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虎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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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行舟叫住了孙立,其他人回头看了一眼后,又快速离开,知道恩相留下孙立只怕有其它安排。

  孙立有些迷茫,他一直以来都只是副指挥使,虽然很想单独领一营,但也知道恩相对他以前有芥蒂,所以他很多时候都表现得没有态度。

  李行舟笑着一拍他肩膀。

  “你是老人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考察,确实是个不可多得人才,该给你加加担子,陆战队那边还空着两个位置,你去陆战队第二营当指挥使如何?”

  当指挥使?

  孙立呆愣了好一会儿,他一直认为自己被边缘化,不可能得到重用,只是没想到恩相一直挂念着自己。

  “恩相,我……”

  他有些语无伦次。

  李行舟哈哈一笑:“别激动,本官一直记着你,想成就丰功伟业,就得受常人所不能受,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哗啦一声,孙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说不出来的悸动。

  李行舟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东城情况

孙立被这么一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千言万语都在这个响头里面。

  因为他知道,机会有多来之不易,为了等来这个机会,不知在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中煎熬。

  “快起来!”李行舟弯腰扶起他,略带责备的说道:“不用如此,你只要尽职尽责,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孙立正准备说话,却见李行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去吧!做比说实在。”

  孙立后退一步,板板正正行了一个标准军礼,转身大步离开,有时候千言万语不用诉说,可以用行动来表达。

  李行舟脸上挂着淡淡微笑,望着孙立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知道又一员猛将愿意不惜性命效力。

  武松这时候走过来,看了看孙立消失的方向。

  “孙立和顾大嫂已经很久没交往,私底下也没有密谋,他弟弟孙新现在在后勤,这次没有南下。”

  李行舟眉头一扬,用人之前,审查在所难免。

  毕竟孙立是投降过来的,和栾廷玉这种追随者完全不一样,重用之前,一段时间的考察和试探是必须的。

  现在孙立通过了严格考察,人才自然是要重用的。

  随即偏头看向武松。

  “继续盯着顾大嫂,这个人非常具有煽动性,用孙立得防着这个人,防止她道德绑架孙立。”

  武松认同的点点头:“顾大嫂这个人确实想法很多。”

  李行舟笑了笑:“想法多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不甘心。”

  说着,他转过身,朝营帐里面走去。

  “我们也去东城,这小京口就交给孙立来镇守,也看看他能力究竟如何,是不是具备担当大任的潜力。”

  ……

  润州东城。

  通往内城的主干道上,一片锣鼓乱响,街道上的官兵支着盾牌,后面有少量弓手在朝天抛射。

  此时。

  街道上火把晃动,店铺的门板上有人影不断闪过。

  零散的箭支朝前方落去,周围的敌人马兵纷纷打马远离。

  一家破败的布店铺前,燕青这个临时总指挥,望了一眼百步外集结的敌人,神情说不出的凝重。

  “支援可能要到后半夜,我们必须顶住敌人的反扑。”

  坐在阶梯上的祝彪、卢俊义、林冲、栾廷玉等人,此时浑身浴血,身上的盔甲都有一定程度的破损,一两人已经受了伤,只是简单的进行了包扎。

  祝彪杀得眼睛都干了,闻言后抬头看向燕青。

  “我带第一营做第一梯队。”

  燕青看了看他包扎的手臂:“你还顶得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

  祝彪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伸手抓住地上的长枪,没再多言,起身朝第一营所在的位置走去。

  似乎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栾廷玉抬眸看了一眼徒弟背影,跟着站起身来,对着燕青轻轻一点头,提着武器也朝第一营位置走去。

  卢俊义轻轻一抹肩甲残留的敌人血迹,手指戳了戳,借着火光看了看,随后抬头看向燕青。

  “哨骑给我,我绕道攻击敌人左翼。”

  燕青犹豫起来:“这……黑灯瞎火的风险太高,主人,没必要冒这个风险,借着街道坚持到援军……”

  卢俊义抬手打断:“从侧翼牵制敌人,可以减轻正面压力,这个风险值得冒,可不能打亏本仗,人死多了,和李大人的初衷就是背道而驰。”

  听到这话,燕青只得点点头,不过又嘱咐了几句。

  卢俊义提着丈二钢枪起身,旁边的石秀和杨雄跟着起身。

  燕青拱手道:“保重!”

  卢俊义笑了笑,没有说话,提着丈二钢枪径直离开。

  最后店铺前只剩燕青和林冲。

  “林教头,你……”

  燕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排,如果安排林冲到第二梯队据城墙而守,对方肯定不会答应。

  却见林冲取下头盔,轻轻放在阶梯上,随后缓缓转过头来,笑容释然,一副准备死战的模样。

  “如果我死了,麻烦你转告恩相,我林冲退缩了一辈子,不愿在退缩,至于其它,就多替我说一句谢谢吧!”

  燕青眉头一皱:“林教头,你这……”

  林冲失笑摇头,不愿在多言,拿着武器独自一人朝阵线走去。

  燕青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第二梯队的陆战队。

  这一刻,他才知道李行舟的可怕,大将悍不畏死,士兵愿意卖命,这样一个统帅简直让人感到绝望。

  尤其是作为李行舟的对手。

  不过现在的他,却是嘴角翘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因为他和主人找到了一条康庄大道,只要跟着李行舟,就不用担心将来落个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的结局。

  燕青相信自己的看人眼光。

  “进攻阵!”

  前方有军官嚎叫,燕青看去。

  只见三个什队排出八人正面,刚好布满官道,八名刀盾齐头并进,之后是二十二名长枪手,队尾是三人的预备,都头以快步向前推进。

  两翼各有七八个弓箭手掠阵。

  第一营按照此阵排了几阵,每一阵之间隔着十五步左右。

  田七这个取代祝彪成为第一营新指挥使的军官。

  此刻提着一面圆盾,在队伍最前方,指挥权已经交给祝彪。

  他把圆盾护在身前,眼睛在圆盾和帽檐之间观察着前方。

  五十步之外是一处十字路口,路口有大量火把晃动,吼叫连连,涌出许多系着红头巾的士兵。

  田七脸皮抖动了一下,呼吸开始急促,手脚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冲动,兴奋中带着些紧张。

  他已经很久没有上阵杀敌,自从成为指挥使后,大多数时间,他都和副指挥使吴大勇在学习。

  学习内容可以说是包罗万象。

  例如,思想教育、排兵布阵、看地图、旗语等十多种课程。

  如今回到排头兵的位置,田七反而莫名觉得轻松惬意。

  虽然他不抗拒学习,也知道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将领,学习必不可少,但纯粹的搏杀他更加喜欢。

  至于死亡?

  哈哈……他是孤家寡

街道

嗖的一声,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下一刻箭支不断飞来,田七感受到手中圆盾不时传来震动,发出噗噗声响。

  田七的眼睛往前一看,前方街中敌人越来越密集,两侧房屋顶上出现弓手,似乎人数还不少。

  忽然。

  一道黑影迅速放大。

  田七赶紧一低头,圆盾上部跟着往后剧烈的一撞,再抬头时,一支轻箭插在圆盾边缘上。

  箭支越发的密集,田七的圆牌被扎得像豪猪一样。

  黑暗中,前面不时传来惨叫,两侧屋顶滚落的声音接连不断,倒是他旁边的队伍保持着安静,只听见箭矢射在甲片和盾牌上的声响。

  田七知道是札甲的功劳,第一营几乎全员披甲,武器装备远超一般宋军,平时伙食虽说不是大鱼大肉,但荤腥是必不可少,士兵也因此长得壮实。

  并且,士兵每月考核中,需要面对一次真箭的抛射,所以对弓箭的畏惧,早已是大为减弱。

  第一梯队如同移动的堡垒,顶着密集的箭雨以快步推进。

  没错。

  不是单一的防守,而是反向推进。

  “所有人,长枪放平。”

  后面传来祝彪的声音,田七立刻从圆盾边缘视野往前一看,街道上集结的敌人似乎在往后撤退,队形不算整齐,甚至前后有拥堵在一起的情况。

  他们的叫喊十分尖锐,有将领在黑暗中大声喝骂。

  田七呼吸越发急促,这时两侧各出现两个枪头,护卫在他的两翼,八名刀盾手带着二十二支长枪,稳步向前方街道上的敌人冲击而去。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对面飞来大量骨朵和飞斧,圆盾剧烈的抖动起来,上面插着的箭矢被砸得四散飞舞。

  田七很清楚,接下来就是碰撞,就在他肾上腺激素疯狂分泌的时候,旁边突然多出来一个人。

  他瞥了一眼,心中微微一惊,来人居然是马兵营指挥使林冲,还提着一把长枪,他知道此人厉害非凡,平时还来第一营讲授枪棒的要义。

  可以说算是他们的先生。

  “林指挥,你怎么……”

  听到声音,林冲微笑着偏头,他还挺喜欢陆军第一营的新指挥田七,平时多有向他讨教武艺,打心眼里将其视为弟子,对其传授武艺时也不曾保留。

  “没怎么,一会看好了,枪法在军阵之中该如何使用。”

  田七明显一怔,没想到林冲会说这话,只是轻轻点头,不再分心,手中钢刀紧紧地攥着,想砍人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很快。

  短兵相接。

  攻击覆盖整个正面,面对如此兵锋,同样全副武装的敌人只坚持了片刻,一时间拥堵在街中的敌人,纷纷逃入敞开的门市和漆黑的巷道。

  正面几乎瞬间烟消云散。

  “侧面!”

  林冲喊了一声。

  田七心领神会,他已完成掩护任务,巷战是刀盾的主场,脱离队列追入巷道,防止敌人从侧面攻击,他身后的长枪兵沿着大街继续冲击。

  巷子里黑漆麻拱,视野很有限。

  只是模糊看见一个人影,田七不管三七二十一,几步冲上去,带着剧烈的渴望,钢刀直下,猛砍在那人影的颈侧,只听惨叫一声,接着鲜血飙飞,往左倒下。

  忽然。

  一只大手将他往后一拉,同时一把长枪带着破风声,对着前方的黑暗一刺,黑暗中传来噗嗤一声。

  田七这时才看清楚,一个手持截短线枪的敌人,长得五大三粗,面相凶恶,贴着墙壁躲着,似乎准备偷袭。

  不过,此时被一枪洞穿喉咙,已经失去了生机。

  “注意一点,这些敌人很狡猾,跟着我清理这条巷子里的敌人。”

  林冲提醒的声音传来,田七回头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只是站稳后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稳步推进。

  田七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恐怖。

  明明前方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但却见到林冲每次长枪刺出,都伴随着一声敌人的惨叫,紧接着是一具尸体倒地,几乎是百发百中。

  太厉害了!

  田七吞咽一口口水,他不知道林冲是如何做到的,这种环境里,杀人竟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清理完一条巷子里的敌人,林冲停下脚步后回头。

  “学会了吗?”

  田七一头问号,满脸懵逼,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搞得有些不知所措,脸色僵硬的轻轻摇头。

  “没看清!”

  言外之意就是啥也没学会。

  林冲拍拍他肩膀,一副师父的样子,出言宽慰道:

  “没事,慢慢学习,这次的作战可能会很危险,敌人会不惜代价夺回东城门,在援兵赶来之前,你跟在我身后。”

  田七眉头一挑,看着林冲,有些不理解对方的意思。

  “林指挥,你这是……”

  林冲笑了笑:“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习武材料,我不想看你折损在这里,我这身武艺也想找一个传人。”

  传人?

  田七低头一看手中刀盾。

  “我不用枪。”

  林冲失笑道:“刀也可以传。”

  额……田七只得点点头,但还是多说了一句。

  “我不会拜师!”

  “不重要!”

  林冲压根不在意这个。

  他看重的是田七的专注,以及恩相对其的看重,其实他隐约看出,田七和那个吴大勇登临高位,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过那吴大勇外表虽然看着憨厚,但内心却是一肚子心思。

  所以他感觉田七更适合接自己衣钵。

  至于师徒名义?

  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

  也就这时。

  旁边的房屋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以及低声的窃窃私语。

  “这些狗官兵真凶残。”

  “谁说不是,我看夺回城门有点悬,也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非得让我们拼命。”

  “他娘的,什么拼命,这就是喊老子们来送命,老子现在就想砍了上面的人,丢了就丢了嘛,非得……”

  嘭的一声,木墙被人一脚踹破,顿时屋里所有士兵,齐刷刷看向同一个位置,一个手持长枪的黑影站立,旁边站着一个手持刀盾的人

进东城

润州东城门,朝阳初升,第一缕阳光照进满是硝烟的城池中,踏踏踏的马蹄声,李行舟骑马从城洞中走出。

  前方的街道上,朝阳覆盖,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各种武器和旗帜,杂乱的浸泡在血泊之中,弥漫的血腥味,裹挟着燃烧后的尘埃,更是让人生理性不适。

  李行舟皱了皱眉,战斗似乎比他想象的打得还要惨烈。

  他骑马继续向前。

  街道两旁相互搀扶的伤兵停下,坐在阶梯上伤兵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全都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李行舟控马停下,目光望着所有看向自己的伤兵,胸口感觉堵得慌,似乎千言万语想表达,但憋了半天,也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所有伤兵挥手。

  “各位,辛苦了!”

  靠得近的一名士兵,脸上挂笑,半边脑袋缠着绷带,绷带上面有未干透的血液,手里拿着断了一截的长枪撑着身体,却对着李行舟大声道。

  “不辛苦,跟着大人你打仗自在,死了家里不用愁,伤了有人医,半残废回去还能混上一门不错的差事,比我种田强多了。”

  李行舟闻言看向他:“你怕死吗?”

  “怕,怎么不怕。”那士兵大大咧咧道:“不过我有两个儿子,死了也不会绝后,何况有大人您在,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他们参军多数是想养家糊口,慢慢的又想奔个前程,后来看着同僚战死,李大人将其家人安排妥当,活得更加滋润。

  更加愿意追随李大人左右。

  他们不懂家国天下,但知道跟着李大人可以吃饱穿暖,可以升官发财,战死后还可以无忧虑。

  当然,在这里他们还得到了梦寐已久的尊严。

  属于底层人渴望的尊严。

  不管走到东平府什么地方,他们都可以昂起脑袋,大声说自己是李大人的兵,立刻就能得到他人的羡慕。

  此时。

  李行舟有些感动,目光慢慢扫过这些明明身体很疼,却强挤出笑容的士兵,算是明白为什么将领不愿还乡。

  这眼神……一言难尽。

  “大家好好休息,不用管我。”

  随即。

  李行舟骑马继续前行,只是越往里走尸体越多,战争的硝烟更重,一些巷子里不时有厮杀传来。

  很快。

  他看见一伙人在休息,有的坐在商铺前的台阶上,有的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有的坐在地上背靠背……

  陆军第一营?

  李行舟抬手示意亲兵停下,随后自己跳下马背,武松跟着跳下马背,两人朝着第一营众人走去。

  有士兵见到李行舟,立刻大喊一声,所有人纷纷看过来。

  “大家都坐。”

  李行舟抬手压了压,来到人群前,没有见到田七和吴大勇,不由微微蹙眉,对着一名士兵问道:

  “你们的指挥使了?”

  那士兵答道:“昨天晚上指挥我们的是祝军主,田指挥没有看见,哦,好像有人看见田指挥和林指挥冲进巷子里去了,昨天黑漆漆的,到处都在搏杀,可能田指挥杀到城中间去了。”

  李行舟点点头,又问道:“你们多久撤下来的?”

  那士兵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后半夜的时候,援军赶到,祝军主就将我们和陆战队第一营撤了下来。”

  李行舟轻嗯一声。

  从士兵口中得知,前半夜是陆军第一营和水军陆战队第一营,拼命挡住了敌人的全力反扑。

  后半夜马兵营、陆军第五营、陆军第三营赶来支援,接替了陆军第一营和陆战队第一营的位置。

  看来城里战斗很激烈。

  李行舟心中有了判断,毕竟润州是方腊的北大门,重兵驻守很正常,守将吕师囊更不可能放弃东城。

  “大家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准备骑马继续向前,却听见刚刚那士兵问道:

  “大人,你准备去内城吗?”

  李行舟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挑了挑眉,最后轻轻地点点头。

  那士兵弯腰提前圆盾,另一只手拿着已经卷刃的钢刀。

  “大人,里面还在厮杀,我跟你去。”

  霎时间,地上的士兵纷纷起身,拿着各种的武器。

  “算我一个。”

  “我也去。”

  看着接二连三说着一起去的士兵,李行舟满是欣慰,口号教育没有白费,刷脸调兵看来已经成功。

  当然,这就是他最初的目的,底层士兵不但要知道自己,还得对自己狂热,甚至一句话就让士兵激情澎湃。

  李行舟没有拒绝,只是大手一挥。

  “好,我们一起走。”

  士兵们闻言,满脸兴奋,跟着李行舟往里城走去。

  李行舟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朝阳刚好照着他们后背,影子向前拉长。

  拐过几道街弯,李行舟抵达了喊杀声不断的内城。

  他停在一家酒楼前,前方的街道已经被团团围住,有军官叫喊着,街道中间有一架三弓床弩,处于整装待发的状态,显然前面的街道里还有反贼。

  燕青看见李行舟,有些惊讶,没想到李大人来到了东城。

  当下小跑过来。

  “大人,东城的敌人全困在这条街里面。”

  李行舟轻嗯一声,看了看他,盔甲多处破损,瞳孔爬满血丝,看上去一副劳累过度的样子。

  “大爆竹用了吗?”

  燕青苦涩一笑:“用了,效果有限,敌人用门板抵挡,多数穿着盔甲,杀伤十分有限,床弩也只能压制敌人不冲出来,起不到什么作用。”

  李行舟眉头一扬,又问道:“困了多少敌人?”

  “最少五千。”燕青说道。

  五千?

  李行舟心中一凛,这么棘手吗?

  难怪燕青围而不攻。

  看来敌人没有失去战斗意志。

  真是麻烦!

  李行舟望向凌乱的街道,可以听见里面有人对着外面大声辱骂,挑衅,不像是残兵败将的样子。

  “先封锁这条街,再派人去调一门铜炮过来,我倒想看看,在铜炮面前,这伙反贼能坚持多久。”

  听到这话,燕青眼睛一亮,其实他早就有这个意思,只是那三门铜炮是李大人的心肝宝贝。

  他不敢开口而

铜炮

看着燕青跑开后,李行舟则转过身面对密密麻麻的士兵,抬起手一挥,示意所有人原地休整。

  在战场上也没那么多讲究,士兵们往街道两边走,席地而坐,朝阳照在街道上,蒸腾起一层雾气。

  李行舟找了一块算干燥的地,直接一屁股坐下。

  刚一坐下就见卢俊义提着丈二钢枪不急不缓的走过来。

  让人奇怪的是。

  卢俊义身上的盔甲未曾破损,只是沾满了血污,好似在说经历一晚上的厮杀,他躲开了敌人所有的攻击。

  “卢员外,可有受伤?”

