的。
然而。
在外围的右侧有一支孩儿军竟没有像其他贼寇队伍一样溃散。
虽然也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干什么,但却从容往河岸边撤退,队列中惨叫连连,仍没有奔溃。
“狗蛋,你快想个法子,这些狗官兵都穿着扎甲,砍不动,扎不死,方才有一个蓝衣队冲上去,片刻功夫就死得干干净净。”
黑壮孩儿军满脸焦急,不久前身上的箭伤口子裂开,染红了后背大片,握着朴刀的手都在发颤。
狗蛋恶狠狠盯着官兵的军阵,又看看剩余不到三十的孩儿军,只是简单分析了一下局势,立刻做出判断。
“张头领死了,孙头领被活捉,这伙狗官兵现在围三缺一,就是防止我们临死反扑,后面就是北清河,告诉兄弟们,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跳河,拆马车,一个抱一块木板随我去河边。”
那黑壮孩儿军大声叫喊,一群如同豺狼的少年冲向马车,挡在前面的人,被他们无情屠杀。
是敌是友根本不管。
来到马车前,狗蛋扯下一块杉木后,立刻跳上马车,周围全是充满混乱和嘈杂声音的人群,焦急的四下一看,竟没有找到合适的突进路线。
“不能急,不能急,还要为妹妹报仇,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
狗蛋强制压下心中慌乱,再次看向混乱的周
大局已定
“狗蛋,你快点,狗官兵杀过来了。”
黑壮孩儿军焦急的抬起头,腋下死死夹一块杉木板,生怕掉落。
其他孩儿军也都看着狗蛋,此刻狗蛋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往那里冲。”
狗蛋长刀一指,所指的方向上全是一群老弱妇孺,显然都是逃命的灾民,只是被裹挟到了河岸边。
当即跳下马车,招呼一声,朝那个方向冲杀而去。
一众孩儿军紧紧跟随着,因为都知道,如果这时候落伍就代表着死亡,但他们不想这样死在这里。
狗蛋冲得最快,一路砍杀过去,很快就抵达河岸边。
此时。
北清河中人头涌动,水花四溅,扑腾着的人密密麻麻,仍有源源不断的人,前仆后继的往里面跳。
河水带着扑腾的人群往下游冲去,不算湍急的河水,此时在无情的吞噬生命,根本没有人游到对岸。
“狗蛋,真的要跳吗?”
黑壮孩儿军吞咽一口口水,见此一幕,双腿都在打颤。
其他孩儿军也都面露恐惧。
狗蛋回头望了一眼,官兵阵线正在快速收缩。
“我们没得选,就像我们只能当贼寇才能活一样。”
说着,他快速脱掉衣服,拿起轻便的铁骨朵和杉木板,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众孩儿军的脸。
“想活的,拿个短斧,一会要是有人爬上你们的木板,不要犹豫,杀死他,如果有谁最后活下来,就在……”
狗蛋交代了最后的事情。
他知道,就算跳河侥幸活下来,后面的生存也是一个难题,回河北已经不可能,因为张翔死了。
回去也会被当众处死。
所以。
他要聚集孩儿军,只有抱团取暖,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噗通一声。
狗蛋毫不迟疑跳了下去。
其他孩儿军面面相觑,黑壮孩儿军只是犹豫一下,噗通跳了下去,其他孩儿军像下饺子一样跟着跳。
……
“李大人!”
卢俊义单枪匹马来到战鼓台前,马背上拦腰架着一个人,那人被挑断一臂,鲜血还在不停的流淌。
“孙安给你擒拿来了。”
说罢,他将半死不活的孙安丢下马背。
李行舟没看地上的孙安一眼,反而一脸关切的上前:
“卢员外可有受伤?”
卢俊义跳下马背,心中微微诧异,这真诚的关怀。
他第一时间就已经感受到。
看来自己投奔对了。
这李行舟是个妥妥当当的真君子,以恩义相待,又无微不至的关怀,没有玩虚情假意那一套。
真是难得。
卢俊义有了些许判断后,丈二钢枪往地上一杵,对着李行舟拱手道:
“多谢李大人关怀,卢某并未受伤。”
李行舟哈哈一笑:“卢员外当真是武艺超群,天下无敌啊!”
“不敢当!”
卢俊义面上谦虚,心中却是很受用。
这时候,李行舟才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孙安。
只见对方宛如死狗一样,双腿膝盖鲜血淋漓,身上盔甲多处破损,趴在地上发出哼哼哧哧的声音。
“畜生不如的东西。”他朝其身上呸了一口唾沫:“将这畜生捆起来,别让他这么痛快的死了。”
说完,目光又挪到卢俊义身上,见对方只是衣袍微脏,神采依旧,似乎没有因为擒拿孙安而力竭。
“卢员外,随我去看看?”
卢俊义面带微笑:“乐意至极!”
“拉马来。”李行舟喊了一声,立刻就有士兵拉来两匹马。
李行舟骑上马背,看看左边的武松,又望望右边的卢俊义,轻轻一夹马腹,胯下马匹向北清河而去。
北清河的河岸上,李行舟骑马趟过一个个血泊,马蹄溅起粘稠的血水,空气中飘动着浓重的血腥味。
河岸往外几百米,铺满各色的尸体,几乎覆盖了地面。
无数受伤的人在地上蠕动着,哀嚎着,稍有恢复的人想挣扎着站起,却被四散开来的官兵补刀砍杀。
无主的马匹四处奔走。
然而。
战场的杀戮还未停止,北清河上漂着密密麻麻的贼寇,河水染得通红,跳河的噗通声仍连成一片。
李行舟骑马来到合围防线外围,包围圈已经缩至一里地,里面还有大量的贼寇,仍在拼命试图突围,但没有人组织协调,反击就像飞蛾扑火。
“洒家说不能杀就不能杀,小心洒家手中的水磨禅杖。”
忽的。
一道雄浑的声音传来。
李行舟偏头看去,却见鲁智深身后有一群老弱妇孺,此刻瑟瑟发抖,其中有几个穿着破烂的年轻男子。
杀红眼的官兵恢复一丝理智:“大师这里面藏得有贼寇。”
“洒家知道!”鲁智深大吼一声,走进那群老弱妇孺之中,金刚怒目,好似火眼金睛般扫过人群。
很快他走过去蛮横的提起一个有些壮实的男子。
看了眼对方虎口,鲁智深吼道:“你这个贼寇,躲在人群中,真当洒家认不出你们来?”
那男子双腿离地,满眼惊恐:“大,大师,我,我不是贼寇,我是被贼寇掳掠而来的百姓。”
“哼!”鲁智深冷哼一声:“想骗洒家。”
咔嚓一声,那男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一只手臂低垂,被硬生生捏碎了骨头,面目立刻狰狞起来。
“臭和尚,放了老子,不然老子定叫你后悔。”
“威胁洒家?”
鲁智深大手一松,扣住他的脑袋,咔嚓一阵响,那贼寇头骨慢慢凹陷,七窍流血的跪在地上。
如此雷霆手段,立刻让官兵们面面相觑。
“看见没有,洒家会找出贼寇。”鲁智深大声道。
李行舟目睹全程,感慨鲁智深有着一颗慈悲之心,又有着雷霆手段,庇护弱小还能杀死害虫。
一般人是不具备这种能力的。
扎堆的老弱妇孺中,只是一扫就能精准找到贼寇。
说一句火眼金睛都不为过。
而且鲁智深是等大局已定,才站出来挡住杀红眼的官兵。
花和尚还是那个花和尚啊!
李行舟一拉缰绳,缓缓骑马过去。
在他看来,这正是花和尚鲁智深的人性光辉之处。
有些事情,不是能不能做,而是该不该做,如果是该做的事,做了再说,如果是该管的事,管了再跑。
哪怕最后一身狼狈,也好过一辈子活得像个影
收拢包围圈
“去吧,这里交给本官。”
李行舟对着气势汹汹的官兵一摆手,那些官兵见到他,立刻杀意褪去,原地立正后行了一礼。
“是,大人!”
为首的十将带着人哗啦啦的跑开。
鲁智深从老弱妇孺之中走出,五指扣住那贼寇脑袋,往地上一扔,大大咧咧的对着李行舟笑。
“李大人,不介意洒家多管闲事吧?”
李行舟跳下马背,笑了笑:“当然不介意,鲁大……”
说着,看了眼卢俊义,感觉这种场合称呼鲁大哥不妥,私底下可以,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得注意。
“本官就喜欢有菩萨心肠的人,鲁大师不但有菩萨心肠,还有雷霆手段,本官自是佩服不已。”
客套话张口就来,这已经是李行舟的本能行为。
鲁智深爽朗一笑,知道李行舟说的是客套话,但这种场合的客套话,也是一种明确的态度。
也能让他少许多麻烦。
至少身后这些无辜的老弱妇孺可以暂时保下来。
他曾在大宋西军做提辖,军队是个什么鬼德行,可以说是一清二楚,杀红眼的官兵根本不管。
李行舟看出他的成见,没有辩解,因为认知转变需要时间,只有打心底认同,鲁智深才会追随。
在李行舟看来,刚才的官兵并不会屠杀老弱妇孺,只会抓出其中的青壮,进行严厉的拷问。
毕竟,军律军规摆着,还有镇抚兵监察战场纪律。
想来是鲁智深误会了。
“鲁大师,这些人本官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可以找辎重司的邵树义,合理范围之内他都会配合。”
他没有过多干涉,有些东西过犹不及,尤其是心如明镜的鲁智深,干扰过多反而会适得其反。
鲁智深爽朗笑着:
“洒家替他们谢过李大人。”
“不必谢,”李行舟摆摆手:“本官是郓州的父母官,安顿他们也是职责所在,就有劳鲁大师了。”
“小事!”鲁智深大大咧咧道:“洒家反正也无事。”
李行舟轻轻一笑,踩着马镫骑上马背,拉了拉缰绳,对着鲁智深客气两句后,朝着厮杀的河岸而去。
……
“林教头,第三营推进速度减缓,跟不上其它营。”
外围第一营位置,祝彪打马来到林冲身前,他浑身浴血,看上去活脱脱一个血人,但却显得异常亢奋。
林冲闻言,看向第三营的位置,一股有组织的蓝衣贼寇,正在不断的冲击第三营的队列,厮杀格外残酷,并且周围不断有贼寇往第三营防线汇聚。
似乎贼寇发现了防线薄弱点,想借此破开包围圈。
“贼寇缓过劲来了。”
林冲皱了皱眉,知道祝彪的意思,想让他的马兵营支援第三营,完成参议房做出的战略部署。
要知道,第三营如果被拖住,其它三个步兵营就只能停下推进。
然而。
对于另外三个营来说。
这种情况是不利的,一旦作战士兵松了那一口狠气,作战效率就会下降,等天黑还未完成剿杀,很可能出现不必要的变故,谁都不愿意担这个风险。
但马兵营此刻四散开来,汇聚成冲锋队列需要时间。
想到这里,林冲神情一凛,心说不能让恩相的部署落空。
没有和祝彪多说,只是用力往马股上抽了一鞭。
坐骑吭哧吭哧的奋力奔跑,猛的越过防线,追在几名奔逃的流寇身后。
包围圈里面躺满一地的贼寇,活着的灾民和贼寇往河岸跑。
林冲策马从蓝衣贼寇身边飞驰而过,手中丈八蛇矛挥舞,将当先一名蓝衣贼寇的人头劈飞。
周围逃跑的贼寇见到冲进来的官兵,立刻如同炸窝一般,原本筋疲力尽的贼寇,纷纷惊叫着拼命跑,不管不顾挤人,朝北清河蜂拥逃去。
林冲没有降低马速,只是一路挑杀周围的贼寇,目标很明确。
骑马的贼寇此时人喊马嘶,许多坐地上休息的贼寇来不及上马,惊慌失措的在人群中乱跑。
没有人敢试图去挡住那一人一骑。
林冲就这般顺着防线一路杀过去,鼓舞士气的同时,还再一次在行动上挫败缓过劲来的贼寇锐气。
“林教头。”
身穿雁翎金圈甲的第三营代理指挥使徐宁此刻满脸郁闷。
他协助卢俊义拿下孙安后,立刻就回到第三营指挥作战,原本推进顺顺利利,不知道怎么的,贼寇仿佛盯上他一样,不要命的冲第三营防线。
钩镰枪都挥冒烟了,贼寇仿佛杀不完一样如潮水涌来。
此刻,看见林冲赶来支援,徐宁自然是喜出望外。
现在他脑袋上还挂着代理二字。
如果此次军事行动因他出现差池,别说摘掉代理二字,只怕会降为大头兵,想要在成为指挥使,不知是猴年马月。
林冲对着他点头,没有说话,目光扫视如同潮水的贼寇群,很快锁定到两个为首的贼寇身上。
当下丈八蛇矛倒头往地上一插,噗一下插入泥土。
随后取下马背上的骑弓,从箭插里摸出两支箭。
拉弓搭箭,弓弦嘣的一声。
下一刻,那两个指挥的贼寇头目瞬间被箭矢贯穿喉咙,只见他们捂着喉咙一歪,摔下马背。
林冲将骑弓往马背上一扣,单手拔出丈八蛇矛杀入贼寇群。
冲杀的贼寇见自家头领又被官兵射杀,刚恢复一点的士气,立刻一泻千里,如同潮水般退去。
甚至不少贼寇步卒丢盔弃甲,慌乱的四下逃窜。
而林冲则是骑着马在贼寇群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杀得贼寇马兵弃马而逃。
也因林冲射杀贼寇头目,又杀得贼寇马兵弃马而逃。
一时之间,第三营压力骤减。
徐宁见状,挥舞钩镰枪,大吼一声,身先士卒的冲杀。
“杀!”
第三营的士兵纷纷暴喝,他们本就是一肚子气,此刻全发泄出来,很快追上其它三个营的推进速度。
在推进后的空地上,林冲将丈八蛇矛往地上一杵,双手取下头盔,身上的鲜血几乎黏稠,摸上去能拉丝。
“林教头,多谢!”
徐宁提着钩镰枪,气喘吁吁跑过来。
“没有你帮忙,我今天要误大事。”
林冲摸出手帕擦了擦脸:
“小事,都是为了给恩相分忧
考虑
“真是精锐啊!”
卢俊义感慨一声,偏头看向骑马而立的李行舟。
“李大人军中有如此知兵之人,卢某属实佩服。”
在他看来,李行舟是个文官,虽然做官和治理民生十分的厉害,但对练兵只怕是一知半解。
有此精锐。
应该也是他人代为训练。
毕竟术业有专攻。
“咳咳!”李行舟轻咳两声:“卢员外,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能征善战的精锐是本官练的?”
听到这话,卢俊义明显一愣,眼神呆愣两秒后,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心说一个人真能样样精通?
科举、做官、治理民生、连排兵布阵都精通。
这……真的可能吗?
卢俊义突然感觉武艺无双,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反正和李行舟一对比,自己差的不只是一星半点。
“卢员外!”
李行舟见他发呆,轻轻唤了一声。
“啊!”
卢俊义回过神来,顺势恭维一句。
“李大人……当真是奇才。”
李行舟谦虚的一摆手:“小伎俩罢了,还得学习。”
说完,他也不管一副难以置信模样的卢俊义,骑着马,带着武松,沿着阵线外围查看起来。
刚才林冲沿着内圈杀过去,替第三营减轻压力的一幕,李行舟亲眼目睹,心中也是颇为欣慰。
毕竟单枪匹马暴露在敌人视野中,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而且,豹子头林冲是出了名的战场出功不尽全力。
这次能为了战场局势,一个人单枪匹马冲杀贼寇群,射死两名贼寇头目,终结贼寇的临死反扑。
毫不夸张的说。
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威风尽显。
再也不是那个做事情满是顾忌的窝囊废林冲。
而是毫无顾忌火力全开的林冲。
李行舟很清楚,军中的祝彪、扈三娘、栾廷玉、林冲。
这四人几乎绝对的忠诚。
像秦明、杨志、徐宁、孙立等人,可以说是各有所求。
杨志一心求恢复祖上荣光,秦明寻求庇护想回归朝廷,徐宁和孙立更像是随遇而安的将领。
所以。
真不能怪李行舟平时偏心,是个正常人都知道,提拔时要优先考虑亲信,培养时同样如此。
总不可能培养白眼狼吧?
说实话,他是不会将秦明和徐宁这些将领提拔上高位的,因为权力腐蚀人心,这些人心思又太多。
当然,可以学大宋朝廷那一套给个虚名头衔,那种听上去威风凛凛的虚名,但是不给实权。
最多指挥一个营的实权。
像军都指挥使这种职位只能用亲信。
其实,李行舟也考虑过去寻那些历史上的猛人来麾下做事,但一想到自己不是赵宋官家可达鸭。
果断放弃这种想法。
因为压不住这些人的想法,这些人的忠君爱国。
很可能反噬自己。
如果将来自己振臂一呼,手底下的大将不是最先响应,而是第一时间内讧,搞什么清君侧。
那特么真大发了。
不知不觉间,已至黄昏,天边已是一片红烧云,磨盘大的夕阳,洒着没有什么温度的橘黄色阳光。
战场上的喊杀声逐渐平息,几里地的河岸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北清河里的尸体上下翻滚,密密麻麻,河水血红一片,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
李行舟驻足在河边,环视一周,河岸上一地狼藉,地上插满刀枪剑戟,旗帜泡在血泊中,上面踩满一个个脚印,尸体堆中有人发出呻吟。
也不知道是贼寇,还是逃难的灾民,没有人分得清。
因为上一秒的灾民,下一秒就可能是拿起武器的贼寇。
“大人,我们发财了。”
忽然。
一道有些憨厚的身影出现在李行舟的视野之中。
很快那道憨厚身影来到近前,原地立正后行了一礼。
“一级士官刘三儿见过大人。”
李行舟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发现二愣子已有后世职业军人的模样,身体板正,精神气十足。
接着,又有两道身影过来,分别是吴大勇和田七。
“第一营第一都副都头吴大勇见过大人。”
“第一营第一都都头田七见过大人。”
李行舟满意的点头:“不错不错,本官记得你们刚来郓州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都已经能独当一面,本官欣慰啊!”
二愣子挠头,田七神色如常,只有吴大勇嘿嘿一笑。
“没有大人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有今天成就,完全是靠大人提拔,不然我们三个还在祝家庄种地,当然种地没什么不好,但从军对我们而言更加海阔天空。”
二愣子和田七几乎同时看向瞎几把乱说的吴大勇。
二愣子则是疑惑海阔天空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自己没有学过这词语,明明大家读书识字是一起的。
田七有些无语,虽然他知道吴大勇一肚子心眼且脑袋聪明,但没想到拍马屁也是张口就来,毫无违和感。
李行舟明显一愣,随后哈哈一笑。
“不错不错,你们三个简直是本官的卧龙凤雏。”
二愣子不合时宜问道:“大人,卧龙凤雏是谁啊?”
额……
李行舟僵硬了一下,强制转移话题:
“厉害的人,对了,二愣子,你说发财,发什么财?”
二愣子立刻激动起来:“我,我在贼寇营地里找到十多个箱子,里面全是金银财宝。”
李行舟点点头,并不感觉奇怪,毕竟贼寇一路劫掠过来,没有金银珠宝才奇怪。
现在军中对战场缴获已经改制。
以前允许士兵保留三分之一,现在规定所有缴获物资,需要全部如数上交,凡是私藏者,按数额惩罚。
没办法,以前是为了激发士兵战斗力,现在有了明确的奖罚制度后,自然不需要那种落后的方式。
这时吴大勇用手拐了一下二愣子。
二愣子却是一头雾水:“大勇哥,你拐我干什么?”
吴大勇甚是无语:“你不是说第二都都头死了嘛!”
“哦哦哦!”二愣子恍然大悟:“对对对,大人,第一营第二都的都头脑袋被贼寇砍了,我才替他收尸。”
李行舟意味深长的一笑,吴大勇和二愣子拙劣的演技,他一眼就看破,随即拍拍吴大勇胳膊。
“有媳妇了就是不一样,以前当个副都头都傻乐,现在为什么突然想当都头?”
见被看破心思,吴大勇只得大大方方说出实情。
“当都头钱多,媳妇总是问我要钱
技能饷
“行,按资历和军功,你现在当个都头绰绰有余,等祝彪递交候补名单上来,本官会好好考虑。”
李行舟现在也学聪明了,任何事情不立即答复,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事情慢慢走流程,免得因为自己的意志,左右军队的合理晋升。
别到时候传出,吴大勇因为和李大人私底下关系好,走后门当上都头。
这种谣言容易破坏军队的纯洁性。
部分士兵会认为杀敌立功没有用,不如别人走后门。
久而久之没了拼搏进取之心。
虽然军队有着一套完善的淘汰机制和奖励机制,但是关键的晋升机制出问题,对整体的军容军貌是巨大打击。
有个东西叫应付了事。
所以。
在李行舟定下规矩之后,他也不敢随便的表态,也得遵守自己定下的规矩,只有这样规矩才有公信力。
不过吴大勇听到这话,却是满脸笑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他感觉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
军功和资历已经足够,当第二都都头大家都服他。
没办法,第二都平时考核经常被他带人干趴下。
旁边的二愣子吞咽一口口水,眼珠子立刻一转,不算聪明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
“大人,你看我合适当副都头吗?”
李行舟眉头微微一挑,看着一脸希冀的二愣子。
几乎不用想都知道他不适合,二愣子可以是个出色的兵王,但不可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指挥官。
“这个,”
李行舟沉吟了一下:“有点勉强,不过待遇可以提一提,你只要考核通过成为二级士官,军饷和都头一样。”
二愣子有些发懵,没弄懂士官到底是个啥子官,听着感觉挺高大上,但手底下却一个人都没有。
他挠了挠头,索性问出一直困扰着自己的疑惑。
“大人,这士官是个啥子官啊,为什么我感觉和以前一样,大勇哥管着人,我一个人都没有管。”
李行舟笑了笑,只是问道:“军饷是不是多了一贯?”
二愣子木讷点头。
李行舟继续问道:“伙食和看病是不是不一样?”
“不一样!”
二愣子本能回答。
“不一样就对了,这就是士官,比一般士兵的钱多,待遇好,而且不用管人,何乐而不为呢?”
二愣子似乎明白了,嘿嘿的憨笑一声,感觉挺好,反正他也不会管人,有时候自己都管不清楚。
见他明白过来,李行舟适当的抛出后续的军队建设安排。
“士官很重要,后续士官虽然不会带领一个都作战,但要带领一什进行小队作战,所以你也别怕没人管,好好学习作战,以后才能带好队,本官还准备设置技能响。”
技能响?
这次不但二愣子懵圈,吴大勇和田七都面露好奇起来。
李行舟需要三人放出风,第一是看看士兵的反应。
第二是一个规章制度在推行前,放风很有必要。
可以私底下收集意见,结合士兵的实际情况进行一些调整,尽可能避免一些制度中的潜在风险。
比如,技能考核标准……
如果设置太难,会很大程度打击士兵学习的积极性,要是设置太简单,又达不到设置技能响的初衷。
所以,技能响这个事情看似简单,实则存在很多问题。
“技能响嘛,”他沉吟了一下:“你们可以这样理解,比如你骑马射箭很厉害,只要通过考核,每个月军饷就会多出半贯或许更多,当然,会定期抽查,如果抽查不过关,将撤销技能响。”
三人这下子彻底明白,二愣子和吴大勇眼冒金光,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如果自己会很多技能。
岂不是发家致富?
旁边的田七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他孤零零一个人,钱对他而言,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李行舟摆摆手赶人:“去吧,技能响的事情你们宣传宣传。”
行了一礼后,三人叽叽喳喳的讨论着离开,显得异常兴奋,仿佛技能响的钱已经进了他们口袋一样。
“大人!”
这时武松牵马过来,犹豫了一下。
“设置这个技能响,钱是不是……”
李行舟轻轻一笑,半转身,面朝北清河和天边残阳,负手而立,神态从容淡定,没有一丝对钱的忧愁。
“钱不是问题,可以苦一苦士绅,骂名我来背。”
听到这话,武松咂巴一下嘴,没想到大人已经想好对策,只是对策和往常一样,伸手掏士绅的棺材本。
说实话,他向来无所畏惧,但面对山河钱庄的账本时,双腿就忍不住打颤,那笔烂账简直触目惊心。
想到这里,武松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心底竟莫名佩服起罗达财,守着这么一堆烂账竟不疯?
李行舟偏头看向他:“二郎,你知道吗?北方的金人很强大,强大到几乎让人感到绝望,我如果不加快练兵,很可能成为金人的刀下亡魂。”
武松皱了皱眉:“比这伙贼寇如何?”
“贼寇?”李行舟摇摇头:“一百个金人铁浮屠就能灭了这伙贼寇,或许我说多了,五十个可能就够了。”
武松难以置信道:“大宋这么军队还不打不赢金人?”
李行舟呵呵一笑:“大宋,大宋连江河日下的辽人都打不过,还想打赢蒸蒸日上的金人?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武松神色凝重,不知道大人是因何得出的判断。
在他看来,大宋不可能这般脆弱,至少可以抵御住金人的南下,再不济也可以据城而守,让金人无功而返。
不过。
武松选择相信李行舟的判断。
因为对方的判断,至今没有一次错误,或许有什么消息是自己不知道的。
“大人,有什么用得着武松的地方,尽管吩咐。”
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笑容:
“你只需要保护好我的安全,你我一心,又何惧金人?金人有剑,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说到这里,他一摆衣袖,沿着满是尸体的河岸行走。
“去看看贼寇劫掠的赃款
缴获
战争接近尾声,最后一个蓝衣贼寇死在长枪的捅刺下。
辎重司的士兵此时有序的安顿活下来的灾民。
镇抚司在盘查人群,对青壮灾民进行严格的审问,过程相当粗暴,几乎是拳打脚踢,刀尖恐吓。
因为要盘查的人数太多,只有通过这种简单的方式提高效率。
作战的士兵大部分坐着休息,少部分帮忙打扫战场。
李行舟步行来到贼寇的营地,里面乱糟糟的,祝彪赤膊着上身,正指挥着人抬着十几个大木箱子出来。
“恩相。”
祝彪眼睛一亮,立刻小跑过来。
“我们发财了,这伙贼寇搜刮了大量金银珠宝,我估摸算了一下,这些金银珠宝至少有值四十万贯。”
听到这话,李行舟微微一愣,虽然不如高唐州那一次,毕竟高唐州有柴进的家产充入其中,但是四十万贯的购买力也是相当恐怖的。
当下的米价是两贯左右一石,四十万贯可以换来二十万石粮食左右,一石莫约一百二十斤……
只是简单一估摸,李行舟立刻忍不住咧嘴一笑,真是应了那一句。
杀人放火金腰带。
又听见祝彪说道:“除了金银财宝,还缴获了大量的马,刚才我问邵树义,他说合格的战马有七百,驮马还没统计出来,这一仗真的赚。”
李行舟也是喜出望外,想起刚才贼寇马兵弃马而逃,辎重司战场牵马,还能剩七百合格的战马已是不易。
此战收获颇丰。
当然,战场收获只是一部分,后面的影响才是深远的,其一可以向朝廷报功,虽然不能借机升官位,但是可以向朝廷要军械,或者要一些战将。
比如,大刀关胜……
其二会有大量士绅来郓州定居。
有钱人一来郓州,那么山河钱庄就会发挥作用,可持续的收割就能继续,军队就不会缺钱。
这是一个正向反馈。
所以。
综合来看,这一仗打下来整体是正向反馈,没有打亏本仗,而且还可以让后面的士绅捐款。
毕竟,自己这么卖力,特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不错!”李行舟收回思绪:“军队伤亡怎么样?”
祝彪想了一下:“其它营我不知道,第一营死了九人,伤了三十五人,第二都的都头战死。”
李行舟点了点头,总体来说,伤亡情况不是很大,在可接受的范围,毕竟动兵戈死人在所难免。
其实有时候训练都要死人,没办法意外无法避免。
“抚恤要做好,第二都都头的事迹在时报上刊登出来,以他为典型,事迹可以夸大一些,但要尽可能合理。”
“是,恩相。”
祝彪自然懂恩相的用意。
李行舟摆摆手:“去忙吧!”
在祝彪离开后不久,一伙与战场格格不入的人走过来。
他们身穿绫罗绸缎,看上去就知道非富即贵,并且一个个喜笑颜开,东张西望,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李大人当真是文武全才,数万贼寇尽败大人之手,此等雷霆手段,只怕这京东西路没有人能和大人比肩。”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恭维。
李行舟微笑着看向他,印象中在郓州樊楼里,士绅代表陈厚明旁边的中年人,似乎和这家伙一模一样。
当下面露和善的开口:
“陈家主,上次樊楼一别,你送本官的茶叶本官甚是喜爱,不知这次本官有没有这个口福。”
陈家主嘴角微不可察的一抽,心说那是茶叶吗?那是真金白银。
暗骂李行舟贪得无厌,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钱。
虽然心中十分不满,但嘴上却是一口答应下来。
“李大人开口,茶叶自然是有的,何况茶叶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回头便让人送给李大人。”
李行舟哈哈一笑:“多谢陈家主,大家得精诚团结,你好,我好,大家好是不是?那你们家中有没有茶叶?”
其他士绅代表噎了一下,但都是人情世故的老手,一个个笑眯眯的说有,并且都说回去送往衙门。
李行舟喜笑颜开,他就喜欢和这些士绅沟通,不费劲,一点就通,根本无需明示,事情就漂漂亮亮的。
陈家主这时却是收起笑容:
“李大人,王大人突然战死,这事情朝廷那边……李大人可要小心。”
听到这话,李行舟眉头一挑,知道陈家是在释放一个靠拢自己的信号,不然对方不可能提王恪。
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
“各位,王大人和本官是同僚,在任期间相互视对方为知己,王大人战死,本官心里苦啊!本官会将此事禀明官家,各位也都看见王大人慷慨赴义……哎,不说了。”
士绅们心中门清,知道李行舟要自己做这个证人。
毕竟死一个通判不是小事,朝廷一定会派人下来彻查。
众人一个个跟着唉声叹气,一副替王恪的死感到伤心的模样。
至于有几人是真情实意?