  卢俊义摇摇头,一屁股坐在对面,丈二钢枪放在地上,掀开外层札甲,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脸。

  “李大人,小京口那边……”

  李行舟有些诧异,没想到杀了一晚上人的卢俊义,竟还有心情关心时局,一般人这时候都差不多脑袋空空。

  当然,卢俊义问了,自然是要说的,毕竟卢俊义有钞能力。

  “小京口有孙立,我留了陆军第二营,陆战队第二营和部分亲兵营,管控那一段运河没有问题。”

  孙立?

  卢俊义愣了一下。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孙立是陆军第五营的副指挥使,现在负责小京口,只怕已经被战场任命。

  随即偏头看向休息的士兵,见到那些原本该休整的士兵,出现在战场上,并且有说有笑的。

  卢俊义心中一惊,他全程参与了昨晚的战斗,可以说打得十分激烈,前半夜这些士兵几乎处于高强度作战。

  现在又出现在战场上,看上去士气高昂的样子。

  这让他感到匪夷所思。

  见他一直看着那些士兵,李行舟笑了笑,解释道:

  “他们非要跟着我,拦不住。”

  卢俊义被拉回神来,如果说刚刚只是惊讶,现在就是深深的震惊。

  一支精疲力尽的军队,在看见李行舟到来后,立刻生龙活虎起来,并且战斗意志拉满。

  这……简直可怕。

  卢俊义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意味着李行舟在军中的威望,已经达到无人可以企及的地步。

  “卢某佩服!”

  佩服?

  佩服什么?

  李行舟有些懵,不知道卢俊义脑补了什么鬼东西。

  但面上却是维持着从容。

  “还需努力。”

  不知不觉间,时至中午,太阳高悬,南方的太阳明显强烈许多,街道上有人拖地上挡路的尸体。

  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传来。

  街道拐弯处的位置,两匹水牛拉着一门铜炮出现。

  那铜炮很大,炮管稳固在一个车架上面,两个车轱辘碾过地面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由此可见炮身之重,至少有千来斤的样子。

  很快。

  铜炮被架在街道上。

  士兵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似乎从未见过这种管状武器,明明看上去很笨重,却又莫名感到害怕。

  李行舟拍拍屁股起身。

  “卢员外,让你看看我的秘密武器。”

  卢俊义看着那其貌不扬的铜炮,虽然知道这东西,但却是第一次见到实物,也很好奇它的威力如何。

  来到铜炮旁边,李行舟扫了一眼,街道上的一栋三层酒楼里有密集的人影,窗户上架着许多弓弩,似乎等着官兵攻打,甚至有人趴在窗户上辱骂着。

  “调整火炮。”

  劳动犯金钱豹子汤隆赶紧道:“大人,往哪里打?”

  李行舟抬手一指:“看见那座三层酒楼了吗?往那里打。”

  汤隆看了一眼,跟其他陆战兵一起奋力调整炮管,还不停大声指挥,必须将炮口对准那栋三层酒楼。

  “左一点,再左一点,多了!右,右……”

  汤隆累得吐舌头,他没想到自己一个铁匠竟要接打炮的活。

  虽然他跟着凌振学了一段时间关于火炮的使用,但使用铜炮的技艺却并不娴熟,只算是略懂。

  此时他痛恨自己瞎吹牛。

  李行舟见调整好,缓缓抬起手,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射药、铁弹、引药预备,准备火把!”

  装填很快,两个陆战兵用锥子从火门将药袋刺穿,接着将引药填满火门,一手盖住火门另一手高举。

  “准备完毕!”

  李行舟正准备喊点火时,却见汤隆灰溜溜的跑开,双手捂住耳朵,蹲在阶梯后面往这边看。

  这家伙……

  李行舟止住喊点火的冲动,跑到汤隆的位置。

  汤隆有些懵,抬头下意识问:“大人,你过来干什么?”

  李行舟踹他一脚:“那特么你跑什么,给老子过去点火。”

  汤隆不情不愿的朝铜炮走去。

  李行舟占了他的位置,偏头却发现身旁蹲满了人。

  士兵们有模学样,双手捂住耳朵,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铜炮。

  反倒是铜炮旁空无一人。

  不过酒楼里的反贼却是在疯狂嘲笑。

  这时候,跟着过来的陆战兵,见火把还在自己手中,又跑过去递给劳动犯汤隆,然后逃似的跑回来。

  汤隆哭丧着脸,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小心翼翼的将火把伸向火门。

  轰隆!!!

  巨响声中千斤的炮车猛地往后一退,浓浓的白烟从炮口喷涌而出。

  那三层酒楼的门板瞬间炸开,里面的反贼一片惊叫,有人直接被轰得支离破碎,反贼一窝蜂的跳下酒楼。

  硝烟弥漫。

  李行舟大张嘴巴,耳中全是轰鸣声,两腿不自主的抖动,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火炮的威力。

  仿佛炮声就能把人震晕一样。

  然而。

  看见这一幕的士兵,不少人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呆愣着,仿佛被刚刚的炮声震傻了一样。

  汤隆更是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

  李行舟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对着刚刚填装炮弹的陆战兵一挥手。

  那几个陆战兵反应过来后,虽然双腿不停的颤抖,但还是听从军令,跑过去开始调整炮口,装填弹药。

  汤隆再次将火把凑到火门上。

  李行舟赶紧蹲下身,两手堵住耳朵。

  只见火门处火光一闪,跟着又是一股白烟喷涌而出,这次千斤重的铜炮竟然原地弹起来,炮管猛地的后仰,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后重重落回地面。

  “哪个蠢货放的火药?”

  火炮响后是汤隆破防的声

铜炮一响,黄金万两

“呸呸……”

  汤隆爬起身,手里还拿着火把,脸却是漆黑一片,头发蓬松炸起,仿佛被鞭炮炸了一样,嘴里吐着白烟。

  李行舟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但那枚出膛的铁弹却改变弹道,正好击碎酒楼的一排承重柱头,木屑四溅后,整个屋顶轰然坍塌。

  跳下酒楼的反贼士兵,惊恐的抬头,还来不及跑远,从天而降的木板、瓦片、柱头瞬间倾泻。

  轰隆隆!!

  废墟中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躲在房屋里的反贼混乱正在加剧,两声轰轰炮响,无情的撕碎反贼的战斗意志,有人已经惊恐的冲上街道。

  当然,恐惧是会蔓延的,躲在街道里面的反贼也在骚动。

  李行舟此时也没有功夫再笑汤隆。

  “弓弩手准备。”

  他朝着躲起来的弓弩兵不停挥手。

  负责指挥的都头见状,立刻大声叫喊,震惊中的士兵回过神来,纷纷冲向街口,完成列队后,前排弓弩手开始第一轮平射,第二排弓弩手补上,形成交叉射击,保证箭矢不间断。

  刚刚冲出来的反贼士兵,如同割草般一茬接一茬的倒下,没过一会儿功夫,前方街道上铺满了一层尸体,没有死透的此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那些涌上街道的士兵,又不得已退回周围店铺之中。

  燕青这时候跑过来,满脸兴奋,对着李行舟提议道:

  “大人,可以压上去了。”

  李行舟望了望街道,抬起手道:

  “不急,北方先让出一道口子,让马兵营做好埋伏,采用围三缺一的战术,不要急于一时消灭眼前敌人,西城那边吕师囊要抵御西军,我们有的是时间。”

  燕青应了一声,知道自己有些心急,如果把敌人逼入绝境,对方临死反扑,只会造成没必要的伤亡。

  而围三缺一的战术,可以利用人渴望活命的本能,对其进行慢慢绞杀,类似于温水煮青蛙。

  这时候,卢俊义走了过来,看看那门铜炮,又望望李行舟。

  “这东西……威力真大啊!应该不便宜吧?”

  李行舟扭头看向他:“不便宜,刚刚那两炮,几十贯没了。”

  “这么贵?”

  卢俊义心中一惊。

  李行舟笑了笑:“当然,如果不小心炮管炸了,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至少是上千贯,甚至更多。”

  听到这话,卢俊义这个河北首富都不由皱了皱眉。

  虽然铜炮的破坏力巨大,战场上的威慑力十足,但是造价和维修费,似乎有些过于离谱了些。

  动辄上千贯。

  说实话,卢俊义无法接受,因为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造一门铜炮的钱,至少可以养五十名士兵。

  并且铜炮过于笨重,在野外作战的话,灵活性太低,敌人骑兵游动起来,铜炮将完全没有作用。

  在他看来,铜炮最大的作用,就是攻城和守城。

  看到卢俊义眉头紧锁,李行舟先是对着燕青一摆手,示意去执行军令,接着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是最原始的铜炮,后续我会让凌振改进,尽可能将铜炮的重量减轻下来,最好一匹马就能拉着走,机动性上来后,将可以有效打击骑兵。”

  卢俊义愣了一下,随后问道:“这改进过程需要多少钱?”

  额……

  李行舟有些被问住,因为他从没有考虑过这问题。

  平时凌振张口要钱,他立刻就批款。

  算是所有机构里面批钱最快的。

  现在卢俊义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拨给凌振的钱,至少有十万贯,然而凌振似乎就搞了三门铜炮。

  研发真是销金窟啊!

  李行舟忍不住感慨一句。

  他清楚凌振每一笔的花销,没有虚报,没有贪赃,都花费在火铳和铜炮的试验和材料上面。

  这样下去不得百万贯起步?

  想到这里,李行舟心中拔凉拔凉的,但是不研究火器又不行,如果野战遇见金人骑兵和蒙古骑兵。

  说实话。

  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胜的把握。

  不过有火器的话,什么蒙古骑兵,什么金人铁浮屠,都特么不堪一击,在火炮面前和纸老虎没区别。

  朱元璋怎么横扫蒙古铁骑的?

  其它李行舟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却是十分清楚,火器的大量使用,有可能不是关键的原因。

  但至少是重要原因之一。

  李行舟看看旁边的财神爷,微笑着拇指戳食指。

  “这改进要多少钱,我不知道,但火器肯定是要发展的,卢员外,你看能不能支援一点……”

  卢俊义看笑了,轻轻摇头:“李大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卢某怎么也得投个三十万贯看看。”

  “漂亮!”

  李行舟右手打在左手手心,啪的一声。

  “有卢员外的三十万贯,何愁火器不成?”

  三十万贯换成白银就是三十万两。

  毫不夸张的说。

  这些钱足够组建一个军出来。

  李行舟不由腹诽一句。

  河北玉麒麟真有钱。

  其实,当初水军和陆战队的组建,也得益于卢俊义投资的一百万贯,直到后面建设全部完成。

  李行舟看到最终的消费账单。

  才知道用了接近五十万贯。

  而那个时期的山河钱庄,是掏不出五十万贯钱来的。

  卢俊义轻轻一笑:“卢某相信李大人不会欺骗卢某。”

  “当然不会!”李行舟斩钉截铁道:“我出了名的一个唾沫一颗钉,卢员外只管放心就好,钱一定用在刀刃上。”

  也就在这时。

  燕青去而复返,对着李行舟禀报道:

  “林冲和杨志带着马兵营已经去往城西。”

  李行舟嗯一声,转身看了一番,跟着来的士兵全都严阵以待,一副要干死敌人的模样。

  “列队。”

  一声令下,踏踏踏的脚步响起,很快列队完毕。

  军官们开始清点人数。

  李行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硝烟刺激着口腔,再一次亲临一线指挥作战,感觉和往常一样。

  紧张,兴奋,又有些害怕。

  随即大手一挥,陆战兵又重新装填火药和炮弹。

  汤隆吃一堑长一智,亲自监督陆战兵装填火药,接着指挥陆战兵调整铜炮,很快炮口对准了一排店

意外之喜

轰隆!!

  炮弹摧枯拉朽般击穿一排商铺,一时间木屑四溅,叫喊不断,一层层木板在炮弹面前如纸张般脆弱。

  躲在里面的敌人不得以涌出,有军官开始大声指挥着突围,似乎意识到继续躲下去必死无疑。

  李行舟只是大手一挥,严阵以待的刀盾兵迅速压上去。

  此时,街道上再一次站满人,敌人这一次学聪明了,纷纷举着盾牌,但队列看上去却不整齐。

  “压上去!”

  ……

  一群落荒而逃的红巾士兵涌上北街。

  田七背靠在一家商铺柜台前,满脸血迹,屁股坐在地上,双手自然耷拉着,似乎已经力竭。

  旁边放着的圆盾破了一道口,商铺外是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

  “刚刚那是大炮仗吗?”左侧的吴大勇偏头问道。

  昨晚两人前半就遇见,跟着林冲在小巷中和敌人厮杀。

  从城东一路杀到城西,挥舞武器的双手已经麻木,身体几乎处于宕机状态,快天亮时才得到休息。

  田七擦了擦额头血污。

  “应该不是,大炮仗没有这么响。”

  吴大勇沉思了片刻。

  “不是的话,那应该是铜炮,我在东平府的时候,看见一个铜打造的管状东西,问邵树义,他告诉我那东西叫铜炮,没想到声音这么响,不过我有些想不通,那东西怎么也有千来斤,怎么扔出去?”

  听到这话,田七皱了皱眉,似乎被这个问题困扰住,想了好一会儿,最后面无表情的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吴大勇咂吧咂吧嘴,没觉得什么,反正田七惜字如金的行为,他早已习惯,现在他们一个是指挥使,一个是副指挥使,彼此之间已经打磨得相当默契。

  “有人来了!”

  田七提醒了一声,随后爬起身来。

  吴大勇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只见六七个红巾士兵,提着武器,慌不择路的冲进店铺,还不时往后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后面追赶。

  “大哥,有狗官兵。”

  有个廋小反贼第一时间注意到柜台前的田七和吴大勇。

  那魁梧的反贼猛的转过头,脸上挂满脸惊恐之色,但见到只有两个官兵,并且官兵盔甲破破烂烂时,面目瞬间狰狞,被官兵追着杀的憋屈爆发出来。

  “给这两个狗官兵抓起来,老子今天要让这两个狗东西生不如死,他娘的,不是很能打嘛,老子倒要看看有多能打。”

  其他人也得面目狰狞,似乎怒火找到了倾泄口。

  “你们两个左边,你们两个右边……”

  田七眼睛顿时一眯,休息了接近两个时辰,体力基本已经恢复大半,此时反贼自动找上门来,反而省得他去找。

  那魁梧反贼呸了一口唾沫,抬起朴刀指着田七。

  “狗东西,看什么看,一会儿老子将你狗眼挖出来。”

  田七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似乎被这句话激怒。

  旁边的吴大勇果断冲杀,铁骨朵一锤砸中一人的脑袋。

  那人头骨瞬间凹陷,惨叫都没有发出,便已经饮恨西北。

  另一人身体一僵,有些不敢相信,一个照面同伴就被杀死,本就是逃兵,想着挑一个软柿子捏一捏,没成想遇见两个不得了的硬点子。

  他转身就跑。

  吴大勇咧嘴一笑,几步追上,铁骨朵横砸过去,嘭的一声,那反贼的半边脸被骨朵击中,牙齿和鲜血喷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撞在门框上。

  街道上逃命的反贼听见动静,只是看见店铺门口的吴大勇,吓得魂飞魄散,不要命的往前跑,仿佛看见洪荒猛兽一样,彻底失去理智。

  有人开始推搡前面跑得慢的,踩着同伴后背向前跑。

  吴大勇知道反贼已经是兵败如山倒。

  但让他惊讶的是,敌人为什么崩溃的这么迅速。

  似乎转折点是那几声如雷鸣般的炮响。

  “军爷,求求你放了小人……小人知道钱藏在什么地方,小人这就带你去,那里有数不完的金银财宝。”

  铛的一声,田七眉头紧锁,不解的看向吴大勇。

  “你干什么?”

  吴大勇说道:“他知道金银财宝,留着去拿钱,邵树义经常说,大人每天都在为钱发愁,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也算是为大人分忧。”

  听到这话,田七才眉头舒展,收起了杀人的想法。

  吴大勇俯视着地上的魁梧反贼。

  “你是北方人?”

  那魁梧反贼点头如捣蒜:“回军爷,小人在北方犯了点事,跑来南方躲灾,你看我说话都是北方口音。”

  “我不关心这个,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欺骗我们?”

  吴大勇学着李行舟平时的样子,尽可能保持住威严。

  那魁梧反贼抬眸看了一眼,立刻低下脑袋,眼睛看着地面,只是简单的一眼,他越发恐惧眼前的官兵。

  “军,军爷,小人真的知道,小人真的知道,那是吕大人藏的,藏在城西的一个地窖里面,小人也是无意中和吕大人的亲信喝酒时,对方喝醉了说的。”

  吴大勇眼睛一眯,声音冰冷:“是嘛!你要知道骗我们的代价。”

  “知道,小人知道,就是借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求军爷放过,小人保证带你们找到地窖。”

  那魁梧反贼满脸慌张,生怕眼前这个狠点子二话不说砍了自己。

  吴大勇忽然一笑:“看来你也是个受苦的老实人,如果真有真金白银,我保证让你活着,绝不杀你。”

  打一棒给个枣。

  吴大勇回忆了一下,自己没有记错,反正李大人就是这样干的,他觉得李大人这样做一定是有道理,现在自己这样做应该也没有问题。

  果然。

  那魁梧反贼眼睛顿时一亮,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军爷放心,没有金银财宝,不需要军爷动手,小人自己动手。”

  吴大勇笑着点点头:“不错,你这叫什么来着,识时务……”

  “识时务者为俊杰!”旁边的田七突然开口补充。

  吴大勇一拍脑袋:“对,就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带我们过去,希望你最好老老实实的。”

  “军爷放心,小人最老实了

众人觊觎

“哎呦~”

  城西的一条街道上,赵福贵反手摸了下自己的屁股,瞬间疼得惨叫,缓了一会儿,用手擦了擦额头冷汗。

  “赵爷跟你玩玩,那是给你脸呢,不就是一个臭……”

  说到这里,赵福贵东张西望,见大街上空无一人,才拍拍胸脯,随即又神气起来。

  “不就一臭丘八嘛!装什么孙子,赵爷是那么好抽的吗?算了,赵爷我大人有大量,不跟这群臭丘八计较,白面书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害赵爷……”

  有人?

  赵福贵顾不上屁股的疼痛,窜进小巷里面躲起来。

  怎么有点熟悉!

  赵福贵背靠墙壁,总感觉刚刚惊鸿一瞥那人有些熟悉,但因为闪得太快没有看清楚对方,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小心翼翼探出一只眼睛去。

  前方一百步的位置。

  二十多个穿着黑衣持刀的人,此时停在街道上,似乎在交流些什么,但赵福贵隔得太远听不见。

  为首之人他却是一眼认出来。

  因为在润州西城城墙上,他见过那为首男子,唯一区别就是,此时那男子没有戴着黑色斗笠。

  赵福贵缩回脑袋,满脸纠结,犹豫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他总感觉这伙突然出现的反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难道有宝贝?

  赵福贵脸上浮现贪婪之色,想着自己好不容易贪污的银子,被反贼全部勒索去,心中就膈应的慌。

  “该赵爷发财!”

  他心一横,虽然不能吃酒喝肉,但是可以等反贼拿了宝贝之后,自己偷摸着去捡点残羹剩饭,弥补之前的损失。

  心动就行动。

  赵福贵偷摸着跟了上去。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离得远远的,轻手轻脚,东张西望,像极了村口的偷狗贼,看上去畏畏缩缩。

  一路尾随,很快来到一处破败民宅旁边的小巷中。

  显然。

  赵福贵到底是普通人,在顶尖的情报头目面前,如此拙劣的跟踪技术,几乎轻而易举被发现。

  “要做了后面那人吗?”

  破败院门前,一名黑衣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黑衣头目偏头了一眼消小巷,没有回答手下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是上次吕师囊要过去那官兵吗?”

  那黑衣人点点头:“是那家伙。”

  “有意思!”那黑衣头目轻轻一笑:“将他抓过来吧,我倒想看看,这人跟着我们准备干什么?”

  那黑衣人应了一声,转过身,对着小巷里埋伏的同伴一挥手。

  躲在土墙后面的赵福贵一懵,立刻缩回脑袋,胸口怦怦直跳,他感觉好像被黑衣人发现了。

  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脚步声靠近,顿时长松一口气。

  “你在听什么?”

  “管你吊事,别挡赵爷发……”

  赵福贵的声音戛然而止,机械式的抬起来脑袋。

  看着近在咫尺,对着自己冷笑的持刀黑衣人,他忍不住吞咽一口口水,额头有豆大颗的汗珠滚落脸颊。

  “官,官人,求放过!”

  那黑衣人嘿嘿一笑:“官人,你还是一个喊老子官人的,是老子动手押你过去?还是你自己过去?”

  “小人自己过去,小人自己过去。”

  赵福贵刚一站起身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顿时疼得哎呦一声,那黑衣人嘴角一抽,单手抓住赵福贵衣服,像提小鸡似的走出小巷。

  “大人,这家伙好像就只是单纯的好奇跟着我们。”

  提着赵福贵那黑衣人手一松,赵福贵摔了一个狗吃屎。

  那黑衣头目俯视着地上如同一滩烂泥的赵福贵。

  “你是官兵的奸细?”

  奸细?

  赵福贵浑身一哆嗦,急忙爬起身来好好跪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副想哭又不敢哭出来的模样。

  “老爷,您瞧小人这凑性,是,是干奸细的材料吗?小人是在街上瞅见您,又害怕认错人,就一直跟着,那些狗官兵见人就杀,呜呜……小人好不容易逃出来,想着要是能遇见老爷您就好了,没想到还真让小人遇见了,苍天有眼啊!”

  那黑衣头目眉头一扬,一只腿迈出,随后淡淡笑道:

  “给我擦鞋!”

  “好嘞!您瞧好了,小人最会擦鞋。”

  赵福贵急忙拿着衣袖擦鞋,还用嘴巴哈上两口气,满脸的谄媚,一副活脱脱的狗腿子模样。

  “哎呦!”

  赵福贵被一脚踹翻,胸口的衣服上有着一个清晰的脚印。

  那黑衣头目冷冷道:“杀了!”

  赵福贵哇的一声哭出来,急忙爬起来嘭嘭磕头。

  “老爷别杀小人,小人有用,小人知道官兵的粮食藏在哪,小人还知道白面书生李行舟,还有王监工……”

  那黑衣头目眉头一皱,抬手拦住准备杀人的手下,回头盯着地上的赵福贵,眼睛全是审视的目光。

  “你认识李行舟?还知道官兵藏粮食的地方?你可知道骗我的下场。”

  “小人知道,小人知道。”

  赵福贵磕头如捣蒜。

  “小人认识徐州那个船埠头,小人可以联系他,将他粮食劫了,狗官兵就没有粮食吃了,那白面书生就是个狗官,经常欺男霸女,小人就是因为那狗官,才被发配去修城墙的,呜呜……”

  那黑衣头目短暂思索后,对着旁边的手下吩咐道:

  “带上他!”

  赵福贵见不用死了,也是麻溜的从地上爬起身来。

  却是暗自骂自己贪财,如果不贪心跟着过来的话,也不会有此一劫,毕竟好不容易当回官兵。

  可现在又变成反贼。

  虽然心中苦滋滋的,但脸上却是挂着讨好的笑容,对着黑衣人点头哈腰,似有贾队长的几分神韵。

  那黑衣头目四下看了一眼,大手一挥。

  “留着两人放哨,其他人进去搬东西。”

  赵福贵跟着进去,反正不用死,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黑衣人的一份子,效力自然是理所当然。

  走进破败的房间,赵福贵就见黑衣人开始挖地,他则哼哧哼哧的运土,挖了一盏茶的功夫,听见有黑衣人喊道:

  “大人,有地道!”

  那黑衣头目眉头一皱:“吕师囊果然藏得有钱,你先上来。”

  那黑衣人爬出来后,黑衣头目的眼睛看向赵福贵。

  “你去探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一根火把照亮了密闭的地下,不算宽的地窖里,摆满了数十个大箱子,有的箱子是敞开的,里面金闪闪的光泽,刺痛着赵福贵的眼睛。

  赵福贵当场呆愣住,他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金灿灿的金条。

  贪婪几乎瞬间攻占他的身心。

  这一刻,外面的黑衣人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接着跑过去抓起二指宽的金条,脱掉鞋子,左右鞋中各塞一根金条,然后退回地道口站好,对着上面大声喊道:

  “老爷,有金子。”

  ……

  破败的院子外面,吴大勇和田七躲在街道的拐角处。

  “有人比我们快,那些抬出来的箱子里面装的一定是金银珠宝。”吴大勇说道。

  田七擦拭了一下钢刀,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抢吗?”

  那俘虏此时见两人分神,拔腿就准备跑出去。

  然而。

  他刚一转身,就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后猛地一顿,生命定格,一具无头尸体映入眼帘,那尸体胸腔喷涌着血线,瞬间染红旁边的老黄木板。

  “他果然不老实。”

  田七手里抓着一颗头颅,钢刀一甩,拉出血线洒在地上。

  吴大勇一只手稳着尸体,让尸体靠着墙缓缓萎靡下去。

  “喊人吧,看敌人规模不是我们两个能应付的。”

  田七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他转过身准备离开时,吴大勇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肩膀。

  “好像还有一伙人!”

  嗯?

  田七皱了皱眉,转回身来,顺着吴大勇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民房里,有一伙身穿黑衣蓝领的人,此时正虎视眈眈盯着那处破烂的房屋,显然也是为了金银珠宝而来,只是对方是有备而来。

  吴大勇偏头道:“那人是跟在大人身旁的赵指挥,他们是皇城司的,特么的,老子们拼死拼活,这伙狗东西进城直奔吕师囊的金银珠宝而来。”

  说着,他怒气值拉满,皇城司的人明明知道有金银珠宝,竟不告诉大人,反而想着私自独吞。

  “今天老子就给他们来个鹬蚌相争,王八得利。”

  听到最后四个字,田七看他一眼,短暂思索了一下,纠正道:“渔翁得利。”

  “我管他什么得利,这么多字我也背不过来,一会儿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立马冲出去。”

  吴大勇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有发信号的烟花没?”

  田七往腰间一摸,抽出一根不大的长竹条来。

  “有,出发前带的。”

  吴大勇咧嘴一笑:“有就好,省得我们喊人,一会儿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立刻放信号。”

  也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民房里面,赵指挥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一会儿动手麻溜一点,不能等到那些官兵过来。”

  有皇城卫不解道:“为什么不直接让那群臭丘八过来,这样我们也没必要冒险。”

  赵指挥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指望那群官兵,他们要是看见黄金,第一个剁碎的就是我们。”

  房间里的其他皇城卫纷纷点头。

  大宋的官兵什么德行,没有人比他们还清楚,平时压一压倒是无所谓,但是上了战场,又有金银财宝诱惑。

  那么这群官兵百分之百不听命令。

  甚至为了私吞钱财,搞出兵变也不是没有可能。

  “准备动手!”

  赵指挥提着钢刀朝外走去。

  其他人纷纷散开。

  来到屋外,赵指挥持刀而立,立刻吸引破落院子里的黑衣人注意,那些黑衣人纷纷拔出钢刀。

  赵指挥似乎一点不忙,只是提着钢刀朝破落院子走去。

  停在二十步外,赵指挥看了一眼为首的黑衣头目,直接道出对方名字。

  “方杰,你不在杭州驻守,跑来润州干什么?”

  被人当场叫破名字,方杰索性直接丢掉斗笠。

  “大宋皇城司,有点意思,你们这些大宋的鹰犬,不好好在东京汴梁龟缩着,跑来南方找不痛快。”

  赵指挥没有恼怒,反而心平气和道:“方杰,留下这些钱财,我可以放你走,现在东城已破,你继续留下来……”

  还不等他话说完,方杰直接打断。

  “怎么,想让李行舟抓我,哈哈,李行舟要是看见这些金银珠宝,你一个子都别想拿到,告诉你,我比你更了解李行舟,现在我可以给你留一箱,多了没得谈。”

  赵指挥皱了皱眉,没想到方杰竟如此了解李行舟的行事作风,但是他目光扫过那些箱子时,立刻坚定想法。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今天就为国除害。”

  方杰钢刀一挥,眼睛一眯:“就凭你一个朝廷鹰犬?”

  大战一触即发。

  方杰号称南国第一名将,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不过赵指挥能坐上大宋皇城卫的指挥使位置,并外派来监督李行舟这样一个有着军权的封疆大吏。

  也不可能是庸碌之流。

  两人短暂交手数个回合不分胜负。

  方杰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朝廷鹰犬,竟有这般武艺,随即拉开距离。

  他知道,继续打下去对自己不利,现在润州东城已经沦陷,如果继续缠斗,吸引来周边的大宋官兵……

  咻~嘭!

  打斗的人全都看向天空,只见天上飘着火药燃烧后的白烟,以及足以传出去几里地的爆鸣声。

  “该死!”

  方杰咬牙切齿,扫视一眼周围还在厮杀的手下。

  虽然心中满是不甘,但也知道再不离开就走不掉。

  于是对着还在厮杀的手下一喊。

  “撤!”

  赵指挥望着方杰撤走的背影,握刀的抖如筛糠,虎口有鲜血流出,刚刚的短暂交锋他吃亏了。

  有皇城卫跑过来:“大人,要追吗?”

  “不追,立刻抬箱子,在官兵赶来之前我们一定要离开,不然这些东西我们一个都带不走。”赵指挥急切道。

  然而。

  皇城卫还没有碰到那些箱子,就听见街道上传来一声暴喝。

  “不准碰箱子,谁碰老子宰谁。”

  赵指挥暗道不好,往街道上一看,两个杀气腾腾的官兵,一个手持钢刀,一个手持铁骨朵,他们身上盔甲沾满血液,看上去压迫力十

缴获金条

“放下,听见没有,在摸一下箱子老子砸碎你脑袋。”

  吴大勇用铁骨朵指着两个皇城卫,满嘴恐吓,甚至走过去,直接大大咧咧的一屁股坐在箱子上。

  田七则是随时准备开打。

  赵指挥眉头一扬,缓缓抬手,示意手下收起武器。

  看着一副兵痞样子的吴大勇,他知道事情变得麻烦起来,如果不在李行舟过来之前将东西带走。

  只怕真会如方杰所言,自己一个子都别想带走。

  “你叫吴大勇吧!”

  他缓缓朝吴大勇靠近过去。

  “现在是陆军第一营的副指挥使,家住祝家庄,家中还有一个母亲,可你这样阻碍皇城司办案,朝廷怪罪下来,你也不想你母亲为你担心吧!”

  听到母亲的时候,吴大勇明显一怔,原本无所畏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似乎被这话给哄住。

  纠结过后,他竟缓缓站起来,没有了刚刚的嚣张气焰。

  赵指挥算是打在了吴大勇的七寸上。

  然而。

  旁边站着的田七却是冷冷开口。

  “你可以要挟他,但要挟不了我,你现在要是敢碰一下箱子,我一定剁了你的手,这话我只说一遍,有什么事情,等李大人过来再说。”

  赵指挥刚露出的笑容一僵,只是看了一眼田七,就知道对方是个亡命之徒,属于十分危险的亡命之徒。

  这是他多年以来办案的经验。

  “你真的要阻碍皇城司办案?”

  田七面无表情:“不能带走箱子。”

  赵指挥嘴角一抽,脸色一垮:“我知道你,你叫田七,陆军第一营指挥使,原是河北人士,逃难到祝家庄,无依无靠,但这不是你阻碍皇城司办案的理由,现在你退到一边去,我可以既往不咎。”

  唰的一声,田七钢刀直指赵指挥,眼神冰冷如豺狼。

  “等李大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指挥脸色阴沉,吕师囊这笔钱不是他想要,而是朝廷里的那批人想要,如果拿不到可能会被清算。

  与其得罪李行舟,他更害怕得罪朝廷里的那批人。

  然而。

  正准备动手的时候,街道上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一群刚刚厮杀完的士兵,从街上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很快堵住了破败院子,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一时间充斥着浓烈的煞气,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有都头一眼就认出田七和吴大勇,随即上前,然后原地立正行了一礼,报了自己所属第几营。

  田七淡淡道:“派人通知李大人,说这里有敌人的账款,皇城司的人要带走,我们拿不定主意,需要请示他。”

  那都头闻言,知道兹事体大,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一招手,待那士兵过来后低声吩咐。

  赵指挥环视一圈,知道已经没有动手的机会。

  如果此时贸然动手的话,这群全副武装的士兵,顷刻间就能将他们剁成肉泥,得不偿失。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道上由远及近响起了一阵急促马蹄声,紧接着是有人大声喊道。

  “李大人到,立正!”

  全体官兵条件反射的原地立正,对着李行舟行注目礼。

  李行舟跳下马背,身后跟着武松和几个亲兵,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似乎渴望着确定什么东西。

  官兵们让出一条直通小院的道来。

  李行舟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来到破败院子里。

  第一件事情不是问人,而是直接来到箱子前。

  猛地掀开箱子,看见里面摆放整齐且金灿灿的金条,呼吸明显一滞,缓了数息,嘭的关上箱子。

  “这些反贼简直丧心病狂,搜刮如此之多的民脂民膏,可想而知,我大宋百姓生活在什么样的暴政之下。”

  旁边被无视的赵指挥微微蹙眉,只得上前两步,对着李行舟道:

  “李大人,这是一件我们皇城司追踪了很久的案子,这些账款可容许我带走?官家对此也是颇为上心……”

  李行舟猛地转身看向他。

  赵指挥身体一僵,此时只觉被一头斑斓猛虎盯上,他第一次在李行舟身上感受到锋芒毕露。

  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对方和煦的笑容。

  “这怎么行。”李行舟叹道:“如此巨额账款,现在我们身处战场,赵指挥能保证安然无恙?依我看,先放在军营之中,这样比较安全,后续的事情,我会向朝廷和官家交代的,赵指挥无需担忧。”

  说完,他也不等赵指挥说话,立刻指挥士兵搬箱子。

  如此巨款……李行舟都敢冒着风险将皇城司的人灭口。

  他最缺什么?

  当然是钱,没有钱寸步难行,更别谈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如果不趁机发一笔横财,这仗继续打下去的话,其它的不说,光是军饷和粮草开支这两项,都够他喝一壶。

  院子里的箱子抬完后,李行舟又指挥士兵掘地三尺,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然而并没有什么收获。

  “赵指挥!”

  他此时才有闲心搭理赵指挥。

  “你们皇城司是如何知道吕师囊藏金银珠宝的地方的?这润州城里……可还有类似的藏钱之地?”

  贪得无厌的家伙!

  赵指挥心中腹诽,他算是看清李行舟贪婪的一面,简直就是一个掉进钱眼里且毫无文人风骨的官员。

  他知道,金条落在李行舟的手中,不可能再吐出来,如果朝廷强压交钱,他觉得李行舟很可能搞兵变。

  尤其是这家伙,看上去就像个披着文人外衣的粗人。

  太师让他不要制衡李行舟,可李行舟谁制衡得了?

  下面的士兵一个个嚣张跋扈,根本没有尊卑可言。

  但话又说回来。

  这群士兵又是他见过军纪最好的,反正从里到外透露着诡异。

  当下只得哑巴吃黄连。

  “没有,目前皇城司的暗探传回来的情报就只有这一处。”

  李行舟听到这话,略显失望,不过只是短暂的,他现在已经心满意足,获得十几箱金条,老实说他做梦都要笑醒。

  这种高兴,只有自掏腰包养兵的人才最懂。

  随即一挥手:

  “都散了,继续剿灭反贼

抄家的名义

李行舟拍拍屁股走人。

  至于交代?

  没有!

  他现在是战场上最高将领,有统辖一切事务的权力。

  皇城司不满也只能憋着。

  在离开破落院子后,李行舟见吴大勇情绪有些低迷,不由微微蹙眉,这可是器重的军中大将。

  “大勇,遇见什么事了?”

  吴大勇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还是田七解释道:

  “皇城司的那个指挥使威胁他。”

  李行舟有些诧异:“他还怕威胁?”

  “他倒是不怕,是拿他娘要挟,那姓赵的意思就是,吴大勇如果敢挡路,他们就找吴大勇他娘的麻烦。”

  “真这么说?”

  田七点点头:“大致是这个意思。”

  李行舟皱起眉头,他感觉得到皇城司的人敌意不大,远不及白时中这个京东西路的转运使。

  但要说多好也不见得。

  毕竟他们背后有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如果损害到他们的利益,皇城司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不折不扣的敌人。

  没办法,这个是立场问题,无关对错和个人情感,谁站在官场的舞台上,利益永远是第一位。

  “今后无需害怕,只要有本官在,就没人敢动你娘。”

  吴大勇听到这话,腰杆缓缓挺直,因为他从不怀疑大人说话的真实性,毕竟一直以来大人都没有骗过他。

  “谢大人。”

  李行舟摆摆手,转而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藏得有钱的?”

  吴大勇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

  李行舟听完点点头:“还真是巧合,你们两个真是本官的福将,功劳本官给你们记着的,等打完仗在论功行赏。”

  吴大勇脸色顿时一喜,知道又能得到一大笔钱。

  虽然官位短时间提不了,但有钱回家也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毕竟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光棍。

  反倒是孤家寡人田七,此时表现得稀疏平常,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似乎论功行赏对他而言也就那样。

  转过几条街道,原本冷冷清清的街上出现零星的敌人。

  李行舟扫视着这些残兵败将,只是轻轻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士兵,立刻如同豺狼虎豹般冲上去绞杀。

  街道上精疲力尽的敌人,见到突然出现的官兵,叫喊连连,但却组织不起士兵,进行有效的反抗,很快就在惨叫声中死去,甚至连逃都成为奢望。

  李行舟避开地上的尸体,但鲜血却是踩出拉丝。

  一路前行至润州夹城的城墙下。

  夹城位于东城和西城之间,将两边分割开来,算是独一份的城池建设,当然这也让润州更加易守难攻,即便拿下东城,夹城和西城依旧坚挺。

  李行舟刚一到城墙下,早已追杀到此处的燕青和祝彪等人,立刻围拢过来,每一个人都杀气腾腾。

  “恩相,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祝彪一上来就是伤感又让人十分容易误会的话。

  李行舟嘴角一抽,看了眼他包扎着的手臂,虽然祝彪说得话有些歧义,但对心腹爱将的关心不能少,忠诚就是来自于平时的点点滴滴之中。

  “伤得严不严重?”