不得而知。
反正李行舟毫无感觉,王恪死了就没有掣肘之人,可以独揽大权,即便朝廷再派个通判来郓州。
也是无用。
因为没有王恪那种根基。
更何况现在士绅倒向自己,要不了多久郓州就会铁桶一块。
就在这时。
远处河岸边忽然响起马蹄声,一名传令兵很快过来。
在李行舟和士绅眼中翻身下马,来到李行舟面前禀报道:
“大人,有一伙自称大宋皇城司的要见你。”
这么快?
李行舟愣了一下,皇城司这种特务机构千里迢迢来郓州干什么?
不过他也不慌,大宋不是大明,皇城司没有锦衣卫猖狂。
毕竟大宋邢不上士大夫。
旁边的陈家主皱了皱眉:“李大人,这皇城司……”
“应该是帝姬的事情。”李行舟说道。
众人恍然大悟,赵福金在军中的事情大家都知道,皇城司千里迢迢跑过来,也只能是为了赵福金。
士绅们纷纷暗松一口气,生怕刚倒向李行舟就被牵连。
李行舟对着士绅告辞后,立刻骑上马朝军营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
升东平府知府,兼京东西路经略安抚使
北清河岸边,五个人骑马而停,河风轻轻吹拂,残阳照在河面上,折射着红光,上面尸体漂浮,蚊虫萦绕。
刺鼻的味道血腥味让人作呕。
岸边的一棵枯黄柿子树下,五匹马低头吃着草。
马背上的五人,有四人身穿黑色蓝领的圆领袍,系着黑色披风,显眼的是那四人穿着稻草编织的草鞋。
唯一的特殊点是,他们腰间挂着大宋皇城司的腰牌。
证明着他们的身份不简单。
至于另一人穿着就不寒酸,虽然穿的不是绫罗绸缎,但也是一身标准的大宋士大夫衣袍穿着。
显然这人和另外四人不同。
“不是说姓李的斩了山东贼首吗?这河里怎么还躺满灾民?”
一名皇城司的人员望着河里一具具漂浮着的尸体,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那种深寒冰冷。
另一名人员接过话:
“是有点怪,贼首都斩了,还有这么多的贼寇烧杀抢掠,看样子郓州这个鬼地方真有名堂。”
为首之人抬了一下斗笠沿,此人虎背熊腰,三十岁左右,脸颊无肉,一双眼睛仿佛能摄人心魄一般。
尤其是那股阴冷气息,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斩没斩贼首,不是我们该管的,官家和太师既然说斩了山东贼首,那么李行舟就斩了贼首。”
说话那两皇城司人员立刻闭嘴,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为首的皇城司指挥使偏头。
“白大人,你现在要出任京东西路的转运使,对这位太师的得意门生怎么看?”
士大夫打扮的白时中神色如常,脸上带着淡淡微笑,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对于突然的询问。
只是语气平淡的回答。
“李大人嘛,青年才俊,在樊楼作的那一首词,名震东京,我很佩服,地方上李大人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剿灭贼寇,可以说政绩斐然。”
那皇城司指挥使笑了笑:“看来李大人是个好官。”
“赵指挥这么说,”白时中撇开关系道:“我也暂且和赵指挥持一样的看法,毕竟李大人看上去真像一个好官。”
那赵指挥眼睛一眯,呵呵一笑:
“他们都说大宋的官员很贪,可是这位李大人平时只收茶叶,白大人,你说他是不是好官?”
白时中脸色一僵,知道在点自己,蔡攸推荐他出任京东西路的转运使,说白了就是制衡李行舟。
这皇城司的赵指挥说这话,释放的信号似乎不一般。
但想到和李邦彦、蔡攸的谋划,腰杆又挺直一些。
当下皮笑肉不笑的回答。
“赵指挥说的在理。”
也就这时,皇城司的一人回头看向马蹄声的方向。
“他来了。”
赵指挥和白时中闻言,果断结束话题,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接着跳下马背,脸上浮现出职业性微笑。
李行舟吁的拉紧缰绳,随后跳下马背,目光扫过五人时明显愣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初。
因为其中四人的穿着打扮,简直是太过于普通,没有皇城司的逼格,放在人群之中都不会引起注意。
“各位上差,不知找我有何事?”
李行舟走上前,姿态放得很低,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前提下,他要尽可能表现得人畜无害,好伺机而动。
赵指挥微笑着介绍:
“这位是蔡攸蔡大人推荐,来京东西路做转运使的白时中白大人,至于在下……姓赵,是大宋皇城司的一名指挥使,这次过来,一是传令,二是……监军。”
听到监军二字的时候,李行舟心中明显咯噔了一下。
果然。
朝廷是知道的,只是自己一直以来按照规矩行事,又有恩师蔡京顶着,才会保持相安无事。
如今恩师年龄增大,处理朝政开始力不从心。
准岳父蔡攸趁虚而入,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安插一个转运使掣肘自己,同时派皇城司监管军队。
转运使负责一路的财政税收,和经略安抚使是平级。
如果细究的话,转运使的权力范围更大。
李行舟倒不是怕白时中,只是觉得事情有些麻烦。
却听那赵指挥又说:
“李大人,郓州已经升格为东平府,你现在被升任为东平府知府,兼着京东西路经略安抚使。”
说着,他朝一旁的人伸出手,那人立刻从包袱中取出一份文书来,接过后,赵指挥递过来。
“这是任命文书,其它相关的东西,后续朝廷会派人送到郓州。”
李行舟回过神来,看着任命文书,虽然想尽可能保持神色如常,但是身体似乎有些不受控制起来。
缓了一下,抑制住心中的亢奋,才伸手接过来,没有查看,只是紧紧拿着,手心开始冒出汗来。
“赵指挥,帝姬殿下……”李行舟强行转移话题道。
当然,也是想直接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皇城司。
赵指挥轻轻一笑:
“官家没有说帝姬的事情,我们也没有收到关于帝姬的任务,至于帝姬在哪里,自然在东京,李大人是和帝姬相熟吗?”
“我……”
李行舟当场傻眼,反应过来后,直接否决道:
“不熟悉,我和帝姬一丁点都不熟悉,只是听婉婉提过几次,所以才有此一问。”
赵指挥意味深长嗯一声:
“那就说得通了,婉婉姑娘是经常去找茂德帝姬殿下,李大人听过殿下后,有此一问也合理。”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白时中缓缓走上前来。
“李大人,今后在这京东西路还需要你多多关照,朝中都说京东路贼患猖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日在下刚到斑鸠店,就目睹李大人击溃数万贼寇,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恭维的漂亮话?
李行舟心中立刻提防起来,但脸上却是淡淡一笑。
眼前这个消瘦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就有些棘手。
类似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员。
不过,对付这种官员,他现在已经是得心应手。
要么打压。
要么借个由头直接弄死。
当然,现在肯定不是时候,于是李行舟和稀泥道:
“这都是官家和朝廷的信任
死人最好用
白时中明显一怔,没想到李行舟是个滑不溜秋的官员,当下也不再说客套话,直接图穷匕见。
“李大人,郓州,不,东平府的账在下看了看,似乎有些对不上,近一年来的账本问题很多。”
账?
什么账?
李行舟茫然了一下,心说郓州衙门的账还用查吗?
当然是从上至下都是烂账,账目上的钱都拿来练兵了。
查账不是给自己上眼药?
更何况现在是北宋末年,地方上谁特么不是烂账?
其它的不查,一来就查自己?
“白大人。”
李行舟眼睛一眯,立刻不善起来,因为这种事情不能退却,态度一定要明确,不能有半点心虚。
尤其是皇城司的人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的账本,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这一块一直是通判王恪在管理,王大人做事向来公正无私,为了黎民百姓和官家,可以说是呕心沥血,你张口就说账本有问题,很难让人不怀疑你别有用心,尤其是对王大人的诋毁。”
针锋相对的话,白时中一点不恼,只是随手掏出一个账本来,然后递了过去,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李大人自己看,这是在下整理的,上面是东平府财政异常和税收异常的款项,每一笔钱都可自行去查,在下敢保证不会有一丁点问题。”
李行舟象征意义的接过翻看起来,只是翻了一页后,立刻装作大为吃惊的模样,哗哗快速翻账本,越看装作越吃惊,仿佛天要塌下来一样。
实则这些他全都知道。
“怎么可能,”李行舟满脸震惊的后退一步,眼神涣散:“这……怎么可能,白大人这些都是真的吗?”
白时中似笑非笑的点头,看着六神无主的李行舟,心底满是不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而已。
靠关系上位真以为可以高枕无忧?
旁边的赵指挥轻轻一挑眉,看看账本,又看看李行舟,没有表态,他来此受皇命只是监军。
其它事情不会管,也不想卷入这些士大夫的斗争中。
“李大人!”白时中冷冷一笑:“解释解释这账本吧!我是京东西路的转运使,需要向朝廷和官家交代,或者是李大人自己去东京和官家解释。”
啪的一声,李行舟合上账本,原本不可置信的神色,下一刻变成泰然自若,脸上还挂着一丝淡淡笑意。
“此言差矣,财政和税收这一块一直是通判王恪在管,朝野上下都知道,我一直以来都在剿匪,现在你拿着账本来找我,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
白时中不急不缓道:“李大人是原来的郓州知州,难道一点责任没有?你可以叫王通判过来核对一下账本。”
说这话的时候,他忍不住暗笑,来之前调查了一下,李行舟和王恪不对付,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对手。
所以。
在他看来,只要王恪站出来,指明李行舟私自挪用衙门的钱,人证物证齐全,对方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见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李行舟皮笑肉不笑的开口:
“当然可以,不过白大人赤裸裸诬陷我的同僚,拿着账本来战场上算账,我也是大开眼界,王通判这种实心用事的官员,遇见你们这种上司真是悲哀。”
白时中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李行舟直接不客气,选择正刚,没有一丝委婉之意,甚至开始骂人。
“哼!”他冷哼一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李大人,对吧,这账本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知道。”
啪的一声,这次不是合账本,而是李行舟一巴掌扇了过去,在白时中脸上留下五个清晰的巴掌印。
所有人都懵了。
赵指挥和那三个皇城司人员,此时面面相觑,有种产生幻觉的感觉,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白时中捂着脸,后退两步,看着满脸阴沉的李行舟,一时间竟然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半天。
李行舟则是给了一个打人的合理理由。
“白大人,这一巴掌是我替好友王通判打的,打你有眼无珠,”
说着,他向前踏出一步,啪的又是反手一巴掌扇在白时中另一边脸上。
“这一巴掌打你不分忠奸,王通判上对得起官家和朝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到你嘴里竟成了奸诈小人。”
白时中从懵逼中走出来,几乎咆哮的吼起来。
“李行舟,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疯?”
李行舟后退一步:
“我没有疯,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在昨天,面对数万贼寇,王通判挺身而出,在最危机的时刻,力挽狂澜,这样一个为了黎民百姓的官员,不幸死在贼寇手中,却成为你口中的贪官,呵呵,白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
说到这里,他也不再客气,直接往白时中脑袋上扣帽子。
“诬陷为国为民的忠臣,上任就开始排除异己,打压实心用事的官员,美其名曰查账,白大人真是好手段啊!”
王恪死了?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白时中一时间竟忘了脸颊上传来的火辣辣疼痛,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因为王恪一死,东平府的账直接成为无法查的烂账,李行舟可以将所有事情推到王恪头上,自己则独善其身。
更何况王恪是慷慨就义,就算想做一些文章,朝廷里的人也会不允许,他们和大肆宣传王恪的事迹。
一股憋屈的感觉涌上心头。
白时中看着似笑非笑的李行舟,恨得咬牙切齿,知道这两个耳光算是白挨了,查账也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大人,王通判真死了?”赵指挥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李行舟点点头:“死了,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死的,他死之前在我怀中,说自己死得其所,没有愧对朝廷和官家的信任,哎,王通判真是不容易啊!”
赵指挥听到这话,基本确定王恪真是战死沙场。
因为没有人敢造这种假,随便一调查就能真相大白。
李行舟又是气不过,一脚踹在白时中腹部位置。
“你个奸臣贼子,还敢诬陷我王兄
道理?我也略懂拳脚
白时中一个没有站稳,向后踉跄一步,脚后跟刚好绊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仰面摔了一个实实在在,撑着腰杆爬起来,疼得呲牙咧嘴。
从中进士以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当场暴揍。
“李大人,你是进士出身吧!”
嗯?
道德攻击?
李行舟挑挑眉:“怎么,白大人是想说我有辱斯文,有负圣人教诲。”
“我今天不跟你说孔圣人,也不跟你说孟圣人,老子有句名言李大人应该读过,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有意思!白大人还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白大人的屁股像宣纸一样干净。”
“李行舟,你欺人太甚。”
“有吗?”李行舟耸耸肩:“我一向与人为善,白大人别诬陷我。”
“你……”白时中一甩绣袍,怒气冲冲转身朝马匹走去。
李行舟却是讪讪提醒:“白大人还是别乱跑,要是遇见一个落单的贼寇,啧啧啧,说不定我还得替你收尸。”
“李行舟!”
白时中猛的转过身,怒目圆睁,双指合拢往虚空一指。
入仕途以来。
他岂受过今天这般的欺辱?
李行舟冷冷一笑:“怎么了白大人,是不是准备骂我小人得志?”
“你知道就好,”白时中直接破防,不顾形象的破口大骂道:“你个靠骗女人上位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说老子。”
听到这话,李行舟目光顿时一凛,眼里杀意涌动,转过身,将任命文书和账本一把塞给武松,然后挽起衣袖,猛的冲向还在懵圈的白时中。
“打死你个奸臣贼子。”
一拳砸在白时中眼睛上,直接将白时中仰面砸翻,眼睛捶成熊猫眼。
接着,李行舟欺身而上,困住对方,拳头雨点般落下,没一会儿功夫,白时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老子靠女人上位怎么了?草!”
李行舟越打越气,拳头越来越猛,但没有打致命的地方。
因为白时中不能死,两个官员打架最多被调侃,或被弹劾行为举止不当,但如果当场打死人,性质将相当恶劣,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所以。
李行舟此时收着手,只是一个劲的捶脸和打嘴,反正脱几颗牙齿无所谓,不行可以让安道全治一治。
旁边的赵指挥和皇城司人员,看着地上的两个封疆大吏扭打成一团,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武松看得饶有兴趣,他第一次见大人亲自动手,只是在他看来,两人属于菜鸡互啄,小打小闹而已。
如果是他出手,一拳白时中的五脏六腑都得稀碎。
然而。
这边的惨叫吸引了游走的士兵,那些士兵揉揉眼睛,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立刻开始摇人来吃瓜。
没一会儿功夫,五十米外的位置就聚集了大量士兵。
甚至连浑身扎满绷带的伤兵,也都跑过来凑热闹,他们趴在同伴的背上,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力气笑着点评。
吃瓜群众中的二愣子热血沸腾,对着空气挥拳头,一副身临其境的样子,嘴上还喋喋不休。
“大勇哥,我感觉大人的拳头不够快,更不够狠,要是我,一拳打太阳穴,一拳打后脑勺,在对着他裤裆一脚,最后跳起肘击胸口……”
吴大勇一个大比兜甩过去。
“你他娘以为大人跟你一样傻,打死人事情就大发了,别看大人打得凶,其实没有下死手。”
二愣子啊了一声,挠挠头:“为什么不打死那人?”
“就像你不能打死其它营的人一样。”吴大勇解释道。
二愣子明白过来,心说原来大人打架也有规矩啊!
吴大勇见已经打得差不多,立刻拍拍二愣子肩膀。
“去抬一副担架过来。”
二愣子明显一愣,但也没有问,只是四下一看,见到一名腿受伤,躺在一副担架上笑呵呵看戏的伤员。
二话不说,将那伤员喊起来,扛着担架来到吴大勇身旁。
吴大勇嘱咐两句后,两人抬着担架,众目睽睽之下,哒哒哒的跑过去,很快抵达李行舟所在的位置。
此时。
赵指实在挥看不下去,不得已拉开打得正欢的李行舟。
“李大人,别打了,白大人已经被你打得不省人事了。”
李行舟拍拍手,大口喘着气,呼吸平缓下来后,一副我是忠臣的样子。
“赵指挥,你知道嘛,我这个人最恨奸臣贼子,这白时中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像乱臣贼子,实在是该打。”
赵指挥咂咂嘴,想说两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打架斗殴属于李行舟和白时中的个人恩怨。
他们皇城司不管官员打架。
至于有没有人管?
当然是有的,御史就管这种事情。
不过,人要是死了,皇城司就管了,只是现在没有死人。
那么就和他们没关系。
见他不说话,李行舟对着晕死过去的白时中呸了一声,转过身,见到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围观人。
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
特么吃瓜吃到老子头上来了?
“嘿嘿!”二愣子突然凑近过来:“大人,需要抬人吗?”
卧槽?
李行舟吓了一跳。
眼前的二愣子和吴大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他嘴角狠狠一抽,心说吃瓜真是中国人的天性。
尤其是吃上司的瓜。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过来的?”
吴大勇憨憨一笑:“才过来的,想着可能需要担架。”
“担架?”李行舟无语至极。
这话特么哄鬼了?
二愣子这时嘿嘿一笑:“大人,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要是在庄子里,你打人可以排第二。”
“你还点评上了。”
李行舟嘴角又是一抽:“看来你们两个的精神还很好,今晚营地大门站岗放哨就你俩了,本官到时候会亲自巡营。”
二愣子脸上的笑容一僵,偏头看了看吴大勇,见大勇哥笑容也僵住,又想到要站一晚上的岗。
立刻辩解起来。
“大人,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李行舟不怀好意一笑:“没事,我看见了,将这奸臣贼子抬走吧
我的兵都是好兵,南下的消息
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像没事人一样各自干着活,眼睛四下一瞟,窃窃私语起来,只是声音很小。
李行舟招呼赵指挥去往军营,一路走着的时候,发现士兵们纷纷看向自己,莫名其妙的目光中,似乎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李大人,你这些兵……”
然而。
还不等赵指挥说完,李行舟抬手打断,纠正道:“赵指挥,这不是我的兵,这是朝廷和官家的兵。”
说着,他对着一名士兵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那士兵呆愣住,被旁边的同伴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快速跑到李行舟面前,原地立正行礼。
“马兵营一级士官赵德柱见过大人。”
李行舟点点头:“告诉京城来的赵指挥你是谁的兵。”
听到京城二字,赵德柱心转急下,平时长官的叮嘱,以及注意事项,此刻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很快在一堆标准回答中找到精准答案。
“报告,我是朝廷和官家的兵,我吃的是官家的粮,拿的是朝廷的饷,对官家和朝廷的命令将无条件服从。”
赵指挥和另外三个皇城司人员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们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种场面还真没有遇见过。
心中不由冒出一个疑问,能征善战的兵痞会听话?
“赵指挥!”李行舟轻轻一笑:“这些厢兵如何?”
被拉回思绪来,赵指挥笑道:“很好,没想到李大人如此公忠体国,时时刻刻为官家和朝廷考虑。”
“这是臣子的本分。”
李行舟张口就来,丝毫没有违和感。
赵指挥偏头,知道这位刚升任东平府知府兼京东西路经略安抚使的封疆大吏,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李行舟的所有行为举止。
仿佛都是在演戏给他看一样。
“李大人,”赵指挥提出要求:“我能问问他吗?”
“当然没问题!”
李行舟丝毫不担心。
如果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他可能会提心吊胆,但如果是一名士官的话,将没什么好担心的。
因为士官考核标准里面有一条,士兵需熟练背诵和运用口号,再通过场景模拟问话的考核方为士官。
可以说,考核不只是简简单单的考核作战能力。
还有思想把控,这方面李行舟可是花费了大量时间和金钱。
在他看来,这是一笔划得来的投资,士兵读书识字后,就可看懂军令,在长官战死的情况下,他们不会崩溃,也不会像无头苍蝇乱窜。
而是会继续执行参议房的军令。
通过这种方式,他还可以越过将领掌控住军队。
这时赵指挥脸色严肃的看着赵德柱。
“你叫赵德柱是吧!”
“是,大人!”
赵德柱身体站得笔直,心中却是惶恐不安起来。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中年人和李大人有说有笑,还是来自遥远的京城,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而他原本只是一个码头上的挑夫,家中有妻儿老小,听说城东军营招募士兵,一个月军饷抵他半年。
于是赵德柱和家中商量,老母亲则是满脸担忧,妻子却是喜气洋洋,晚上躺在床上时和他憧憬着未来。
出身卑微,让赵德柱很难保持镇定,不过好在李大人在旁边。
军营中谁都知道,李大人是出了名的护短。
只要不违反军中纪律,李大人都是和颜悦色,有问题也会替他们解决掉,如果是作奸犯科……下场凄惨。
“嗯。”赵指挥轻嗯一声:“你当兵是为了什么?”
“保卫大宋!”
赵德柱脱口而出。
赵指挥明显一怔,看看李行舟,又看看赵德柱,简直让人匪夷所思,大头兵有这种思想觉悟?
“李大人,这兵……有点意思。”
李行舟轻轻一笑:“赵指挥,我训练的兵都这样,他们不是贼配军,也不是无法无天的兵痞,他们都是愿意为了大宋慷慨就义的勇士。”
赵指挥只是笑了笑,接着话锋一转:
“李大人,南下的需要和你说一下。”
南下?
李行舟神色顿时一肃,知道针对方腊的军事行动或许已经开始,皇城司过来只怕也是为此事。
“去军帐中细说。”
站着的赵德柱暗自松一口气,心说总算糊弄过去了。
他只觉胸口怦怦直跳,杀贼寇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
李行舟自然没有忘记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官记住你了赵德柱,去忙吧。”
赵德柱如释重负,立刻转身跑开,退回同伴身旁时,身体一软,同伴手疾眼快一把架起他。
然后问道:“老赵,你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让安神医看看?”
“不用,”赵德柱摇摇头,双腿打颤,整个人浑身无力:“吓死我了,我生怕刚才说错一句话。”
那同伴哈哈一笑:“老赵,你就美吧,李大人记住你,你要飞黄腾达了,到时候别忘了兄弟我。”
赵德柱白了他一眼:“飞黄腾达个屁,我他娘只想赚点钱养家糊口,家里五张口就指望我那点军饷,我哪有心思搞那些弯弯绕绕,你看我像这块料子吗?”
“不像!”那同伴摇摇头。
赵德柱嘴角一抽:“那不就得了,别一天想着升官发财,只要跟着李大人,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是养家糊口没有问题,而且军营里机会多。”
“也是!”那同伴点点头:“李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的官,虽然有时候有点不近人情,但对我们特别好,反正我是挺愿意替李大人冲锋陷阵的。”
“谁说不是,可能我们命好吧!”
……
“我命怎么这么苦啊,哎呦,你轻点行不行?”
军医院驻地,白时中仰面躺在床上,鼻青脸肿,牙齿脱了两颗,此时说话都漏风,口水往外滋。
安道全涂药的手一用力,只听白时中啊的一声惨叫。
“轻点不行,你这伤下手必须重一点。”
白时中疼得面色发青,紧咬牙关,此刻想痛骂李行舟两句,但一想到这是在对方的地盘上,又立刻闭嘴。
他只是没想到上任的第一天不是和同僚推杯换盏。
而是扭打在一起。
心中暗骂李行舟不讲武德。
来骗,来欺负。
“哎呦,你能不能轻一点,哎呦,可以了可以了,哎呦…
南下的军令
夜色笼罩,篝火噼啦燃烧,安道全掀开营帘走出来,张开手缓缓伸了个懒腰,身后营帐里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安神医,怎么样?”
两道黑影窜出,满脸笑容,看上去有些讨好的意思。
毕竟,谁没有受伤的时候,求到安道全身上只是时间问题。
安道全漫不经心的瞥了两人一眼,淡淡开口道:
“两个月下不了床。”
吴大勇浑身一哆嗦,看看惨叫声传来的帐篷,心中默默记下一条,千万不能得罪安神医。
二愣子却是提出质疑:“安神医,皮外伤要两个月?要是他找别人医怎么办?李大人可没有打断他骨头。”
“别人?”
安道全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
“那些庸医拿什么和我斗,这药用下去非但不会伤到他,还对他有益,只不过是痛了一点而已,那些庸医就算想帮他治病,也不敢开药。”
二愣子嘶的一声,好奇道:“这个痛是怎么一个痛法?”
“不多,一天痛一个时辰而已。”安道全自信满满道。
吴大勇在旁边听得脊背发凉,看安道全的眼神都变了。
这简直就是换着一种法子折磨人,并且折磨了还夸他好。
“安,安神医,”
吴大勇用力一拽二愣子的胳膊,随后逃似的跑开,跑远了还不忘给自己找一个离开的理由。
“我们还要站岗,安神医你早点休息。”
安道全望着消失的两人,只是失笑的摇了摇头。
这里的兵让他倍感亲切,除了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家伙。
“嘿,李行舟打人还挺厉害,不愧是和我一样的同道中人。”
安道全低语一句,捋了捋胡须,脸上浮现出志同道合的欣慰。
“嘀咕什么了?偷偷摸摸的。”李巧奴的声音传来。
安道全吓一跳,拍拍胸脯,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奴儿,你怎么不休息。”
李巧奴伸手轻轻一拍他胸口。
安道全立刻抓去,却是落了个空,吞咽一口口水后,他贼心不死,又伸手去拉李巧奴的小手,则被轻轻拍开,接着是撒娇中带着提醒的声音。
“别毛手毛脚,这是军营,小心李大人找你麻烦。”
安道全摸了摸被打的手背,一副很是满足的模样。
像极了舔狗得到女神的回应。
李巧奴何许人也,秦淮河上有名有姓的风尘女子。
察言观色的本事岂是一般人可比?
“哎呀,奴家都惦记着你呢,等回去了再说,好好替李大人做事,你看我们现在过得多滋润啊!”
安道全频频点头:“奴儿,有你真好。”
“知道念着奴家的好,就怕有些人是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李巧奴埋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安道全心中一揪:“我不是,我安道全只喜欢奴儿。”
“你对奴家真好!”李巧奴上前,主动拉着他的手。
安道全嘿嘿傻笑,心满意足,整个人陷入某种幸福之中,无法自拔,看上去早已没有半分神医的样子。
……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此时里面气氛比较松弛,李行舟挥手让人上茶,用的是卢俊义送的西湖龙井。
四个皇城司人员落座,帐内没有椅子,只摆着一个个树墩,茶几更是简陋,四个木墩加两块木板。
李行舟坐下后,歉意道:“赵指挥,条件有限,请多担待。”
“无妨,”
赵指挥直入主题:
“李大人,这次南下平定方腊,统帅是枢密使童贯,副手是谭稹,主要将领有王禀、王焕、杨惟忠,抽调的军队有西北边军、禁军、以及各路兵马,这些是蔡太师让我转告你的,太师还让我告诉李大人,军国大事,切勿小心。”
听到这话,李行舟微微蹙眉,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稍微一琢磨,大致猜出是恩师让自己提防童贯。
但一想到如此豪华的阵营,连西北边军都调了过来。
自己混入其中也只是个小卡拉米。
想到这些,李行舟反倒松了一口气,至少此行可以见机行事,如果见势不妙大不了往回撤。
反正自己的靠山稳如磐石。
童贯要是敢以军令如山来要挟,麾下这几千精锐,也可保自己安然无恙,不行直接当个二五仔。
“多谢赵指挥。”李行舟笑着道谢,随后又打探道:“这军队如何行进?京东西路的军队又该走哪一条路?”
大军团作战行进路线各不相同,一般会事先做出计划,每一路大军按照指定的路线缓缓推进,最后各路人马合兵一处,完成最后的军事打击。
所以李行舟此时才会有此一问。
赵指挥前来东平府做监军,自然是将调动命令一并带了过来,当下拿出地图往木桌上一摆,用茶杯压住四个角。
“枢密院做出的安排是,合计十五万大军分为三路,东路军由谭稹指挥,负责杭州方向,西路军主要由王禀、刘镇等将领指挥,负责平定婺州、衢州并向歙州方向推进。”
说着,他唤了一口气,继续道:
“中路军由童贯亲自领兵,大军在扬州汇集,攻打润州,接着常州、苏州、秀州,和东路军合并攻杭州,在取湖州,宣州,最后和西路军围歼方腊。”
李行舟认认真真的听完,忍不住吞咽一口口水。
说实话,童贯还真有两把刷子,战略部署十分明确。
从地图上一看,方腊控制的江南八州二十五县,在此战略部署下,无所遁形,直接变成任人宰割之鱼肉。
毫不夸张的说。
大宋除了对外不行,对内真没话说。
他目光从地图上挪开,看向近在咫尺的赵指挥。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赶去扬州。”
赵指挥点点头:“是的,枢密院就是这个意思,太师也是这个意思。”
李行舟目光又看向地图,视线在水运路线扫过去。
如果大军从东平府出发,全军走水路到定陶后,需要转到徐州补给,接着继续南下到楚州地界,再顺着运河抵达扬州。
虽然地图上看着不远,但实际上走起来得按照月来算。
而且补给是个大问题。
别的地方坐堂官不一定给补
时间,偶遇
清楚大致路线后,李行舟却是不由忧愁起来。
因为他没有水军,军队是清一色的步兵和马兵。
战船倒是可以用经略安抚使的权柄征调部分过来。
但麾下无水军将领。
“赵指挥,枢密院给我的出发时间是什么时候?”
赵指挥没有回答,而是摸出一份枢密院的文书来。
“你自己看。”
李行舟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十二月二十三日出发,并且要求一个半月必须抵达目的地扬州城。
现在是十月二十,也就是说,只剩两个月的时间调度,并且赶往扬州城途中,粮草辎重自行筹备。
并且标明,抵达扬州城,后续粮草辎重由朝廷发放。
对此。
李行舟保持怀疑态度,抵达扬州城有粮草辎重?
只怕到时候得吃土。
要知道,现在是北宋末年时期,什么是王朝末年,当然是官员合谋一起贪,将领扎堆吃空饷。
剩下没得吃的大头兵,只得饿着肚子挥刀砍百姓。
轻轻将调令放在桌子上,李行舟心中盘算了一下。
两个月时间,如果只是组建一支破烂船队的话或许可行,毕竟只需要运送物资和马匹车架即可。
“李大人,”赵指挥忽然唤了一声走神的李行舟:“官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李行舟眉头一挑。
赵指挥严肃道:“莫要让他失望。”
“臣定不负官家厚望,此去定扫平江南贼寇,活捉贼首方腊,让江南八州二十五县重回大宋。”
李行舟说得声情并茂,看上去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赵指挥脸皮抖动一下,对于李行舟时不时表忠心的做法十分无语,生怕谁不知道他忠于朝廷和官家一样。
虽然有些尴尬,但是李行舟却认为这样刚刚好,如果不大声说出来,谁又知道你的态度?
更何况他又不是真正的忠臣。
说实话,要是朝廷和赵宋官家知道他的想法,只怕立刻就坐不住,说不定也要集结大军来东平府。
赵指挥此时收起地图,该传达的命令他已经传达到位。
至于其它事情自然不能透露。
“李大人,麻烦安排一下帐篷。”
李行舟朝帐外喊了一声,随后让传令兵领着赵指挥去休息,桌上的西湖龙井茶还在蒸腾着热气。
灯火摇曳,茶碗的影子不停晃动,李行舟拿起一碗,轻轻抿了一口,味道微苦中带着回味的甘甜。
此刻他的心情谈不上多好,因为赶往扬州城的途中,粮草辎重自行解决,也就是说钱得自掏腰包。
在抵达扬州之后,还得时刻提防着童贯这个三军主帅,同时还得防备着西北藩镇的边军将领。
这些家伙兵痞气息浓重,桀骜不驯,很容易摩擦出火花。
这军功真是不好拿啊!
李行舟轻轻一摇头,将茶碗放回桌上,准备出去走一走,却听见帐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李大人,在吗?”
李行舟看向帐篷口,声音很熟悉,本想装聋作哑,却见营帘直接被人掀开,赵福金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焦急之色,似乎很是心虚一样。
“李大人,皇城司的人可是为我而来?”
李行舟只好站起身来:“不是,殿下,他们不是为你而来,官家似乎没有要找您的意思,臣已经替你问过了。”
听到这话,赵福金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听见皇城司三个字时她慌得不行。
因为她知道,皇城司是直接听命于父皇的特殊力量,权力极大,别说她一个帝姬,就算是一个皇子都不够看。
“谢李大人。”
李行舟却是哎叹一声:“殿下,您来臣这里,臣的压力可不小,今天那赵指挥还提醒臣,让臣送你回去。”
回去?
赵福金眉头轻皱:“李大人答应了?”
“没有答应,臣自然不会将殿下推进火坑里,臣当时选择装聋作哑,告诉他们,殿下不可能在东平府,殿下只可能在汴梁城的皇宫里。”
李行舟随口编造一个谎话,反正赵福金不会去问皇城司的人。
果然。
赵福金神色动容。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官员,愿意为她做到这一步,扛着如同山岳的压力,不惜直面皇城司。
一下子李行舟的身影在她的眼中慢慢高大起来。
“李大人……你是个好人。”
好人卡?
李行舟神色顿时一僵,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自己看上去就这般像老实人?
“殿下,其实臣不是好人?”
赵福金微微蹙眉:“不是好人?那李大人是什么人?”
“臣是忠臣良臣贤臣,但唯独不可能是好人。”李行舟铿锵有力道。
赵福金诧异了一下,随后笑道:“你知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吗?”
“喜欢哪一点?”李行舟脱口而出。
赵福金轻轻一笑:“就喜欢你张口闭口的忠心耿耿,不过别人都是说得比唱得好听,唯独你做得比说得还真实,大宋要全是你这样的官员,岂会丢燕云十六州?父皇又岂会忧愁?”
李行舟心中腹诽,全是自己这种官员?那大宋还不得撑爆了。
“李大人,你说是吧?!”赵福金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
李行舟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臣愿为大宋和官家赴汤蹈火。”
忽然。
帐外响起赵指挥的声音。
“李大人,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
帐外卫兵很有眼力见,没有阻拦赵指挥。
营帐被从外掀开,赵指挥面露微笑的走进来,忽然身体一顿,眼睛不自觉停留在赵福金身上。
作为皇城司的指挥使,还姓赵,他自然第一眼就认出赵福金,只是他没有声张,反而若无其事问道:
“李大人,这位是……”
见对方装糊涂,李行舟也反应过来,随机应变道:
“我的秘书。”
“秘书?”赵指挥有些懵:“秘书是干什么的?”
李行舟很自然的回答:“就是类似于幕僚,有事秘书干,没事干……咳咳,就是一个处理文书的,不相干的小人物。”
说着,对着赵福金摆摆手,一副上司命令下属的样子。
“小金啊,你先下去吧,本官要和赵指挥商量军国大事
王监工的老本行
休整数日后,大军回撤的路上,天空飘起了雪花。
东平原野上一片荒凉,沿途集镇乡村炊烟断绝,官道上隔一段距离,就可见一具倒毙的人畜尸体,道路两侧随处可见丢弃的破烂家什。
路面上有零星几个人影,他们相互之间隔得很远,但凡有点声音发出,便立刻抬起头来紧张的张望。
在确定安全后,又埋头翻找灾民丢下的破烂家什。
斜坡后的官道上,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
路上的几个人影回头一看,下一刻如同受惊的鸟儿,慌乱的丢掉手中捡拾来的破烂家什,拼命的往远处逃去。
“狗东西,要是没有安神医,你他娘早死了,老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看完两个梁山贼寇,又分得看管你,狗东西,你到底吃不吃?”
王监工拿着破了口子的陶瓷土碗,里面装着猪不吃狗不闻,看上去黑乎乎,散发着馊味的稀粥。
被骂狗东西的孙安披头散发,坐在囚车里面,手臂已经断掉一只,不过经过安道全救治已经无碍。
只是现在看上去脏兮兮的,不像威震一方的贼寇头目,反而像是路边摇尾乞怜的野狗一样。
“不吃?”哗啦的一声,黑乎乎的稀粥泼到孙安脸上,接着王监工怒气道:“那特么就别吃了。”
监管杨雄和石秀的时候,王监工知道他们是梁山贼寇,但却没有十恶不赦,只是因事而杀戮。
反观这个孙安滥杀无辜,无恶不作,亲眼目睹拿灾民倒栽葱后,王监工对孙安是没有一点好脸色。
恨不得弄死对方。
如果不是上面有命令,说贼首孙安现在还不能死。
他早就弄死这个狗东西。
这时囚车里的孙安缓缓掀开挡住视野的头发,血红的瞳孔看向他,眼里杀意涌动,又有一丝憋屈意味。
王监工吞咽一口口水,脚下往后退,远离囚车,他此刻只觉被一头饿了数日的野狼盯着。
冰冷,嗜血,让人不寒而栗。
但转念一想,即便这贼首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那也是拔了牙,困在囚笼里面的病猫。
随即,拿着一根沾水竹条,上前猛地抽打过去,啪的一声,竹条挥出暴鸣声,孙安疼得眉头紧锁,却是一声不吭。
王监工则是破口大骂。
“狗东西,老子要你龇牙,你龇啊,怎么不龇了?”
竹条不停甩出暴鸣声,王监工一直往孙安脑袋上抽打,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来大喘气。
因为要边抽打边走路,所以他的动作有些施展不开。
“狗东西,等着,等扎营了,老子要你好看。”
拉马车的辎重兵笑着回头:
“老王,别打了,在打这个畜生就要被你打死了,等扎营了用盐水泡马鞭,打人又痛还能防止打死。”
听到这话,王监工丢掉竹条,然后凑到那辎重兵身旁。
“我听人说,这次回去要下江南打什么方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辎重兵一愣,问道:“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听马兵营的赵德胜说的,”
王监工轻轻一叹,回忆了一下,又忍不住感慨起来。
“以前我在码头当管事的时候,这个赵德胜为了讨活做,送我两袋米,现在他当上了士官,军饷比我还高,以前也没看出来他有这出息啊!”
那辎重兵哈哈一笑:
“老王,你要是去骑兵营,凭借你多年的管理经验和人情世故,士官算什么,至少混个都头骑兵,要是会来事一点,说不定还能当个指挥使。”
王监工嘴角一抽:“别他娘瞎吹,我要有那本事,还能来军营混日子?还有你小子少动歪脑筋,要是被镇抚兵逮到,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镇抚二字,那辎重兵浑身一哆嗦,紧张的四下张望,没有见到镇抚兵的影子,这才长松一口气。
“老王,你别吓我,上次我准备送茶叶给邵主官,刚进门就被镇抚兵逮了个正着,然后被抽了二十鞭,嘶。”
他摸摸屁股,一副记忆犹新的样子。
“想着都痛,那滋味……”
王监工呵呵一笑,不屑道:“说你们不行还不信,也不看看风气,军营里这种风气去送礼……不知怎么想的。”
那辎重兵嘿嘿一笑,挺挺胸膛:
“老王,以后就不陪你了,我准备去参加作战部队的考核,我听第一营的二愣子说上面准备搞个技能饷……明白了吧,当战兵才有前途,基本军饷高,加士官饷,技能饷一两年就能娶上媳妇。”
王监工听得一脸心动,但一想到要动刀动枪的拼命,又果断放弃心中想法,他可不想丢掉小命。
命没了。
再多的钱也没用。
老老实实在后勤管管贼寇,安全又是他的专长。
随即,他拍拍那辎重兵肩膀。
“祝你马到成功。”
这时一名辎重兵跑过来,对着王监工大声喊道:
“老王,邵主事找你。”
王监工愣了一下,不着痕迹的掏出几文钱迎上去。
他知道,这人经常跟在邵树义身后,负责传达军令,小道消息十分灵通,快步来到跟前,他手中的几枚铜钱落地,正好落在那人脚下面。
“你钱掉了。”
那人果然低头一看,只是诧异了一下,就麻利的捡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揣入自己的衣兜之中。
王监工顺势问道:“邵主官找我有说具体的事情吗?”
“倒是没说,不过听说北京大名府来了一支人马,需要人去对接,我想邵主事应该是想让你去。”
王监工心中立刻有了底气,凭借他多年的监工经验,北京大名府的人马前来,肯定和南下的事情有关。
很快。
他找到行军中的邵树义,弯着腰,面露讨好之色。
“邵主事,您找小人有何事?”
邵树义停下看账本,将账本递给身旁之人后,看向王监工,脸上浮现出笑容来,和颜悦色道:
“老王,你做事稳重,李大人让我们辎重司对接大名府来的人马,我准备让你去,你看如何?”
王监工笑着应了下
派时迁南下
官道上,几片雪花轻轻落在李行舟的范阳笠上。
身后跟着一众将领,他们骑着战马,手持各种武器,身上若有若无的散发出独属战场煞气。
杨志打马靠了上去。
“恩相,北京大名府来的一千兵马怎么安排?”
李行舟偏头看向他,没有给出答案,反而是问道:
“你以为该怎么办?”
杨志沉吟了一下,他是参议房的主官,兵马事务需要参议房提出议案,确定有可实施性后,递交给李行舟审核批字,最后才能以参议房的名义发出军令。
“恩相,我个人觉得可以将河北来的兵马安排在城外,辎重司那边对接好后,只要保证不出乱子,到了扬州自然有朝廷派的人安排他们。”
李行舟笑了笑:“你认为大名府的梁中书为何派一千兵马过来?”
杨志愣了一下,似乎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军队安排和作战,他条理清晰,但除此之外的其它,却是一头雾水,更是琢磨不透其中的要义。
李行舟偏回头,他就喜欢杨志这一点,政治上是小白,行军打仗是大师,这种人放在参议房这个位置,恰到好处,甚至无需特意提防。
当下解释道:
“梁中书派闻达和索超过来,不是他本人的意思,是本官恩师的意思,害怕本官兵马不足,特意从大名府调来一千兵马,所以要安顿好他们。”
杨志听到这话,似懂非懂,却是立刻应了下来,知道了恩相的态度,事情的安排就清晰许多。
至少在起草议案时有了核心点。
李行舟望着前方凋零的荒野,心中不由琢磨起来。
皇城司的人来监军,白时中来管京东西路的财政税收,如今梁中书又派一千兵马过来东平府。
种种迹象表明,朝廷已经有人盯上了京东西路。
看来是自己的成长让有些人害怕。
岳父蔡攸是一个。
至于其他人……呵呵,这大宋的官还真是不好做,处处是掣肘,打压、排挤,时不时还来个小惊喜。
天空飘落的雪越来越密集,但旷野却并未白茫茫一片,落地的雪花消融,吸走收了空气中的热量,使得气温骤降,刮来的风格外刺骨。
李行舟被一阵寒风打断思绪。
前方视野中出现城墙,远远可见是一个县城,城门口站着数十人,穿着官袍的知县正翘首以盼。
没办法,李行舟是知府和经略使,在东平府地界,下面的官员如果不开城相迎,那就是不懂事。
很快。
大军入城安顿下来。
其中的灾民安排了一部分,剩余的会继续前往东平府。
这是李行舟的安排。
在他看来,一个县容纳灾民的能力十分有限。
与其让地方上不管灾民死活,还不如分配少量灾民给地方,坐堂官一见,灾民的数量不多,顺手就能安顿,还有一笔政绩,自然而然就去管灾民的死活。
一间屋子里,李行舟烤着炭火,总算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说实话,行军打仗,气候的变化是真折磨一个人。
“探察的如何?”
他看向旁边站着的时迁。
此刻的时迁风尘仆仆,嘴角干裂,衣服上粘满白雪,温暖的屋内,让他身上的白雪肉眼可见的消融,大量白气蒸腾,看上去仿佛在冒白烟。
“回恩相,跳入北清河的贼寇有少部分活了下来,但是这些贼寇混在灾民之中,我们无法分辨,抓了几波人来审问,都是些逃难的灾民。”
李行舟笑了笑,抬手示意时迁坐下来烤烤火。
时迁不敢拒绝,小心翼翼坐下,屁股挨着凳子,却未完全坐实。
他感激李行舟给他做人的尊严,同时也畏惧对方。
虽然都说李行舟平易近人,但是只有他清楚知道,李行舟的手段有多狠,当初走出州衙大牢的时候,那一幕还近在眼前,如果那时候他溜走。
下一刻就会横尸街头。
李行舟看着他拘谨的样子,心中颇有几分无奈,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时迁特别害怕自己。
“贼寇就不探查了,几只小鱼小虾翻不起浪来,我叫你过来,是准备让你先去江南打探方腊的消息,此事事关重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有你才具备这个本事。”
时迁眼睛顿时一亮,冲锋陷阵他不如武将,但是论打探情报,他自认为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于是嘿嘿一笑。
“恩相,小人能问你要两个人吗?”
李行舟一眼看穿他心思,轻轻一笑。
“可以,你自己去杨雄和石秀,就说是我的命令,你们三个一起,可别在去偷别人鸡了。”
时迁神色一囧,有些尴尬道:“恩相,小人已经不偷东西了。”
李行舟哈哈一笑,摆摆手道:“去吧,到时记得来扬州找我。”
时迁应了一声,快速退出房间。
……
“狗蛋,真要去江南?”
一间破败的土房子里,风雪倒灌,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瑟瑟发抖的围在一堆篝火前。
旁边放着短斧头和破甲的铁骨朵。
开口的是一个黑壮少年,此时嘴皮冻得发紫,双手抱在胸前,浑身哆嗦,整个人恨不得骑在火堆上。
“不去不行,”狗蛋冻得牙齿打架:“现在孙头领和张头领死了,绝不能回河北,回去就是找死。”
那黑壮少年苦着脸:“那要是跟着江南的方腊,方腊又死了怎么办?我们到时候又跟着谁?”
“这个……”
狗蛋似乎没想过这种问题,在他的认知里面,只要跟着那些厉害的人,替他们打仗就能吃饱饭。
“不管,要是方腊死了就投奔王庆,王庆死了就投宋江。”
“啊?”那黑壮少年满脸懵:“他们都死了怎么办?”
狗蛋狠狠瞪他一眼:“怎么办?凉拌。”
忽然。
一个放哨的少年冲进破败的土房子。
“狗蛋,送饭的大娘又来了。”
听到这话,狗蛋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沉声道:
“将武器藏起来,一会儿都不要说话。”
众少年纷纷点头,急忙将武器藏好,随后全都看向门外。
只见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个十来岁的孩童走进屋,她双手端着个大木盆,盆里面热气蒸腾,米香四溢,屋里顿时响起一阵阵吞咽口水的咕噜声。
“大娘,不用送吃的了。”
狗蛋上前接过冒热气的木盆,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
“你这孩子,替我家打了一墙壁的木柴,不管你们饭,说出来别人不得戳我脊梁骨不是,”
狗蛋挠了挠头:“这不是大娘你心肠好嘛。”
“你这孩子,嘴巴真甜,比那些只会偷偷摸摸的孩子强多了。”
那妇人一拍自家儿子后脑勺,骂骂咧咧道:
“跟你狗蛋哥学一学,别一天就知道玩
回到东平府,水军建立预算
大军顶着风雪回到东平府城,所有人都只觉浑身一轻,没有战场的紧迫感,生活又逐渐慢下来。
一场仗,领了赏银的士兵,开始大胆的消费。
商家们喜滋滋卖东西,又拿着赚来的钱存入山河钱庄。
如今,山河钱庄和山河时报在东平府已经是人尽皆知,有口皆碑。
山河钱庄存钱值得信任。
已经深入人心。
百姓和士绅都知道存钱分为两种,第一种是高利钱,需要定期存一段时间,另一种则是随时可取,但利钱微乎其微。
山河时报则是已经成为东平府士绅和学子的必读之物。
茶馆之类的地方,也会请说书先生讲上面的内容。
以此来吸引顾客。
从而时报内容顺利传入街头巷尾,乡间集镇。
而时报上有关于东平府的时政,有关于军队打仗的消息。
更有药理、志怪小说、诗词、策论文章,个人事迹……应有尽有。
例如原郓州通判王恪之死,士官二愣子骁勇杀敌得知府大人嘉奖,知府大人呕心沥血为国为民……
舆论和金融已经被李行舟掌握在手中。
“十月底的时候,山河钱庄存钱已到五十万贯,三成是往来的行商,一成是东平府的百姓和赌坊里的赌客,剩下六成是东平府和附近州府的士绅,小人按老爷说的作了统计,存钱最为稳定的就是士绅,他们多数是冲着高额利钱来的。”
安静的屋中,李行舟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椅子上,一边听对面罗达财说话,一边浏览着参议房的水军建设议案,议案里主要汇报的是水军选址、修建、人员配比,战船所需数量,其它写的颇为简略。
不过核心就两个字。
要钱!
几个月不见,罗达财比在大名府时消瘦了许多,大概是山河钱庄的烂账,让他担惊受怕的原因。
“山河时报现在有了收入,有人主动花钱在上面发布找人的消息,小人按照老爷的吩咐推出宣传模块,不少商家花钱宣传,不过最大客户是青楼,三个月总计花了一万五千贯。”
说到这里,罗达财抬头看了看老爷,自从大军剿贼连胜后,钱庄和时报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尤其山河钱庄。
以前的士绅只是投入一部分钱看看,但是老爷连胜后,不少士绅开始拉着马车过来存钱。
连带着山河时报的生意都好起来。
他本以为老爷会大喜过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行舟只是轻嗯一声,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罗达财略有点失望,低下头整理一下思路继续道:
“老爷,小人看了水军建设预算,起初就要支出三十五万贯,而缴获的物资已经核算出来,折合成钱有四十二万贯,但这四十二万贯需要支出,阵亡士兵抚恤、武器修复、军饷、火炮制造、火药……小人核算了一下至少二十五万贯。”
“直接告诉我最后账上还能剩多少钱?”
“除去一切支出,账上只剩不到二十万贯,这二十万贯要维持钱庄正常运转,还要抽出一部分补进军饷里面,不然府衙的发放的军饷不够。”
李行舟随手将议案丢在桌案上,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算账,但是又不得不算账。
建设军队和打仗哪一样都需要花钱,没钱什么都做不成。
原本在他的预算中,水军建设最多花二十万贯,没想到一核算下来,比特么给辽国的三十万岁币还多。
因为在李行舟的设想中,水军要建立陆战队,人数暂时设为两个营,也就是合计一千人。
理念就是四个字概括。
水陆一体。
“水军预算压一压,压到二十万贯,像房屋建设,先租码头上的仓库临时作营房,要尽可能压价,这事你找辎重司的邵树义核算核算。”
李行舟放下揉太阳穴的手,抬眼看看罗达财。
“也别太辛苦,钱庄暂时不会有问题,将来或许也不会有问题,尽管将心放在肚子里去,别整天愁容满面,你要是干倒在岗位上,我找谁顶你现在的位置?”
听到这话,罗达财一脸苦涩,埋着头道:
“回老爷,安神医给小人看过,说小人三年之内身体不会出问题。”
李行舟点点头,关心道:“放宽心,账烂点不要紧,身体是第一位,现在山河钱庄这个烂……咳咳,这个大摊子,除了你没有人能扛得住。”
“老爷放心,小人扛得住。”罗达财埋着头道。
李行舟摆摆手:“你的两个儿子我已经让福伯安排,现在已经开始读书识字了,找的先生是个举人。”
此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罗达财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谢老爷!”
李行舟笑了笑:“下去吧!”
旁边靠着门板的武松,看着罗达财有些佝偻的背影,轻轻摇头。
以前他觉得打老虎时步步惊心,但和罗达财的处境相比,似乎不值一提。
如果换作他做山河钱庄的东家……连夜卷铺盖跑路。
李行舟这时偏头看向武松,问道:“亲兵营的事情怎么样了?”
武松也看向李行舟:“人员祝家庄那边已经送过来,每一个士兵按照要求家中都有妻儿老小。”
“嗯,抓紧时间练,将鲁智深安排进去做副指挥使,让他核查一下士兵成分,一个月后我要看见成果。”
武松点点头,没再说话,立刻转身离开房间。
他知道,时间很赶,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要南下。
李行舟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外面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天地似乎都陷入了某种寂静之中。
推开窗户,冷风吹来几片雪花打在他的脸上。
李行舟长吐一口白气,心中却是想着一件事情。
怎么找北京大名府的首富河北玉麒麟卢俊义借钱。
毕竟,借钱很麻烦,如果卢俊义不借岂不是心生猜忌?
自己倒不会多心。
但卢俊义身旁的燕青不会多心?
哎!
看来得向卢俊义推销一下山河钱庄的钱生钱业务。
想到这里,李行舟嘎吱一声关上窗户,披上披风朝外走
来自卢俊义的佩服
李行舟走进一间厢房,只见卢俊义坐在火盆前烤火,手里拿着几张散纸,正不停的来回看着。
因为卢俊义还未正式进入军中,便安排在府衙暂住。
毕竟以卢俊义的武艺,需要安排一个合理的位置。
但现在军中并未空缺,不可能让卢俊义领陆战队吧?
卢俊义可不会水。
“卢员外,这是在看什么?”
李行舟还不等卢俊义起身,便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
卢俊义见状,起到一半的身体,只得重新坐回去。
“卢某没想到,李大人在军事上竟有这般造诣。”
李行舟轻哦一声,来了兴趣:“卢员外说说看。”
卢俊义将手中几张纸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李大人的军队编制很特别,但又充满合理性。”
他看向李行舟,面露佩服之色。
“这里军中最小编制为什,含什长共十一个人,九什为一都,每都设都头、副都头、镇抚各一人,五都为一营,每营直辖步三个游骑什,三个辎重什,每营军官设指挥使、镇抚官、副指挥使各一人,参议三人,再加上铁匠两人、木匠两人人,裁缝两人,兽医两人,军医两人,步兵每营共计五百九十二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稍稍缓一口气后,继续道:
“军纪纠察有镇抚司,作战指挥有主官,命令传达有参议房,后勤有辎重司,看似各不相干,却又能巧妙的配合得当,李大人你有名将之姿,卢某学到很多,这种搭配方式真了不起。”
听完,李行舟都愣了一下,他一直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塞,调整,每次作战发现弊端之后果断整改。
他借鉴了戚家军的编制,只是记忆有些模糊,借了个残缺版,不过又融合现代军事编制进去。
比如,镇抚管理军纪,参议房制定战略部署,辎重司管理后勤。
尤其是重要的军饷发放,都是直接由后勤统一发放。
过程不经过各级军官的手,可以说算是直接从命脉上,一刀切断了军官拥兵自重的可能性。
如果有军官想不开造反,只需要将士兵军饷一停。
下面的士兵立刻就会将军官五花大绑,押着来找李行舟告状。
而且李行舟还设了一环,每到发放军饷的日子,士兵可以拿着军牌和条子,前往山河钱庄取军饷。
算是效仿了后世的管理体系。
但放在北宋那就是制度上的降维打击。
虽然他自认为不一定有古人聪明,但是后世的制度,稍微调整一下,缝合进这个时代里面去。
那么他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李大人,卢某有个不情之请。”卢俊义有些难为情起来。
李行舟回过神,笑了笑:
“卢员外但说无妨,只是我没想到,卢员外只是短短半个月不到,就摸清楚了我的军队体系。”
卢俊义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卢某想跟着李大人学习如何练兵,如何指挥军队作战,不知李大人……”
指挥作战?
李行舟脑袋上冒出一个大问号,如果是练兵的话还好说,但指挥作战自己也只有一般的统帅水准。
结硬寨打呆战还行。
如果是高难度的纵横穿插,千里奔袭。说实话,李行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至少现在的他不行。
但既然卢俊义这样说了,也只好当自己是当世名将。
“卢员外想的话,自然没有问题,不过卢员外得听令,我一向治军严格,战场上容不得质疑,卢员外你看……”
卢俊义却是肉眼可见一松:“卢某没有问题,李大人有令只管吩咐。”
“好!”李行舟突然拔高音调:“既然如此的话,我就先给卢员外一个任务,半月内学会浮水。”
“啊?”
卢俊义呆愣了一下,满脸茫然,心说这什么跟什么啊!
李行舟轻轻一笑,问道:“卢员外是做不到吗?”
考验!
绝对是考验!
卢俊义反应过来,立刻展颜一笑。
“既然是李大人的要求,卢某自然遵从。”
李行舟点点头,没想到过来还能多一个小迷弟。
这个世界真是充满戏剧性。
想卢俊义在水浒中的定位,丈二钢枪无敌手,马步军中推第一的人物,竟也没有傲视天下,知道虚心求学。
但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能练就这么一身武艺,好学之心只怕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
算上祝彪。
李行舟已经有两个小迷弟了。
卧槽!
差点忘记正事。
李行舟突然回过神来,他来寻卢俊义是推销山河钱庄的。
“卢员外,你可知道山河钱庄?”
然而。
卢俊义神色却是怪异起来。
“知是知道,卢某在大名府的山河钱庄存了一万贯,利钱很高,不过……有人说山河钱庄的后台是李大人您。”
卧槽?
李行舟明显一怔,当初设立钱庄只是为了套士绅的口袋,并且抹除了所有能查到自己的证据。
现在已经演变到这一步了?
连大名府的卢俊义都知道后台是自己?
不过,他并不害怕,因为猜归猜,能不能查到自己头上是另一回事,知道和证据确凿更是两回事。
当下装作冤枉的样子。
“这……假的,山河钱庄的前身是郓州钱庄,和我毫无关系,想来是那些商人私底下瞎猜的,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些小道消息,说这钱庄是高俅高太尉的某个亲戚搞出来的,也不知传言的真假。”
卢俊义信了,却又感慨道:“卢某看不懂这山河钱庄的经营方式,不过想存一笔钱进去,又怕……”
瞌睡来了送枕头?
李行舟顺势接过话:
“不用怕,我就将所有家当存了进去,每个月等着领利钱,在我看来,开这个钱庄的就是个傻叉。”
卢俊义哦了一声,心中打消一些顾虑,随后吐出想法。
“其实卢某想将一半的家产存在这钱庄之中,李固的事情提醒了卢某,家贼难防,像山河钱庄这种大庄号,值得信任,家产存入一半,可以两头下注。”
李行舟吞咽一口口水,脱口而出。
“你一半家产有多少?”
卢俊义笑了笑:“卢某家中财富累计了数代,一半的家产一百万贯左右。”
(ps:卢俊义的家产,按照小说里面描述太富了,我取了一个折中的数字,按照北宋末年国家的税收,四千万贯左右为准,取了二十分之一的比例
一百万贯换前程
一百万贯?
李行舟神情错愕,目光短暂呆滞后,吸溜一声,袖袍下的手紧紧攥着,甚至手心有汗冒出来。
“卢员外,当真?”
卢俊义自信一笑,说道:“当然,这只是卢某明面上的一半家产,如果算上祖上传下来田产,卢某没有核算过。”
真是壕无人性,李行舟脸上浮现出羡慕之色。
“卢员外当真要存一百万贯?”
“这是自然。”卢俊义笑了笑:“卢某不是开玩笑,李固的事情,让卢某意识到家贼难防,所以卢某准备先存二十万贯,等一个月后取出,如果顺利取出,后续就再存五十万贯,这样分批存入一百万贯。”
听到这话,李行舟暗暗一笑,这下知道了卢俊义的打算,后续便可点对点,专门让人负责卢俊义财产。
虽然心中这般想着,但是面上却是认可的一点头。
“卢员外此举……合理,一百万贯不是小数目,是得慎重,到时候本官亲自出面给你担当,想来山河钱庄也不敢动歪心思,不然本官定叫他们好看。”
卢俊义拱手道谢:“有劳李大人。”
“小事!小事!”