  祝彪心中一暖,这句关心的话,让他觉得一切都值,那份浓浓的信任,还是一如既往的深重。

  “没事,区区反贼而已。”

  李行舟笑了笑:“不错,已经有大将风范了。”

  “没有,还差得远。”祝彪挠挠头,反而谦虚起来。

  旁边的卢俊义等人都是一笑,知道祝彪深受恩相的信任,虽然祝彪军事能力不是最出类拔萃,但也是一流水平,武艺方面也还勉勉强强。

  没有人会不满。

  因为祝彪真是军中资历最老的一批,比他资历老的,就剩恩相身旁那几个人,比如武松、张虎……

  李行舟摇摇头,看向燕青。

  “现在是什么情况?”

  作为此次破东城的总指挥,燕青对局势自然是了然于胸。

  “大部分敌人已经绞杀,只有零散的敌人还躲在城中,有部分将领被夹城上面的敌人用吊篮吊上去。”

  李行舟轻嗯一声,结果和他预料的基本没有出入。

  虽然拿下了润州东城,但并不是意味着已经拿下润州,到目前为止,西军那边还没有动静。

  他不指望童贯策应,对方不落井下石就得烧高香。

  随即又问道:

  “城中反贼大户的家抄了没有?”

  额……

  燕青明显愣了一下,一时间竟有些接不上话。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是仗才打到一半就开始捞钱?

  李行舟目光扫过他们,哎叹一声。

  “你们糊涂啊!现在不搜刮干净,难道留给西军来搜刮吗?已经溃散的敌人可以少杀一点,但那些地主老财……咳咳,那些反贼大户必须抄家,掘地三尺都得将他们钱财和粮食挖出来。”

  “我懂了!”

  祝彪一副我很懂的样子。

  众人纷纷看向他,面露好奇,好奇他懂了什么。

  连李行舟都好奇的看着他,甚至还下意识的问:

  “你懂了什么?”

  祝彪挺了挺胸膛:“恩相的意思是,这群反贼欺压百姓,家中钱财都是不义之财,而我们是正义之师,自然要拿反贼的不义之财来拯救受苦的百姓。”

  林冲、卢俊义、燕青满头问号,这特么太冠冕堂皇了些。

  李行舟诧异的打量他两眼。

  说实话,他都没有想到如此冠冕堂皇的抢劫借口。

  说没有道理吧,似乎又有几分道理,反正听上去像是那么一回事。

  “不错!”李行舟配合的点头:“你是真懂我的意思,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了慢慢体会这个意思。”

  众人差点仰头倒地,感觉恩相说了一堆废话。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还在一头雾水的时候,祝彪早已反应过来。

  “恩相,这反贼抄家的事情,你就交给我,我保证一个子都不给这群反贼留。”

  李行舟摆摆手:“去吧!”

  众人瞬间恍然大悟,暗骂祝彪鸡贼,抄家可是肥差,里面油水十足,说不定还能找到几斤南方好茶来孝敬恩相。

  当然,卢俊义除外,他只是看着祝彪背影淡淡一笑。

  就在这时。

  夹城的城墙上出现一伙人,全都往李行舟这边看

激将法?见吕师囊

拥挤的城墙上,吕师囊一把推开挡路的士兵,来到垛口前,往城下看去,一片街区上聚集着很多官兵。

  “谁是李行舟?指给我。”他偏头问道。

  旁边的斥候抬手往城下一指,距离城跟脚二百步,一家药店前,人群中相貌堂堂,身穿一身普通甲胄的年轻人,出现在吕师囊的视野中。

  “那乳臭未干,像个大头兵的年轻人是李行舟?你们情报是怎么做的?”

  那斥候呆愣了一下,有些委屈道:“回大人,真是李行舟,我们已经确认了几次,不会错的。”

  吕师囊再次定睛一看,这一次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它,那像大头兵的年轻人,似乎真有些不一样。

  第一眼只觉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唯一有些特别的就是帅。

  第二眼看过去时,只觉帅气的脸庞下是贵不可言,周身好似有霸气萦绕,让人莫名感到畏惧。

  “此子……霸气侧漏!”

  此时。

  李行舟好似心有所感,扭头往城墙上一看,目光正好迎上吕师囊,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吕师囊?

  李行舟半转身,面朝城墙,抬起手对着吕师囊挥挥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在给朋友打招呼。

  “阁下就是李行舟吧!”

  李行舟笑了笑,迈步向城墙走去。

  “久闻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人中龙凤,不过……将军何不开城归降?换一个荣华富贵。”

  归降?

  吕师囊不屑的呸了一声。

  “荣华富贵我本就不缺,开城归降更不可能,你虽然破了润州东城,但别想轻松拿下润州,就是润州血流成河,我横尸街头,也不会向大宋摇尾乞怜。”

  李行舟知道吕师囊不可能投降,刚才的话也只是恶心对方。

  也不恼,对方这时候说这番话,可能只是为了稳定人心。

  随即准备气一气吕师囊,看看能不能干扰他的理智。

  “吕将军,谢谢你的金条,我已经替你保管起来,防止其他人偷走,如果你还有金条放在什么地方不放心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替你保管。”

  此言一出,吕师囊瞳孔陡然一缩,金条……什么金条?

  反应过来的他,顿时怒不可遏,几乎失声的破口大骂。

  “李行舟你个狗官,老子和你势不两立,等着,老子一定要亲自手刃了你,现在,立刻,马上将金条送回来,我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李行舟掏了掏耳朵,突然觉得吕师囊有些弱智。

  金条送回去?

  这特么有够异想天开的。

  但话又说回来。

  如果自己丢失十几箱金条,只怕比吕师囊还要破防,甚至可能表现得更加傻叉,想到努力了一辈子的钱,突然被人劫掠一空,换作正常人都无法接受。

  尤其是偷钱的人近在咫尺。

  这样一想,李行舟觉得吕师囊说的话又合理起来。

  “吕将军,莫要生气,气大伤身,我就站在你面前,只需要打开城门冲出来,立刻就可以手刃我。”

  城墙上的吕师囊气得脸红脖子粗,猛地一拳捶在垛口的城砖上,此时已经处于暴怒的边缘。

  要知道,那些金条是他辛辛苦苦贪污搜刮而来。

  现在竟成了他人嫁衣。

  让人如何不怒?

  “将军,不可上当啊,这是李行舟的攻心计。”

  旁边的将领急忙劝阻,生怕自家主将受不了刺激。

  吕师囊偏头一看。

  那将领当场吓得后退,低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因吕师囊此时双目通红,面目狰狞。

  “还不用你提醒,要是连李行舟的攻心计都看不出来,本将也没资格坐镇润州,告诉其他人,严防死守,不准放任何一个人进入城内,违令者斩。”

  那将领应了一声,逃似的跑开。

  吕师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知道木已成舟,金条不可能失而复得,虽然他此时很愤怒,但却很清楚,官兵就是想看见他失去理智,然后做出错误的决策。

  调整好心态,瞳孔上的血丝褪去。

  “你的激将法太拙劣了,金条你如果喜欢就送给你,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情,这夹城里面还有几十箱金条,你要是有本事的话……尽可来取。”

  听到这话,李行舟嗤之以鼻,虽然他没指望将吕师囊激出来,但吕师囊也不能拿他当大傻子吧?

  还有几十箱金条……

  骗鬼呢!

  当下他也是配合吕师囊,装作一副贪婪的样子。

  “好啊!简直是双喜临门,吕将军如此慷慨,我李某义不容辞。”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不愿和吕师囊继续废话。

  因为压根没有意义。

  “大人,真要攻城?”燕青眉头紧锁的问道。

  李行舟瞥了他一眼:“攻城没有意义,只会徒增伤亡,接下来的仗交给西军,你们配合祝彪抄家就行。”

  燕青暗松一口气,他害怕李行舟被欲望蒙蔽了双眼。

  李行舟见燕青的模样,失笑道:“本官还有理智,金条再多,也没有士兵的生命重要,更何况现在首功已得,继续攻城没有任何的意义。”

  燕青有些尴尬,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被一眼洞穿。

  也正因如此,他才觉得主人跟着李行舟是正确的选择。

  因为只有这样聪明睿智的人,才能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如鱼得水,才能保住手底下的将领。

  而不是遇见问题,就选择让手底下的人去送命。

  李行舟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随即停下脚步,回头对着燕青道:“尽快统计出伤亡人数,在告诉邵树义,重伤员先安排船送回东平府。”

  燕青拱手领命。

  李行舟回过头,知道事情还没完,虽然润州东城已经拿下,但是吕师囊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他准备回东城门的时候,却见吴大勇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双手撑着膝盖,一副忘记说事的样子。

  李行舟眉头一挑:“怎么了?”

  “大人,”

  吴大勇喘了一口气。

  “我忘记告诉你,东城里面有一伙黑衣反贼,我们找到藏钱的地方时,皇城司和这伙黑衣人打了起来,带头的叫方杰

重情重义

方杰?

  那个方腊钦点的南国第一名将?

  李行舟严重怀疑,方腊在吹牛逼,有任人唯亲的嫌疑。

  如果是王寅号称南国第一名将,还合情合理些。

  毕竟,王寅的综合能力最强,无论是战术谋略,还是治国安邦,王寅都是方腊麾下独一档的人物。

  不过……

  方杰躲在暗中,李行舟还是隐约有些担忧起来。

  在他看来,明面上的敌人不可怕,因为看得见,摸得着,反而躲在暗处的敌人就完全不一样。

  他们就像一条毒蛇,静静地等待着时机,在最合适的时间,发出让人防不胜防的致命一击。

  想到这里,李行舟深深一皱眉,意识到麾下缺少类似特务机构的组织,但当下肯定没有时间组建。

  “我知道了!”

  吴大勇见李行舟神色有些凝重,也是识趣的退下。

  李行舟看向跟着的武松:“二郎,你觉得军中谁最适合搞情报?”

  武松闻言,看了看李行舟,沉吟了一下后说道:

  “搞情报,需要头脑灵活,随机应变能力强,更主要的是忠诚,具备这些能力我认为就是合格人选。”

  李行舟翻了一下白眼,可以说是问了一个寂寞,看似答了,实则一点没答,回答得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确实需要具备这些能力最为合适。

  当下摇了摇头。

  “二郎啊!二郎,你不愧是打虎的武二爷啊!”

  ……

  死寂的一处院子里,空空如也,早已是人去楼空。

  方杰坐在大堂的条凳上,钢刀哐当一声放在供桌上,身后是神龛,前面跪着一个长相猥琐的男人。

  那男人此时抖如筛糠,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

  “赵福贵,官兵真不是你带来的?”

  跪地上的赵福贵身体一颤,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吭吭的哭了两声。

  “老爷,真不是小人啊!小人没有这个胆子,小人最痛恨的就是狗官兵,您真冤枉小人了,呜呜……”

  说到此处,赵福贵偷摸着瞟了一眼,方杰一点反应没有,一时间心如死灰,他还不想死,他还没成亲,还没传宗接代,眼泪已经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狗日的王骗子你害老子,赵爷怎地得罪你了,你个不要脸的王骗子,你有啥能耐啊你,你以为能害死老子……”

  砰的一声,方杰猛的一拍桌子,错失金条,本就一肚子火气,此时赵福贵又喋喋不休,让他无比烦躁。

  “够了,在哭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赵福贵急忙捂住嘴巴,轻轻抽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可怜巴巴的看着方杰。

  这时有人凑近方杰耳边轻声低语,赵福贵竖起耳朵听不清。

  只见原本已经怒不可遏的方杰,嘴角翘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赵福贵低着脑袋,稍微放松一些,反贼头子心情变好,自己的小命应该算是暂时保住了。

  大堂安静下来,看着地上的蚂蚁,一只蚂蚁爬上他的手背,赵福贵反手就将蚂蚁活生生捏死,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那只蚂蚁就是方杰一样。

  却听方杰的声音响起。

  “赵福贵,你说你知道官兵的粮草,还认识徐州的船埠头,现在我要你带我过去,你最好老实一点,不然……呵呵,我定让你求生不能,求生不得。”

  赵福贵急忙磕头:“老爷,您放心,小人最老实了。”

  ……

  “我的兄弟赵福贵啊,你收了老子的十五两银子,说好的一起骗官兵的钱,你他妈就被反贼杀了,照你这人品,反贼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你死得好惨啊!”

  润州东城外的码头上,一棵歪脖子树下面,徐州的船埠头嚎哭一声,缓缓向火堆中丢进一叠纸钱,顿时激起燃烧着的火星,他不由悲从中来。

  他能搭上王监工和邵树义,完全得益于赵福贵。

  说来也是缘分。

  当时官兵在徐州找商人合作。

  所有人都保持着观望状态,没有人真敢和官兵做生意,生怕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那时他处于破产期,阴差阳错听到赵福贵吹牛,仔细一听发现赵福贵在军中职位似乎还不低,也就想着试一试,贿赂了赵福贵十五两银子。

  没想到第一次合作,官兵就直接付了一半定金。

  核算下来。

  一半定金他都稳赚不赔。

  只是没想到牵线搭桥的“贵人”就这样饮恨西北。

  “哎,姓王的又压价,每石少了一贯零二百文,福贵你这狗日的,怎么就这个时候死了,你和我一起瞒着那姓王的,等老子赚足了钱你在死也不迟啊!害老子在扬州城里给你预备两个女人,长得真不孬啊,花了老子五十贯,钱都给了……你死得好惨啊。”

  纸钱燃烧的白烟中,船埠头呛了一口,抹了抹眼睛,又往里面扔了一叠。

  “狗日的福贵,老子大度,你活着的时候欠老子这么多,老子就不说你了,现下你死了,老子自掏腰包给你烧纸钱,算是对得住你了,记得,死了别来找老子,不然老子一巴掌抽得你原地打转。”

  此时。

  组织人搬运粮食的王监工,看着歪脖子树下的船埠头,偏头问道:“那船埠头给谁烧纸?哭得这么伤心。”

  旁边记账的管事说道:“给赵福贵。”

  “啊~”王监工愣了一下:“赵福贵不是没死嘛,烧什么纸?”

  那管事哎叹一声:“后来又死了,那赵福贵不知抽什么风,跑去城西,有人看见他又被反贼抓走,这次指定是活不了。”

  王监工惊讶的看着那管事。

  “又被抓了?这狗东西还真是倒霉,不过这个船埠头真是重情重义,还给赵福贵这种小人烧纸,真是难得啊,看来还能在压一压粮食价格。”

  那管事闻言,心说这特么还是人话吗?

  重情重义就该被压榨?

  王监工倒是无所谓,赵福贵死也好,不死也罢。

  反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告诉船埠头,粮食在压一半贯,他要是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西军的探子

润州东城的肃清进行着,没有搬走的反贼大户,被祝彪袭劫一空,一箱箱的金银被抬出来。

  过来探查情况的西军,站在街边上露出羡慕的眼神。

  “都头,油水没了。”

  穿着两档甲的都头瞥了手下一眼,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想抢?”

  那士兵点点头,嘿嘿一笑:“这不是也得分点嘛!大家都给朝廷效力,总不能厚此薄彼吧?童枢密肯定……”

  “肯定个屁!”

  那都头呸了一声。

  “昨天打的两声雷忘记了?那是火炮,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轰塌两座帐篷,童枢密发话了吗?这里不是西北,别一天像个兵痞一样,那京东西路来的都是狠角色,你要是敢伸手,小命包没有。”

  那士兵轻啊一声,平时在西北军镇中嚣张惯了的都头,竟也有害怕的时候,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但想着西军彪悍的战绩,那士兵立刻昂起脑袋。

  抬手一指路上抬着箱子,看上去有些憨憨的陆战兵。

  “你过来一下。”

  二愣子茫然的左右看看,然后用手指着自己鼻子。

  “你叫我?”

  那士兵不耐烦道:“废话,老子不叫你叫谁,快过来,我们都头要问你一点事情,别磨磨蹭蹭。”

  二愣子喊来一人接替自己的活,随即大步走到那西军士兵跟前,他个头要高些,此时俯视着对方。

  “有什么事?”

  那士兵看二愣子呆呆的,从衣兜中掏出几文钱来,轻轻在手中一抛,十分有优越感的说道:

  “问你几个问题,只要让我满意,这钱就是你的。”

  二愣子眉头一扬,不屑一顾,他现在可是二级士官,军饷一个月有四贯,这几文钱根本看不上。

  那士兵见二愣子盯着钱,不屑道:“说说是怎么破城的?”

  听到这话,二愣子立刻警惕起来,右手缓缓拔出腰间短斧,眼睛微微眯起,杀伐之气弥漫。

  但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反而问道:

  “你是奸细吗?”

  那士兵和都头同时一愣,心中几乎不约而同冒出一个问号来。

  谁家奸细大摇大摆走在街上?

  那都头咳嗽两声,对着二愣子解释道:

  “这位兄弟,你见过像我们这样的奸细吗?肯定没有吧!告诉你,我们是过来探查情况的,奉了童枢密的军令,喊你过来你就要配合知道吗?”

  童枢密?

  二愣子挠挠头,记得考核手册上没有叫童枢密的,上面写着军令只听李大人的,如果别人说话时有军令,一致答出只听皇帝和朝廷的。

  他又打量眼前两人一眼,觉得有些不像奸细。

  谁家奸细这般嚣张和愚蠢?

  当下收起短柄斧。

  “配合,凭什么配合你?我只听陛下和朝廷的,童枢密算哪根葱,你们两个在消遣我,小心我揍你们。”

  说着,他握拳对着两人比划,看上去却是憨憨的。

  反倒逗得那士兵和都头一笑。

  那士兵更是推搡了一下二愣子,满脸嚣张气焰。

  “小东西,你已经惹怒老子,想让老子不揍你,抬一箱钱过来,不然……今天谁都保不住你。”

  二愣子这下子反应过来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你们想打劫。”

  也不等他们解释,二愣子转身对着抬箱子的陆战兵一喊。

  “有人想打劫我们。”

  抬着箱子的陆战兵纷纷停下,诧异的看向那西军士兵和都头,随后杀气腾腾的靠近过去。

  ……

  一个账本啪的一声落在桌子上,李行舟坐在桌案后,满脸笑容,看着前面站着的邵树义,不吝啬的夸赞。

  “不错,你们辎重司粮食采购方面减少了原先的五成开支,节省了一半的钱,却做到和原先一样的事,这份功劳不小,本官已经替你们记下了。”

  邵树义恰到好处的送上一句马屁。

  “都是大人您带领的好。”

  李行舟哈哈一笑:“也别压得太狠,那些商人如果无利可图的话,就会有各种不断的小动作。”

  邵树义解释道:“这方面我们也考虑到了,王全核算过,一半的价格,那徐州的船埠头都还有赚的,只是赚得不多,但也比平时做生意的价格高。”

  “那就好!”李行舟点点头,随即又皱眉问道:“王全是谁?”