李行舟摆摆手,有些做贼心虚,一时间竟莫名有种智多星吴用的既视感,只想着谋他人的家产。
随即,他缓缓站起身,生怕自己突然一声笑出来。
抬手轻轻行一礼,告辞道:
“突然想起有事还未处理,我这边就先告辞。”
卢俊义相送到门外,直到李行舟的背影消失不见后,才恋恋不舍的转过身,回到火盆旁缓缓坐下。
又拿起桌上的纸张。
这时候,当背景板的燕青,轻手轻脚的走过来。
“主人,这李大人好像……是过来找您借钱的。”
卢俊义抬头看看他,失笑摇头:
“小乙,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大人是一路的经略安抚使兼着东平府的知府,岂会找我借钱?”
燕青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李行舟确实没有借钱的动机,但刚刚却表现如饥似渴,有着借钱的意思。
尤其是主人提出一百万贯的时候,明显脸上不对劲。
“主人,这山河钱庄只怕和李大人……”
听到这话,卢俊义轻轻一笑:
“小乙啊,一百万贯换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不亏,是否和李大人有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大人开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燕青点了点头,没想到主人竟想得这般的遥远。
看来是自己眼界狭窄。
虽然平时主人表现不尽人意,但是这件事他认为主人的决定很对,一百万贯换一个前程似锦。
一个字概括:值!
当下话风一转,说道:“主人,李大人要建立水军,刚才又让您学会浮水,这二者是不是……相关。”
被燕青一点,卢俊义明显一愣,将纸张缓缓放在旁边桌子上,眉头紧锁,细细的思索起来。
却听燕青又说道:
“主人,我听说这水军要建立一个陆战队,下辖两个营,需要登陆作战,也能水上作战,而主人你步战,马战兼具,李大人只怕……有这个意思。”
卢俊义从思绪中走出,十分认可燕青说的话。
不然何至于让他学浮水?
“小乙,你回一趟大名府,取二万两黄金出来,直接存在山河钱庄,对于李固,不要打草惊蛇,这个家贼,我后面会慢慢的收拾他,李大人军中口号有一句我很喜欢,做事情要讲究方式方法。”
说着,他眼睛顿时一眯,一副杀意腾腾的样子。
“我现在做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燕青懵了一下,不知怎么的,主人自从遇见李行舟之后,肉眼可见的发生变化,尤其是做事方面的转变,天翻地覆,简直不像原先的人。
“发什么愣?”卢俊义看向他:“抓紧赶回大名府。”
燕青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卢俊义摇摇头,又拿起一张满是口号的纸张看起来。
上面第一句话:
听指挥,打胜仗……
他看得津津有味,口中竟不自觉的轻轻念了出来,似乎找回了习武时的渴望,渴望着学习。
……
“传令下去,水军建设按参议房的议案立刻执行,在叫福伯过来一下。”
值班房中,李行舟往凳子上一坐,大手一挥,对着候命的书吏大声吩咐。
此刻他神清气爽,一百万贯让他腰板又硬了起来。
那书吏应了一声,低着头退出房间,在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对着另一名书吏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两人分头离开。
李行舟背靠椅子,哼着小曲,人逢喜事精神爽。
此时的他就是这种状态,毕竟谁得一百万贯不开心?
不多时。
福伯小跑进值班房,微微弯着腰,一副规规矩矩的老仆模样。
“老爷!”
李行舟抬眼看着他,这位能力出众的老管家,可以说是他的左膀右臂,金钱管理完全是其负责。
并且从未出现过岔子。
“福伯,你侄子罗达财状态不是很好,你提点提点他,山河钱庄不久会先有一笔二十万贯的钱存入,这二十万贯不要动,等存钱的卢俊义后续来取,最后会相继存入一百万贯进入钱庄,你派个专人去对接。”
一百万贯!
福伯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这夸张的数字,让他早已见惯大风大浪的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
“老爷,真有……一百万贯?”
李行舟笑了笑:“当然,这是我拉来的大客户,可得照顾好,逢年过节派人买点礼物登门拜访,让对方放心将钱存在钱庄里,事关重大,福伯还得你亲自来把握,我怕罗达财把握不住。”
福伯此刻心中一颤,他没想到老爷竟能忽悠人存一百万贯,简直不可思议,甚至有些天方夜谭。
但老爷信誓旦旦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老爷,那水军预算……”
听到这话,李行舟却是财大气粗,随即一摆手。
“告诉罗达财和邵树义,现在不需要在压水军预算,立刻展开人员招募,按照我指定的标准招募
水军
半月后,东平西北的北清河边上,二十艘漕船排成一路纵队,前后相连划过冷冰冰的河面。
“所食一米一粟,所领一钱一文,皆来自李大人,取自万千百姓,所以,我们陆战队将以护卫百姓为天职,为此,陆战队的兵要最能打,李大人的军令,我们要无条件的听从,因为李大人代表百……”
甲板上的陆战兵,吹着河面冷风,扯开嗓子一起嚎叫着。
二愣子嘴里喷吐白气,卖力的叫喊,每天早中晚都要背诵一遍,但他每次背诵时脑袋都会一片空白。
反正就是要不停的喊。
如果不喊就扣军饷
原本他在陆军第一营好好的,忽然有一日上面来人说谁会浮水,军饷上提高五百文的待遇。
二愣子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举双手报名来陆战队。
只是没想到所谓陆战队不是在陆地上,而是在水里。
现在是冬天,虽然平时下水在室内,但船队训练却在北清河上,不小心掉下河里就有得受。
“……后退者死在百姓的汪洋里,冲阵者死在百姓的托举上,陆战兵,只可面朝敌人战死,不可背对敌人懦弱死。”
喊得这里,口号也就喊完了,忽的河面一阵阵冷风袭来,冻得二愣子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架。
但陆战队任务紧,冬天也得练。
“幸亏没升成都头。”
二愣子嘀咕一句,眼睛不自觉的往都头那里看去。
这个都头他才认识,听说以前是个专门运送物资的船头,在什么东京的禁军里当过水军都头,李大人亲自问话,最后直接被破格提拔为都头。
刚开始他是不服气的,这个张麻子凭什么一来就当都头。
呃……
其实他也不知对方叫什么名字,只是对方满脸麻子。
大家就喊他张麻子。
然而。
经历半个月训练后,二愣子对张麻子的看法发生了改观。
也才知道,水军都头不但要会看旗号和听鼓号。
还要懂船只队形变化,例如行军的长蛇阵变成一字阵,每艘船最多能运送多少人,如何最短时间内投送士兵。
虽然张麻子都讲过一遍,但是二愣子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不过,他觉得大勇哥能学会,也记得住张麻子说的话,反正他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记不住。
“靠岸!下船。”
张麻子大喊一声,冻得发抖的水兵立刻把船帆放下,堆成了一叠,桨手哆嗦着拼命划水,似乎一直在等这道命令。
后面的舵工把控着方向,船身开始加速向岸边靠近。
二愣子坐在船舱里,有些呆滞的望着靠近的码头。
一时间竟有些后悔起来。
如今大勇哥成为都头,如果跟着大勇哥去第二都的话……
二愣子拍拍脑袋,心说就不该贪小便宜,脑袋一热跑来陆战队。
“二愣子,你想做逃兵?”张麻子注意到他的异常。
二愣子连连摇头:“没,没有,我怎么可能当逃兵。”
张麻子面无表情的点头。
他知道,这个二愣子来头不简单,背靠最强的陆军第一营,听说还有一个吴大勇在背后罩着。
至于吴大勇他听得如雷贯耳。
是第一营的都头,和李大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甚至有人说吴大勇是李大人的亲戚。
当然,二愣子的搏杀本事他很佩服,如果是一对一的生死搏杀,张麻子不认为自己能活下来。
所以。
他绝对不会放手二愣子。
就算让他和吴大勇干一架都愿意。
毕竟谁不想手底下有二愣子这种好兵?
这时二愣子偏头看了一眼张麻子,见对方坐在船舱里闭眼假寐,他倒不害怕这个张麻子,只是单纯觉得不能当逃兵而已。
作为全军唯一一个上过时报的兵,也是目前唯一一个二级士官,二愣子有着足够的底气不惧任何人。
“二愣子,陆战队不好吗?”张麻子这时睁开眼,偏头盯着二愣子。
“没有,只是不习惯而已。”二愣子随口说道。
张麻子眉头一挑:“我知道你厉害,但你不能当逃兵,如果你现在回陆军,我就看不起你。”
“怎么可能。”二愣子立刻不服:“老子跟着李大人南征北战,所向披靡,老子岂会一遇挫折就退缩?这陆战队老子待定了,谁说了都不好使。”
听到这话,张麻子嘴角微不可察翘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哐当一声,船停靠码头,二愣子立刻起身跳下船,脚踏实地的感觉,是他无比怀念的那种真实感。
铛铛铛……
码头突然响起一阵急切的铜锣声。
跟着跳下船的张麻子见状,立刻整理一下仪容,指挥陆战兵列队,随后跑过去准备迎接上司。
很快。
前方的道路上出现红色队列。
红色充满了河边的街道,密密麻麻的长枪充满街道。
街道中突然一声口令,亲兵营便步转为踏步,顿时发出整齐的踏步声,整个队列似乎一下子变成一个整体,无数的长枪整齐的晃动着。
沿街的百姓纷纷围观,店铺里面的掌柜和伙计,也都好奇走出来看热闹,互相交头接耳的议论。
张麻子从未见过这种阵仗,更没看到李行舟在何处,一时之间手心手背都是汗水,有些手足无措。
队列很快到码头,领头的是个铁塔一般身躯的大汉。
张麻子上次见过,不管见多少次,这个跟在李大人身旁的护卫,都让他莫名感觉到恐惧,不敢对视。
尤其是那护卫的目光,只要被盯上,就仿佛被斑斓猛虎盯上一样,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队列没有停止的意思。
张麻子下意识躲开,络绎不绝的步兵整齐划一踏步而过。
轰轰的踏步声响彻码头。
队列不知道有多长,只是粗略估计,竟有数百人之多。
说实话,张麻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东京的禁军与之相比,相差不是一星半点,甚至没有可比性。
此时。
其他都的都头也靠近了过来。
这些都头一部分是原先陆军抽过来的军中骨干,一部分是招募而来,而张麻子就属于后者。
“李大人到!”
一道嘹亮的声音在人群中响
宣读军令
一面镶着金的将旗出现在视野中,紧接着一队骑兵踏踏出现。
张麻子逆着队列看去。
只见李行舟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绯红的官袍,官帽的展脚幞头,随着马屁走动而上下浮动。
两侧各有一个护卫,左侧护卫是手持水磨禅杖的魁梧和尚,右侧护卫是手持双刀的魁梧大汉。
马匹来到近前,张麻子和众都头连忙对着李行舟喊道:
“属下恭迎知府大人。”
李行舟偏头看了一眼,路旁的众都头单膝下跪,脑袋低垂,双手抱于胸前,恭敬行了军中叉手礼。
扫过众人时,目光停在了张麻子身上,这个毛遂自荐要当都头的麻子,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当然,也是张麻子有真才实学,并不是纸上谈兵。
目光停留几秒后,李行舟回头看向跟着的卢俊义。
“卢员外,陆战队我就交给你了。”
卢俊义打马上前,拱手道:“卢某定不辱命。”
“卢员外的能力,我是相信的。”李行舟轻轻一笑,接着话锋一转道:“不知卢员外浮水学的如何?”
卢俊义轻轻蹙眉,半个月的时间,他基本躺在水中,得益于他强健的体魄,换作一般人早已大病一场,不过有燕青的陪练,他已经掌握了浮水。
毕竟,作为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学习游泳之类的技能,虽说不是手拿把掐,但也是轻而易举。
“卢某已能下水。”
李行舟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虽然名字叫水军陆战队,但却是以陆地作战为主,就像后世的摩托化步兵,其实没有摩托车。
安排卢俊义这个马步军中推第一的高手来统领。
陆战队战斗力将大增,毕竟水浒第一高手指导武艺,陆战兵不需要学个七七八八,只需要学个九牛一毛。
结合战阵将成为一等一的精锐。
随即,李行舟目光扫过起身的水军陆战队各营都头身上。
“练兵已经有半月有余,今天本官临时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练的如何?练的好,本官有赏,练得不好……该撤职撤职,该滚蛋滚蛋,本官不养废物,只养对朝廷和百姓有用的人。”
众都头闻言,身体全都一紧,每个人身上都写满紧张,其中有几人直接低头,一副心虚的模样。
唯独张麻子从从容容,似乎不害怕李行舟视察。
说完,李行舟轻轻一夹马腹,缓缓朝刚训练完的陆战队队列走去。
排头兵二愣子见到李行舟,立刻一声大喊。
“李大人到,全体立正!”
陆战队唰的一声立正,随后长枪尾端柱往地面一杵,场中顿时一片整齐噗声,接着周围一片寂静,全场陆战队士兵昂首挺胸,满脸肃然,队列中无一人动弹,唯有远处几个婴儿不合时宜的啼哭。
李行舟骑马一看,心中顿时涌出一片汹涌热血来。
虽然陆战队训练时间短,只有半个月,但是这些士兵其中大部分,是从各营的预备队中选拔而出。
也就是说。
这些人本就具备一定的军事能力。
至少队列没有问题。
李行舟大手朝队列中一指,对着指中的士兵命令道:
“出列!”
那士兵立刻出列,身体绷得绑紧,大冬天的额头,此刻已是冷汗淋漓,细看之下可发现他的身体微微发颤。
李行舟俯视着他,威严问道:“说,本官的名字叫什么?”
此言一出。
旁边跟着的都头中,有个都头用手擦了擦额头冷汗。
周围的都头纷纷投去同情的目光,替他狠狠捏一把汗。
此时,那士兵哆嗦了一下,被李行舟的威严吓住。
“大,大……人,您,您叫……李行舟,是,是我们的……统帅。”
李行舟满意点头:“归队!”
那士兵如释重负,回到队列,提心吊胆的都头随之身体一软,好在有两人眼疾手快的一把架起他。
李行舟又相继点名,每点一人都有一名都头身体瘫软。
直到在队列中看见二愣子,李行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严肃的脸色稍缓,左右各看一眼人群。
“这个兵不用问,他是全军唯一一个二级士官,战功卓著,荣誉加身,你们都要向他学习。”
众人纷纷应是,一时间无数双眼睛落在二愣子身上。
二愣子立刻挺挺胸膛,脑袋昂起,嘴角翘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冻得发紫的嘴唇,此刻竟恢复血色。
李行舟轻轻一笑:“二愣子,你作为士兵代表出来说两句。”
“是,大人!”
二愣子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立刻迈步出列,动作标准,这种长脸的机会,让他胸口怦怦直跳起来。
深吸一口冷气,缓缓吐出白气,他中气十足的说道:
“我,刘三,跟着李大人南征北战,所向披靡,每一次在李大人的指挥下,都立下微薄的功劳,如果没有李大人,就没有我刘三今天的成就。”
显然。
这话不是二愣子能想出来的,是吴大勇私底下教他的。
马背上的李行舟十分错愕,他只是想在陆战队立一个士兵标杆,而二愣子无疑是最佳人选。
没想到二愣子也学会了溜须拍马。
不对!
李行舟挑挑眉,联想到吴大勇,似乎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啪,啪啪!
他很是配合的拍手。
霎时间,除了列队的士兵外,所有人开始跟着卖力鼓掌,啪啪的掌声如同雷鸣般响彻整个码头。
过了数息。
李行舟缓缓抬起手一压,瞬间雷鸣般的掌声戛然而止。
接着,他看了一眼传令兵。
那传令兵立刻取出一份文书,缓缓骑马走上前,看着上面的七个大字,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大声说道。
“三日后,兵发扬州。”
瞬间。
场中死一般的寂静,虽然早已知晓南下平乱的事情,但当真听到军令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保持镇定。
有的人想杀敌立功,有的人害怕即将到来的战争……心思各异。
但在铁一般的军令面前,他们只能选择无条件服从,恐惧者会克服恐惧,渴望者会严阵以待。
这般……
战争的硝烟从江南飘到了东平
赵爷登场
“看什么看,惹得起老子吗?”
码头上,两个士兵走远后,赵福贵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低头看摊开的手掌,里面是两枚满是淤泥的铜钱,从外观上看就知道是他人掉落的两文钱。
“狗日臭丘八,踩老子一脚。”
赵福贵把手翻过来,手背上印着一个大大的鞋印,突然肚子里面咕咕叫起来,心中开始想着今天的晚饭。
毕竟现在是在东平府,连找熟人蹭饭的机会都没有。
作为大名府来的辅兵,赵福贵是吃不饱,睡不好,充当苦力搬运物资,只要稍有偷懒,臭丘八的鞭子就飞来。
街上行人匆匆,许多士兵抬着东西往码头装船。
赵福贵眼睛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过了好一会儿,心里气不过,嘀嘀咕咕起来。
“这世道,连看门的都欺负赵爷,不就看个信嘛,咋地,白面书生信里有鬼,看完就发配赵爷修城墙?不知道还以为赵爷得罪了人,算了,赵爷老子心善,不与你们计较,嘿嘿,等赵爷发达了,手持钢鞭将你打……”
对面的一家摊位前坐着几个闲人,低头吃东西,又有路人上前询问价格,赵福贵赶紧凑过去听了听,片刻就知道摊位老板是卖馄饨的,四文钱一碗。
得知价格后,赵福贵低头一看手中的两文钱,瞬间底气十足,两枚铜钱往摊位上一扣,啪的一声。
“来半碗馄饨,能不能续汤?”
摊主抬头看向赵福贵,见到他的尊容时下意识退了一步,同时麻溜的将摊桌上的贵重物品收起来。
“不卖半碗。”
摊主直接挥手赶人。
贼眉鼠眼的赵福贵,在他看来,属于泼皮无赖,身上那破烂的臭丘八服装,只怕也是军营旁捡的。
听到这话,赵福贵面对着高出不止一头的摊主,立刻怒道:
“咋地,我吃你东西是不给钱,还是咋地?我可警告你,老爷发起怒来你抵挡不住,也不去大名府打听打听,谁不认识赵爷我,在你这吃东西,是给你面子。”
那摊主没有争辩,只是淡淡道:“我劝你最好不要惹事,我儿子在城东军营当兵。”
“当兵咋地,赵爷也是当兵的。”
显然。
赵福贵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
周围的人闻言,纷纷看向他,见到他尊容后,全都是嬉笑和嘲讽,甚至有人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赵福贵只是眉头一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又不太敢大声,因为害怕他人听见,万一听到说不定还会被人揍一顿。
闷头往条凳上一坐,有大汉走过来,拍拍他脑袋,不屑的骂道:
“你这狗模样,还当兵,当贼配军别人都不要。”
周围一阵哄堂大笑,赵福贵置若罔闻,也不敢反抗,只是简单判断,就知道自己不是大汉的对手。
反抗讨不到好。
那摊主摇摇头,朝那大汉说了一句,收起桌上满是淤泥的两文钱,然后快速的煮了半碗馄饨。
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桌,赵福贵迫不及待吃起来,肚子一直咕咕叫着,似乎对他而言,这碗馄饨胜过人间一切美食。
没一会儿功夫。
赵福贵将碗里碗外舔个干干净净,接着大手一挥,学着有钱人的模样,对着摊主大声喊道:
“加汤!”
那摊主摇摇头,想着左右是没什么油水的清汤寡水。
也不拒绝,接过碗,盛了满满一碗淡如水的汤。
赵福贵喜滋滋连喝五大碗,直到肚子传来满满的饱腹感,他才心满意足的缓缓站起身来。
“不错,赵爷吃的很满意,今后去到大名府遇见摆不平的事情,你可以提一次赵爷的名号,不可多提,提多了赵爷收钱,嗝,嗝……”
说完,他打嗝转过身,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看着自己,正在往这边走去,一边走一边甩出鞭子。
“王,王监工,我没有偷懒。”赵福贵呆了片刻,立刻害怕起来。
王监工甩动鞭子,他最厌恶这个北京大名府过来的力夫,干活时偷奸耍滑,吃饭时跑得最快。
虽然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但王监工并未不是真要抽打赵福贵,只是为了威慑这个喜欢偷奸耍滑的泼皮。
“泼皮,说,哪来的钱?”
赵福贵害怕的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王监工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脚踹在他高高撅起的屁股上。
赵福贵摔了一个狗吃屎,哎吆的哀嚎叫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王监工简直威风八面,又踹了撅起的屁股几脚,一番剧烈运动后,让他气喘吁吁。
这时摊主走出来,看看地上撅着屁股的赵福贵,似乎认识王监工,一副活络的模样解释。
“老王,他给了两枚有泥的铜钱,应该是捡的。”
王监工脸色这才稍微缓下来。
虽然赵福贵归大名府管,但是现在他接管了大名府来的一千人马后勤,身上担子格外的重。
如果因赵福贵这个外人坏了规矩,被镇抚司的人知道偷盗,他这个对接负责人,只怕是吃不完兜着走。
“贱货,天下第一的贱货,给老子站起来去搬粮食。”
狼狈爬起身来,一路闷头往外走,还有人偷空踹他屁股,赵福贵此时没有士气,只得回头狠狠瞪那些人一眼,但王监工在场,也不敢大放厥词。
走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王监工没有追来。
“嘿!”
赵福贵昂起脑袋,洋洋得意,似乎刚才的事情已经完全抛之脑后,迈着嚣张的步伐走着。
“天下第一,状元就是天下第一,我赵爷就是天下第一。”
正要去那边的码头,赵福贵突然停下来,瞥了一眼路旁的乞丐,看着那破了一个口的陶瓷土碗,一脚踹飞出去一米远,发出哐哐当当的声音。
“别挡你赵爷的路。”
那乞丐乱糟糟的头发下,一双如狼似虎的瞳孔杀意涌动,但却不做任何动作的跪坐在地上。
“臭乞丐,咋地,不服你赵爷?”
赵福贵一脚踹翻他,这才心满意足拍拍手离开,却不知身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
客兵,匪也
农历十二月初一清晨,大雪纷飞,天地万般寂静。
北清河没有结冰,只是流淌的河水升腾起阵阵寒气。
河岸一棵不起眼的柳树下,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伫立,他缓缓取下头上戴着的破口斗笠,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下面是一张腮无肉眉压眼的面孔,眼神锐利到仿佛能杀人。
静静地站在风雪中,观察着那支庞大的船队。
作为南方人的他,虽说见过漕运,但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船队,高挂着中式硬帆的漕船成群结队,顺流而下,看上去颇有磅礴之势。
他从江南而来,受方腊的命令来京东西路调查,查打败宋江的人,同时摸清楚京东路的军事力量。
原本是个清闲活,打探一番后就可直接返回江南。
但见证了这支官兵灭掉河北田虎麾下的孙安后,他就决定留下来,看看能否摸清楚这支官兵。
显然他失算了。
甚至连军营都无法靠近,最倒霉的是,前些日子还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无缘无故踹翻在地。
乞丐摇了摇头,继续观察着北清河上这支奇怪的船队。
此时,船队逐渐脱离码头,与河岸距离越来越远。
乞丐目力极佳,位置也恰到好处,虽然漫天大雪,但却看得到漕船上挂着各色不同的旗帜。
最前面的两艘船上竟有马匹,也是见所未见,后面船的甲板上则满是穿着棉衣的士兵晃动,以及运输的粮食。
“这规模……战兵人数只怕有五千。”
乞丐眯了眯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完全窥见这支军队,按照多年经验,轻松的估算出人数比例。
仰面朝天,任由雪花落在脸上,静默数息后,乞丐长吐一口浊气。
“真是天不亡大宋吗?”
……
时间流逝,冬去春来。
扬州东城门大开,李行舟一行五十余骑刚刚入城,街道一片混乱,两侧的门店几乎是家家门板碎开,凌乱的街道上丢弃着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偶有百姓从巷中窜出,见到官兵就惊慌的逃跑。
这特么是兵还是匪?
李行舟环视一周,眉头紧锁。
忽的一处街道拐角,熙熙攘攘走出一群衣衫杂乱的士兵,有半数士兵扛着布匹、枪头挂着鸡鸭。
乱糟糟的,几乎没有队形。
带队的军官挥舞鞭子抽打,嘴里各种污言秽语不停。
那些士兵也不敢叫喊和反抗,只是麻木的走着,眼神带着点凶狠。
卢俊义凑过来低声道:“李大人,你说……这是兵还是贼寇?”
李行舟眉头一挑,他在城外看到了中路军的部分营地,起码有数万的规模,大部分打着西军的旗号。
他声音低沉道:“是兵也是匪,西军来到江南是客军,这伙人可没什么顾忌,烧杀抢掠不输贼寇。”
旁边的白时中哼了一声:“如此做派与贼寇何异?朝廷让他们平方腊,而不是作威作福,简直丢朝廷的脸面,西军这群臭丘八,本官定要上书弹劾。”
众军官难得高看一眼白时中,连李行舟都偏头看他一眼,要说起来,白时中是不愿来江南的,却被人莫名抬着上船,一路上坐船来到江南。
祝彪打马上前,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那些西军士兵。
“恩相,我们第一营到的时候,扬州城就已经被西军祸害得不轻,抢夺店铺还算是比较轻的,听说西军入城第一日就祸害了三十多名女子,跳水死了五个。”
“现在城中的女子都躲到我们军营附近,他娘的,连青楼女子都躲在我们营地旁边。”
祝彪越说越气愤,最后更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若非扬州知府严令不得与西军冲突,老子早一股脑杀光他们。”
此言一出,众军官纷纷皱眉,李行舟更是神色难看。
檫肩而过的西军士兵,见到李行舟等人杀气腾腾,甲亮盔明,又都骑着马,猜测是官兵将官,不敢打扰。
李行舟没有停下,很快抵达府衙附近,虽然这里情况比城东稍好,但仍有零星的西军士兵游走,他们身上挂着百姓家里抢夺来的家什。
有什么铁锅、锄头、粪叉……
这些狗东西!
李行舟此时怒火中烧,莫名有种想大开杀戒的冲动。
他打了一两年的仗,知道百姓怕兵,也理解地方衙门不开门,不欢迎客军,毕竟有时候兵比匪还可恶。
显然。
扬州知府接了朝廷的严令,不然绝不可能大开扬州城门。
在府衙大门前下马,诡异的是竟没有人出来迎接。
衙门阶梯上散落着一些马粪,也没有差役清扫,只听得里面有人大声喧哗,甚至有叮叮当当的打斗声。
特么连府衙都打劫?
李行舟心中正奇怪时,只见一溜人牵着驮马从大门出来,马背上绑满桌子板凳,显然是准备拿去倒卖。
那些西军有说有笑,一副终于要发大财的样子。
一个看着都头模样的人,鬼使神差的停在李行舟面前,那人个头较高,俯视着懵圈的李行舟,恶狠狠道:
“你的马是老子的了。”
李行舟还没说话,旁边唰的一声,钢刀出鞘,下一刻钢刀闪电般竖劈过来,只听噗的一声。
那都头还来不及惨叫,身体瞬间一分为二,血液和各种东西洒了一地,场面血腥残暴至极。
武松立刻上前,单膝下跪:
“武松向大人请罪。”
反应过来的李行舟,立刻查看周边震惊的西军士兵。
声音突然拔高。
“敢公然袭杀本官,此人是谁的兵?”
武松听到这话,立刻站起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回原位。
“不说是吧!”
李行舟音量很高,看上去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打,给本官打。”
祝彪敏捷的冲出,一记飞踢,一名扛着铁锅的西军士兵翻倒,接着他在街上挥舞手中马鞭殴打。
原本就一肚子气,祝彪此时全发泄在西军身上,鞭子抽得那人直打滚,不停的惨叫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
一时之间,府衙门口上演殴打大戏,惨叫连
你抢他,我抢你
祝彪边抽边骂:“不打了?老子打不死你。”
周围的西军士兵纷纷喧闹起来,口中连声喝骂,然而却没一个上前救人,与刚刚的凶残截然相反。
反倒是李行舟的亲兵,蜂拥而上对着西军拳打脚踢。
卢俊义等将领也就祝彪冲了上去。
其他将领则是靠近李行舟,严阵以待,注视着围拢过来的西军士兵,不过在他们看来,这些西军就是臭鱼烂虾,杀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卢俊义和林冲更是无视这些人。
真动起手来,三下五除二就能清扫周围的杂兵。
李行舟负手而立,身上穿了一件普通的圆领袍,和穿着甲胄的将领扎堆,此时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他却是嘴角挂笑,一脸轻松,似乎并不畏惧围拢过来的西军士兵,他带着五十人进扬州城,每一个都是军中精锐,更何况还有卢俊义这种核弹级别的人物。
说实话,围拢过来的西军士兵,还不够卢俊义一个人单刷。
门前乱糟糟的,府衙里面终于有人听见动静出来,最前面的是个文官,李行舟见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那文官低头哈腰,似乎有些畏惧这些西军士兵,眼睛有一只乌黑,只怕也是这些无法无天的西军揍的。
李行舟挑了挑眉:“这是什么情况?还有这是谁的兵?”
那文官听到兵字时明显一慌,但见以前之人儒雅随和,明显不像臭丘八,神色松懈了下来,有些委屈的回答。
“回大人,这些兵是童枢密领的西军,至于情况,也就是您看见的情况,这些兵痞除了不杀人,什么坏事都做,知府大人都已经气晕过去三次了。”
听到这话,李行舟嘴角一抽,心说能气晕过去三次,这扬州知府特么也是个人才。
虽然无语扬州知府的行为,但嘴上却是又沉声问道:
“童贯不管?”