  “就是上次在扬州带回粮食那个,大家喜欢喊他王监工,但他的全名叫王全,这人脑袋十分灵活,做事情比较靠谱,我让他对接大名府来的后勤事务,他至今没有一件事情办砸过。”

  “这人有如此才能?”

  李行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王监工的真名就叫王监工。

  原来叫王全。

  虽然名字听上去普普通通,但是能力确实还不错,至少后勤这一块,算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时邵树义却是哎叹一声。

  “这王监工虽然能力不错,但此人行事作风……有些一言难尽。”

  李行舟皱了皱眉:“说说看。”

  邵树义沉吟了一下:“怎么说了,王全这个人有些复杂,你说他坏吧,他还喜欢做点好事,你说他好吧,平时净干些送钱行贿的事,镇抚司查他,发现他送的那点东西只算普通朋友来往。”

  李行舟眉头一挑,问道:“你也收了?”

  额……

  邵树义有些尴尬住。

  但他知道,这时候必须实诚,耍小聪明那就是愚蠢。

  面对像李行舟这种上司,忠心和实诚比什么都重要。

  他能成为辎重司的主官,靠得是能力和忠心。

  “回大人,王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知道属下喜欢吃鱼,他就让他娘子做了一条鱼送给属下,还说那鱼是他自家养的,不花钱。”

  李行舟听笑起来了。

  王监工送鱼的方式,说实话,镇抚司还真无法管,不可能因为送自家养的一条鱼给上司,就被抓起来处罚吧?!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随即摇摇头:“罢了,你盯着一点他。”

  然而。

  话音未落。

  帐外突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以及两道不停求饶的声音。

  “在叫,在叫老子给你一拳头。”

  “冤枉啊!我们真的没有想打劫啊!我们是冤枉的啊

童贯的军令

通报后,只见二愣子和三个陆战兵押着两个人进入帐篷,那两人鼻青眼肿,身上满是脚印,模样狼狈至极,一看就知道被人群殴了一顿。

  李行舟皱了皱眉,军中打架斗殴怎么闹到自己来了?

  不对!

  这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伙的衣服不对。

  于是淡淡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二愣子十分有底气道:“回大人,这两个西军想打劫我们,被我当场抓获,不过他们一直在狡辩,好在我聪他,根本不相信他们说的话,又怕他们跑了,万不得已只好打了他们一顿。”

  李行舟听得无语,如此拙劣的理由,他都懒得吐槽,目光落在那两名西军身上,沉声问道:

  “谁派你们来的?上司是谁?过来东城干什么?”

  那西军都头虽然嚣张,但是此时在李行舟面前,却是老老实实的,有被打了一顿的原因,更多的是对权力的畏惧,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对着桌案后坐着的李行舟道:

  “见过李大人,小人奉了童枢密的军令过来查看情况,上司是刘光世刘将军,小人没有想抢劫贵军,这都是误会。”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然后递给旁边的二愣子。

  “这是童枢密让小人转交给李大人的。”

  二愣子接过信件看了看,见没有问题,这才拿给李行舟。

  李行舟低头看看信件,又抬眸望望鼻青眼肿的西军都头,拆开信件一看,上面的内容很简单。

  后天午时西军攻城,需要他在东城配合攻夹城,牵制住一部分敌人,至于其它则是一些官场上的客气话。

  看完,李行舟随意往桌上一丢,表现得漫不经心。

  “回去告诉童枢密,攻城没有问题,但军中缺粮,士兵需要动员饷,没有钱粮本官也指挥不动他们。”

  那西军都头心如明镜,所谓动员响就是打仗的时候,上面必须发钱,不发钱他们就阳奉阴违。

  反正西军里有这个传统。

  所以,他觉得对方所言没有问题。

  “小人记住了!”

  李行舟轻嗯一声:“记住就好,正事谈完了,该谈你们的事了,我知道你们西军的一贯作风,抢劫肯定是抢劫了的,本官损失肯定是损失了的。”

  说着,他站起身,绕过桌案,来到那西军都头和士兵面前,嘴角翘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声音和煦。

  “你们抢了本官一万两白银,本官心里很难过,按理来说,应该直接将你们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但是……本官和刘光世刘将军有旧,杀你们有些不妥。”

  那西军都头面如死灰,如果还听不出对方的敲诈勒索之意,他就白混了这么多年。

  此刻很想大喊冤枉,却只能闭嘴,属于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西军士兵当场吓得瘫软在地,再也没有了原先的不可一世。

  因为他知道,如果刘将军真赔一万两白银的话,他肯定活不成。

  都头或许只要脱层皮。

  可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大头兵,刘将军无需下令杀他,只要一个军事任务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此时此刻。

  那士兵再也顾不得其它,对着李行舟砰砰磕头。

  “大人,求您放过小人,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做了错事,求大人放过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李行舟低头看他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一挥手,陆战兵立刻就将地上的西军士兵拖了出来。

  “喊刘将军送一万两白银过来,不如本官就要弹劾他。”

  在那西军都头走后,李行舟眉头紧锁,缓缓走到桌案前,低头一看,拿起桌上童贯的军令文书。

  他知道,这军令必须执行,但如何执行却是自己的事情,童贯给钱给粮,那就正常配合,如果童贯一个子都不给,那就选择摆烂打法。

  反正破城的首功已经在手。

  当下将军令文书递给武松:“二郎,你如何看童贯的军令?”

  武松接过一看,想了想:“童贯没有安好心,这边就算佯攻,也只能牵制住一部分敌人兵力,对局势毫无影响,依我看,童贯这道军令饱尝祸心。”

  李行舟哦了一声:“何以见得?”

  “从扬州开始,我就发现童贯在有意的针对我们,最初的军事安排,又到后续的劫持运粮食的槽船,再到现在的军令,无一不在述说着,他在打压大人您。”

  李行舟点点头,武松的判断和他几乎大差不差。

  这时候,旁边站着的邵树义,却是突然插话进来。

  “大人,属下有点看法。”

  李行舟闻言,偏头看向他:“说说看。”

  邵树义心中已经整理好措辞,此时则是流畅的说出来。

  “依属下看,武指挥所言很对,童贯肯定没有安好心,但这无关紧要的军令,可能是事后……推卸责任的证据。”

  推卸责任?

  李行舟微微蹙眉:“继续说。”

  邵树义吞咽一口口水:“大人您想,东城已破,敌人守将肯定会派人守夹城,其实攻不攻都一样,牵制很有限,属下怀疑童贯攻西城如果失利,会把责任推给大人,军令上可没有明令写佯攻啊!”

  李行舟愣了一下,一把拿过武松手中的军令文书,低头再次一看,上面写着的确实是攻城,而不是佯攻。

  他忍不住呵呵一笑。

  “童贯这个狗东西,居然和老子玩文字游戏,润州西城破是童贯的功劳,没破是老子的责任,想得真美。”

  李行舟抬眸看着邵树义:“你认为该怎么办?”

  “这个……”

  邵树义立刻为难起来,指出其中的问题容易,但是给解决问题的方案,却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因为解决好了是上司的功劳,解决不好黑锅得自己背。

  李行舟笑了笑:“直接说,本官还没到要你背黑锅的地步。”

  邵树义顿时松一口气:“大人,您只需要……”

  听完,李行舟眼睛一亮,邵树义的提议完美解决了当下问题。

  旁边的武松诧异的看了看邵树义。

  “告诉祝彪,让他来做

反贼精锐?

两日一晃而过,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润州东城弥漫着浓雾,街道上充斥着军官的各种叫喊声,踏踏踏的列队士兵,全副武装的奔袭出东城门。

  “快,敌人已经登岸。”

  李行舟身着特制甲胄,骑着马,停在东城门旁,身后跟着一众将领,一个个杀气腾腾,盔甲铮亮。

  前方是一队队士兵跑过,传令兵骑马来回穿梭。

  “李大人,你怎么不攻城?童枢密的军令在此,你怎可……”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稳稳停住李行舟侧面位置,马背上那人一脸焦急,他是童贯派过来的督战官。

  “哎,童枢密的军令在此,你,你不执行吗?如果耽误攻城,后果不是一般人能承担的起的。”

  李行舟偏头看他一眼:“承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反贼登岸,准备截断大军粮道和对小京口的联系,本官如果这时候攻城,后面被敌人袭击,落个腹背受敌,全军覆没,谁负责?”

  那督战官一滞,他得到情报,反贼有船队穿插到东城,部分反贼已经登岸,李行舟布防的一个营被瞬间击溃,只是不知道伤亡数字而已。

  虽然他有军令在身,但这种特殊情况,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继续让李行舟攻打夹城。

  那支反贼打过来怎么办?

  前后夹击之下很可能全军覆没。

  左右为难之际,却听李行舟又说道:

  “你即刻派人告诉童枢密东城的情况,本官不得已事急从权,不消灭这群突然登陆的反贼,对本官来说,风险实在是太大,本官相信童枢密能理解。”

  那督战官张张嘴,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最后只得点点头。

  毕竟情况太突然,谁都没有预料到有反贼突然杀出,打乱了全盘计划,而且这伙反贼格外的厉害。

  李行舟哎叹一声:“你是童枢密派过来督战的,就和本官一同去看登岸的反贼,到时候你也好交代。”

  那督战官听到这话,只得叹气一声,随后拱手道:

  “就依李大人所言。”

  李行舟点点头,然后看了眼燕青,燕青不着痕迹的轻轻点头,动作弧度很小,几乎微不可察。

  但李行舟看见了,随即嘴里清晰无比的吐出两个字。

  “出发!”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缓缓朝城洞走去。

  那督战官一拉缰绳,缓缓靠近京东西路转运使白时中,左右看了看,随后将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白大人,这反贼……”

  白时中却对他摇头:“很厉害,李行舟麾下最强的步兵营,只坚持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军溃败,本官亲眼看见祝彪因战败挨了二十军棍。”

  那督战官一愣,随后问道:“这祝彪是何许人也?”

  “祝彪啊!”白时中抬眸看了一眼前面的李行舟:“是李行舟的心腹爱将,是一名军都指挥使,可见情况之危急,依我看,这次的反贼够李行舟喝一壶。”

  那督战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说得通,可是违抗军令……”

  白时中呵呵一笑:“你不懂,刚才李行舟都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事关生死的大事,真捅到朝廷,太师凭借李行舟自保活命这一点,翻手就可将事情压下来,别忘了,李行舟才立大功。”

  那督战官吞咽一口口水,有种误闯天家的错觉。

  前面骑马的李行舟,此时嘴角翘起一抹微笑。

  两人的低语。

  他一字不落的听完。

  有时候觉得白时中还挺好用,透露些消息给白时中,再借白时中的嘴传递出来,便可迷惑一群人。

  就比如现在……

  很快。

  大军来到郊外,李行舟勒马停在一处土丘顶部位置,战马低头吃着春天的嫩草,马尾不停抽打着蚊蝇。

  左边是监军的皇城司,右边是童贯派来的督战官。

  远处登陆的反贼,成群结队,有马兵来回驰骋,发出瘆人的怪叫,仿佛厉鬼在深夜里的低吼,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

  却见反贼押出十多名官兵,那些官兵被一根麻绳拴着,很快他们跪成一排,反贼刀斧手手起刀落,十多颗人头落地,场面极度血腥恐怖。

  李行舟左右一看:“各位,看见了吗?反贼十分凶残,杀人不眨眼,本官怀疑他们是吕师囊的精锐。”

  皇城司的赵指挥皱了皱眉,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童贯派来的督战官沉默不语,因为他是军中之人,对面反贼是否精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行舟左右看了看:“两位,本官会拖住这伙反贼精锐,到时候你们可得为本官作证啊!”

  赵指挥点点头,没有说话,那督战官同样如此。

  李行舟笑了笑,眺望江边。

  ……

  二愣子一甩钢刀,残留的鲜血拉出血线洒在地上,脚边一颗人头滚过,他嫌弃的一脚踹飞出去。

  “可以啊!二级士官。”

  吴大勇大大咧咧走过来,戴着一个黑色独眼罩,画了个八字胡,看上去有点像海盗船长的造型。

  二愣子闻言,扭头一看,随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没有大勇哥厉害,大勇哥你都当上副指挥使了,不过……大勇哥,你这个样子看上去真的很像反贼。”

  听到这话,吴大勇哈哈一笑,用力一拍他肩膀。

  “不像怎么行,不像怎么骗出暗处躲着的反贼。”

  二愣子却感慨道:“李大人真厉害,竟然能想出这种计策,反贼听见有援军,肯定会跑出来。”

  “废话!”吴大勇拍了一下他后脑勺:“李大人是文武双曲星下凡,能不厉害吗?”

  二愣子啊了一声,满脸懵逼:“李大人是一个人,怎么双曲星下凡?”

  吴大勇撇撇嘴,突然有种自己读书多的优越感。

  “书里面说的,说李大人这种就是文武双曲星下凡到一个人身上,专门下凡来拯救黎民百姓。”

  二愣子顿时恍然大悟,暗自下决心要向大勇哥学习。

  表示以后读书时绝不睡觉。

  再想睡觉也不

谋划杀人

“列队!”

  田七在人群之中高喊一声,头上裹着反贼的红巾,脸上一条狰狞刀疤,比反贼更像反贼,一副凶残且狠辣的模样,远远看一眼就让人感到不安。

  喧哗的队伍迅速列队,井然有序的结成军阵。

  人数上差不多有七百。

  吴大勇靠近过去,凑到田七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老田,一会儿悠着点,都是自己人别打伤人,到时候不好向李大人交代,也不能让其他指挥使记恨上。”

  田七瞥他一眼:“我知道了。”

  吴大勇嘿嘿一笑:“这不是我们两个武艺不行嘛,人情世故在不行,其它营的指挥使在训练中,不得揍死我们两个,所以还是悠着点好。”

  “你怕他们,我不怕!”田七神色淡然道。

  陆军指挥使里面,二三五步兵营指挥使分别是栾廷玉、徐宁、秦明,马兵营指挥使是林冲。

  综合来看。

  田七和吴大勇的第一营,在指挥使个人战斗力方面,弱于其它营,但整体战斗力却是最强的营。

  吴大勇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田七的性格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无牵无挂,烂命一条,不服就干,从里到外透露着一股狠劲。

  “正面平地,两侧是树林,一会儿我左你右,马兵环绕。”田七说道。

  吴大勇笑了笑:“明白!”

  ……

  咚咚咚!

  战鼓声响彻荒野,平坦开阔的视野中,绿草如茵,马兵和步兵掠过草地,绽放的花儿被踩进淤泥。

  李行舟骑马来到阵前,各营士兵纷纷列队相迎。

  童贯派来的督战官,此时骑马跟在李行舟身后,看着这些杀气腾腾的士兵,不由脊背发凉。

  作为一名西军将领,他见过太多军队,有一盘散沙的,有军纪严明的,有从上至下是兵痞的……

  反正没有见过精气神如此饱满的军队。

  这一刻他似乎理解,李行舟为何敢对童贯阳奉阴违。

  甚至派人去西军大营放炮。

  如果换作自己有这样的军队,腰杆一样是笔直的。

  “各位,反贼来势汹汹,本官今天就停在这里,绝不后退一步,除非敌人踩着本官的尸体过去。”

  李行舟回头看向众人,说得斩钉截铁,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赵指挥眉头轻轻一挑:“李大人,无需如此,挡不住可以撤。”

  “赵指挥说的没错,李大人无需搏命,真挡不住……撤也在情理之中,大家都是能理解的。”那督战官跟着说道。

  李行舟面露感激:“有两位的话,我今天就是战死沙场,也算死而无憾,也算没有愧对官家和朝廷的信任,也算报答了恩师的知遇之恩。”

  说到情深之处,李行舟对着东京方向拱手抱拳,一片赤诚,有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慷慨。

  赵指挥先前跟李行舟的不痛快,在这一番话中消磨。

  因为李行舟在阵前说这番话,而不是平时假大空,两种不同的地方说出,效果自然不一样。

  那督战官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文官,面对强敌,竟然有这般从容的气魄。

  说实话,比很多武将都强。

  他都有些汗颜,一股自愧不如的情绪涌上心头。

  如果是在平时李行舟如此慷慨激昂,他只会嗤之以鼻,但战阵之前如此,那就是真情实意。

  “李大人!”那督战官神色坚毅:“如果反贼杀过来,我陪你。”

  李行舟哈哈一笑:“大宋将领要是都如将军这般,何惧辽人?何惧反贼?各位暂且在此等一等。”

  说完,李行舟打马往前而去。

  很快。

  抵达队伍前面,跳下马背,燕青、卢俊义和林冲立刻靠拢过来。

  李行舟神色严肃:“准备得如何?”

  燕青开口接话:“已经准备就绪,名义上是骗躲在暗处的反贼,知道真实情况的,除了祝彪就我们三个。”

  李行舟轻嗯一声:“这次主要是骗监军和童贯的督战官,其次是看看,能不能骗出残余的敌人。”

  这次的自导自演,第一是找个不攻夹城的理由,免得背黑锅,第二是看看能不能骗出暗自的反贼。

  李行舟可没有忘记方杰。

  这时候,卢俊义忽然插话进来:“要不要卢某杀了那督战官?”

  李行舟明显一怔,问道:“卢员外何出此言?”

  卢俊义正色道:“这督战官在军中四处乱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依卢某看,杀了一了百了,刚好可以借反贼的名头,死了也是名正言顺。”

  李行舟沉吟了一下:“怎么杀?你杀肯定不行,太显眼。”

  燕青看看主人,又望望李行舟,只是短暂思索后,心中就有了主意,当下清晰的吐出一句话。

  “死于乱军之中。”

  李行舟嘴角一抽,这特么和杀钦差大臣有什么区别?

  但转念一想,这里是战场,钦差大臣在战场上被敌人干掉,怪得了谁?

  又不是钦差大臣下地方视察,莫名其妙死在地方上。

  想到这里,李行舟觉得能行,反正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了也合情合理。

  “行,卢员外你亲自动手,伪装在乱军之中,动作一定要快。”

  然而。

  燕青此时却是微微皱眉。

  因为他知道,主人如果杀了童贯派来的督战官,就彻底和李行舟绑死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很快他又舒展眉头,认为这未必是一件坏事情。

  至少得到了足够的信任。

  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啊!

  燕青暗自感慨一句,但面上却表现的神色如常。

  卢俊义自信道:“卢某出手,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李行舟点点头,转身时朝林冲使了一个眼色。

  林冲心领神会,刚刚的讨论他全听见了,现在恩相这个眼神,意思也就不言而喻,显然是让他看着卢俊义动手。

  李行舟翻身上马,一拉缰绳,目光扫过三人。

  “动作要快!”

  卢员外抬眸笑了笑:“李大人尽管放心,卢某一向很快。”

  额……

  李固最有发言权。

  艹!

  李行舟一甩脑袋,甩出胡思乱想,随即点点头,调转马头离

战术讲解

两侧树林中有反贼骑兵驰骋,取了箭头裹着布的箭矢,对着官兵军阵抛射,冲至阵前一个拐弯跑开。

  李行舟站在土丘上,俯视着整个战场。

  “看见了吗?两位!”

  他左右看一眼,随后对着待命的旗手下达命令。

  “传令,停止前压。”

  督战官却是眉头一皱,不解道:“李大人为何不压上去?”

  赵指挥偏头,面露同样的疑惑,明明反贼已有溃败之相,如果趁机压上去反贼阵线立刻大乱。

  李行舟笑了笑:“赵指挥使看不懂情有可原,你可是西军将领,难道还看不出其中门道吗?”

  “看不出!”

  那督战官摇了摇头。

  李行舟看了看两人,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指导他人战术,颇有种成就感,尤其对方求解的目光,让他十分受用。

  虽然这个督战官命不久矣,但是在他临死之前,体会一下自己的战术,也算开开眼界不白死。

  随即,抬手往反贼阵线一指。

  “敌人是佯败,看敌人两翼的马兵有序后撤,正面前压的步兵队列,也没有散乱,如果我们压上去,敌人会两翼散开,马兵凭借机动性,从两翼合围过来,敌人后军就会前压,一鼓作气吃下我们。”

  那督战官呆愣许久,难以置信,反贼有这种作战能力?

  在他看来,反贼如果有这种作战能力和组织协调能力,可以直接宣布反贼赢了,不需要再继续打了。

  因为西军中也只有部分精锐,能勉强做到这种程度。

  然而。

  现在告诉他,反贼就可以做到?

  说实话,此时他道心已经产生裂痕,要么李行舟危言耸听,要么这伙反贼真具备如此实力。

  当然,他希望是前者,那才是他能接受的结果。

  可现实却是一巴掌呼在他脸上。

  只见原本败退的反贼迅速列队,又重新压回来,两翼的马兵则调转马头,打马驰骋,拉弓搭箭,对着官兵阵型抛射,并且凭借机动性包抄迂回。

  “金人的拐子马,这,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那督战官几乎失声低吼出来,仿佛看见了鬼一样。

  赵指挥没有看明白,但却被这一声低吼吓了一跳。

  李行舟摇了摇头:“看见了吗?这伙反贼能轻而易举的击溃我的第一营,岂会是普通的反贼?”

  那督战官低着头,喃喃自语,循环说着不可能,仿佛中邪一样,因为目睹的一切太难以置信。

  他身后的几个随行人员,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是西军出身,常年在西北军镇之中生活,自然是见多识广,对战场战术更是尤为了解。

  “哎!”李行舟轻轻一叹:“说实话,我现在想攻城,而不想面对这伙反贼,稍有不慎我可能……”

  说到这里,他面露为难,眼角余光却不时扫过那督战官和几个随行人员,毕竟到时候督战官一死。

  那几个随行人员回去,自然会告诉童贯这边的情况。

  说不定童贯还得感谢自己,替他挡住了这支精锐反贼。

  此时。

  皇城司的赵指挥压住刀柄,战场上一片焦灼。

  他看不出敌我优劣,但那督战官的神情变化却让他知道,战场局势不妙,来犯之敌不简单。

  “李大人,挡的住吗?”

  面对灵魂询问,李行舟只是沉默地向前踏出一步,负手而立,微风拂过,衣袍猎猎作响,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样子。

  赵指挥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偏头又正看见朝阳照在李行舟脸上。

  明明年轻的侧脸却无比坚毅,那种坦然面对强敌的从容,让他这个见惯人心之恶的特务头子都感到汗颜。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太师为何在意这个得意门生。

  有这种官员真是家国之幸。

  然而。

  李行舟此时暗暗一笑,心说如果真有如此反贼精锐,他早就跑路,毕竟保存实力才是第一位。

  不过演戏就要演全。

  有赵指挥、白时中、督战官等人看着。

  将来等战事平息,今天之事被他们上奏朝廷。

  一个为国为民,坦然赴死的文臣形象,将赫然立于庙堂之上。

  贤名这种东西看似虚无缥缈,实则用处十分巨大。

  地方上有贤名百姓就会爱戴,士绅就愿沟通交流。

  贤名远播九州,就会有无数能人志士前来投奔。

  就在这时。

  土丘左侧的斜坡后,忽然响起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

  马蹄声来得诡异。

  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左侧。

  只见斜坡后有人头冒出,紧接着是战马冒出,一个、两个、三个……那些马兵身穿盔甲,头裹红巾,看上去气势如虹。

  “保护大人,快!”

  周围警戒的亲兵叫喊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亲兵飞奔而来。

  他们迅速将李行舟围拢在中间。

  此时,那督战官总算回过神来,但随之就是方寸大乱。

  他慌乱地拔出钢刀,望着反贼骑兵快速拉近距离,双腿止不住打颤,他万万没想到反贼骑兵会突然杀出。

  赵指挥四下一看,发现地势平坦,根本跑不过战马。

  慌乱之下,盯上李行舟的乌龟壳,二话不说直接冲过去,不顾身份从那些亲兵的双腿之间钻了进去。

  嗯?

  李行舟低头一看,见到浑身是脚印的赵指挥,不由咂吧咂吧嘴。

  “赵指挥!”

  赵指挥站起来,浑身一松,拍了拍满是脚印的衣服。

  “反贼太凶,借李大人的地方躲一躲。”

  额……

  李行舟无话可说。

  四周亲兵立起盾墙,马蹄声已经来到近前位置。

  但却是绕了过去。

  “咦?”赵指挥有些奇怪道:“敌人怎么不用弓箭抛射?”

  听到这话,李行舟心中咯噔一下,真是百密一疏。

  “不知道!”李行舟话锋一转:“这伙马兵应该是事先埋伏,此时突然杀出的目的只怕是后军。”

  果然。

  赵指挥被拉走思绪。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的目标不是袭击我们,而是后军。”

  李行舟点点头道:“是的,不过我早有准备

卢俊义持枪,朱武初登场

不知何时,卢俊义混进马队,他穿着普通反贼的盔甲,戴着铁兜鍪,在马队中毫不起眼。

  他在马队的末尾,手持一把长枪,枪杆还是上了年份的老竹,以他的力道,老竹枪杆是受不住的。

  但只是杀一人的话。

  却是足矣。

  此时,在卢俊义的视野中,马兵掠过乌龟壳般的盾墙,盾墙周边数道身影散开,他们仓皇逃窜着。

  卢俊义目光扫过逃窜的人影,很快锁定目标。

  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手中长枪猛地投掷而出。

  空中响起音爆声,噗嗤一声,那杆长枪从后背贯穿目标人物胸口,巨大的动能,将目标人物带出一段距离后,钉死在地上,整个过程只有数息。

  一击得手后,卢俊义打马离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后面的林冲骑马掠过,偏头看了一眼钉在地上的目标人物。

  只见目标人物脑袋和四肢垂落,胸口长枪被贯穿,胸口大量鲜血涌出,顺着枪杆哗啦啦流淌。

  见人已死透,他挥鞭一抽,很快追上了前面队伍。

  马蹄声远去后,李行舟走出乌龟壳,见到不远处钉死在地上的督战官,不由感慨卢俊义是真快。

  一发入魂。

  嗯?

  李行舟发现脚边有一个人,低头一看。

  只见白时中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脑袋紧贴地面,屁股高高撅起,一副恨不得埋进土里的样子。

  谁能想到一路转运使就这德行?

  “软蛋!”

  李行舟对着撅起的屁股就是一脚。

  白时中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忙不迭回头一看。

  见到李行舟时,顿时喜出望外,劫后余生的爬起来,也不计较刚刚那一脚,相比上次被揍,这一脚微不足道。

  “李大人,反贼呢?”

  李行舟撇撇嘴:“被你撅起的腚吓跑了。”

  “……”

  白时中颇为无语:“李大人,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京东西路的转运使,你多少给点面子,大家和气生财嘛!”

  “生个屁。”李行舟没好气道:“没看见敌人的目标不是我们吗?”

  白时中脸色一僵,轻声嘀咕一句。

  “粗鄙!”

  此时,赵指挥跑到被长枪钉在地上的督战官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抹了一下对方的脖子,片刻后叹了口气。

  “死了!”

  李行舟来到他身后,神情凝重,趁机将问题抛了出去。

  “现在怎么办?”

  赵指挥看着死透的督战官:“我会和童枢密说清楚,战场上死人在所难免,李大人只管安心作战。”

  李行舟叹了口气:“有劳了,此事……童枢密只怕会对我有意见。”

  赵指挥没有接这话,毕竟真死了一个督战官。

  反而是白时中接话:“死了就死了,一个武将而已,战场上岂有不死人的道理?这事我会上奏朝廷。”

  李行舟默默在心中竖起大拇指,没想到关键时刻,白时中来了个神助攻。

  要知道,白时中是名副其实的转运使,手握一路财政大权,朝中有着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

  此时表态,几乎将事情定性,就算有人怀疑也没用。

  赵指挥微微蹙眉,看了一眼白时中,没有多说。

  他不喜欢白时中

  因为他知道,白时中是个喜欢阿谀奉承,逢迎君主的谄媚之臣,在朝中时拉帮结伙,党同伐异。

  与李行舟一对比。

  简直是忠臣和奸臣的典型。

  白时中这时对着李行舟讨好道:“李大人,能不能多派几个人给我。”

  “没问题!”李行舟笑了笑:“十个如何?”

  白时中一喜,没想到李行舟这次如此的好说话。

  随即拱手道了一声谢,或许是刚经历一次险境,他脸色有些发白,当即掏出一份包裹的纸张,打开,里面是糕点,白时中拿起丢入嘴中。

  李行舟看了一眼,那纸张显眼位置写着四个大字,山河时报,后面跟着一排小一号的字,招贤纳士。

  ……

  “靠谱吗?这什么山河时报上面的招贤纳士,我感觉不真实,要不……还是去梁山投奔宋江宋公明算了。”

  一座山头上,一块青石前,一个赤膊上身的汉子,大大咧咧坐在石头上,尤为显眼的是身上纹了九条青龙。

  旁边一棵松树下,拿着山河时报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眉眼带着几分算计,背着双刀的道士。

  江湖人送外号神机军师。

  “史进兄弟,这山河时报当然靠谱,我关注这山河时报已是许久,上面的内容绝大份都是真实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时报中将东平知府吹得太过。”

  史进嘴角一抽,无语道:“那是太过吗?那是弄虚作假,武比大唐战神李靖,文比诸葛武侯,你相信吗?”

  朱武有些尴尬:“虽然有吹嘘的成分,但不可否认李行舟这个人的心胸,他能为有罪之身的林冲求来赦免文书,又在军中重用林冲,可见其任人唯贤,唯才是举的胸怀,投奔这样的人,你我的一身才华才有施展的地方。”

  史进脑袋晕乎乎的,莫名觉得朱武说得十分有道理。

  朱武身后的跳涧虎陈达和白花蛇杨春纷纷点头。

  “有道理!”

  “我也觉得有道理。”

  一唱一和之间,九纹龙史进更觉得有道理。

  朱武收起山河时报,眺望远方战场,十分自信的说出。

  “那是金人的拐子马。”

  史进弹跳似起身,来到朱武身旁,望了望远处焦灼的战场。

  “可有破解之法?”

  朱武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我只认得此种战术。”

  史进:“???”

  朱武却补充道:“虽然我暂时还没有破解之法,但知道了敌人的战术,破解是迟早的事情。”

  史进又觉得有几分道理,朱武能在混乱之中一眼看出战术阵型,定然学富五车,精通军事。

  暂时没有破解之法,也在情理之中,至少他第一眼没有看出来。

  陈达上前:“史进兄弟,军师的本事你还不知道?放心就行。”

  “是的没错,军师向来算无遗策。”杨春附和道。

  史进看看两人:“两位兄弟都这般说,我史大郎自然相信,走,我们现在就去投奔李行舟。”

  朱武却抬手阻止:“不急,我们先给李行舟送一份大礼

推测,意想不到的敌人

史进收回迈出去的腿,偏头看着神机军师朱武。

  送一份大礼……什么大礼?

  他们一穷二白,四个人身上加起来还没五十两银子。

  别人一路安抚使兼东平知府,看得上五十两的茶叶?

  朱武看了看他,微笑道:“你们啊!看事情只看表面,不去研究,世人都说李行舟爱茶如命,他真爱茶?”

  “难道不爱?”史进贸然反问道。

  朱武一副看透事情本质的模样,自信满满地解答道:

  “当然不爱,我看了许久的山河时报,李行舟真要爱茶如命,一定会刊登在上面寻找天下好茶,即使不用真名,也会找人代理刊登,但现实是山河时报上面从来没有刊登过关于茶的相关信息。”

  史进听得一头雾水,撇撇嘴,满脸的质疑之色,辩驳道:

  “你这太牵强了!青面兽杨志送茶,送出个前程似锦,送出个建功立业的机会,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朱武却是摇摇头:“看得太粗浅了,你没有看透事情的本质,据我对山河时报的完整了解,李行舟只爱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史进脱口而问。

  陈达和杨春也好奇的看着朱武,此时心痒难挠,都想知道李行舟这种封疆大吏喜欢什么东西。

  朱武笑了笑:“当然是……钱!”

  “不可能!”史进一挥手,否定道:“绝对不可能,李行舟喜欢钱?他一路安抚使兼东平知府,会喜欢唾手可得的钱?这次我敢保证你猜错了。”

  旁边的陈达和杨春摇了摇头,也觉得朱武的判断错误。

  因为他们不相信,一个贤名远播的封疆大吏会爱钱如命。

  实在是鬼扯了些。

  被不理解,朱武置之一笑,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因为李行舟不爱喝茶,是他理性分析的结果。

  虽然没有十成的把握,但九成五的把握他是有的。

  史进这时双手一摊,不合时宜的来了一句丧气话。

  “就算李行舟喜欢钱,可我们身上加起来不过五十两,四个人送五十两白银,不得贻笑大方?”

  陈达轻咳一声:“军师,史进兄弟这话说得没错,五十两真有些寒酸,拿着五十两去投诚,只怕会成为……笑柄。”

  朱武看看陈达,又望望史进,无奈的轻轻一叹。

  “拿钱是下成,要想被重视,必须表现出价值,至于怎么表现……你们还记得昨天的那伙黑衣人吗?”

  陈达眉头一扬,脑袋中浮现出昨日长江边上偶遇的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个头健壮,手持武器,显然不是普通人。

  史进似乎抓到些什么,问道:“你的意思是抓那伙黑衣人?”

  朱武轻轻摇头:“不抓,只需要将黑衣人的动机摸清楚,在告诉李行舟,便算是一份有份量的投名状,如此你我兄弟还不需要以身犯险。”

  “那还等什么?”

  史进性格本就爽快憨直,听到这话更表现的急切。

  “现在就追,那伙黑衣人鬼鬼祟祟的,肯定没有走远。”

  陈达深以为意的点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立刻动身。”

  朱武没有说话,迈步朝山下走,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

  一匹快马从战场边缘飞奔而过。

  “大人,北边的江岸敌人水军已经登上岸,东边山中的敌人溃兵聚集了二千人,都在向这边靠拢,根据斥候的情报,这两伙敌人之间有联系。”

  李行舟听完后,挥手让人下去,朝阳中,一棵开满桃花的桃树下,此时静静地站着七八人。

  “皇城司的人和督战的人已经离开,白时中怕死躲了回去,祝彪!”

  “到!”

  祝彪原地立正。

  李行舟看着他:“敌人已经上钩,一会儿你带领假扮的反贼,佯装败退,趁机混入敌人内部,我不要你全歼敌人,只要你尽可能制造混乱。”

  祝彪应了一声,心中暖洋洋的,不管什么时候,恩相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这份信任如饮琼浆。

  李行舟轻嗯一声。

  “注意安全!”

  祝彪没有说话,转头就走,因为有种东西叫无需多言。

  “林冲,杨志。”

  李行舟又点了两人。

  “你们各领二百骑兵,在敌人混乱时袭杀敌人,和祝彪里应外合,一定要尽可能杀伤敌人。”

  两人领命离开。

  李行舟最后看向卢俊义:“卢员外,东边聚集起来的溃兵就交给你了。”

  卢俊义点点头,说道:“一群溃兵倒是翻不起浪花,反而是北边登岸的敌人水军,可不能大意啊!”

  李行舟知道卢俊义的担忧,小京口的运河被截断,吕师囊的三千战船无法有效的支援西城。

  但没想到的是,吕师囊的水军竟这个时候过来。

  原本只想骗出躲在暗处的反贼溃兵,却没想到炸出大鱼。

  可以说,这仗避无可避。

  想到这里,李行舟神色一肃,既然避无可避,那就打。

  “我会亲自去北边。”

  听到这话,卢俊义长松一口气,要说军中他对谁最有信心。

  莫过于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年轻人。

  不知怎么的,只要李行舟在,似乎什么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此时。

  李行舟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其实,他听到吕师囊的三千战船过来东城的时候,心中有了另一番打算,吞下反贼水军的战船。

  如果能缴获一部分战船,后续的运粮和运兵将压力骤减。

  要知道,他现在的水军,其中大部分战船都是漕船。

  这些漕船还是他通过手中权力从秦淮河上征调得来。

  虽说他是京东西路的安抚使,但京东西路的地方衙门,少不了阳奉阴违,拿一些破烂货出来交差。

  毕竟。

  谁会拿好家当给别人?

  所以。

  李行舟听见吕师囊的三千战船过来时,心中莫名还兴奋了一下,有种装备全靠打的既视感。

  忽地。

  一片桃花瓣飘落,李行舟伸手接住,看着手心中像一艘战船的花瓣,他嘴角翘起一抹淡淡微笑。

  “吕师囊啊吕师囊,真是瞌睡来了,给我送枕头。”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春风袭来,无数桃花纷

伪装

北方古老的驿路上,杂草丛生,一队人马正在缓慢行进,沿着驿路向江边而去。

  前方有二十名骑兵,骑兵后面是三百多个步行的步兵。

  他们身上的盔甲破破烂烂,只有几人戴着范阳笠。

  末尾有另外十几名骑兵。

  这些骑兵半数没有穿甲,每个人都蔫巴拉几,毫无士气,看上去就是一群刚刚败退的反贼。

  步行队列中的二愣子,此时走在一个人力车架边。

  推车的是陆战队的张麻子,车架上面铺着一床破烂的被子。

  被子下面堆满大炮仗,附近几个人都是力气比较大的投掷手。

  被子上还摆了些草料,这些草料刚好压住了被子。

  以免被子滑动露出大炮仗。

  大勇哥就走在车架另一侧,这让二愣子多少安心一些。

  二愣子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骑兵,看到了燕青的背影。

  他排在队伍的第一个位置,在圆领袍外面套了一件两档甲。

  此时已经快接近敌人大营,与早上的演练不同,这次是实战,二愣子心头莫名有些慌张起来。

  这里的三百人大部分都是陆军第一营和陆战队的。

  按照祝彪的布置,这三百人伪装成败退的反贼,接近登岸的敌人营地。

  为了避免惊动敌人。

  马兵营停在了三里之外。

  骑兵选择离开驿路,牵着战马在野地里行走,以免被听地的反贼发觉,他们要听见信号才会赶来。

  在骑兵赶到之前,这里的三百人必须守住敌人营门。

  尽可能破坏。

  而营地内总共有多少敌人却没有人知道。

  “二愣子,火折子带了没有?”