那文官哆嗦一下,倒不是害怕童贯,而是害怕西军士兵,随即他眼角瞟了一眼李行舟,吞咽一口口水,出于好心,他还是压低声音提醒。
“大人,不可直呼名字。”
李行舟冷冷一笑:“无妨,叫了就叫了。”
那文官看看地上惨叫连连的西军士兵,心中莫名感到痛快,随后回过头来,对着李行舟解释道:
“大人,童枢密和知府大人说,他也管不住这些臭丘八,只能保证他们不杀人,其它的爱莫能助,而且这伙西军进城第一天,就抢光了城里的马,连府衙的马都抢,童枢密给的解释是,说朝廷要靠这些人打方腊,所以……”
李行舟哦了一声,马匹算是军队最为重要的资源,平时打仗、跑路都需要马匹,而抢马这种事情,无论是官兵,还是贼寇都特别喜欢干。
所以李行舟也并不奇怪。不过明抢府衙的马匹,老实说没见过,更没听说臭丘八揍文官的事情。
看来北宋末年的西军,军容风纪已经彻底崩溃。
虽然西军是大宋为数不多的可战之兵,但这种似兵似匪的玩意,岂能是如豺狼虎豹的金人对手?
那边的祝彪已经回来,累得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马鞭都抽断一节,听到那文官的话,愤愤不平。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强取豪夺,除了不杀人,和贼寇有什么区别?”
他喘着气,右手鞭子往地上一扔,显然此刻气愤不已。
“恩相,要不要属下带人进城来教训一下他们?”
李行舟皱了皱眉,稍微想了一下后,直接下达命令。
“派人守街,西军要是敢去,就说京东军已经占领,他们要是敢闯……给我往死里打,要表现得霸道。”
祝彪眼睛顿时一亮,立刻领命,纵身一跃跳上马背,打马快速离开。
听到这话的文官,当场傻眼,没想到扬州百姓刚出狼窝又进虎口,心中直骂李行舟畜生不如。
旁边的白时中也是一愣,仿佛是抓到李行舟的小辫子一样,立刻面露狰,双指并拢,对着虚空一指,宛如一条咬人的疯狗般狺狺狂吠起来。
“李行舟,你是科甲正途出身,现在竟和这群臭丘八一样,我……我要上书弹劾,你这是纵容士兵抢夺……”
李行舟掏了掏耳朵,随后握拳对着白时中比划一下。
瞬间,白时中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老鼠遇见猫一样,静如鹌鹑,抵着脑袋,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瞧你这点出息。”
李行舟鄙夷一句后,偏头看向皇城司的赵指挥。
“赵指挥,本官这样做不是学西军去抢掠扬州百姓,而是抑制西军继续抢掠,你应该清楚,和这些人讲道理没有用,棍棒才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赵指挥点点头:“还是李大人考虑的周全。”
那文官和白时中听见这话明显一怔。
尤其是白时中有些无地自容,想他也是一路的转运使,封疆大吏,还有十几年来的养气功夫。
只是遇见李行舟之后,破防几乎是家常便饭。
但他是不可能低头的。
因为只有不向李行舟低头,他才是京东西路的转运使。
那文官这时反应过来。
“大人,里面请,童枢密和知府大人在府衙大堂。”
李行舟点点头,也没让亲兵停止殴打西军士兵,只是对着那些驮着上好木材的家具的驮马一指,理所当然道:
“这些账款先送到本官营中去,本官需要核查,才能秉公执法,查明情况后,本官在派人送回府衙。”
听到这话,那文官、赵指挥、白时中都看向李行舟。
西军抢百姓,李行舟抢西军,是不是李行舟等效抢百姓?
但一琢磨感觉又不对。
李行舟可不管他们,只是回头对着燕青吩咐道:
“这事你来负责。”
燕青立刻应下来,因为主人管着陆战队的原因,他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稀里糊涂混了一个副指挥使。
李行舟却是十分欣赏燕青,聪明能干,还会察言观色,可以说比军中不少将领都懂审时度势。
这种人用好了绝对是人才。
到时候……拿他套李师师,让李师师去给宋徽宗吹枕边
童贯,刘光世
白时中一眼看出李行舟的想法,面露鄙夷和不屑,对着出来相迎的文官,有些嘲讽的开口。
“还不快谢谢李大人,若非堂堂一路安抚使替你们出气,谁敢当街打这些西军的臭丘八?”
那文官连忙对着李行舟行一礼:
“下官代扬州百姓谢过李大人高义。”
李行舟被架上了台子,他偏头看了一眼白时中,心说这狗东西时不时就来恶心一下自己,只是稍稍迟疑便哈哈一笑,对着那文官一挥手。
“举手之劳,庇护百姓是我等官员应尽的本分,何况本官读的是圣贤书,岂容这帮兵匪放肆?”
就在这时,衙门里突然响起一道有些低沉的声音。
“说的好。”
李行舟闻言,抬头往大门里一看。
只见为首之人高大魁梧,双目炯炯有神,面色黢黑,皮肤坚实,浑身充满了阳刚之气,完全不像一个经过阉割的宦官,反而看上去更像沙场上的悍将。
其身后跟着三人。
一个穿着知府的官袍。
另外两个身穿甲胄,一看便知是军中高级将领,只是这两人相貌相似,看上去像是一对父子。
“童枢密?”
李行舟皱了皱眉。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童贯,但是能让扬州知府跟随,只怕也只有这位以太监身份封王,官至大宋枢密院枢密史的童贯。
然而。
童贯却有些诧异,没想到李行舟一眼就认出自己。
他没有托大,知道李行舟是太师蔡京的得意门生,似有培养成左膀右臂的意思,却因此事,来扬州前蔡攸还找过他。
踏踏踏走下阶梯,童贯笑容和煦的对李行舟打招呼。
“李大人,你总算来了,我们可是等你许久。”
他直接无视周围的殴打,直接来到了李行舟的面前。
李行舟立刻行礼道:“下官李行舟,见过童枢密。”
童贯点点头:“李大人对付贼寇连战连捷的功绩,朝野皆知,朝中诸公多说你不输周郎,不过本官看来,你比周郎厉害,你还能作出足以流出百世的词。”
李行舟微不可察的一挑眉,童贯言语之间的吹捧,似有饱尝祸心的意思,简直是架着他在火上烤。
打些贼寇就能比得上周瑜?
李行舟没傻得相信这鬼话,童贯只怕是在捧杀他,后续好以此为借口,让他的部下啃硬骨头。
这显然不行。
兵打没了就啥都没了。
虽然心中已经骂了一遍童贯,但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样子,甚至脸上浮现出年轻人的青涩懵懂。
“严重了,和童枢密相比,下官这点功劳微不足道,童枢密率军收复被西夏占据的湟州、鄯州、廓州等地,又收复积石军、洮州等大片地区,拓地千里,在此等功绩的面前,下官这点微不足道的功劳,简直是萤火与之皓月相比。”
童贯听到这话,似乎明白了蔡京为何器重这位弟子。
年纪轻轻却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神态和言语充满迷惑性,不浮夸,不刻意,符合这个年纪。
如果不是事先了解过李行舟,他很可能会被欺骗,认为李行舟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无名小卒。
但现在看来,李行舟是一头十分狡猾的小狐狸,比蔡京那个老狐狸还难对付,因为这个小狐狸知兵。
当下童贯向左迈开一步,让出一个身位,身后跟着的两个将领出现在李行舟的视野之中,随后开始介绍。
“李大人,这位是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保信军节度使、鄜延路总管刘延庆,刘将军。”
李行舟对着刘延庆行了一礼,彼此之间客气两句,他的脑海中没有此人的记忆,心想此人在历史上只怕籍籍无名,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罢了。
童贯又指着那个三十来岁,看上去气质与众不同的将领。
“这位是刘将军的儿子刘光世,在西军之中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军阵指挥能力以有名将之姿。”
李行舟明显一怔,南宋中兴四将刘光世?
那个出身北宋西军将门,以荫补入仕,随父征战,平方腊,抗辽,靖康之变后率部归附康王赵构,参与平定苗刘兵变,深得宋高宗信任,长期执掌重兵的名将刘光世吗?
李行舟愣愣地看着刘光世,因为真的令他意外。
刘光世皱了皱眉,看看上司童贯,又望望父亲刘延庆,似乎两人也有些懵圈,最后目光落在李行舟身上。
“李大人,你认识我吗?”
被拉回思绪来,李行舟瞳孔一缩,缓缓的点了点头。
“认识,真的认识……我在书本里看见过你。”
此言一出,刘延庆、童贯和刘光世面面相觑。
这话他们听懂了。
但好似又没有完全听懂。
刘光世更是深深皱眉,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李行舟表现出来的神态,诠释着没有撒谎。
“李大人,你在哪一本书中看见过在下的名字?”
李行舟回过神来,好奇的上下打量一眼刘光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上去让人莫名感到亲切。
“哪本书……忘记了,不过童枢密说刘将军有名将之姿,这一点我相信,今后还望刘将军多多照顾。”
刘光世见对方行礼,不敢摆谱,立刻端正的还了一礼。
其实,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祝彪的第一营。
那价值不菲的武器装备,让人羡慕的后勤能力,以及严明的军纪……
无一不让他觉得西军是后娘养的,京东军是亲娘养的。
当下也是客气道:“以后也请李大人多多关照。”
李行舟笑了笑,不急迫,不传达拉拢结交的意思,只是用官场中惯用的伎俩,彼此之间商业互吹。
旁边的童贯目睹李行舟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淡定从容,只用了不到五息,这一刻他似乎懂了蔡攸的顾忌。
如果放任李行舟不管,等其爬上高位后,那时就算蔡京老糊涂,地位也将会是稳如磐石。
而蔡攸的一切努力都将打水漂。
“李大人,”童贯忽然转过身,边朝府衙里走边说道:“这里人多嘈杂,我们进府衙里去说
有这好事?我也要
扬州府衙后院,似乎提前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李行舟跟着走进去,好奇的四下看了看。
整体格调偏江南的风气,精致,有着文人墨客的意境。
与北方衙门的粗犷不同,扬州的衙门兼具威严和独特的审美,置身其中,李行舟闻到一股腐蚀血性的味道,那味道莫名侵蚀着人的意志。
他觉得要是在这地方待久了,只怕会成为一个软骨头。
偏头看了一眼靠后的扬州知府,留有长须,年过半百,没什么威严,身体仿佛被酒色掏空一样,看上去也没什么精神头,反倒有几分阴柔在里面。
落坐后,李行舟挨着白时中,按朝廷规矩来,两人算是搭档,毕竟一个是京东西路转运使,一个是京东西路安抚使,虽然他们平时不对付,有私人恩怨,但在外面这种重要场合,逢场作戏是避免不了的。
当然,童贯这个主帅肯定坐主位,也是众人中的核心。
李行舟看着几人推杯换盏,有说有笑,知道这只是一场混个脸熟的宴请,至于军事部署的讨论是没有的。
其实也不是没有,只是军事安排在大军南下前就已经制定,现在只需按部就班达成战略目的。
酒过三巡,李行舟听见坐在边上的扬州知府哀叹连连,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不过对此。
李行舟表示理解。
随着中路军主力到来,各乡各里鸣冤诉苦的络绎不绝,官道沿线的集镇和村庄几乎都被抢一遍,童贯管不住西军,朝廷又不出面撑腰,扬州知府自然是焦头烂额,无法招架这群似匪的官兵。
就在他准备安慰几句扬州知府的时候,却听童贯突然开口道:
“王知府,本官的督粮官让你筹备大军的军粮,为何迟迟没有将粮食运往军营,如果因此误了朝廷的大事,朝廷可没有人能保得住你。”
“我,我……”王知府支支吾吾半天:“正在筹粮,还需要一点时间,现在扬州城里乱糟糟的……”
他话没有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兵不出扬州城,一颗粮食都没有,算是他最后的倔强。
李行舟眼睛顿时一亮,安慰的话立刻咽了回去,转而轻轻一拍桌面,失魂落魄,嘴里吐出忧愁的话。
“我军中已有三月未发饷,王大人你看……能不能凑一部分钱,让我先发一笔钱饷下去,别到时候打起仗来,下面的士兵阳奉阴违,耽误国家大事。”
桌上几人不约而同看向李行舟,心中莫名冒出四个字:敲骨吸髓。
王知府更是差点直接晕过去。
他还想着,同为读书人的李行舟能帮他说说话,至少不落井下石,现在看来,这年轻的安抚使比兵痞还兵痞,直接开口就是索要钱,毫不避讳。
“李大人,你这……”
李行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咂吧一声。
“王大人,历来打仗地方上都需要提供钱粮,现在百姓抢光了,那么商人岂能独善其身?”
王知府明显一怔,脱口而出:“那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还不容易。”
李行舟酒杯往桌上一放:
“朝廷打仗,商人哄抬物价,趁机大发国难财,你就可以给他们安一条商人乱政的罪名,要么给钱给粮,要么下大牢,这钱粮不就来了吗?”
众人无不错愕,童贯深深皱眉,缓缓放下手中酒杯,没有表态,刘延庆和刘光世父子两人相视一眼,同样选择沉默。
在他们看来,李行舟比兵痞还心黑,为了捞一笔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竟想出这般得罪人的手段。
王知府呆若木鸡,张张嘴,没有说话,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李行舟没有管王知府的震惊,从刚才童贯的话中,他觉得有必要捞一笔,以扬州城的富足,掏出一笔钱粮应该轻而易举。
西军抢的是普通百姓,剩下的商甲大户肯定还有钱。
反正来都来了。
不捞一笔,李行舟总感觉心里堵得慌。
凭什么你们发财,我特么吃土?
“李大人,你这……”王知府此时已经站起身来。
李行舟抬眸看他一眼,耍起兵痞来。
“王大人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有时候管不住下面的士兵,他们要是一直拿不到军饷,闹出兵变来,我无非陪着大家一起死在扬州,一会儿我买一口棺材,王大人你最好也给自己备一口棺材。”
王知府听到这话,瞬间没有脾气,失魂落魄的重新坐下,此时他感觉童贯的西军似乎要可爱一些。
反正受苦的是百姓,事情可以压一压,对自身没有危害。
甚至可以晕几次,表示自己的抗议。
但李行舟的釜底抽薪,得罪的却是江南士绅,他们不是普通百姓,他们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也就是说。
罪人自己来当,好处这伙兵痞得到。
此时。
童贯、刘延庆和刘光世都看着王知府,意思不言而喻,毕竟在他们看来,他们属于西军体系,仗打完,一回西北,扬州的烂摊子和自己毫无关系。
巧的是,李行舟也是这个想法。
沉默持续三十来息。
王知府最后无奈的轻轻一叹:
“我……试一试。”
听到这话,李行舟立刻喜笑颜开,接着就是一通吹捧,说什么王大人公忠体国、忠义无双……
童贯三人也是笑着举杯,没有谁会和钱过意不去。
虽然童贯是三军主帅,但是地方坐堂官如果阳奉阴违,拖拖拉拉,他也只能干瞪眼等着。
权力从来不是一纸文书。
不可能一句话就调动所有,每一个人都积极配合。
然而。
现实是各种权力集团博弈,人人都想趁机分一杯羹。
不过,李行舟是兵痞打法,比西军还来得恶劣。
不给?
那特么直接杀人抢。
杀完甩锅给地方,再向朝廷说明兵变的情况。
最后杀一堆贼寇脑袋交差。
其乐融融中结束宴会,李行舟醉醺醺的走出府衙。
不过就在他准备上马的时候,刘光世突然追过来。
“李大人,方便一起走吗
不好的消息
黄昏时刻,橙黄的残阳,照在静谧的东城门内街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马蹄声踢踏踢踏的回响。
李行舟往左瞟了一眼,刘光世的坐骑两侧挂着弓插和箭插,猜测应该是刘光世的个人习惯。
“刘将军是征战多年的宿将,不知对这次平方腊怎么看?”
刘光世虽然喝了酒,但是在马上仍然稳如泰山,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没有偏头,面朝夕阳。
“十拿九稳,江南的方腊还动摇不了大宋的根基。”
李行舟点点头,见铺垫得差不多时,自然切入主题。
“刘将军来见我……不怕童枢密误会?”
刘光世笑了笑,转头看着李行舟:
“李大人的名字,刘某也是久闻了,梁山一战李大人斩山东贼首,童枢密多次提及,今日听李大人的谈吐,亦是我辈知兵之人,结交李大人这种青年才俊,童枢密又岂会误会?”
李行舟看看刘光世,有些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真只是单纯结交?
说实话,他是不相信的,古人云:无事不登三宝殿。
刘光世只怕是有所求。
当下李行舟哈哈一笑,却不做回应,静观其变。
作为将门之后,刘光世从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也跟着笑起来,不表明态度。
因为他知道,欲速则不达,有时候看似慢慢的事情,其实已经是最快的方式。
夕阳红,两人骑马出扬州城,各自都有着心思,似乎真只是同路而已,甚至让人有种错觉,他们私交很好。
与刘光世分别后,李行舟回到京东路的营地位置。
整个营地按照野外扎营的标准,明哨、暗哨、巡逻小队……全部就位,营地周围设拒马桩,挖有壕沟,似乎时刻准备迎敌,没有一丝松懈。
与西军散乱的营地形成鲜明对比。
李行舟走进中军帐篷,刚一坐下,辎重司的邵树义立马找过来,似乎因什么事情满脸焦急,手中还拿着一张清单,得到准许进入帐篷后,行了一礼,随后急切的对着李行舟禀报起来。
“大人,负责对接大名府后勤的王监工外出采办时,遇见方腊叛军,采购的物资和人一并被掳掠去往润州。”
听到这话,李行舟有些微醺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没想到仗还没有打,自己人先被方腊叛军抓走。
“什么时候的事情?”
邵树义立刻回答:“一个时辰前送回来的消息,王监工和一个徐州的船埠头在徐州时谈好了购买的粮食,那船埠头拉着粮食到扬州后,刚开始一切正常,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叛军竟精准的找到他们。”
李行舟眉头紧锁,神情凝重:“那船埠头有没有问题?”
“回大人,那船埠头从徐州开始就和我们合作,一直没有出问题,私底下也查了,切切实实是个粮商。”
李行舟抬眸看着邵树义:“你的意思是说……军中有方腊的奸细?”
邵树义听到这话,立刻低垂脑袋,虽然他有所怀疑,但却是没有证据,只是一切发生得太巧合。
要知道,粮食什么时间点交易,什么地点交易,都属于军中绝密,如果不是内部人员透露信息,敌人不可能知道。
见他低头不语,李行舟能理解,毕竟只是怀疑而已,并没有实质性证据,如果没有证据就大张旗鼓的查军队,军中立刻就会人心惶惶。
其实,古代的后勤很复杂,尤其是王朝末年的时候。
朝廷运送粮草那伙人要贪,领到粮的将领要合谋倒卖,如果指望朝廷的后勤补给,饿死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
李行舟从始至终没指望朝廷,而是选择带钱南下。
通过和南方商人购买粮食,完成粮草辎重补给。
毕竟从郓州运粮到扬州,有些不现实。
李行舟轻轻叹一口气,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也没用。
“大军的粮草会不会出问题?”
邵树义抬头瞟了一眼李行舟:“不会有问题,和我们合作的商人不只一家,其它的粮草已经入库,半个月消耗没有问题,只是大名府的一千人马……”
“没问题就好!”
李行舟如释重负,摆摆手道:
“派人查一查,如果他们没死,尽可能想办法救回来,我们不能抛弃一个人,不抛弃,不放弃。”
……
“该死的王骗子,说好的不抛弃,不放弃?都他娘的是骗人。”
赵福贵涕泪横流,手脚被捆着,却拼命的在甲板上挣扎。
他面前是一个跳板,跳板那边就是大名鼎鼎的扬州城,不过他回不去了,此时两个持刀大汉坐在粮食袋上,正嬉皮笑脸的看着赵福贵挣扎。
其中一个大汉戏谑道:“这大宋的官兵要都是这个样……我家皇上离入主东京汴梁也不远了,你说是不是?”
另一个大汉哈哈大笑:“没错,要不将这家伙剁了算了?”
听到这话,赵福贵瞳孔陡然一缩,瞬间停止挣扎,奋力挣开双手,跪在地上对着那两大汉道:
“两位军爷,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这世道难啊,留下他们可咋办啊,两位军爷你们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成不?”
“放了?”其中一个大汉提起大刀来,恶狠狠道:“老子从来不放过一个狗官兵,当屁放都不行。”
赵福贵闻言,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坐在船板上哇哇大哭起来,船上的其他人纷纷嬉笑。
那大汉更是提着刀走过来。
赵福贵发现腿不听使唤,手此时哆嗦着,至少还听指挥,一抹鼻涕,看着那口泛着寒光的钢刀,吞咽一口口水,哭泣也跟着戛然而止。
那大汉的身体挡住了残阳,阴影笼罩过来。
一把钢刀高高举起。
赵福贵呆愣了一下后,立刻失声大叫。
“别杀我,我可以给你们带路,我熟悉京东西路来的大军,知道他们的情况,只要你不杀我,我全部告诉你们。”
他不结巴了,随后又急忙从裤裆里掏出十两纹银来。
“这是我贪的,求求你别杀我。”
那大汉眼睛一亮,随即停下动作,因为身体挡住视野的问题,其他人看不见,他一把拿过银子。
转过身,对着同伴道:
“这狗官兵好像知道点什么,带回去审一审再说
狡兔三窟
嚓的一声,赵福贵用衣袖把两条鼻涕抹了一下,但好景不长,又有鼻涕窜了出来。
在江风的摧残下,赵福贵哽咽一声,脸色有些难看,似乎不小心感染风寒,刚刚险象环生,脑袋也一直晕沉沉的,加上一天没有吃饭,身体也软绵绵的。
“该死的贼子,赵爷我好不容易贪了十两银子,天杀的贼子,蠢得像头猪,不去抓王骗子,抓赵爷我,咋地,赵爷我看上去像大人物?”
赵福贵在心中把那些贼子狠狠地诅咒了一番,顺带加上贼子的全家老小及其祖宗十八代也问候一遍。
嘿嘿傻笑起来,赵福贵仿佛看见贼子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低声嘀咕一句。
“赵爷我善良,祸不及家人。”
他忽然想起一个身影,皱了皱眉,低头看着船板。
“那贼子头目有些熟悉,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管它的,都进贼窝了。”赵福贵甩动胡思乱想的脑袋。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阿贵,我们还有机会活命吗?”
“你才阿贵,你惹得起我吗?没看见赵爷被赏识?”
赵福贵昂起脑袋,神气的俯视着同样被抓的同伴,很快嫣了下来,看看江面,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船桨滑动水面的声音不停传来。
啪的鞭子抽过来,接着是反贼难听的咒骂声。
“过来扛东西。”
赵福贵挨了一鞭子,疼得哇哇大哭,但又不敢不听命,急忙爬起身来,快速跑去船舱扛起一袋粮食。
船已经停靠岸边,赵福贵扛着粮食担惊受怕的下船,眼睛四处张望,只见前方是个码头,有马匹时隐时现。
赵福贵边走边哇哇哭道:“王骗子你个狗东西,让老子挡枪,老子不干了,我要回大门府啊!”
……
扬州城的一处郊外,一片杂草堆里冒出十来个人头,他们东张西望,周围却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布谷鸟的声音回荡在黑夜中。
王监工打了一个喷嚏,他无暇多想,匆匆扒拉开杂草走出来,紧张的张望后,转身对着其他人打手势。
众人立刻散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可以听出大家的小心翼翼,似乎都害怕着什么东西一样。
不多时。
众人纷纷回来,每一个人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王监工紧绷的神经跟着一松,轻轻拍拍胸口。
旁边一人突然开口道:“老王,我们不管大名府的人……真不会有问题?不抛弃不放弃可不是口号。”
王监工看他一眼,丝毫不慌:“他们有军牌吗?”
“没有!”那人茫然一下。
王监工轻轻一笑:“没有军牌,就不是东平府的士兵,那么不抛弃不放弃对他们就无用,要不是我留了一个心眼,让大名府的人先去看看,你们都得栽跟头。”
众人纷纷点头,认为王监工所言非常的正确。
发问那人又愁眉苦脸道:“老王,可,可军粮丢失,回去后只怕……”
刚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众人,立刻如坠冰窟,心如死灰,如果灰溜溜回去,惩罚必不会少,说不定会被直接开除,各种嘲讽之声也会接踵而至。
严重者可能杀头。
见他们垂头丧气,王监工反而呵呵的笑了起来。
“你们啊!真是没见过大场面,扬州和润州就隔着长江,我不防一手?那些反贼也是愚蠢,不查就将船开走。”
说到这里,他挺了挺胸膛,一副料事如神的样子。
“我和那船埠头规定,先送几船沙来看一看,果然被反贼盯上,呵呵,老子纵横江湖多年,最懂狡兔三窟,走,随我去拉真正的粮食。”
众人全都懵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王监工。
这个平时贪生怕死,喜欢贿赂,私底下坑兄弟的钱逛青楼,有事还喜欢甩锅的王监工,竟有这份心思。
王监工切了一声:“别这样看老子,老子天天和反贼打交道,他们那点小伎俩,老子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众人恍然大悟过来,他们都知道,王监工以前的工作是看管贼寇,说和贼寇天天打交道,似乎没有毛病。
王监工看着众人崇拜的眼神,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他就享受这种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不知怎么的,他竟觉得自己有成为诸葛武侯之姿。
辅佐李大人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千古留名。
不自觉间,嘿嘿傻笑出来,又觉得和现在形象不符合,立刻板着一张脸,迈步朝真正的运粮点走去。
时至半夜,王监工押着粮食回到军营,第一个被惊动的就是李行舟,他听到通报时几乎是弹射起床。
随意套了一件外衣走出帐篷,营地里灯火通明,邵树义已经等候多时,同样只穿了一件内衫。
李行舟看向他:“真回来了?”
“回来了,粮食也押运回来了。”邵树义也是懵圈。
李行舟皱了皱眉:“白天的情报是假的?”
“是真的,他们确实遭受反贼劫持,不过到底是什么情况,辎重司这边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李行舟点点头,没有说话,直接朝营地门口走去,他感觉这事情就挺扯淡,粮食明明被反贼劫掠,现在突然告诉他,粮食又特么押运回来了?
这已经有些诡异了。
难道那些后勤士兵砍了反贼,然后拉着粮食逃回来?
那特么更扯淡。
如果反贼是这种傻叉,那么接下来的仗就不要打了。
因为反贼已经被自己蠢死,还不如主帅直接来一句:
全军自刎归天。
怀揣着懵圈的心情,李行舟很快来到营地大门口,辎重司的士兵正在卸车,王监工逢人就吹嘘自己。
“李大人到!”
邵树义充当喊令兵,所有人闻言,立刻原地立正,扛粮食的士兵放下粮袋,吹嘘自己光荣事迹的士兵闭嘴。
王监工身体更是笔直,一脸期待的看着迎面走来的李大人。
“稍息!”
李行舟一声令下,随后盯着王监工。
“说说具体过程
拉拢
王监工述说了事件的完整过程,讲得言简意赅,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平白无故给自己加戏。
因为他知道,大事面前不能掺杂一丁点小心思。
如果趁机夹带私货,反而落了下乘,得不得赏识。
李行舟听完后,十分诧异,没想到后勤辎重司有此等人才,懂未雨绸缪,运粮过程更是小心谨慎。
不过手段嘛!瑕不掩瑜。
“不错!”他拍拍王监工肩膀:“能在这种情况下,将粮食一粒不少带回来,就是大功一件,至于大名府那边,本官会和他们说清楚。”
王监工听到后半句话,心中不由暗自长松一口气。
其实他也害怕大名府那边,因此事找他算账。
虽说最初他没有这个想法,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大名府后勤人员和辅兵被反贼抓走,生死不知。
既定的事实面前,辩解反而会让事情更糟糕。
不过,现在有李大人出面,事情自然而然变得容易解决。
他也可高枕无忧。
当下原地立正,行了一礼。
“谢大人。”
李行舟摆摆手道:“下去休息吧!”
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李行舟回到中军大帐。
随后叫来闻达和索超,虽然他是名义上的统帅,但是大名府的兵马由此二人负责,现在又出现这种特殊情况,十分有必要和他们通通气。
以免心生芥蒂。
闻达和索超火急火燎赶来。
见到李行舟神色如常坐在桌岸后,彼此间相视一眼,也是如释重负,似乎没有糟糕的事情发生。
闻达拱手问道:“李大人,深夜唤我二人过来,可是有事?”
李行舟哎叹一声,示意两人先坐,在两人落座后,才修修改改将事情说一遍,反正听上去合情合理。
闻达和索超面面相觑,倒不关心后勤人员和辅兵的死活,而是担心后续的粮草辎重该怎么办。
“李大人,那我们……吃喝怎么办?”
索超性格急躁,根本忍不住,想到就直接问出来。
李行舟早已想好措辞:
“这事两位将军尽管放心,我是这样想的,你们一千兵马的后勤交给辎重司,等仗打完后,在算账,两位将军以为如何?”
索超看向闻达,毕竟闻达是主官,他只是副手而已。
闻达则是沉吟了一下:“李大人,这账怎么算?我们带的钱有限,如果按照李大人您军队的标准,只怕……”
“不用怕,后续作战缴获的战利品,可以折合成钱算进来,我这边会让辎重司出一个价目清单,马匹、弓箭等都会有价格,你们可以拿来换。”
李行舟也替他们想好对策,可以说是一条龙服务。
这样两不亏。
大名府的一千士兵得到远超从前的后勤补给。
自己得到战利品。
尤其是马匹这种战略性稀缺资源,多多益善。
闻达和索超听得嘴角一抽,心说南下啥没捞到不说,反而欠一屁股债,这他娘找谁说理去?