  二愣子偏头看去,就是张麻子在对自己说话,连忙应了一声。

  张麻子腾出一只手来,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

  二愣子也低头吹了一口,火折子头上一亮,很快燃起明火。

  二愣子看着火焰憨憨一笑,深吸一口气准备吹熄,前面忽然噗一声,二愣子条件反射的停止吸气,赶紧往右侧躲开,马粪噗噗的落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并没有缓解二愣子的紧张的情绪。

  来到队伍的外侧,抬头间,敌人的营地已经清晰可见。

  此时燕青打出一个手势,吴大勇低声道:

  “埋头走,不要说话。”

  二愣子赶紧低下头,下意识的往吴大勇身边靠过去。

  仿佛这样就能有人遮风挡雨一样。

  他余光看到前方田埂后走来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拿着朴刀,另外一人拿着上了弓弦的强弓,腰间挂着箭插,神态松弛,看样子没有发现自己这伙人的不对。

  二愣子对这样的明哨不解。

  按照陆军的明哨要求,是不允许两个人挨着站一起的。

  因为很有可能被一起干掉,导致没办法发射出响箭。

  队伍很快接近田埂位置,二愣子胸口怦怦直跳起来。

  只听燕青大声叫喊,对着田埂上的人回了一句。

  二愣子完全听不懂,南方口音太重,自顾摸向了腰间的短柄斧和铁骨朵,好随时拔出武器战斗。

  燕青和祝彪离开了驿路,来到那田埂前继续说话。

  祝彪脖子上缠着布条,那反贼问话时,他不停指着自己喉咙。

  队列则继续前进。

  二愣子经过田埂时,眼角看到燕青和祝彪都下了马。

  与那两个反贼交谈着。

  然而。

  那两个反贼后的田埂下还有七八人,正坐着悠闲的说着话,满脸淫笑。

  虽然二愣子听不懂,但他知道,是在说深入浅出,探讨生命奥义的荤段子。

  因为平时有人说荤段子,他都会凑近过去听一听,尽管听得面红耳赤,但场面和这大差不差。

  前方十多名骑兵横着立马,挡住了前方的视线。

  一名反贼突然提高音调对燕青的问话,伸手往前方指点。

  另一个反贼则是盯着步行的队列,刚刚露出疑惑的表情。

  燕青和祝彪几乎同时拔出短刀,猛地朝那两名反贼刺杀,身后一声低喝,几个强壮的陆战兵,手持短刀冲向田埂。

  田埂旁一阵惨叫,二愣子反应过来,飞快拔出武器,却被一只大手拦住,他不解的偏头问道:

  “大勇哥,怎么了?”

  吴大勇沉声道:“留意周围。”

  二愣子一手持铁骨朵,一手持短柄斧,目光扫视着周围。

  田埂往里的水田中,有几具倒毙的反贼尸体,黑白相间的田野间,有七八名陆战兵满身是泥的上岸。

  以及成群的鸦雀从天空中飞过。

  眼神转回近前,两个反贼已浑身浴血的倒在地上。

  祝彪杀死的那人红巾掉落,露出光溜溜的脑袋,似乎生前是个和尚。

  祝彪和燕青各自补了几刀,将尸体拖到田埂旁的水沟里面,回身上了马。

  田里几个强壮的陆战兵也走了回来,一边走一边擦着脸上的血迹。

  到目前为止,计划一切顺利,现在只剩最后混进敌人大营的任务。

  二愣子只得收起武器,现在距离敌人的大营只剩不到一里地,虽然他已经是一个沙场老兵,但搏命的事情,真的很难做到心如止水的地步。

  队伍又开始行进。

  “一会儿记得跟着我,身陷敌营不是开玩笑,千万别乱冲乱杀。”吴大勇对着二愣子嘱咐道。

  二愣子重重点头。

  大勇哥一直是他学习的榜样,连李大人都说把握不住的女人,大勇哥却轻而易举的降服,并且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想而知有多厉害。

  忽然。

  二愣子好似想起什么来,看了看吴大勇,犹豫了一下后说道:

  “大勇哥,有个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大勇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这个……”二愣子有些尴尬道:“我们要成为兄弟了。”

  啪的一声,吴大勇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我们本就是兄弟。”

  “不是!”二愣子纠正道:“上次我娘来城里看我,说王叔想娶你娘和我娘,我娘还让我问问你,你有没有意见,我娘还说,王叔已经在屯子里公开放话,说要照顾你娘和我娘一辈子。”

  吴大勇听得脸红脖子粗:“狗日姓王的,老子回去一定剁了你。”

  旁边推车的张麻子努力憋笑,心说这王叔真是个人

营门

润州东城北边长江岸,一处地势平坦开阔的地带上,绿草如茵,江边有一座废弃的破旧码头。

  江上战船连绵,帆旗猎猎,有大船也有突进的小船。

  此时。

  残阳照射江面,战船靠岸,黄昏的橙黄色夕阳中,一队队头裹红巾的士兵,列队踩着船板下船。

  前头的先锋已经在绿草如茵的空地上,搭建起了一座座帐篷,周围挖起壕沟,设好拒马桩。

  一座大营坐落在江边。

  营地外围有红巾骑兵游走,他们注意到驿道上下来的溃兵,只是勒马,停下静静地远远看着。

  没有过去询问的意思。

  因为润州东城已经破了,败退的溃兵来了几波,这支溃兵唯一的区别就是,人数有些多而已。

  二愣子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有汗珠缓缓滚落下脸颊,只觉远处反贼骑兵投来的目光分外刺眼,就像识破了自己一样。

  燕青骑马的身影依然在最前方,从容自若的缓缓行进着,鬓角发丝飘舞,骑兵的缝隙中,敌人的营地时隐时现。

  旁边人力车轮在车辙印中摩擦,发出咕咕的声响。

  推车的张麻子呼吸明显粗重,队列继续穿过外围的拒马桩,此时距离营地大门只剩下百来步。

  二愣子偏头看了看外侧,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名骑马的红巾反贼,他正在从旷野上往队列走来,眼睛一直盯着二愣子的方向。

  咚咚咚……

  二愣子心跳骤然加速,眼角留意着那名反贼的身影,似乎仍在接近,但是和他的位置相距有些远,算了算距离,反贼不会在到达营门前赶上自己。

  瞥了眼被子盖着的大炮仗,二愣子不着痕迹的摸出火折子,用袖子遮住后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

  视野中看到了火光,另一只手又摸出一根香来,对着点燃,随即把火折子收起来,香则藏在衣袖下。

  因为香点大炮仗更加方便,并且在运动中不容易熄灭。

  就在这时。

  前面的队列突然停了下来。

  二愣子赶紧停下脚步,但还是撞了一下吴大勇后背,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心头剧烈的跳动。

  吴大勇的声音传来。

  “营门好像在查人。”

  二愣子抬眼看了看,燕青仍旧稳稳的高坐马背上,看不出丝毫慌张,祝彪埋着头,双手放在马鞍前。

  二愣子稍稍偏头,那名骑马的反贼已经快来到近前。

  他压下挥刀杀人的冲动,压低声音道:“大勇哥,有反贼马兵过来了。”

  吴大勇低沉声音传来:“不要管,不要说话,低着头。”

  周围的人纷纷低下头,推车的士兵跟着把人力推车放下,车架支在地上。

  此时,二愣子的手有点颤抖,身陷敌营的紧张,压都压不住,那是生物恐惧死亡的本能预警。

  斜着透过骑兵的缝隙往前看。

  只见营门位置从营地里面走出来十多个红巾反贼,几个穿着两档甲的反贼,似乎在大声交谈什么,二愣子耳朵捕捉到几个字,但是没有听懂。

  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发动攻击,因为祝彪和燕青还没有下达命令,说明时机还不成熟,但好在他不用考虑这些,只需要听命行事就行。

  也就在这时。

  右侧马蹄声逐渐清晰。

  二愣子埋着头,眼角余光看到了马蹄,那战马随即一停,两道鼻息滚烫袭来,打在他的脸上。

  那反贼跳下了马,二愣子看清了对方,不知何时戴了头盔,两侧有护耳,看上去是个中年人,个头不算高大,但是面相凶狠,眼神锐利。

  那反贼一步步接近,刚好停在二愣子的身边,先偏头看了看吴大勇,接着又把目光转向埋着头的二愣子。

  前方营门处,更多的红巾士兵从里面走出来。

  其中有人不断朝这边队列张望,几个红巾反贼仍在争吵,吵闹声穿过队列传入耳中。

  有几道北方口音,这次二愣子总算是听清楚了。

  反贼在争吵安顿问题。

  然而。

  面前反贼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喷出的热气打在二愣子脖颈处。

  尽管很不舒服,但没有命令,二愣子只得盯着地面。

  一手握紧短柄斧,另一只手拿着香,手心满是汗水。

  那反贼鼻子动了动,微微蹙眉。

  “香?”

  他猛地把二愣子一推。

  二愣子瞬间全身绷紧,几乎立刻要抽斧头劈砍。

  然而下一刻,那反贼却从让出来的位置走了过去。

  二愣子赶紧停下,那反贼来到张麻子的车架旁,手往那盖着大炮仗的被子伸去。

  那反贼的指尖快要碰到被子,张麻子的手也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二愣子的左手已经拔出斧子。

  忽然。

  那反贼的手一变,拐向抓了一些战马急需的豆类,跟着就把袋子拖下了车架。

  二愣子呆了一下,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道黑影朝那反贼脸颊抽去,二愣子愕然看去。

  只见吴大勇扇了一个大嘴巴子,随后抓着那反贼衣领,掀开对方头盔,左右不停的扇大嘴巴子。

  那反贼想喊都不行,只得求饶的退走,退后时一跤摔倒,吴大勇不管不顾,一脚朝他踢去。

  全程没有开口。

  动静吸引了不少人注意,但营门口的人看见那反贼手中提着一袋豆子,全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见到吴大勇年轻高大,甲胄比他人更好,猜测这年轻人只怕有些地位,第一时间并没有人站出来。

  二愣子长松一口气,如果没有大勇哥突然出手,他刚才已经动手。

  那反贼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口中不停叫嚷着。

  这时从营门过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反贼。

  二愣子偷眼看去,这人没有裹红巾,脑袋光溜溜的,身上也没有穿甲胄,而是穿了件圆领袍,似乎是个小头目。

  那小头目从燕青面前经过,他没有抬头去打量骑兵,而是径自走到吴大勇旁边,对着两人厉声询问。

  说的南方方言,二愣子仍然听不懂。

  吴大勇没有搭理那小头目,而是直接看向燕青,对着那反贼手中的袋子一指,意思不言而

夺营门

燕青对着这边喊了两句,声音冷冷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像商量,更像是一种命令的口吻。

  那小头目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是又不敢得罪燕青。

  毕竟,东城的溃兵里面,也有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憋着怒气,狠狠瞪了眼提袋子的士兵。

  营门口似乎商量好了,有军官站出来对着队伍喊了一声。

  二愣子就见到燕青往前一挥手,示意队列进大营。

  他知道,对任何军队营地而言,营门都是要害位置,不论谁都不能久留,争吵安顿的问题,不可能拖太久。

  车架开始逐动起来,轮子咕咕的压过沙地路面。

  那小头目骂骂咧咧游走过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撞了二愣子肩膀一下。

  二愣子不自觉退开一步。

  那小头目此时转头过来,对着另外几名陆战兵说了一句话,那几名陆战兵不知道他说什么,也就没有回应。

  那小头目眼神掠过步行众人,突然停在张麻子身上。

  张麻子低着头,老实巴交,身上穿的是辅兵衣服。

  那小头目接着缓缓往后移动,看向队列中的其他人。

  这小头目就在二愣子身旁,前面队伍还在慢慢走。

  可二愣子已经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虽然埋着头,但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臂。

  小头目的身体此时微微转动,目光仍然在扫视着后方的队列。

  气氛有些紧张,二愣子全身紧绷,大腿根部突然一阵刺痛。

  他立刻反应过来,香烧通了裤腿,手指轻轻一抖,香头调转方向,脸上肌肉抽动,身体跟着抖动了一下。

  身边小头目身体明显转向了自己,二愣子忍不住抬头看去。

  那小头目也刚好看过来,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周围气氛如同凝固一般。

  二愣子此时感受不到呼吸和心跳。

  那小头目面露震惊,嘴一张。

  二愣子顾不得多想,身体猛地一转,顺势拔出腰后别着的短刀,一刀扎进那小头目的腰肋。

  燃烧的香掉在地上,溅起火星。

  张麻子猛地扑过来,双手死死勒住小头目的脖子。

  小头目嘴巴大张,没能大喊出来,嘴里发出荷荷的声响。

  刚半转身的吴大勇,见状一把搂住那提着袋子的反贼,短刀捅进对方腹部,鲜血喷涌出来。

  前方的营门口,似乎又因为安顿的问题吵了起来。

  也就没人注意这边。

  远处驻足的红巾骑兵,不知道何时已经骑马离开。

  二愣子附近的陆战兵围拢过来,挡住了前面的视线。

  张麻子咬着牙,随即松开一只手,往腰间一探,紧接着一把短刀捅进敌人脖子。

  那小头目惊恐万分,身体激烈扭动,但却没有弄出一丁点声响。

  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

  二愣子贴着小头目,右手的短刀还插在对方的腰肋上。

  短刀一转,大量温暖的液体沿着他的手背流动,又顺着手腕流淌到手肘,浸透袖子后滴落在地面上。

  双管齐下。

  小头目很快没了动静。

  二愣子忙不迭将脑袋偏转,紧张的在四周张望。

  附近都是陆战兵的身影,他们挡住了外边的视线。

  他顿时松一口气,虽然此时很紧张,但到底是沙场老兵,很快镇定下来,拔出短刀擦了擦,别回后腰,然后捡起地上燃了三分之一的香。

  两名陆战兵架着尸体向前走。

  敞开的营门慢慢展现出来。

  从前方两名骑兵间隙中,二愣子看到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帐篷,还有营门前的十多名红巾反贼。

  似乎有一个反贼在留意这边,正偏头四下张望。

  此时。

  吴大勇架着那反贼走回队列,装着豆子的袋子被他提在手中。

  “检查香,拿炮仗。”

  低沉的声音传来,二愣子伸出鲜红的右手,掀开被子。

  车架上,整整齐齐堆放着手臂粗的兰竹节大炮仗。

  队列动到了面前,二愣子把火折子举在面前吹了一口,火星很小,但是他心头突然松弛下来,手不再发抖。

  将火折子再吹一口,燃了起来,他稳稳的把香头点燃,收回火折子,伸手拿起一个大炮仗,随着队列向前走动。

  此时。

  燕青骑马出了队列,勒马停在距离营门十五步的边上,看上去神态松弛,身体斜对着营门口的红巾反贼。

  左手自然而然的放在弓插上,右手拇指和中指不着痕迹的夹住一支破甲箭的尾杆。

  吴大勇轻轻低喊:“刀盾手上。”

  八个刀盾手在队列中推进,经过二愣子的左侧向两侧过去,没有立起圆盾。

  门口的十多名反贼,都看到了二愣子等人手中的大炮仗,满脸懵圈,没有明白是什么东西。

  还以为是携带的水壶。

  毕竟,皮制的软水壶太贵,普通士兵一般无法拥有,而拿竹节当水壶,在军中也时常可见。

  那些反贼也就没当一回事,只觉得对方太穷,是一支不受重视的杂牌,眼里不由浮现出轻视。

  队列中所有人保持着溃兵游勇的颓废,没有一丁点精神,只是在伪装的颓废下,队列悄然已经完成调整,刀盾手和长枪手都在队列的边上。

  领队的祝彪骑着马,一晃一晃的走进敌人大营。

  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夕阳橙黄色的光芒,照在敌人营门上,照在每一个伪装的官兵身上,车轮咕咕的声音不断。

  安静的诡异的队列,还是让旁边的反贼发现了异常。

  “你们不是溃兵,你们是谁?”

  反贼的大声质疑后,队列中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下一刻,步行的队伍中,士兵迅速调整队列,刀盾手立起盾墙,长枪手斜着刺出,各种锋利的兵刃,在残阳中折射寒芒,叫喊声顿时四起。

  “动手!”

  燕青左手猛地抽出骑弓,右手带出一支破甲箭,飞快的搭上弓弦,眼睛一眯,对准营门外边一名反贼军官,夕阳中,弓身发出形变的声响。

  二愣子的香头向着大炮仗引线落去。

  引线滋滋燃烧。

  他没有第一时间投掷,而是在心中默念了三个数,才猛地朝那十多名反贼投掷而去。

  大炮仗还没落地,砰的在空中炸

杨志的纠结

三里地外,四百名骑兵等候在道路上,马匹在外侧,士兵站在马头旁边,单手牵着缰绳,身体笔直。

  每一个士兵都身穿轻甲,弓箭、长枪、骨朵……武器配备齐全,赫然是一支装备精良的轻骑兵。

  李行舟骑马从中间穿过,此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

  他偏头看向林冲:“一会儿你绕后敌人大营,截断敌人后退的路,切不可让敌人登船,陆战队会从江上合围过来,尽可能配合陆战兵夺船。”

  林冲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李行舟轻嗯一声,偏头看向另一边的青面兽杨志。

  “你时常说杨家将,这次正面突营的任务交给你,莫要辜负杨家将的盛名,更莫要辜负我的期望。”

  果然。

  听到杨家将三个字,杨志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仿佛打了兴奋剂一样,因为他内心深处最怕辱没祖上的荣光。

  毫不夸张的说。

  李行舟这时提出杨家将,就是为了刺激出杨志的血性。

  “属下……定不让恩相失望。”

  李行舟轻轻一笑:“不错,其实我一直都看好你,也想帮你恢复祖上荣光,但得有个前提,你得争气。”

  杨志羞愧的低头。

  他知道,前段时间得知军事任务是充当后军时,曾一度情绪低迷,甚至还影响了其他将领。

  毕竟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现在看来。

  他觉得十分欠缺考虑。

  如果当时没有表现出低迷情绪,现在可能还是参议房的主官,而不是下放到马兵营做副指挥使。

  不过……

  并没有不满。

  反而打心里感激李行舟。

  因为李行舟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并且还是他梦寐以求的征战沙场。

  想到这里,杨志紧咬牙关,短暂经历头脑风暴后,猛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行舟,带着颤音道:

  “恩相,我错了!”