不过他们没得选,因为这已经是当下的最优解。
如果撂挑子不干,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不会放过他们。
闻达只得皮笑肉不笑抱拳:
“那就按李大人所言。”
李行舟笑了笑:“两位将军,你们也别有其它想法,朝廷粮草渺无音讯,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过战后……我上书向朝廷替你们请功。”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想法的闻达和索超瞬间来精神。
索超立刻豪迈起来。
“多谢李大人,有你这句话,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按你说的来,不过……李大人最好知会一下梁大人。”
李行舟轻轻点头,知道索超和闻达的顾忌,他们是梁中书的麾下,如果自己越俎代庖替他们请功,那么梁中书那里分到的功劳自然会少。
咚咚敲击两下桌面,李行舟目光扫过索超和闻达。
“老话说,良禽择木而息,良臣择主而事,我这里缺大将,如果两位……嗯,意思就是那个意思,有意向的话,我可出面替两位解决困扰。”
虽然话没有挑明,但是招揽之意已经是溢于言表。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果然。
索超和闻达皱起眉头,很是意外,心中更是一阵悸动,他们跟着梁中书,自然知道一些内部消息。
梁中书虽然是当朝太师的女婿,深受太师的器重,更是留守北京大名府,但是相比眼前这位李大人。
似乎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无论是晋升速度,还是能力差距,梁中书都远不如李行舟。
尤其是当下朝局变化,太师准备将李行舟培养成接班人。
这样一位有机会拜相的人物,突然抛出橄榄枝。
谁又能无动于衷?
谁又能视若无睹?
反正他们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因为富贵之门已经打开,封侯拜将近在眼前。
索超只觉口干舌燥,呼吸急促,抓住凳子的手失去知觉。
闻达还有几分镇定,一丝清明的理智此时告诉他,不是时候,吞咽一口口水,偏头对着索超轻轻摇头。
索超不明所以,但选择相信闻达,因为他很了解对方,如果能做出决断,刚刚就已经单膝跪地。
此时,闻达也是平静些许,起身对着李行舟恭敬行礼。
“谢李大人厚爱,但军令在身,如果李大人愿意,可在平定方腊后,通过调令将我们调往东平府。”
索超呆愣了一下,跟着站起身来,抱拳行礼。
“俺也一样。”
李行舟哈哈一笑:“得二位将军,何愁方腊不灭。”
随后又闲聊几句,索超和闻达告辞退出帐篷。
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淡淡笑意,靠在椅子背上。
之所以突然抛出橄榄枝,是因为,想让闻达和索超卖力,也对后续报价有个可以缓冲的区间。
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
当然,也是收买人心,如果这两位的投靠自己,麾下又可以多出两员猛将,而且属于信得过的猛将。
在他看来,麾下猛将多多益善,想当初无将可用的时候,落得个派贴身护卫武松上场的境地。
现在兵多将广,李行舟竟觉得自己有几分像曹
探哨过江
扬州城南的运河码头,无数的江船正在起帆离岸,码头上行人往来,列队的士兵和马匹等待登船。
李行舟站在码头边上,往南看去,此时运河上薄雾弥漫,整个京杭大运河笼罩在朦胧之中。
他得到童贯的军令,沿着京杭大运河向东行驶三十里地,天黑之前抵达位于长江北岸的瓜洲古渡。
瓜洲地处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是南北漕运和东西盐运的关键枢纽,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并且瓜洲码头本身就是一个集政治、经济、文化于一体的繁华重镇,对岸就是南下的第一站润州。
此时。
拥挤的人群之中,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汉子,穿着件破烂衣,畅通无阻的来到李行舟身旁。
“恩相!”
来人正是提前下江南的鼓上蚤时迁。
李行舟偏头看他一眼,问道:“润州那边是什么情况?”
他不清楚润州情况,时迁也是刚刚才联系上,距离上次反贼劫粮一事,已经过去五天时间。
在达到规定时间后,童贯这个三军主帅果断下达开拔军令。
扬州知府得知大军开拔后,高兴得手舞足蹈,恨不得烧高香,放鞭炮庆祝。
不过在离开之前,李行舟如愿以偿拿到所谓的十万贯军饷,并且折合成金银,运往东平府。
至于童贯和刘延庆拿多少,他不知道,但肯定比十万贯多。
旁边的时迁嘿嘿一笑。
“恩相,这润州的主将是方腊东厅枢密使吕师囊,副将是十二名统制官,号称江南十二神,兵力有陆兵五万,水军有三千余条战船。”
李行舟轻轻一挑眉,陆兵五万,水军三千战船。
这般规模的兵力,听着就让人感到棘手。
但李行舟觉得里面肯定有掺水,指不定是吕师囊吹牛逼,其中大部分只怕都是些臭鱼烂虾。
什么“江南十二水神”听上去就像是名不副实的水货。
当下轻嗯一声,又给时迁一个任务。
“你尝试一下能不能潜入润州,找到敌人的粮草放一把火。”
他突然想起一伙人来。
“我们有人被抓到润州城中,你试着找一下,如果找不到就算了。”
时迁应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擅长的领域是打探情报,留在军中没有意义,只有出去才能建立功勋。
“卢员外,”
李行舟看向身旁的卢俊义。
“派支陆战队沿江打探情报,童贯下的军令很明确,抵达瓜洲渡,几乎不会休整就要直接渡过长江,我们不能两眼一抹黑,得清楚敌人情况。”
卢俊义则是拱手领命。
……
两天后,夜幕降临时,随风拂动的芦苇丛外侧。
两只小哨船过了瓜洲渡口后,靠着南岸缓行,借着岸边的芦苇掩护,静悄悄的靠近码头。
“煮饭的烟离我们至少有两里地,烟范围又宽又密,寻常村庄煮饭不是这样的,肯定是反贼的营地,一会儿靠岸过去,陆战兵先上岸,抓到人就走。”
二愣子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都头张麻子。
前哨船比大军先行一天,主要负责打探沿江情报。
二愣子还是第一次坐小哨船,摇摇晃晃的有些不适应。
以前在郓州码头的时候,看那些水手驾着这种小船来来去去,不时拦截客船收收过路费之类的,他羡慕不已,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坐在上面。
只是他不是收过路费。
这小船搭乘着十几个人,有着五个水手,八个陆战兵。
二愣子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陆战兵干咳一声,低声下气的对张麻子问道:“都头,我们没练过如何哨探,怎么打探?”
张麻子眉毛一扬,“没练过就不能干了吗?老子没练过杀人,第一次上战场不照样杀人,你他娘是猪啊,抓两个回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那陆战兵被骂得一愣,灰溜溜的退缩回来,老老实实滑浆。
二愣子也不知道如何反驳,这个张麻子喜欢骂人,人尽皆知,平时在训练的时候就动不动骂人。
大家也习惯了。
反正就当他在放屁。
其他几个陆战兵都是呆呆的,或许是第一次执行任务,身体紧张的不停哆嗦。
作为老手的二愣子,只是淡定的将一把短柄斧插在腰上,又抓起一杆七尺长的钩枪。
这是他的装备,身上还套着两档甲,以前他喜欢用铁骨朵,但后来他发现斧头更加好用,能砸能劈。
“陆战兵去船尾。”
芦苇丛快要到尽头时,船头那边喊了一声,他是瓜洲渡跑漕的优秀舵手,多次来过润州,对码头比较熟悉。
二愣子只得放下钩枪坐回桨位,看着船逐渐靠近岸边。
接着,舵手又让桨手倒划,船减速。
“玛德,没有芦苇遮挡,靠岸后要快,如果码头没人,水手留下守船,陆战兵跟老子往里去抓人。”
张麻子一脸狠相,抬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后,挥手道:
“靠岸!”
“正划!”
舵手一声喊,立刻拉起船帆。
两艘小哨船同时猛地加速,顺着江流往码头飞奔而去,此时天色麻黑,润州的江岸上一片黑蒙蒙的。
二愣子此时卖力的划桨,每猛吸一口气后,就划到脸色涨红,喘不过气来,才舍得换上一口气。
他也想看看,江南的反贼和山东的贼寇哪个更凶残。
小哨船破浪而行,急速扑向码头,一切都很顺利。
距离迅速缩短,二愣子一边划桨,一边偷空看向码头。
那里的朦胧火光中,似乎有着不少的人影晃动。
虽然他已经是沙场老兵,但是心头仍然剧烈的跳动起来,脑子里也跟着莫名又是一片空白。
嘭嘭船体撞到东西,也不知道撞到什么鬼东西。
二愣子没有去想,眼睛直直盯着黑乎乎的码头阶梯。
台阶越来越拉近,突然岸上传来几声叫喊,二愣子急忙瞥眼向张麻子,因为被发现情况有些糟糕。
那张麻子却连头都没转,只是提起一把长枪。
“倒划!”
桨手拼命划桨,船速开始降低,几个水手拿起竹竿,猛的往水中插去。
张麻子大喊道:“陆战兵准备
不抛弃,不放弃
竹竿发出嘎嘎的声响,迅速弯曲,反弹力使船速立刻大减,二愣子重心不稳,险些一头栽下船。
船体突然一滞,船头咚的一声在台阶前撞停了下来。
侧面另一艘小哨船刹不住,两艘船相互撞了一下,上面的人跟着晃动起来,但撞得不厉害。
张麻子叫骂一声后,回头对着八个陆战兵咆哮。
“登岸!”
随后跳上台阶,船身跟着起伏。
二愣子身体歪了一下,顾不得去拿船舱里的钩枪,跑了两步,踩准船身跌宕起伏的节奏,一步跨上岸。
拔出腰间短柄斧,二愣子一步三台阶,噔噔噔的跑完。
迎面出现一个黑影,那黑影几乎跟二愣子迎面撞上。
两人同时一惊,那黑影叫喊一声,举刀就要劈砍。
二愣子反应更快一些,手中斧头猛地劈砍过去,咔嚓一声正中脑门,那黑影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瞬间瘫软在地,钢刀跟着哐当一声落地。
润州码头展现在二愣子眼前。
迎江一面全是店铺,每个店铺都挂着一面大王旗,江风一吹呼呼作响,街道上此时乱糟糟一片。
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只有几栋房屋有火光闪动,里面人影乱动,伴随着铁器的叮叮当当碰撞声。
前面的张麻子举着长枪叫喊,但嘈杂的码头上,二愣子根本听不清,只隐约听见一个杀字。
跟着大喊一声“杀”,挥舞着短板斧,闷头跟着一个陆战兵,冲进就近的一个满是人影的房屋中。
里面足足有十多个人,此时正着急忙慌的套甲,他们看着冲来的陆战兵,全都面露惊恐之色。
二愣子吞咽一口口水,没有多想,手中短柄斧照着最近的人脖子劈去,因为李大人告诉他们,打仗就是见人就砍,动作一定要快,姿势一定要帅。
一时间屋内大乱。
短柄斧抡圆,二愣子在狭窄的屋里乱挥乱劈,顿时鲜血四溅,惊慌的反贼瞬间没了抵抗的士气,纷纷丢下武器和盔甲,不要命的往外逃去。
混乱的码头上,各种叫喊声四起,无数人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黑暗中根本分不清敌我。
总计十六个陆战兵各自追砍,已经彻底杀红眼。
二愣子冲出房间,站在房前喘气,浑身浴血,火光照耀下活脱脱一尊血人,宛如地狱来的厉鬼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你他娘是傻子吗?老子是让你抓人,不是让你杀人。”
张麻子怒气冲冲跑过来,手中长枪只剩半截,另一只手抓住二愣子衣领,面目狰狞的咆哮,口水喷了对方一脸。
接着松开手,转过身,码头已经彻底乱成一团,甚至有人边纵火边砍人,火光下这些人瞳孔血红。
“特么的,抓人啊!”
张麻子万万没想到,一次抓人打探情况的任务,被陆战兵打成突袭战,其他新兵蛋子他能理解,二愣子这个老兵油子也他娘乱砍乱杀。
张麻子心中窝火,但也没法,只得痛骂几句后,招呼二愣子沿街抓人。
逃窜的人群中有不少百姓,连抓几个人都是老实巴交的,最后还是二愣子抓来一个穿甲的凶狠大汉。
此时码头火光冲天,远处响起铜锣声,张麻子知道敌人援兵已至,掏出竹哨,猛吸一口气吹响,尖锐刺耳的哨声,瞬间盖过嘈杂的环境。
旁边的二愣子将挣扎的俘虏推给他。
“哨子给我。”
也不管张麻子,他伸手夺过哨子,提着短柄斧往街中冲去。
此时铜锣声太大,哨声传不远,需要更换几个地点吹响,其他陆战兵才听得见,才知道撤退的命令。
二愣子边跑边吹竹哨,身后是张麻子破防的大骂声。
“二愣子,你他娘不要命了,你最好给老子活着回来,听到没有,活着……”
二愣子已经听不见骂声,眼睛四下扫视警惕着周围。
街道两旁火光冲天,店铺一个接一个的燃起熊熊大火,熏眼呛鼻的烟味,让他咳嗽不停,眼泪不止。
扑面而来的热浪,更是让二愣子感觉口干舌燥。
因为哨声不停,各自为战的陆战兵迅速靠拢过来。
二愣子清点人数,见全都回来后,扛起腿受伤那人,拔腿就往回逃,一路上摆满了尸体,有的还没死透,还在地上蠕动着,痛苦的嚎叫着
很快。
逃到台阶前面,因为没有火光照耀,二愣子被尸体绊了一跤,刚好身后嗖嗖的射来两支箭矢,贴着他头皮飞过。
冲下阶梯的陆战兵见状,没有丝毫迟疑的转身回来,合力抬起压在二愣子的身上的伤员,然后拼命的往河岸跑去。
有四个陆战兵准备抬二愣子,却被他大声骂道。
“滚啊!老子不需要你们抬。”
那四个陆战兵见二愣子没事,也就继续往岸边跑去。
二愣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群身穿甲胄的敌人冲来,火光冲天的店铺,照得他们如同天兵天将。
顿时吓得他一激灵,抱住脑袋,一个翻身滚下台阶。
噗通一声落水,二愣子呛了几口水,晕乎乎的脑袋瞬间清明过来,手虚空一抓,竟抓住一把船桨,接着是张麻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给老子抓紧,他娘的,你们看什么,快过来帮老子。”
哗啦水响,船已经离岸,二愣子双手死死抓住船桨,身体此时完全泡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中,破浪的水还不停灌入嘴里,弄得他不得不回头。
渐渐缩小的火红码头,有人正大声的叫骂着,还有箭矢嗖嗖破空,似乎敌人在对江里胡乱射箭。
二愣子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翘起一抹笑容来。
“笑你娘个头。”
张麻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和几个陆战兵一起将二愣子拖上来。
二愣子仰面躺在船板上,喘着气,嘴里不时有水涌出。
“你们是傻子吗?怎么跟你们说的,抓到人就走,你们特么见人就砍,草,你们是老子带过最差的兵。”
张麻子指着船上的陆战兵大骂。
“给老子清点人数。”
一名水手开始喊人名。
张麻子往船板上一坐,每听到有人答到时就稍微松一口气,直到听见所有人都答到之后,整个人如释重负。
随后瞥了一眼二愣子,没好气道:“你不要命了,那种情况还敢往里冲。”
二愣子偏过头,看着张麻子,嘴里嘿嘿傻笑着。
“李大人说了,要不抛弃,不放弃,今天你抛弃队友,明天队友就抛弃你,只有团结一致,我们才能一直赢。”
张麻子明显一怔,抵着脑袋,似乎在理解这句话。
其他陆战兵看着二愣子,心底深处被某种东西触动。
毕竟谁不想在危机时刻有人救自
骄兵悍将
宣和二年,二月初一,童贯下达了大军渡长江的军令。
闹哄哄的瓜洲码头,叫骂声不止,西军将领因先后渡江争吵,甚至有的暴躁将领已经抱摔在一起。
李行舟退得远远的,站在角落里饶有兴趣的看戏。
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将领,似乎打出了真火,拳头不要钱的往对方脸上招呼,边打边飙脏话。
其他西军将领则是纷纷起哄,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样,更甚者食指弯曲放在嘴里用力吹口哨。
李行舟看得好笑,他了解过一些西军的成分,可以说是相当的复杂,西军体系中大大小小的将领团体,数不胜数。
例如,折家军、种家军、杨家将等将门团体,西北边境地区的少数民族党项、吐蕃等组成的番兵团体。
他们之间矛盾冲突不断,说不定此次抢先渡江是幌子,将军们解决个人恩怨才是真正目的。
李行舟眼睛扫视一圈,大堂里没有童贯的身影,倒是看见刘延庆和刘光世父子,他们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二郎,你觉得他们如何?”李行舟偏头笑问。
作为贴身护卫的武松,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毕竟大堂里的人都是军中大将,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他沉吟了一下,回道:“有些儿戏。”
李行舟没忍住哈哈一笑,这一笑瞬间吸引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连地上扭打的两人都停下看过来。
李行舟笑容一僵,很想说一句:你们继续别管我。
尤其是还穿了件花哨的黄金甲,更是引人注意。
说起这件黄金甲,最初只是为了训话时起到显眼作用,后来穿着出席军队活动,目的是显得威严。
平时战场上不会穿戴。
大堂寂静数息之后,一名中年将领突然站出来。
“你是哪路?祖上是谁?姓甚名谁?谁让你进来的?”
大堂里的将领都认为李行舟是个来捞功劳的二世祖。
如此骚包的盔甲,难道不知道敌人弓箭手最喜欢吗?
李行舟随即看向刘延庆和刘光世,然而父子两人只是对他轻轻一笑,似乎没有出面解围的意思。
“草,不给面子。”
李行舟轻声嘀咕一句,抬手示意武松稍安勿躁,装,必须装一泼大的,随即众目睽睽之下,向前踏出一步,昂首挺胸,嘴角翘起一抹微笑。
“在下姓李名行舟,进士出身,官居东京西路经略安抚使,兼东平知府,总管一路军政要务,”
此言一出,那将领吓得后退几步,震惊的看着李行舟,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二十来岁的知府兼经略安抚使,进士出身,此刻他的腿已经有些软。
其他将领面面相觑,纷纷倒吸凉气,大堂里安静的诡异,可以听见不少人急促的呼吸声音。
没有人比他们清楚,一个二十多岁的知府兼经略安抚使的含金量。
毫不夸张的说,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未来的大宋宰相。
得罪未来的宰相,岂能不让人腿软?
“这,这……”
那中年将领后退时左腿拌右脚,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眼睛却未曾离开李行舟身上,反应过来后,眼里满是后悔,狄青的下场犹在眼前。
李行舟负手而立,轻哼一声。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本官奉圣旨南下,一路看来,只见到你们的嚣张和跋扈,纵容士兵劫掠,祸害妇女,可以说是无恶不作,不是贼而胜似贼,本官如若是中路军元帅,定在三军前斩了尔等。”
大堂气氛瞬间来到冰点,武松手已经压住刀柄,站在李行舟身后,目光警惕着眼前这伙西军将领。
落针可闻的环境中,突然走出一位年长的老将。
他对着李行舟抱拳。
“李相公,此言是否过了?我等为大宋守西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三言两语将我等说的一文不值……”
还不等他将话说完,李行舟冷哼一声,直接打断道:
“在本官面前谈功劳,就凭借你纵容士兵劫掠,本官现在就是一刀砍了你,到了朝廷之上,本官也能全身而退,你了?告诉本官你能退吗?”
向前又踏出一步,声调拔高,李行舟怒目横眉。
“为一点芝麻小事,大打出手,无视朝廷法度,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们?真以为可以无法无天?”
那年长的将领呼吸一滞,他万万没想到只是站出来说两句话,竟莫名上升到要杀头的地步。
虽然李行舟说的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在军中已经有约定俗成的规则,当客兵时就是要劫掠一番,大家一起发财,不然下面的兵会阳奉阴违。
不过……约定俗成的军中规矩是不能摆到明面的。
那年长的将领只得又抱拳行一礼,姿态尽可能放低。
“冒昧了,还望李相公莫见怪。”
李行舟看着他,皮笑肉不笑,这老东西绝对没安好心,这时候站出来,想倚老卖老说教自己?
特么的也不看看身份。
在他看来,现在的大宋西军已经烂到骨子里,如此军纪,如果遇见金人和辽人,压根没有一战之力。
难怪大宋一路败北,这样的军队想不败北都难。
那年长的将领退回后,大堂里面陷入寂静当中,没有西军将领在站出来,似乎都有些害怕眼前这个年轻人。
刘延庆和刘光世相视一眼,彼此都露出震惊之色,他们没想到李行舟竟能压住这群骄兵悍将。
压得大堂里的西军将领低头,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换作自己也不一定做得到。
站在大堂门外的童贯,目睹全过程,眼睛微微一眯。
不知怎么的,他莫名觉得李行舟比蔡京还具备压迫感。
无论是手段还是心性,都已经具备成为蔡京接班人的资格。
难怪蔡攸整日忧心忡忡,换作自己在蔡攸的位置上,只怕也会整日惶恐不安,大宋真是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咳咳!”
童贯轻咳两声,随后抬腿迈过门槛,满脸严肃,没有过问刚刚的事情,只是径直走到主位坐
大堂里的震惊
童贯目光扫过大堂,在李行舟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但很快掠过,直到扫完最后一个将领才收回。
西军将领纷纷低头,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找事。
要知道,童贯在西北边疆屡建军功,收复四州、击破西夏、平定青唐等地,为北宋稳定了边防。
这些功绩使他获得极高的个人荣誉,更被封为广阳郡王,同时在西军中极大地提升了声望和影响力。
所以,西军将领们自然不敢造次。
“战事在即,你们却在窝里斗,看来是本官平时对你们太纵容,导致你们无视军中法纪。”
啪的一声,童贯猛的一拍桌案,眼睛盯着闹事打架的两个西军将领,满脸威严,不容置疑道:
“来人,将这两个闹事的家伙拖下去一人二十军棍。”
叮叮当当的甲片碰撞声,跑进来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那两西军将领很是配合的跟着离开。
李行舟看得直皱眉,但他没有做出任何的表态。
童贯处不处罚其实都无所谓,反正西军的事情,和他毫不相干,只要不趁机找他的麻烦就行。
不过李行舟有些惊讶,惊讶童贯竟压住这群骄兵悍将。
大堂内气氛紧张,也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名士兵前来来报,打破了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那士兵。
“报,南岸京口码头昨夜失大火,斥候来报说,昨晚有人驾船突袭码头,喊杀声持续半个时辰,那支突袭队伍全身而退,斥候一路跟随还起了冲突,但也得知那伙人是京东西路来的水军陆战队。”
京东西路四个字一出,大堂内所有的西军将领都看向李行舟。
水军陆战队?
作为当事人的李行舟却是一头雾水,满脸懵圈。
有下达过这种命令吗?
他记得没错的话,下达的军令是让水军陆战队沿江打探情报。
虽然还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这一看就明显是好事。
当下李行舟对着童贯轻轻一笑,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我麾下是有一支水军陆战队。”
说完这一句话,果断不再多说。
因为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如果贸然大吹特吹,最后不是水军陆战队所为,说实话有些下不了台阶。
而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刚好可以完美的解决这种情况。
如果不是水军陆战队所为,后面可以一笑置之,反正也没有承认,如果是陆战队所为功劳跑不掉。
然而。
其他人却不是这么想。
一支作战小队夜袭敌人码头,并且全身而退,大家都是战场上滚爬摸打的军中将领。
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行舟麾下有一支绝对的精锐。
众人面面相觑的同时,对李行舟打心底生出一丝忌惮。
毕竟手握精兵的封疆大吏,和指挥贼配军的封疆大吏,本质上截然不同,众人此时也是恍然大悟过来。
总算理解李行舟刚才为何如此硬气,童贯为何只处罚西军将领,连责备李行舟的一句话都没有。
现在看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主位上的童贯心中却是一惊,初见李行舟时他只觉对方是个狡猾的小狐狸,手段老辣有狠劲。
但都只是官场手段。
只是没想到对方不但官场手段了得,训练军队更有一手。
童贯敏锐的嗅到一丝危机,他多年身处官场之中,如果这时候还看不清局面,那么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
看来蔡京准备让李行舟制衡自己。
想到这里,童贯心底慢慢倾向蔡攸,眼底微不可察的闪过一丝决绝,打压李行舟已经迫在眉睫。
“李大人,”他出言打破沉默:“没想到你麾下竟有这种精锐,现在大军已经准备开始渡江,你的军队就负责给大军垫后,防止敌人水军突袭,不知意下如何?”
看似询问,却是不容置疑的军令。
所有人都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看看主位上的童贯,又看看若无其事,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笑容的李行舟。
原来这两人不对付。
刘延庆和刘光世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淡如水。
似乎发生的一切都和他们没关系,唯一动容的就是,听见陆战队袭击敌人码头时还全身而退。
然而。
李行舟对于童贯的态度,却是一点都不感到惊讶,赵福金提醒过他,皇城司的赵指挥也提醒过他。
说童贯南下前见过蔡攸。
当下从容淡定的军前领命。
“属下领命!”
按理来说,现在他属于童贯辖制,毕竟童贯是三军主帅。
而这个时候,如果表现得不满,或出言质疑都是愚蠢行为,只有干净利落的答应反而最为明智。
果然。
童贯眉眼之间流露出一丝可惜,但很快遮掩过来。
李行舟却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在心中暗自骂几句。
所谓殿后,就是直接脱离了拿主要军功的机会。
也就是说。
他只能喝一点汤。
而且还是毫无油水的清汤寡水。
不过对此。
李行舟不怎么在意,他恨不得打打秋风就回东平府,反正有恩师运作,该有的功劳一个不会少,不过前提是只要蔡京不倒,但现在蔡京还倒不了。
更何况他又不是蠢货,保存实力永远是第一要务。
如果军队打没了,会成为一颗弃子也是迟早的事情。
当然,李行舟淡定的态度,让西军将领们齐齐一愣,没办法,换作正常人都会站出来抱怨两句。
怎么到李行舟这里,反而像是领了一个肥的流油的差事一样。
随后,李行舟退至后面,看着童贯安排渡江事宜,边听边琢磨,心中也跟着推演战略布局。
毕竟,这是个千载难逢学习的好机会,以前他总想着找一个懂军事的统帅来替自己统帅军队。
但后来发现靠人人跑,靠山山倒,还不如自己来。
可以慢慢学习指挥作战,结硬寨打呆仗也无所谓。
只要三军将士悍不畏死,在武器装备精良和后勤补给充足的前提下,可以说无惧任何敌人。
半个时辰后。
李行舟走出大堂,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蔽日,似乎有下雨的征兆,当即朝营地走
建立武学的想法
天色微黑之时,当长江面出现了连绵的漕船,陆续离开码头,李行舟的京东西路军还停靠在码头。
李行舟带着一伙军中将领,来到沿江的泊位前。
岸上架起了几十口大锅,一些后勤士兵在此忙碌,锅中升腾起阵阵白烟,显然是准备吃晚饭。
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中路大军基本全部离岸,只剩京东西路来的军队。
一群都头正不断靠拢等待,张麻子和二愣子也在其中,昨天他们驾着小哨船过江去哨探,没成想变成突袭战,一把火烧了敌人的码头。
现在已经成为全军笑柄。
尤其是游骑兵和哨骑,更是坐在陆战队营前嘲笑。
陆战队也是有些无地自容,虽然抓了一个俘虏回来,但这次他们的侦查行动,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大人,反贼沿岸布置了防,我们问出部分布防情况。”
李行舟站在码头往江南看去,目光穿过漕船的桅杆,能看到江水远处的润州。
他一直以来都只是小打小闹,这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参与大军团作战,密密麻麻的战船,人山人海的军团,浮现在眼前时还是让人震撼。
“昨日是谁负责过江打探情报?”
张麻子立刻站出来:“回大人,是陆战队第一营第一都负责。”
“听说你们烧了敌人码头?”李行舟看他一眼。
“是的!”张麻子神色窘迫:“陆战兵招募不久,虽然水性不错,但是各种技艺普遍不精,此次登岸时不遵号令,上岸后乱砍乱杀,以致杀红了眼,到处杀人放火,是属下的失职。”
李行舟手撑在栏杆上,看了一会润州的位置后,瞥了一眼张麻子旁边的二愣子,随口问出。
“你感觉昨晚如何?”
二愣子没想到会突然问自己,不过他感觉昨晚挺好的。
打仗不就是见人就砍吗?
琢磨了一下,没想明白李大人问这话有什么深意,索性怎么想怎么说,随即心直口快的回答。
“我感觉昨天晚上砍得很爽,如果大人觉得不对,随时可以惩罚我。”
听到这话,李行舟哈哈一笑,摆摆手让二愣子退回去。
跟着过来的将领们也都哈哈笑起来。
李行舟没有问责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是谁带队。
毕竟,有能力在那种混乱情况下将人全部带回来。
能力可见一斑。
不过这次的事情,反倒是给他提了一个醒,军中基层军官有些偏科,绝大部分都只是单方面出彩。
看来有必要建立军校之类的机构。
随即轻轻一拍栏杆,李行舟偏头对着张麻子吩咐道:
“派人将审出来的布防情况告诉刘光世。”
……
长江上,一艘战船里,刘光世拿着一份标记着敌人兵力分布图,看着站在江南地图前的刘延庆身上。
“爹,李行舟是何意?”
“何意?”
刘延庆转过身,冷冷一笑。
“李行舟在试探你,那日你和他结伴出扬州城,他在怀疑你的动机,你别忘了,一个二十岁中进士,二十四岁的经略安抚使兼东平知府,他会是个普通人吗?”
听到这话,刘光世手一紧,眼睛不自觉的一眯。
“我当时只是觉得李行舟年纪轻轻能身居高位,想着结交一番,并没有其它心思在里面,这李行舟……”
刘延庆摇摇头打断道:“你还没看出来吗?童枢密和李行舟不对付,只怕是朝廷里面有变局,而李行舟这个时候大张旗鼓给你递情报,显然是给童枢密难堪,你别忘了我们的身份,我们是西军。”
“这……”刘光世低头一看手中地图,只觉得是个烫手的山芋:“爹,童枢密那边会不会有……”
“不会!”刘延庆斩钉截铁道:“童枢密还得靠我们打仗,就算他知道,也只会当做不知道,在童枢密眼里,只要我们拥戴他,支持他就行,其它的,他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李行舟需要防一防。”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过刘光世手中的情报,低头扫视一眼,呵呵的笑起来。
“这情报倒是真的,我会汇报给童枢密,你不要回应李行舟,今天我之所以没有站出来替他解围,就是不想卷入朝廷纷争,你最好也别碰。”
刘光世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最好明白,要记住,我们这些将领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打仗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兵死完了,谁都可以给我们甩脸色,朝廷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时时刻刻防着我们的。”
刘延庆满脸严肃,眉宇之间又露出一丝无奈之色。
生在这个武将落寞,需要仰着文官鼻息活着的时代。
刘延庆心中满是苦闷。
“哎,”他轻轻一叹:“你别有态度,等朝局稳定下来,如果李行舟那边赢了,你在和他交好,如果输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要西北还需要防守,朝廷就不会为难你我父子二人。”
刘光世到底还是没有刘延庆老辣,看时局还是很局限,毕竟现在的他不是南宋的“中兴四将”。
“爹,你注意到李行舟的兵了吗?”
刘延庆眉头一挑:“你发现了什么?”
“我之所以结交李行舟,并不完全是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最主要的原因是他麾下的兵,与西军精锐完全不同,不但军纪严明,而且还很奇怪,怎么个奇怪……我也有些说不上来。”
刘光世这个将门世家出身的精英,似乎遇见了解释不通的事情,明明看上去就是那么一回事,却又无法看透本质。
听完,刘延庆笑了笑:“这有何难,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你派人和李行舟下面的人接触一下,利益诱惑之下,难道害怕没有人过来吗?到时候一打听什么都知道了。”
刘光世一拍脑袋:“爹教训的是,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了,害我偷偷摸摸派人去打探。”
“你啊!”刘延庆摇了摇头:“我去见童枢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说一说
金主投钱,登陆商议
一张地图在地上展开,夜色笼罩,旁边是噼啪燃烧的篝火。
李行舟知道西军尚未完全过江,战争仍是在酝酿过程中,西军目标是润州,需要确定的,自己在何处登岸。
“你们认为该在何处靠岸?”
他抬起头来,对面坐着祝彪、杨志、卢俊义等将领,他们借着火光,眼睛都一眨不眨的看着地图。
见都不愿表态,李行舟也不惯着,直接开始点名。
“祝彪,你这个新上任的军都指挥使先说说看法,别一天像哑巴一样,在祝家庄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怎么才跟着我不到两年时间,做起事来畏手畏脚,没有一丁点年轻人的气势。”
被当场点名,祝彪心中有苦说不出,当初他年少轻狂,不知天有多高,不知地有多厚。
如今见到天地之阔,才知道自己渺小如蝼蚁。
但被指名道姓,祝彪只得食指虚空一指地图,硬着头皮发表见解。
“西军主攻的是大京口和小京口,拿下后会随着运河攻打润州城,润州城地势险要,有西城,东城,夹城,易守难攻,这一战必定难打,如果是我们靠岸的话,选择小京口位置最佳。”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众人的反应,但却看了个寂寞,所有人都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有用的反馈。
不知怎么的,以前大家都不这样,只有恩相喜欢如此。
现在大家似乎都变成这样。
祝彪暗自一叹后,不做调整,继续说出自己的见解。
“如果选择小京口,就可以在河流的两头布防,直接切断大京口来援的敌人,顺利完成垫后的任务。”
李行舟没有点头表态,目光挪到青面兽杨志身上。
“你是参议房主官,你怎么看?”
杨志看看祝彪,想了一下,说道:“我和祝军主的看法一致,小京口是最适合的登陆地点,位置极佳。”
李行舟轻轻点头,虽然以前他看不出其中的名堂来,但现在已经基本能看懂,不需要违心的来一句:
和我想的一样。
小京口和大京口都是战略要地,其中的小京口是刚开凿的,地处大京口下面,连通着同一条运河。
如果断了小京口两头,便堵住了长江而来的敌人,直接达到保证大军安全的目的,只是这个任务很轻,没有什么难度,也没什么功劳。
李行舟自然看出众将的消极情绪。
但话又说回来。
杨志等人跟着自己南下,心中肯定渴求建功立业。
尤其是杨志,一心只想着恢复祖上杨家将的风光。
李行舟收起地图,目光扫过众将。
“仗有的打,但润州城易守难攻,别想着用士兵的命去换功名利禄,本官即使拿到先锋的军令,也会推迟,现在本官就明确告诉你们,只打有把握的仗,折损最少的仗,其它一律不考虑。”
杨志闻言,第一个低下脑袋,接着是秦明和徐宁。
至于卢俊义、林冲、栾廷玉等人却十分认可这番话。
祝彪更是早已心满意足,如今他当上曾经心心念念的军都指挥使,至少暂时没有什么渴望的。
李行舟很清楚,现在的军中将领可以分为两派。
一派是只想着追随自己建立功勋,不认朝廷,代表人物祝彪和扈三娘,可以说是铁杆拥护者。
另一派则是依附自己,渴望着建功立业得到朝廷封赏,将来朝廷调动,他们多半会选择离开。
最为明显的是杨志和秦明。
尤其是杨志,如果朝廷重开天波府,他只怕会毫不犹豫的拍屁股走人,因为那是杨志心中最深的执念。
这有错吗?
在李行舟看来,完全没有错。
当然,理解归理解,但是永远不可能提拔他们到高位,秦明只是一个指挥使,杨志更是一个工具人。
总之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主打一个不浪费。
李行舟心中是有一杆称的,像祝彪、栾廷玉、林冲等人大大提拔,因为他们是自己的铁杆拥护者。
卢俊义这种家财万贯,投资入伙的自然要大大重用。
因为利益捆绑是坚不可摧的关系。
随即,李行舟拍拍屁股站起身,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沉默的众人,转过身,径直朝码头边走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龙傲天,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死心塌地跟着。
更何况收服这些人的时候,也是各种利益诱惑,而并不是王霸之气一开,他们立刻死心塌地。
这时坐着的卢俊义起身,跟上前面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李行舟刚撑在码头栏杆上,便见帅气多金的卢俊义跟过来,他自然的撑在栏杆上,偏头轻轻一笑。
“卢某能理解你!”
李行舟一愣,随后哈哈一笑:“卢员外果然变得不一样,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说说为什么理解我?”
“为什么……”
卢俊义沉吟了一下,静静地看着黑蒙蒙的江面:
“这个世道想做成一件事很难,所以需要讲究方式方法,兵打完了,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虽然卢某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肯定很了不起。”
说着,他轻轻一拍栏杆,没有偏头看向李行舟,只是语气平缓,但却又充满某种决绝的开口。
“卢某打算……再存入一百万贯进山河钱庄。”
卧槽?
这么豪横?
李行舟被钱砸得脑袋翁的一下,吞咽一口口水后,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一百万贯之中走出来。
“卢员外,此话当真?”
卢俊义笑了笑:“自然当真,在卢某看来,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它就应该花在该花的地方,不该留在库房里面。”
“卢员外……”
李行舟一把搂住对方的肩膀,此时也不在意身份差距和形象,毕竟在这一百万贯的面前,就算让他磕头,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跪在地上磕一百个响头。
“得卢员外,何惧反贼和外敌?”
卢俊义有些尴尬道:“李大人,真没有必要这样。”
“不不不,我很高兴,要不是打仗时不准喝酒,我定要和卢员外一醉方休,同席……咳咳,总之,卢员外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李行舟拿出了对金主该有的态
燕青献计,祝彪被虐
江水滔滔,烟波滚滚,李行舟搂着卢俊义的肩膀,好似两个是人生好友一般,一个封疆大吏,一个武艺超群。
后面跟着来的祝彪见此一幕,心中不由酸酸的,撇撇嘴,充当第三者走过去,撑着栏杆偏头一看。
“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
李行舟看向他:“不,来的正是时候,刚刚你做出的判断,我很欣慰,你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了,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祝彪有些不好意思,挪开目光,愣愣地望着黑夜下的江面。
“如果没有恩相出现……我可能早已死在梁山贼寇的屠刀下,岂会有今天的成就?”
他颇有几分真情流露,眼中却追忆着曾经的往事。
“王恪幕僚死之前说:士为知己者死,以前我不理解,但现在似乎理解了。”
搞这么煽情?
李行舟有些不适应,在他的印象中,祝彪属于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并且相当的自信满满,有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
却见祝彪偏头看着卢俊义,似乎有着挑战的意味。
“卢员外,世人都说你武艺无双,可否赐教一二,在下也想领教领教,盛名之下河北玉麒麟的高招。”
当事人卢俊义明显一怔,突如其来的挑战让他猝不及防。
李行舟更是眉头一扬,怪异的看着信誓旦旦的祝彪,似乎胸有成竹一样,这家伙又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卢俊义有些为难,只得向李行舟征求意见:“李大人,你看……”
李行舟松开手,微微一笑:“比一比也无妨,点到为止即可。”
“好吧!”卢俊义失笑摇头,半转身,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对着祝彪示意:“祝军主,请。”
祝彪一挑眉:“不需要换一个地方。”
“不需要!”
卢俊义摇了摇头。
祝彪眼睛顿时一眯,没有废话,直接选择果断出手。
李行舟识趣的退后几步,虽然不清楚祝彪为何突然抽疯来挑战卢俊义,但还是尊重想找虐的行为。
果然。
卢俊义只是一拉一拽,祝彪就躺在了地上,宛如一条斗败的土狗,不过腹部被卢俊义脚勾着,没有结实摔在地上。
只见卢俊义脚用力一勾,懵圈的祝彪便稳稳当当站稳,整个过程祝彪没有因为惯性向后退一步,可见卢俊义对力的掌握,已经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
打完祝彪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愣站在原地,不自觉的吞咽一口口水,神情恍然到不知所措。
李行舟却是再一次见证了卢俊义的超绝武艺。
啪啪啪!
他轻轻拍手称赞。
“不错,卢员外不愧是河北玉麒麟,此等武艺,算得上人间无敌,祝彪也不错,能和卢员外过招,武艺长进不少,武艺方面不懂的地方,可以私底下请教卢员外。”
卢俊义笑了笑:“不敢当,和李大人所做的事情比起来,武艺……只是微末小道,不足挂齿。”
祝彪回过神来,苦涩的一笑,缓缓对着卢俊义拱手抱拳。
“佩服,在下不及你。”
李行舟哈哈一笑,走过去拍了拍祝彪的肩膀。
“彪啊,别想太多,你现在可是军都指挥使,谁比得了你?也别妄自菲薄,我提拔你做陆军的军都指挥使,可不想看见一会没有活力的彪。”
祝彪听到这话,心中莫名一酸,有种想哭出来的冲动,但又被他强压下来,随即原地立正,行了一个军礼。
“定不负恩相信任。”
李行舟又拍了拍他肩膀,在他看来,祝彪这种铁杆拥护者,就是自己牢不可破的基本盘。
毫不夸张的说。
就算自己振臂一呼,说要造反,祝彪都不会犹豫一秒跟随。
就在这时。
燕青独自一人走过来,踏踏踩着木板,来到近前喊了卢俊义一声主人后,对着李行舟行礼。
“大人,刚才镇抚司那边说,那个被抓回来的俘虏,有个哥哥在润州东城门处负责守大门,还是一个什长。”
听到这话,李行舟皱了皱眉:“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是,大人。”燕青恭敬道:“小人有个想法,时迁兄弟现在在润州城中,还有石秀、杨雄,我们可以利用这名俘虏去骗开东城门,里应外合之下,润州东城可破。”
破东城?
李行舟皱起眉头,西军主攻在西城,吕师囊在西军的强压下,肯定得抽调东城的兵力去西城。
也就是说。
东城防御薄弱,趁着夜色,如果那俘虏配合去骗城门,未必没有机会破开润州的东城城门。
并且风险还小。
李行舟不由轻轻点头。
“可行,这个事情,燕青你来策划和具体执行,陆战队第一营你可以全权指挥。”
说着,他看向旁边的卢俊义和祝彪。
“卢员外你配合燕青,祝彪你调栾廷玉和林冲一起过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也是我最信任的将领,如果城破这首功就是我们的。”
祝彪一脸兴奋:“是,恩相。”
“燕青!”李行舟神色严肃:“如果这次破城成功,你就去参议房做个副手,本官向来唯才是举。”
燕青下意识看向卢俊义。
卢俊义轻轻一笑:“还不快点谢谢李大人。”
“谢大人。”燕青立刻道。
李行舟轻嗯一声,拍拍他肩膀,顺手甩一张大饼过去。
“好好干,有本官保驾护航,卢员外和你都将取得功名,到时候……本官再给你介绍一桩良缘,保证让你抱得美人归的同时,还能功成名就。”
燕青一头雾水,功成名就能理解,但抱得美人归从何说起?
虽然心中百般不解,但嘴上却是恭敬的回答。
“谢大人。”
李行舟目光扫过三人:“去吧,本官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三人齐齐应声,随后转身离开,步伐格外的轻快,似乎有些急不可耐,篝火旁的众将领目送他们远去。
李行舟则望向长江对岸,他负手而立,目光仿佛透过黑暗见到润州城头,见到有着浓厚历史底蕴的古城墙,那股岁月沧桑感跨过长江,扑面而
吕师囊
润州城墙上,吕师囊头戴鱼尾赤铜盔,身穿团花官锦袄,面朝瓜洲渡,神色凝重的注视着长江上的黑暗。
“你是说,京东西路来了一支精锐的地方厢兵?”
旁边穿着一身黑衣的男子轻轻点头,斗笠跟着起伏。
“是的,在东平府打探时,亲眼目睹这支官兵击溃数万敌人,无论是战斗力和纪律性都当之无愧是精锐。”
吕师囊偏头看向他,问道:“这支强军会不会打头阵?”
那男子摇了摇头:“不会,汴梁那边传来消息,说领军的童贯和东平知府李行舟算是官场对手。”
吕师囊冷冷一笑,似乎对所谓的精锐满是不屑。
随即话锋一转,嘲弄道:“听说你劫了几船沙土回来?”
那斗笠男子脸色一僵,眼里全是被愚弄的愤怒,他明明一路尾随,确认是官兵的运粮船无疑。
却没想到最后劫回来几船沙土。
如果不是心态足够稳重,只怕当初就被气得呕血。
明明官兵从徐州开始就这般运粮,中途没有用沙土试探,偏偏他行动时,官兵就将粮换成沙土。
吕师囊见他不说话,收起嘲弄,反而语气平缓的问:
“你被官兵发现了?”
“不可能!”那斗笠男子否决道:“我敢保证,对方绝对没有发现我,也不可能发现得了我。”
吕师囊眉头一扬,轻哦了一声。
“那就奇怪了!”
似又想起什么,问道:“不是抓了一个愿意开口的官兵吗?”
“是有!”
那斗笠男子一挥手,旁边待命的士兵立刻转身离开。
城头安静半盏茶的功夫,一名头戴红巾的士兵,押着一个满脸泪痕,个头矮小的汉子走过来。
“跪下!”那士兵喝道。
赵福贵扑通一声跪地,小心的看一眼前面交谈的两人,他们脸颊都十分瘦削,南方口音,倒不算难懂,就是眼神十分凶狠,那泛黄的脸皮显得格外可怖。
那士兵啪的一挥马鞭,赵福贵腰杆立刻向后一弯,发出杀猪般惨叫,全身打颤,双手护着后背。
“老爷饶命啊!我,我什么都说。”
“你最好老实一点,不然抽死你。”那士兵收起马鞭。
赵福贵惶恐的趴在地上:
“报老爷知道,小人虽然长的矮小,但小人最能干活,吃的又少,啥都能做,求老爷放过。”
吕师囊或许是听不太懂河北口音,偏头看向斗笠男子,却见他眯眼看着赵福贵,并且冷冷吐出一个字。
“打!”
那刚收起马鞭的士兵愣了一下,随后不待赵福贵求饶,猛地举起手中马鞭,兜头朝着抽下来。
赵福贵一偏头,鞭子抽在他臂膀上,顿时惨叫一声,脖子如同撕裂一般的剧痛,眼见那红巾士兵还要抽打,反身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边哭喊边看着斗笠男子。
“老爷饶命啊!小人真的啥都能干,小人管京东西路粮草辎重,小人认识运粮那船埠头,可以带路,带你们去抢粮食,小人还可以当线人,老爷饶命啊。”
那斗笠男子冷哼一声:“管粮草辎重,那邵树义管什么?叫啥名,你们是怎么发现要被劫船的?”
赵福贵哭喊一滞,万万没想到这个反贼头目竟知道邵树义,不敢迟疑,忙不迭说出自己所知的一切。
“小人赵福贵,是大名府来的一个运粮的辅兵,我们刚开始不知道老爷要来借粮,是王骗子说,扬州比较危险,就和船埠头密谋用几船沙试一试,小人也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那斗笠男子皱了皱眉,偏头和旁边的吕师囊说了一下情况,了解完情况,吕师囊哈哈大笑起来。
赵福贵见另一个反贼头目大笑,立刻跟着陪笑。
“小人最恨这伙狗官兵,小人还想着偷了粮食来投奔老爷。”
吕师囊哦了一声,听懂了这句话,饶有兴趣的俯视着赵福贵。
“你为何如此恨官兵?”
“小人是个摆摊的,被强征徭役,最是痛恨这些官兵,最厌恶这些臭丘八,那些将官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都见不得老子过得好,平时吃东西不给钱,还要收钱,老子给他们卖命办事,王骗子又出卖老子,王骗子你个天杀的,白面书生你个天杀的,老子本来好好看着门,你害老子啊,呜……”
赵福贵坐在地上,一时间嚎啕大哭,涕泪横流。
吕师囊也听不明白河北口音,但如此声情并茂,估计不是假装出来的,随即看向那斗笠男子道:
“这人有点意思,留给我如何?”
那斗笠男子犹豫了一下,虽然想折磨赵福贵,但还是答应下来,毕竟也算是给吕师囊一个面子。
赵福贵赶紧爬起来,知道不用死后,身体顿时感觉好受许多,甚至连后背的疼痛都轻不少。
弯着腰来到吕师囊身后,赵福贵老老实实站着。
吕师囊回头看向一个光头:“带这个赵福贵去东城门,那边缺人。”
“是,大人。”那光头领命后,提着赵福贵往城下走去。
赵福贵猝不及防,脚半离开地面,下楼梯时刚好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被押到城墙的旗帜下面。
噗嗤一刀,两颗人头落地,鲜血瞬间染红旗杆。
赵福贵胸口砰砰直跳,脑袋飞速的运转起来,这时候一定要表现出价值,几乎在瞬间就想出应对措施来。
“老爷,这是小人孝敬你的。”他从裤裆里又掏出五两银子。
那光头大汉看见兜里的银子,狰狞的面孔立刻缓和下来,当即松开手,赵福贵脚踏实地。
“你小子挺会来事,一会老子给你安排个轻松的活计。”
赵福贵立刻千恩万谢,跟在那光头身后满脸的谄媚,抬起衣袖擦了擦鼻涕,心底暗自庆幸起来。
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幸运儿。
那些一同被抓的人都被杀头祭旗,自己幸运的活了下来。
在他看来,当反贼也没什么不好,有吃有喝,说不定还能有女人,大不了别人不要了捡过来当媳妇。
想到媳妇,赵福贵脸上不自觉浮现出向往的傻
贪生,好色
“你跟着这些婆子做饭。”光头反贼看着赵福贵说道:“去将火升起来。”
赵福贵哪敢不从,拿起旁边的火石,蹲在灶前,赶紧敲了一下火石,打出几颗火星来,火星落在火绒上。
然而,赵福贵动作只是稍慢,拿起来吹的时候,火星又不见踪影。
旁边的光头一摸脑袋,看不下去,马鞭挥起,劈头盖脸的打过去。
“你个废物,点个火都点不起来,也不知道吕大人留你干什么,依老子看,杀你祭旗最合适。”
那光头的反贼边打边骂,赵福贵只得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想用衣袖抵挡,但那光头却专打在手上和头上,赵福贵口中连连惨叫。
“求老爷再给小人一次机会,老爷饶命啊!”
那光头又使劲一鞭,赵福贵啊的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停呻吟。
“快点点,要是点不燃,今天抽死你。”
“小人点,小人马上点。”
赵福贵赶紧爬起来,抖着手,猛地敲打火石,这次落下一片火星,刚好落在火绒上,他小心翼翼的捧起,朝着火绒里面缓缓的吹气,动作十分小心。
冒出大量浓烟,熏得赵福贵睁不开眼,虽然剧烈咳嗽着,眼泪不止,但是还在他继续吹着,不敢停歇。
直到明火燃起,赵福贵才讨好的看向那光头反贼。
“你看老子作甚?”
光头反贼说着又挥起鞭子,赵福贵吓得浑身一抖,哭丧着脸将地上的二级火绒轻轻放到火头上,看着火苗逐渐燃起来,一股带着松油味的白烟升腾。
赵福贵另一只手擦擦眼泪,扭头去拿灶台前备好的细柴枝,小心翼翼的架在火头上引燃,然后放入灶口,慢慢的加入大块的木头进来,过程小心谨慎。
光头反贼一脚踢过来。
“哭甚?”
赵福贵转头看看面前的光头:“回老爷的话,烟有点大。”
那光头看着想哭又不敢哭的赵福贵,狰狞一笑,他就喜欢这种看上去软弱的人,因为好拿捏,棍棒一打,立刻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变成一条听话的好狗。
“是条好狗!”
那光头又踹他两脚,这才心满意足的吹着口哨离开。
赵福贵见光头反贼走远,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但还在不停加木柴,似乎很害怕灶孔里面的火熄灭。
赵福贵缓了一下,往左右看了看,灶房里面有四个人。
四个都是女人,正不停的忙碌着,有的洗碗,有的洗菜,有的在灶房门口卖力的洗衣服。
彼此之间没有交流。
赵福贵的突然到来,似乎并未引起她们的注意一样,她们只是埋着头,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事情。
赵福贵眼睛盯着四个女人一个接一个的看过来,都是些上年纪的妇人,不过姿色都还不错。
现在他怀疑,这些妇人只怕已经被反贼糟蹋。
想到这里,赵福贵心中一阵心疼,立刻暗骂起来。
“该死的反贼,赵爷不跟你们计较,要是赵爷发起火来,你们怎么挡?哼,也不去大名府打听打听赵爷我……哎,可惜这些南方婆子,该死的反贼。”
赵福贵立刻心痒难耐,鬼使神差的缓缓爬起来。
大步朝洗衣那个妇人走去。
来到木盆前,赵福贵理理头发,缓缓蹲下身去,看着面前埋头洗衣的妇人,吞咽一口口水,嘿嘿一笑。
“妹子,要不要赵爷帮忙?”
那妇人抬头看向模样猥琐,一脸淫笑的赵福贵,顿时一阵恶寒,急忙低下脑袋继续洗衣服。
赵福贵得意一笑:“咋地,害羞了?嘿嘿,去大名府打听打听,女人谁见了赵爷不躲着走。”
见妇人不敢看自己,赵福贵只认为对方是被自己容貌吸引,害羞得抬不起头来。
目光下移,看着那双有些粗糙的手,赵福贵突然胆子一大,缓缓伸手准备去摸妇人的手,就要摸到的时候,忽然洗衣棒砰的砸下来。
赵福贵惨叫一声,立刻收回手来。
“你敢打赵爷,也不去大名府打听打听赵爷是谁。”
那妇人听不懂河北口音,只是举起洗衣棒打赵福贵。
赵福贵又是惨叫一声,急忙跑起来,那妇人似乎不解气,挽着衣袖,拿着洗衣棒追着赵福贵打。
“赵爷不打女人,别逼赵爷破例打女人,哎呦,哎呦,你个疯婆子,哎呦……你去大名府打听……哎呦……”
赵福贵满院子被追着打,几次还手都没有打赢那个妇人,脑袋上还挨了一棍,好在用手挡了一下。
其她三个妇人没有管,埋着脑袋,仿佛没有看见一样。
赵福贵一路求助,没有一个人搭理他,最后还是那妇人跑累了,才愿意放过赵福贵这个登徒子。
“也不看看赵爷是谁。”
赵福贵气喘吁吁的坐在灶台前,害怕的看着那洗衣服的妇人,又缓了一下后,不屑的撇撇嘴,小声嘀咕起来。
“被赵爷看上是你福气,不知道有多少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想嫁给赵爷,赵爷我还看不上了,哼,有眼不识……什么来着,好像是老铁。”
那妇人仿佛听见一样,回过头来,举起手中洗衣棒,水滴答滴答落在木盆里。
赵福贵浑身一哆嗦,立刻抵下脑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那疯婆子又打自己,气人的是自己还打不赢。
待那妇人重新洗衣后,赵福贵才长松一口气。
“哼,赵爷是你得不得的汉子。”
此时。
灶房的房梁上,时迁嘴角一抽,从未向今天这么无语过,赵福贵这个贪生怕死,还好色的行为。
让他打心眼鄙夷。
虽然他是个贼,也贪生怕死,但至少还有自知之明,什么大家闺秀还看不上,除非大家闺秀瞎了眼。
这个赵福贵他见过一次,所以刚刚才一眼就认出来。
只是没想到这家伙已经投敌。
他收到消息,恩相准备骗开东城门,并且要求他和杨雄、石秀配合,这次过来就是打探情况。
忽然。
时迁灵感一闪,盯着赵福贵,想起恩相那句至理名言。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作
时迁的计策
破落的柴房里,赵福贵睡得打鼾,不时舔舔嘴巴,脸上浮现出憨笑,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
“别闹,一会就轮到你了。”
赵福贵咂吧咂吧,闭嘴眼睛,淫笑着打开拍脸的手。
忽然。
他感觉脖子处一凉,陡然睁开眼睛。
只见三个黑影站在前面,破陋的屋顶洒下些许银色的月光,看清了架在脖子的是一把泛着寒光的钢刀。
“三位老爷,小人,小人……”
赵福贵语无伦次,浑身哆嗦,裤裆处已经是一片水渍。
“这人……能行?”石秀收回钢刀,满脸怀疑之色。
杨雄俯视着赵福贵,眉头紧锁,一副看不上的模样。
时迁则是蹲下身,拍拍赵福贵的脸,嘿嘿一笑道:
“两位哥哥,别看他畏缩,这种人反贼恰恰不会怀疑,才有机会在关键时刻投药,两位哥哥应该知道,反贼的饭食管控是十分严格,吃之前都会有人事先半个时辰试吃饭菜,还有医官检查,我们没有机会,可这个赵福贵有机会。”
杨雄眉头一挑,觉得时迁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
如果赵福贵真的投药成功,城楼上的反贼一倒,配合城外骗城门,夺下城门的概率确实更大些。
但心中还是有一些顾忌,尤其是赵福贵毫无骨气,敌人马鞭一抽,只怕立刻就将事情供出来。
正想说出心中顾忌,旁边的石秀却率先开口。
“不行,这家伙就是软骨头,现在听见我们谈话,我看,一刀剁了来得省心,免得他跑去告密。”
吓破胆的赵福贵,竟敏锐捕捉到一丝有用的信息,吞咽一口口水后,鼓足勇气,颤颤巍巍问出。
“三位老爷,你们认识李大人吗?”
此言一出。
时迁、石秀和杨雄彼此相视一眼,似乎很是意外。
时迁眉头一皱,抓住赵福贵肩膀,眼神不善起来。
“你一个大名府来的辅兵,为何知道李大人?是道听途说,还是……”
赵福贵脸皮猛的一抽,强忍着哭出来的冲动,知道只要一哭,立刻就会人头落地,死翘翘。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老爷,小,小人以前替李大人送过信,他,他还特别赏识小人。”
“赏识你?”石秀不屑一笑:“他会赏识你个废物?赏识你被鞭子一抽,立刻像条听话的狗?别往脸上贴金。”
“是是是,老爷说的对。”赵福贵害怕的看了那钢刀一眼。
这时杨雄一拍石秀肩膀:“我看,可以试试看。”
石秀扭头:“哥哥,此人不可信,别因此人坏了大事。”
“坏不了,这事本就难,成与不成犹未可知,如果赵福贵得手的话,我们成功的几率将更大,风险是值得的。”
“可他是软骨头。”
“软骨头不可怕,他家在大名府,如果敢告密,他家一个人都别想活,赵福贵,你会告密吗?”
赵福贵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不会不会,打死小人都不会告密,小人最痛恨的就是这些反贼,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时迁拍拍他的脸,掏出一包蒙汗药塞到他的手中。
“该怎么做……不需要我教你吧?”
赵福贵低头一看,吞咽一口口水,知道今天要是不答应,立刻就会死,而且他们还会杀光他的家人。
虽然爹和哥哥不待见他,但他也不想害死他们。
随即,抬起头看着时迁。
“小人,小人知道。”
时迁听到这话,重重一拍他肩膀,撑着膝盖站起身来,转过身,拍了拍手,对着石秀和杨雄道:
“两位哥哥,走吧!”
石秀和杨雄相视一眼,跟着走出破败的柴房。
绕过一片房屋,来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中。
时迁停下脚步,月光拉出长长的影子印在土墙上。
“两位哥哥,这赵富贵贪生怕死,他说的话,敌人会相信吗?敌人只会认为他是为了活命,胡乱扯的谎话,说不定顺手就一刀结果了他。”
石秀听到这话,瞬间恍然大悟,随后轻轻点头。
“时迁兄弟这话在理。”
杨雄诧异了一下,也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确实不用担心,时迁兄弟还真是和以往大不相同啊!”
时迁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都是跟恩相学的,他说做人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只要方法对了,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也会变成可能。”
杨雄和石秀认同点头,对李行舟更是佩服起来。
尤其是那种人格魅力,正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们。
拼命三郎石秀更是由衷一叹。
“我或许误会他了。”
……
“误会尼玛个头。”
小京口的码头上,李行舟将手中书信往江中一丢,有些温怒,万万没想到童贯竟劫了他十船粮食。
美其名曰说怀疑是反贼粮船,不得已劫持扣留。
但明眼人都知道,童贯就是抢粮食,如果只是一个误会的话,为什么送回来的漕船空空如也?
“玛德!”
李行舟气得一拳砸在栏杆上。
“喊凌振过来。”
待命的传令兵应了一声,随后逃似的去叫凌振。
李行舟眼睛一眯,必须礼尚往来,童贯劫粮,就给他上上眼药,凌振研究的铜炮也该开开光了。
不多时。
凌振气喘吁吁的过来,身后跟着一条健硕的大黄土狗,吐着舌头,尾巴不停的摆动着,似乎很熟悉李行舟。
“大人,有何事?这么着急。”
李行舟半转身,对着凌振问道:“拉了几门铜炮来江南?”
“三门。”凌振有些懵道。
李行舟轻嗯一声:“三门铜炮……一门铜炮有多重?”
“最轻的有六百斤。”凌振如实说道,有些兴奋起来。
李行舟眼睛一眯:“在船上能不能放炮?”
听到这话,凌振迟疑了一下:
“可是可以,但是准头有限,现在的铜炮管很容易炸开,我认为还是留着以后关键时刻用。”
李行舟一摆手:“调一门去西军营地外放几炮,不需要准头,给我乱放,如果西军那边追问,就说试验新武器,打死人就说是误伤,是个误会。”
凌振茫然了一下,只得应了下
一张战场考卷
凌振走后,李行舟偏头看向武松。
“燕青那边进展如何?”
武松像个工具人一样答道:“陆战队第一营已经过去,祝彪调了陆军第一营,林冲、鲁智深各带了一什,他们商议的时间是今天下午卯时动手。”
“鲁智深也过去了?”李行舟诧异道。
武松犹豫了一下:“他是主动请战的,带的是亲兵营的兵,说,说在亲兵营不打仗没意思。”
李行舟轻轻一笑,大概猜到了鲁智深的想法。
亲兵营平时只负责安保,少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鲁智深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还真是个胆大心细的花和尚。
李行舟轻轻摇头。
“亲兵营需要实战,以后对外作战交给鲁智深,这事你私底下和他说一声,顺便告诉他,我不是老虎。”
老虎?
武松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李行舟也是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开玩笑道:“二郎是准备打虎?”
“没,没有。”武松有些尴尬道。
李行舟摆摆手:“开玩笑的,二郎无需多心。”
他回头撑着码头栏杆。
此时正是初春天气,江边涛涛雪浪,滚滚烟波,本该是游春赏景的好日子,却是战船林立,杀伐之气奔腾于江面。
童贯劫粮船这件事情。
李行舟虽然心中气愤,恨不得和童贯的西军干一场,但也知道,童贯是吃定他不敢贸然动手。
因为这次南下平方腊,是恩师蔡京特意安排的行程。
目的是为了让他名副其实的坐稳京东西路安抚使的位置。
毕竟,位置坐上去,并不代表已经坐稳。
朝廷上颇有微词,虽然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还需要服众,需要给朝廷一个配得上位置的理由。
显然。
晁盖那颗人头分量太轻。
李行舟颇为心累,他看得出来,恩师蔡京在考察自己,通过这种直接的方式,看看自己似乎真知兵。
直白一点来说,南下平乱就是蔡京出的一张考卷。
考生就是李行舟。
考得好未来前途无量,考不好就是下一个梁中书。
当然,作为考生的李行舟,很是清楚自己的定位,他还不是棋手,还只是一枚有些作用的棋子。
“考吧!”
……
“我考考你?”
卯时,润州东城门外的一片树林里,燕青看着浑身发抖的俘虏。
那俘虏哆嗦点头:“军爷,你,你直观问就是。”
燕青眼睛一眯:“你最好老实一点,如果好好配合,你不用死,还能有个不错的未来,不然……生不如死的滋味,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那俘虏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还是鲁智深单手提着他。
“你最好听话,不然洒家的水磨禅杖定要你小命。”
那俘虏早已吓破胆,这伙凶神恶煞的官兵,也就前面这个俊美的官兵,他感觉好说话一些。
燕青见黑脸白脸唱得差不多,顿时脸色一肃。
“我问你,你是怎么逃脱的?”
“我,我队伍被官兵打散,逃过官兵围剿,逃来的东城门。”
“我在问你,官兵有多少?”
“人山人海,根本看不清,我们逃散的兄弟聚集在一起,打了几仗才冲出来……”
听到他滔滔不绝的说完,燕青才对着其他人点点头,示意没有问题。
在俘虏下去之后,燕青又开口部署起来。
“我,林教头,栾教师,以及陆战队的张麻子去骗城门,其他人见城门一开,立刻冲城门,我们一定要第一时间占领城门,城里的时迁会响应我们。”
众人纷纷点头,知道这次行动由燕青全权负责,并且燕青的安排十分合理,考虑得相当周到。
作为主人的卢俊义也是大感意外,没想到这个平时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乙,竟然还有这份能力。
心中满是欣慰。
就像老父亲看孩子有出息一样。
“动手!”
燕青此刻穿着反贼的破烂衣衫,头上戴着红巾,提着一把卷刃的钢刀,看上去颇有几分反贼的气势。
很快。
燕青和那俘虏,以及十来个伪装成反贼的官兵,像逃难的跑出树林,一路朝东城门而去。
远远看去就像一支残兵败将,每一个人都灰头土脸的。
燕青就在那俘虏旁边。
没过一会儿。
抵达城门外,城头敲响了一阵铜锣声,戴着红巾的反贼士兵来回奔跑,一阵混乱之后,数十把大弓对准城下。
燕青用刀把一顶那俘虏。
那俘虏提心吊胆的上前,昂起脑袋,对着城头大喊起来
“是我堂哥,我是小三啊!堂哥你在吗?”
城头很快探出一个脑袋出来,似乎在确定些什么。
“他娘的,还真是小三,你在的码头不是被官兵破了吗?你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我派人都没有找到你。”
那俘虏按照燕青事先交代的话术回答。
果然。
那堂哥打消心中疑惑,缩回脑袋,对着左右各喊一声后,那十几张大弓收回,接着那人又探出脑袋。
“他娘的,你小子真是命大,跳江都不死,等着。”
不多时。
城头放下两个吊篮,显然对方还是心存疑虑。
燕青知道骗开城门不容易,回头对着林冲和栾廷玉使了一个眼神,随后跟着那俘虏往城跟脚走去。
他提着卷刃钢刀坐上吊篮,眼睛死死盯着那俘虏。
此时,事情来到最危险的时候,如果这个俘虏突然反水,计划立刻泡汤,骗城墙也就完全不可能。
好在那俘虏没有任何异常。
燕青稍微松一口气。
随着吊篮缓缓上升,所有人下意识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喘一口,只得眼睁睁看着燕青和那个俘虏上当城头。
刚一跳下垛口,燕青就看见左右城墙上足有数千人之多,一部分是穿甲的士兵,一部分是城里的百姓。
不过百姓居多,垛口下堆满了各种石头和圆木。
还有架得有铁锅,里面臭气熏天,燕青知道那是金汁。
那俘虏的堂哥这时候走过来,哈哈大笑的一拍那俘虏肩膀。
“好小子,这都能活着回来。”
他又看向燕青,微微蹙眉。
“这位兄弟有些面生
夺城门
燕青没有半分露怯,长叹一口,江南方言张口就来。
“如果不是听这位兄弟说,他有个堂哥在东城门,我都不敢过来,怕你们将我当成狗官兵给射了。”
那俘虏震惊的瞟了一眼燕青,没想到这个官兵竟如此从容,这种情况之下,还能泰然自若。
那俘虏的堂哥哈哈一笑,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多谢兄弟,小三如果不是跟着你,只怕早就被狗官兵杀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直管开口。”
燕青客气了几句。
随后那俘虏的堂哥又问了一些情况。
比如所属上司,军饷……
问得很仔细,燕青都从容回答,行动之前,他特意调查了一番,找准一支被击溃的反贼,然后抓了几个活口,审问之后,得到相关的信息。
此时。
这些消息发挥出了足够的作用。
“哈哈哈,兄弟莫要见怪,现在是特殊时期,不得不小心啊!”
那俘虏的堂哥围着燕青转了一圈,仔细打量后,并未发现任何的异常,种种迹象表明,跟着堂弟回来的是自己人,不是狗官兵假扮的。
燕青笑了笑:“理解,现在狗官兵大军压境,小心一些总没错,不能因为疏忽,坏了吕大人的大事。”
他没有提城下等待的众人,因为这时候如果表现得急迫,只会让对方警惕,反而得不偿失。
果然。
那贼寇的堂哥对着城头一喊。
“将兄弟们都拉上来。”
就在这时。
那俘虏身体颤了一下,似乎陷入某种纠结之中。
燕青见状,心中咯噔一下,靠近过去,握住他的手腕,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
“兄弟,这次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堂哥在东城门,我和兄弟们……只怕已经是孤魂野鬼。”
边说手边发力,那俘虏犹豫之色立刻消失不见。
燕青暗松一口气,知道眼前这个俘虏贪生怕死,虽然长得一脸凶相,但骨子里是个软弱的人。
也正是看透这一点,他才敢向李行舟献骗城门的计策。
此时。
城头一个个人越过垛口,脚踏实地踩在古老的石砖上,每一个人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但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那俘虏的堂哥上前搭话,林冲和栾廷玉等人都只是笑着,却没有开口,因为他们听不懂南方口音。
当然,也不能开口,开口立刻就会暴露无遗。
那俘虏的堂哥不是傻子,立刻发现这些人不对劲。
刚转身准备大喊,噗嗤一声,他低头一看,胸口冒出一把钢刀,鲜血喷涌,看见那把钢刀往回一抽,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他人生最后一刻,竟是难以置信的看着不远处的堂弟。
耳边响起喊杀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听不见。
燕青信守承诺,没有杀那俘虏,提着钢刀在城墙上大开杀戒。
砍杀两人之后,燕青跳上城楼台阶,环顾四周,发现无数披甲持锐的反贼涌来,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这种情况他不敢确保能否杀下城墙,尤其是反贼有弓弩。
他又往左一看,林冲正拿着一杆敌人的长枪挑杀,不时有敌人被挑飞出城墙,但却是杯水车薪。
因为有着源源不断的敌人赶来,几乎占满城墙过道。
那些壮丁被驱赶下城墙,一时间城墙上只剩披甲持锐的士兵。
燕青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杀过去。
“往西冲!”
他一跃跳下阶梯,躲开刺来的长枪,接着一刀砍下对方脑袋,另一手抓住另一个方向刺来的长枪,用力一抽,夺过长枪后往空中一抛。
反手握住枪杆,弯腰,猛地投掷向扎堆的人群中。
下一刻,长枪贯穿三名敌人,像串冰糖葫芦一样,顺带还砸翻一群,短暂出现一片真空地带。
然而。
燕青准备冲上去的时候,一群敌人立刻涌过来。
这种无穷无尽的情况,让他感到无比棘手。
如果敌人源源不断,就算他们每一个人武艺超群,一时半会儿,也别妄想杀下城墙夺取城门。
而且拖得越久,夺城门的机会越低,因为敌人的援兵正在赶来,此消彼长之下,最后只会以失败告终。
燕青此时心急如焚,不停挥刀,鲜血洒满了他的脸颊。
嗯?
燕青见到了诡异的一幕。
原本喊杀的反贼士兵,竟然开始莫名其妙倒地,一个,二个,三个……城墙上倒了一片,场面说不出的诡异,林冲、栾廷玉也都是一头雾水。
突如其来的变化,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
燕青也来不及多想,对着林冲和栾廷玉大声喊道:
“下城墙,所有人下城墙。”
林冲和栾廷玉瞬间回过神来,没有想是为什么,提着长枪,踩着地上的人,如履平地的朝下城墙口而去。
燕青跑得最快,冲下城墙时看见拐角处有一个长相猥琐的人,双手抱住膝盖,东张西望,蜷缩着发抖。
他正准备顺手一刀劈了对方,却看见对方哇哇大哭起来,惊恐的,疯狂的磕头,额头才两下就鲜血淋漓。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都是狗官兵让小人干的,不管小人的事,小人是被狗官兵威胁的放药的,老爷饶命啊!”
燕青准备劈人的动作一顿,后面跟过来的人都看他一眼,然后迅速跑过,似乎并没有杀他的意思。
“夺城门!”
燕青已经杀至城下,只见有三个人正和五十来个反贼士兵搏杀,地上还躺着十多具缺胳膊少腿的尸体。
他知道,那三个人分别是时迁、杨雄和石秀,负责配合他们夺城门,此时正按照原先制定的计划夺门。
他一把抓住准备帮忙的林冲,语速很快的说道:
“林教头,你带五个人去堵街,替大家争取时间。”
林冲没有说话,只是一转方向,对着身后挥手一招,张麻子和二愣子,以及三个陆战兵跟了过去。
燕青看了六人背影一眼,随即和栾廷玉以及剩下的陆战兵,冲杀进城洞里面,杀戮不停的上演。
城门后没有封土,只是顶着十来根大腿粗的柱
进城
城洞里,喊杀声持续了一会儿,两旁的墙壁洒满鲜血。
燕青和时迁三人汇合,合力杀光了城洞里的反贼士兵。
“砍柱子。”
燕青将手中钢刀一扔,捡起地上的朴刀挥砍起来,咚咚咚的劈砍声,木屑四溅,其他人跟着劈砍抵着门的柱子。
要知道,这些柱子是抵死的,想移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最快的办法,就是将其直接砍断。
哐当一声。
燕青劈砍的抵柱应声而断。
丢掉朴刀,燕青捡起地上斧头,猛地一斧头劈进树里面,拖着地上的圆木,快速往城洞外而去。
其他人也相继砍断,动作和燕青如出一辙。
燕青拖出一段距离后,抽空往后面街道看了一眼。
敌人大股援军出现在街道拐角处,轰隆隆脚步声,震得地面的尘埃都在起伏,甚至有战马的嘶鸣声。
石秀也拖了一根柱子出来,看见了敌人赶来的援兵,浑身浴血的他,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燕青。
“我去和他们堵敌人援兵。”
燕青点点头,转身继续拖柱子,很快所有柱子被清除,众人开始推城门,嘎吱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城门缓缓打开。
随着城门开口越来越大,城外几支哨箭升空,树林中待命的两个营,以及卢俊义和鲁智深等将领,立刻冲杀而出。
所有人都知道,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
在城门打开后,燕青嘱咐一句栾廷玉守住城门,自己则是招呼其他人,赶往街道上支援林冲。
现在到了最关键时刻,城门已经完全打开。
但大军赶过来需要时间,敌人如果在这个时间段,重新关上城门,那么一切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所以。
必须堵住敌人赶来的援兵。
燕青事先也预料到这一点。
他知道,杀下城墙和阻击敌人援兵,是此次军事行动的两个难点,现在第一个难点已经莫名解决,这第二个难点就得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燕青来到主街道的时候,林冲脚下已经堆积不下三十具身体,石秀更是只套了件两档甲就冲进敌人中,挥舞朴刀大开杀戒,完全一副不要命的模样。
石秀的两旁是时迁和杨雄,同样陷入敌人之中,挥舞武器,不要命的拼杀着,场面是相当的混乱。
燕青四下一看,正准备冲杀时,却看见街道两旁的屋顶上有弓箭手出现,顿感大事不妙,随即大吼一声。
“谁有弓箭!”
一名陆战兵回了一声我有,跑过来将弓箭给燕青。
燕青握住弓身,抽出一支箭矢,猛地往天上一抛,又抽出一个箭矢,拉弓搭箭,弓弦嘣的一声。
随后接住落下的箭矢又是一箭,两支箭矢一左一右,下一刻洞穿两个刚冒头的敌人弓箭手头骨。
轰轰的声音。
两个敌人弓箭手从瓦房顶部滚下来,大片的瓦片落地,一时间躲在房顶的弓箭手不敢露头。
凡是露出脑袋者,无一例外,全被燕青射下来。
燕青一个人一把弓压制住了房顶两翼的弓箭手。
因为没有弓箭手的偷袭,林冲更是肆无忌惮的火力全开,仿佛不知道累一样,长枪挑杀更加迅速。
他的杀人效率极高,每一枪都直奔敌人要害。
并且都是一击毙命,动作简单到极致,也快到极致,蜻蜓点水般的杀人技,看得让人心生恐惧。
敌人甚至被杀到胆寒。
燕青就跟在林冲身后,踩着尸体,警惕着两旁的房顶,有敌人弓箭手冒头,立刻就弯弓搭箭射下来。
……
城外,卢俊义手持一把丈二钢枪,没有骑马,却胜似骑马,速度已经和马匹奔跑时不相上下。
超乎常人的体力,使他迅速脱离大军。
祝彪人都看傻了,感觉自己前些日子的挑战就是个笑话。
卢俊义自然看不到傻眼的祝彪,此时他如同一阵狂风般冲进城洞,下一刻又从另一边出来。
他抬眼望去,见燕青安然无恙,顿时长松一口气。
随即直接冲杀过去,丈二钢枪一扫,拍飞一大片,撞在旁边商铺的门板上,顿时商铺门板断裂。
卢俊义的杀人方式比林冲暴躁许多,高效的杀人速度之下,兼具着高超的技艺,很快便杀了五十多人。
“主人!”
燕青跑过来喊了一声。
卢俊义边杀敌边问道:“有没有受伤?”
“没有。”
燕青拿着弓箭不停点射,掩护着卢俊义不断推进。
此时。
祝彪和鲁智深已经杀入城中。
两个营的兵力迅速散开,不断占领战略要地,一队队士兵冲上城墙,很快掌控住整个东城门。
敌人将领见状,只得气愤的后撤,知道大势已去。
如今东城已经沦陷,就算带人冲过去也已无力回天。
随着敌人撤退,东城门一眼看去,血流漂杵,尸横遍野,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尤其是街道上,尸体随处可见,没有死透的敌人哀嚎着,不过迎接他们的是利刃。
燕青手微微颤抖着,回头看了一眼夺下的东城门,会心一笑,知道已经出色的完成了第一个任务。
卢俊义露出老父亲的笑容。
“不错,看来你已经长大了,这次的夺城门,你做得很好,我很是欣慰,想来李大人也会调你去参议房。”
燕青愣了一下,说道:“主人,我想留在你身边。”
卢俊义笑了笑:“去参议房好好干,比留在我身边强,你这一身本事,不应该被这样埋没。”
燕青知道主人已经拿定主意,只得点点头同意下来。
卢俊义拍拍他肩膀:“别多想,快发消息给李大人,让他继续增派大军过来,两个营人数太少了。”
燕青应了一声,立刻跑开,虽然已经拿下东城门,但厮杀还没有结束,润州东城里还有着大量的敌人。
此时。
躲在城跟脚的赵福贵,见到熟悉的军队出现在眼前,立刻掏出腰牌,找到一名什长说明自己的身份。
那什长核实之后,知道赵福贵立了如此大功,也不敢怠慢,指派两个人保护他。
看着两个全副武装的陆战兵,赵福贵立刻神气起来。
“快和我去灶房
规矩
推开老旧的木门,夕阳照射进屋子,里面有四个妇人蜷缩成一团,抱住双臂,瑟瑟发抖着,有一个妇人拿着菜刀,惊恐的看着打开房门的人影。
“妹子,别怕,赵爷来救你们了。”
赵福贵一脸的淫笑,泛黄的大门牙上残留着绿色菜皮。
那拿着洗衣棒打过赵福贵的妇人,手中菜刀哐当一声落地,满脸绝望,眼泪哗哗滚落脸颊。
在她看来,落在这个登徒子手中,只怕生不如死,
其他三个妇人同样一脸绝望,知道这个登徒子好色,自己下场一定凄惨不已,说不定会被折磨致死。
吸溜一口。
赵福贵迈过门槛,猥琐的戳戳手,正准备去拉其中一个妇人,却突然发现自己被人硬生生架了起来。
低头一看,双脚已经离地。
慌张中,他左右一看,只见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铁兜鍪下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只听见一人声音冰冷,却又充满威严的开口。
“无视军中纪律,试图强抢民女,属于未遂,鞭二十。”
强抢民女?
赵福贵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剧烈挣扎,试图挣脱束缚,然而等来的却是更严厉的呵斥。
“试图反抗,按军律,试图反抗不服罪者,如若是鞭刑,则鞭加十。”
赵福贵哇哇大哭起来,放弃挣扎,嘴里大喊着冤枉。
那士兵没有搭理,冷冰冰的对着另一个士兵吩咐道:
“拖他到街上,当众鞭刑,告诫三军。”
赵福贵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什长叫来保护他的是镇抚兵。
另一个士兵没有说话,只是拖着赵福贵往外走。
一时间冤枉的声音充斥房屋,很快声音渐渐远去。
那留下的镇抚兵,此时站在照射进屋的夕阳中,长长的影子,笼罩着四个瑟瑟发抖的妇人。
他缓缓取下铁兜鍪,左手稳稳托着,头盔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充满阳光,充满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你们好,我是一名镇抚兵,我是来拯救你们的,从现在开始,你们的生命将受到我们的保护。”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弯腰,缓缓对着女人伸出手。
四个妇人茫然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宋官兵。
那张略显稚嫩的面孔,年纪只和他们孩子差不多。
此刻却像一道光束照过来,其中一个妇人鬼使神差伸出手,握住那和脸庞明显不符的粗糙大手。
镇抚兵拉她起来,随即松开手,对着她们嘱咐一句后,转过身,迎着夕阳缓缓拔出钢刀,警惕的朝外走去。
……
“冤枉啊,呜呜……啊!”
东城门口,赵福贵趴在条凳上,一名镇抚兵正执行着鞭刑,每一次挥鞭,赵福贵就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那镇抚兵对着路过的士兵大声道:
“此人不遵守军律,试图强抢民女,按律鞭二十,但此人抗拒执法,鞭三十,希望各位引以为戒,莫要知法犯法,别心存侥幸心理,镇抚司时刻盯着你们。”
路过的士兵都有些害怕镇抚兵,因为镇抚司管军容风纪。
平时训练时,连被子没有叠整齐,都会被记上一笔,后续传令鞭五次,次数过多直接扣军饷。
当然,表现优异者有奖赏,所以大家也没有不满,平时只要按照要求执行,镇抚兵就不会找麻烦。
如果一个月都没有被记过,领军饷时还能多上三十文。
虽然钱不算多,但是大家为了这多出来的三十文钱,都愿意注意一点,慢慢的生活中养出好习惯
这自然是李行舟想看见的效果。
三十鞭抽完,赵福贵趴在条凳上,双手自然垂落,他声音已经沙哑,此时嘴里窸窸窣窣的喊着冤枉。
但没有人搭理他,只有一个军医院的医官跑过来。
随意上了一些药后,又急匆匆跑开,似乎很是繁忙。
“赵爷我苦啊!我只是想给那四个婆子一个家,有什么错?难道给别人一个温馨的家都有错吗?呜呜呜……”
镇抚兵打人的本事很高,赵福贵看似被抽得皮开肉绽,但都只是皮外伤,休息个几日便能痊愈。
踏踏踏……
有脚步声传来。
赵福贵停止嘀咕,抬起脑袋,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下。
“你啊!”
时迁摇摇头,轻轻拍他脸颊,一副你不争气的样子。
“怎么就不长记性了,带着镇抚兵去找女人,真以为那帮人是吃素的?”
赵福贵一副委屈模样,看着时迁离开的背影,泪眼婆娑,但还是忍住没有哭出来,因为他害怕时迁揍人。
“咦?”
押运着后勤物资进城的王监工,瞥见趴在条凳上的赵福贵,大感意外,没想到这猥琐的家伙,这样都能活下来,震惊之余朝赵福贵走去。
俯视着赵富贵,意外道:
“你还活着?”
赵福贵趴着没有抬头,本就在气头上,随口反怼回去。
“赵爷命大着呢,想要赵爷命的人还没出生……你他娘那根葱!敢问你赵爷,也不去大名府打听打听……”
说着,赵福贵昂起脑袋一看,神色一僵,吞咽一口口水后,顾不得屁股上的疼痛,磕磕绊绊道:
“王,王监工,怎,怎么是你?”
王监工皮笑肉不笑,只是看了一眼赵福贵皮开肉绽的屁股,几乎不用猜测,他都知道这个喜欢偷奸耍滑的赵福贵,又干了什么违规的蠢事。
“狗改不了吃屎!”
说完,转身就走,看不上这个大名府来的辅兵。
在王监工走远后,赵福贵撇撇嘴,轻轻冷哼一声。
“当狗怎么了?又没吃你家大米,要不是赵爷我下药,你们能进城?都是赵爷我的功劳,哼哼,赵爷我就是第一大功臣,破城的第一的大功臣。”
赵福贵又洋洋得意起来,连屁股上的疼痛都忘了。
旁边的镇抚兵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只觉得这家伙十有八九是疯了,三十鞭子下去居然说起了梦话。
“哎,你说……我刚才是不是打得太重?人好像傻了。”
被问的镇抚兵偏头看了一眼。
“应该没傻
消息传四方
一束烟花升空,在黑夜中陡然炸开,绚烂而美丽。
小京口码头,一间经历战火洗礼的木房子里面,李行舟披着外衣冲出来,望向润州东城的方向。
只见天地间一束接一束的烟花升空,好似一场大型烟花秀,与充满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
而看到这一幕的不止李行舟。
推进至润州西城的朝廷大军营地,中军大帐内,童贯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同样放下碗筷的刘延庆和刘光世。
没有说话,起身绕过桌案,快步朝帐外走去。
刘延庆和刘光世跟了出去。
来到帐外,童贯看向润州东城,黑夜里的烟花格外显眼。
“东城破了。”
左边的刘延庆呆愣的吐出一句话。
“东城!”右边的刘光世吞咽一口口水,难以置信道:“怎么会破,是谁,是谁把润州的东城破了?”
童贯微微蹙眉,左右各看一眼,只是稍微思考一下,几乎就得到答案,整个中路军如果有谁敢单独行动,唯有京东西路的经略安抚使李行舟。
因为只有李行舟敢绕开他,擅自做出军事行动。
想到这里,童贯眉头一挑,心中颇有几分不满。
“军中敢不经过中军的,你们说还有谁?”
刘光世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京东西路的安抚使李行舟。”
“这李行舟,”刘延庆瞟了眼童贯:“真是心急,就算在后军,也依旧不安定,想着捞功劳。”
童贯听到这话,偏头看了一眼刘延庆,知道他是在表达立场,淡淡一笑,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安不安定不重要,重要的是润州东城门已破,我们还是太小看李行舟了,太师如此器重此人,岂会是庸碌之辈?这份攻城拔寨的能力,换你们能行吗?”
刘延庆和刘光世不说话,知道童贯在点自己。
但话又说回来。
如果换作是他们,也不敢保证这么快攻破润州东城。
毕竟,润州城易守难攻,兵力雄浑,现在他们反倒好奇,李行舟到底是如何攻破润州东城门的。
见父子两人沉默,童贯只是冷冷一笑,转过身,边朝帐内走边说:
“派人去核实一下。”
润州西城墙上,吕师囊抓住一名将领的衣领,目眦欲裂,声音如雷鸣般低吼,狂风暴雨般倾泻。
“东城门破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告诉我,你们是怎么丢的,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夺回东城,夺不回来,你们都他娘别回来了。”
城头上低头的将领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发话。
随着东城主将离开,其他人也跟着哗啦啦下城墙。
现在东城门一丢,这个重大责任,自然是由他们负责。
推脱不了。
他们都知道,如果夺不回东城,所有人都会被斩杀,不会有例外,毕竟润州是北方的门户,战略意义十分重要。
吕师囊一拳砸在垛口上,凹凸不平的砖块上有鲜血流下。
到现在为止,吕师囊还不知道夺东城门的是哪一支官兵。
这让他如何不气愤?
如果不是当下正是用人之际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砍了守东城的一众将领,如此坚固的城池,如此高耸的城墙,居然会被官兵莫名骗开,都是一群蠢货吗?
虽然此时他已经气急败坏,但也知道木已成舟,愤怒改变不了结果,只有尽可能做出战略调整。
看能不能将官兵赶出来。
想到这里,吕师囊长吐一口浊气,抬头望着天空,黑漆麻拱的,看不见一丁点的光亮闪烁,没有星辰,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苍天何薄于我?”
……
“好,燕青好样的,老天爷都在帮我。”
李行舟重重一拍桌案,啪的一声,心中豪情万丈。
“时迁也是得力的,放药晕倒守城士兵,此二人当是首功。”
虽然他不知道过程的凶险,但现在送来的捷报,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随即对着旁边的书吏说道:
“起草一份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汴梁城,不,写两份,一份送太师府,一份送往朝廷。”
那书吏应了一声,拿起纸笔,快速书写起来。
李行舟拿着那份捷报,再次走出营帐,帐外灯火通明,巡逻队不时经过,远处跑来几名将领。
“恩相!”
几名将领异口同声的称呼。
李行舟点点头,笑道:“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多的我就不说了,叫你们过来,是准备让你们赶过去支援。”
听到支援的时候,徐宁、秦明、杨志、孙立等人,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虽然现在不能吃肉,但还是想趁热喝一口汤。
其实他们有些后悔,不应该表现出消极情绪。
如果当初坚定不移,也像祝彪等人一样支持李行舟,即便作为后军,同样保持着乐观的心态。
现在怎么说也能吃上一块肉。
李行舟目光扫过几人,他不会计较几人原先的消极。
“徐宁的第三营,秦明的第五营,立刻出发支援燕青,杨志暂代马兵营副指挥使,抵达东城门后和林冲交接,希望你们别让我再一次失望。”
杨志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转头跟着离开。
也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