  李行舟笑了笑:“老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能意识到这些,我很欣慰,也替你感到高兴,说明我没有看错人,你是个值得重点培养的人才。”

  杨志拱手抱拳,语无伦次:“我,我……”

  “等打完仗再说。”

  李行舟半转身,朝着队伍挥挥手。

  队列中喝令声响起,没有丝毫耽搁,士兵几乎同时上马。

  “恩相,我去了。”

  林冲对着李行舟一拱手。

  “注意安全!”李行舟关心道。

  林冲明显愣了一下,他以为这四个字只是祝彪的专属,没想到自己在恩相心中,有着和祝彪一样的地位。

  “我会的。”

  说完,他调转马头,对着准备就绪的两百马兵一招手,队伍开始出发,马蹄声密集如雨点。

  在林冲走后不久,李行舟看向旁边感动得抹泪的杨志。

  他有些无语,虽然知道杨志在原著中,不时也会哭诉一场,是个背着名将之后包袱的可怜之人。

  如果甩掉名将之后的包袱,凭借其军事知识,打磨一番行事风格,未必不能成为一员独当一面的大将。

  当然前提是看杨志后续的表现。

  毕竟,李行舟要的是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青面兽杨志,而不是一个一心想着恢复祖上荣光的杨志。

  两者天壤之别。

  其实,杨志选择前者,后者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哎!”

  李行舟轻轻一叹,觉得还是要给杨志一点提示,免得他找不到方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随即声音和煦道:

  “杨志,你知道为何我器重林冲和祝彪他们吗?”

  杨志泪眼婆娑摇头:“不知道!”

  李行舟嘴角一抽,难怪你小子在原著里是个倒霉蛋,就在洞察能力,简直是……一言难尽。

  “呼~”他吐出一口气:“因为他们对我忠诚,从来不质疑我的决策,……可以说是别无二心。”

  “我也行!”杨志立刻斩钉截铁道。

  李行舟摇了摇头:“你说你行不重要,我说你行才重要,给你打个比方,如果朝廷让你回去,许诺你重开天波府,你是跟着朝廷?还是跟着我?”

  “这……”

  杨志呆愣当场,一个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个是对他有着天大恩情的恩相,两者取其一,他陷入了犹豫,此时心头复杂到了极点。

  “恩相,我,我……”

  李行舟抬起手打断:“不要急着告诉我答案,等你哪天想明白了,其实答案也就不重要了,我向来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也包括你杨志。”

  说到这里,他大手一挥,两百马兵开始行动起来。

  “先打仗!”

  杨志没有说话,只是埋着头打马汇入到队伍之中。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队列开始加速,前后距离迅速拉开。

  马背随着奔跑起伏。

  杨志的身体跟着起伏,却如同在地上一般平稳,从小军事教育下的他,似乎找到了久违的感觉。

  第二声喇叭响起。

  杨志把马鞭一扬,不用他抽打,坐骑自发的狂奔起来。

  马匹头颈上的鬃毛剧烈抖动,残阳的风刮在脸上,道路两旁的树木飞快的倒退。

  就像小时候他听着祖辈述说,驰骋沙场的情景。

  那个记忆中稚嫩的孩童身影,此时慢慢和杨志重叠在一起,酣畅淋漓,不留余地的奔跑。

  密集的蹄声犹如闷雷,二百骑兵全速奔驰着,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向着长江边上的敌人大营而去。

  “大人,如果杨志……”

  武松轻轻一夹马腹上前,望着奔腾如洪流的骑兵。

  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笑容。

  “他只会更卖命,这天底下只有我能完成他的心愿,他只是还困在幻想中,等他幻想破灭,也就是重用他的时候。”

  说着,他偏头看向武松。

  “我也得培植亲信,二郎也不想看见我的部下不听话,处处和我作对吧?杨志就是可以培养成亲信之一。”

  “额……”

  武松无言以对,因为道理就是这么一个道理,简单易懂。

  李行舟忽然玩味道:“要不,给大郎兄弟喂的狗也安排进衙门,吃一份皇粮,二郎你看如何?”

  武松啊了一声,尴尬道:“算了吧!”

  李行舟哈哈一笑,一夹马腹,马匹朝敌人大营方向而去。

  “过去看看

祝彪闯敌营

雷鸣般的爆炸声响彻敌人大营。

  营门内外喊杀声震天,被炮仗炸翻的反贼嚎叫着,拼命的挣扎。

  但扎在脸上的铁钉,却让他们痛不欲生,甚至有反贼受不了痛苦,自己拔刀抹了脖子。

  敌人大营内已经是一片混乱,衣衫不整的反贼四处逃窜,到处都是跑动的人群。

  每个士官带着一什的陆战兵,或者陆军第一营的士兵。

  此时正向不同方向进攻。

  对着那些不知所措的反贼砍杀。

  骑马的骑兵则冲杀进营区内部。

  祝彪一把扯下脖子处的包扎,右手提着长枪,左手控缰,骑马在帐篷间飞驰。

  迎面撞倒一个反贼,长枪捅刺,祝彪微微一拉马缰,坐骑顿时一拐,转入了靠北的一个通道,继续飞驰。

  通道中,大量反贼惊慌的叫喊,窜出的反贼多数只身着外衣,部分提着朴刀,部分只拿了弓,却连箭都没有。

  极少数人匆忙间戴了个头盔,站在帐篷前左顾右盼,手足无措,完全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祝彪一夹马腹,右手捏紧长枪。

  忽地,右前方的帐篷被拉开,一个满脸懵逼的反贼,慌乱且茫然的窜出来,手里提着把朴刀。

  祝彪几乎瞬间就来到他面前,那反贼看到奔来的自己人时,一脸的茫然和懵逼,完全弄不清楚形势。

  “发生什么事了?”

  祝彪没有回应,右手长枪平放,坐骑从反贼的面前掠过,手中的长枪突然受阻,他手腕用力保持枪身的角度。

  人和马瞬间交错而过,枪尖划过那反贼的喉咙。

  高速奔跑的马匹带动枪尖,喉咙几乎瞬间割裂。

  鲜血如开闸的水龙头喷射,随着枪尖从左至右斜喷而出。

  倒地声落在马后,祝彪邪魅一笑,甩动缰绳,坐骑飞快掠过前方另一名反贼。

  他熟练的将长枪一挑,噗嗤一声,枪尖从反贼脖子处划过,一颗人头飞起,祝彪连人带马一闪而过。

  反贼的无头身体,胸腔中顿时喷涌出大量鲜血,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哗啦啦洒向附近的帐篷。

  其他反贼见状,惊慌的叫喊着。

  然而。

  祝彪已经在三十步之外。

  接着又挑杀两名反贼,长枪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

  偏头往左看时,发现左侧三十步外有一名反贼对着自己拉弓,暗道不好,随即猛地一拉缰绳,拐入一个帐篷之后,拉弓的反贼消失在视野中。

  祝彪眼睛一眯,骑马奔驰,一路上不断挑杀敌人。

  很快他绕到那拉弓的反贼身后,长枪猛地投掷,砰的一声,长枪洞穿反贼头骨,被长枪钉在地上如同死狗。

  战马越过尸体,祝彪拔出长枪,顺势冲进另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两旁都是帐篷,尽头有几处帐篷冒着白烟。

  似乎因为慌乱点燃了帐篷。

  通道里的反贼多数提着兵器,一个军官模样的大汉正在组织士兵。

  他一边往腰上挂弓插,一边对一群反贼吼叫着。

  “慌什么慌,几个狗官兵都将你们吓成这鬼样,有老子在这里,狗官兵不可能迈过去一步,都给老子站好,拿好武器,别逼老子现在杀人。”

  此时。

  有几个反贼看见了祝彪,但是没有人搭理这个骑兵,因为祝彪穿的是反贼同款盔甲和衣袍。

  那大汉斜对着祝彪,有两个类似辅兵的人,此时正举着件扎甲,辅助他穿戴,因为穿戴得有些缓慢。

  那大汉就愤怒的大骂着。

  祝彪四下看了看,当即就将长枪倒着往地上一杵,左手取出弓来,他双腿控马到达一个帐篷旁边。

  那大汉已经穿戴完毕,正拿起自己的武器长枪。

  祝彪屏气凝神,双眼如炬,深吸一口气后,右手飞快抽箭,猛地踩着马镫站起来,弓身如满月。

  那大汉好似心有所感,猛地回头,但是已经来不及,一支轻箭离弦朝他而来,噗一声没入他的眼睛。

  啊的一声惨叫。

  祝彪见一击得手,没有贪念,立刻将弓往身上一套,双腿用力夹马腹,然后拔出长枪冲进另一条通道。

  一路奔驰,左右挑杀,一个个反贼被挑翻在地。

  坐骑不停加速,哼哧哼哧,追击的反贼被远远抛在身后。

  往右一带缰绳,拐了个弯,祝彪选择了一条人数较少的通道,他挥舞长枪一路横冲直撞,飞驰挑杀。

  万军从中如入无人之境。

  没有人拦得住他,任由他驰骋,场面混乱得如同浆糊。

  突然视野一空,祝彪冲出了帐篷区,眼前是一片堆放物资的区域,地上堆放着干草和粮食车架。

  “兄弟,营门什么情况?闹哄哄的,还有爆炸声。”

  有反贼站在车架前对着祝彪叫喊,询问他营门的情况。

  祝彪跳下马背,也不搭话,因为他是北方口音,开口就会被识破身份,随即朝那些车架走去。

  那反贼茫然的看着他,只感觉这个人怪怪的。

  有点像那种生活在富贵之家的二代。

  “你好啊!”

  祝彪来到他面前,咧嘴一笑,突然唰的拔出钢刀,一刀朝那反贼腹部捅去。

  反贼毫无防备,眼睛瞪得老大,祝彪又是一刀,接着抽出钢刀,抓住对方脑袋,咔嚓一声扭断脖子。

  因为混乱的原因,此时堆放物资的地方反而没什么人。

  祝彪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蹲下身抓起一把干草,打了一个节,然后嘴巴对着火折子一吹,燃起火焰,对着干草一点,很快浓烟滚滚。

  呛得他别过脑袋,剧烈咳嗽几声后,拿着干草开始放火。

  只要是易燃的东西,他全都点了一遍,火烧得很快,没一会儿功夫,堆放物资的地方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他回到马匹前,牵着缰绳,望着眼前自己的杰作,嘴角翘起一抹笑容。

  其实,他以前也不喜欢邪魅一笑,但是恩相不时露出这个神情,潜移默化中,他就慢慢的学会。

  火烧越来越大,江风一吹,更是让火烧得更加旺。

  祝彪翻身上马,提着长枪,背对着天边夕阳和冲天火光,自顾打马离去,只留下一道背影。

  (ps:两章剧情燃尽了,古代战斗场面真不好写啊!

军事成长

江边营地中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与天边残阳呼应,同时伴随着爆炸声,以及撼天动地的喊杀声。

  李行舟远远停在一处山丘上,面朝天边残阳,骑着马,望着敌人大营,此时骑兵正向敌人大营两翼散开,杨志领着十来骑,直接从营门冲了进去。

  其实,战场局势到此,基本可以宣布敌人已经输了。

  因为骑马冲进大营,并且没有及时组织有效的反击。

  凭这两点。

  可以说,敌人基层指挥系统已经崩盘,命令无法传达,各自为战,早已成为任人宰割之鱼肉。

  李行舟脑袋微微上扬,眼神自信,心中有些自得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具备成为世间良将的潜质。

  至少这一场突袭仗,他自认为打得比较漂亮。

  时迁带着游骑兵发现敌人动向,巧借演戏迷惑敌人,然后佯败逃走,骗开敌人营地大门,骑兵突袭和断退路,水军和陆战队饶江夺敌人战船。

  环环相扣,紧密执行。

  无论是各兵种的协调作战,还是将领的执行力。

  李行舟觉得在现在的大宋,自己也算是能排得上号。

  “江南方腊,不过尔尔。”

  武松听到这话,偏头看着他侧脸,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当初在阳谷县时,他只觉的李行舟背景通天,手段狠辣,很会算计人心,但却还在普通人的范畴。

  但现在变得完全不一样。

  李行舟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统帅,并且有着高明的政治手腕,看似随意的决策,往往藏有深意。

  如果要用两个字来感慨的话,武松觉得枭雄十分适合。

  没错!

  在他看来,李行舟已经具备枭雄之姿,并且越发明显起来。

  不过武松倒是无所谓,哥哥和他几乎与李行舟是一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实话,哪怕是突然造反,武松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因为有些东西无需多言。

  此时。

  李行舟不经意间一瞥,看见武松正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由轻咦一声,抬手轻轻一晃。

  “二郎,想什么呢?”

  被拉回思绪来,武松急忙收回目光,轻轻摇头道。

  “没想什么,上午时迁和我说发现一伙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

  李行舟被这话拉走思绪。

  “时迁说了什么?”

  武松回忆了一下:“他说,有四个人在远处山坡上鬼鬼祟祟的,那四人武艺高强,正在追一伙黑衣反贼。”

  黑衣反贼?

  难道是方杰那家伙?

  李行舟微微蹙眉,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推断。

  这四人不可能是皇城司的人,也不可能是童贯的人,这样一伙来历不明,不知是敌是友的第三方。

  还是让人有些不放心。

  “二郎,你觉得这伙人跟着我们准备干什么?”

  他想听听武松的看法,毕竟武松脑袋特别的灵光。

  武松沉吟片刻:“我感觉……这四个人有可能是来投奔的,追那伙黑衣人,只怕是想弄一份投名状得到重视。”

  投奔自己?

  李行舟明显愣了一下,他真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

  虽然在江湖上贤名远播,官场更是塑造成公忠体国的能臣形象,但是一直以来从未有人主动来投。

  所有人才都是他挖过来的,包括卢俊义都是招来的。

  所以。

  他第一时间压根没往这方面去想。

  现在武松这么一提,他反倒觉得有几分道理在里面。

  难道是吴用和宋江那两家伙?

  刚想起这两人,李行舟立刻摇头,完成自我否定。

  宋江和自己不共戴天,已经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说实话,他有点想念宋江和吴用,平时没事骂一骂这两个家伙,心情莫名就会好上许多。

  哎!

  也不知道呼延灼如何,是已经马踏梁山成功呢?

  还是被宋江和吴用打得学狗叫呢?

  其实,李行舟觉得后者可能性大一些。

  因为论军事能力,呼延灼真不如梁山的宋黑子,别看宋黑子人人喊骂,但是统帅能力却毋庸置疑。

  毕竟原著里面,宋黑子征辽,平王庆、平田虎、平方腊……

  实打实的战绩。

  想到这里,李行舟对着武松说道:

  “你告诉时迁,让他给那四个人递个信,就说让他们直接过来,我这里已经备好酒菜招待。”

  他有个想法,如果这四个人真是千里迢迢来投奔自己,并且有能力的话,他会全程记录下过程,然后让山河时报刊登出去。

  告诉天下的能人志士,他李行舟求贤若渴的真诚态度。

  毕竟,有些东西是需要做的,尤其是舆论这个东西。

  名声一好,就是得道者多助,反之就是失道者寡助。

  通俗易懂就是:

  得民心者得天下。

  武松听到这话,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李行舟向来如此。

  尤其是面对稀缺人才,就会来上一句经典台词。

  得汝何愁大事不成啊!

  随即,他对着一名亲兵招手,待那亲兵过来后,低声说了几句,那亲兵立刻打马离开土丘。

  就在这时。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

  “大人,润州西城破了,西军已经全部进城。”

  西城破了……

  李行舟明显一怔,他突然感觉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伙兵痞。

  一天的时间破开地势险要的西城,这份战斗力不容小觑。

  难怪史书上说北宋末年,西军是大宋最后一支可战之兵。

  可以说从表现上来看。

  实至名归。

  李行舟抬头望着天空,对童贯的军事忌惮提了一档。

  重新重视起刘光世、刘延庆、王禀等西军将领。

  这一刻,他对未来突然有些悲观,宋军都这么能打。

  那么金国的完颜宗弼,完颜娄室,完颜宗望等名将。

  会是何等的强大?

  想着将来在战场上,直面完颜娄室这种军中战神。

  李行舟就忍不住一颤,毕竟完颜娄室是这个时代的猛人。

  不由自我怀疑道:“扛得动吗?我扛得动北宋的四京二十四路吗?”

  武松闻言,虽然不知是何种原因,让大人突然情绪低迷,但有一点他知道,肯定是个大麻烦。

  “我会陪你战至最后一刻,至死方休。”

  额……

  有些肉麻!

  李行舟偏头看向他,短暂沉默后,真情流露的吐出两个字。

  “谢谢

我老李发财了

“告诉小京口的孙立,整顿军队,随时准备开拔。”

  吩咐完,李行舟马鞭一抽,骑马朝远处的敌营而去。

  身后十来名亲兵跟随,他们迎着残阳纵马驰骋。

  很快。

  来到敌人营门口,满地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没有死透的在尸体上爬着,嘴里发出惨叫。

  但是只要一叫,官兵立刻就提着钢刀找到声音来源,对着惨叫之人,猛地来上那么一刀狠的,接着叫声戛然而止。

  李行舟来到营门口时,补刀的官兵吩咐对着他行礼。

  ”将士们辛苦了!”

  李行舟笑着挥挥手。

  “不辛苦,为百姓战斗!”

  两旁的官兵几乎下意识喊出口号,甚至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不对劲,本能认为是理所当然一样。

  李行舟满意的挥手回应,这个口号的事情特别重要,体现的是一种统帅和官兵的紧密关系。

  别看有些多余无用,但却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士兵。

  当然,通过这种方式,可以最大程度掌握基层士兵。

  不过,李行舟麾下的士兵,和这个时代传统意义上的士兵截然不同。

  其中最大的区别就是:

  读书识字。

  想升官发财得读书识字,不然没门,想涨军饷也得读书识字,不然也没门。

  就是这种简单粗暴到极致的方法,巧妙的驱动着人本能的欲望,慢慢让士兵知道为什么而战。

  说实话,这是一步跨度极长的棋,可以说一旦成功,在配合参议房,就是一套近现代化的指挥体系。

  战争打什么?

  当然是制度优势。

  随着时间流逝,黑夜降临,月亮高悬九天之上。

  营地里厮杀声渐渐平息,官兵开始有序的打扫战场。

  辎重司对物资进行统计归类。

  镇抚司监督战场军纪,凡是发现监守自盗者,立刻抓出来抽鞭子,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李行舟倒是没有深入大营,只是停在营门的位置。

  地势平坦空旷,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遮蔽视野。

  安全性十分的高。

  “恩相,不负使命!”

  祝彪风尘仆仆的来到营门口,脸上挂着得胜归来的兴奋。

  李行舟坐在一个倒了的车架上,对眼前这个心腹爱将,甚是满意,抬眸看着他,轻轻一笑道:

  “可有受伤?”

  祝彪摇摇头:“没有,这些反贼根本伤不了我。”

  “不错!那营中的大火是谁放的?”

  祝彪立刻挺起胸膛,嘴角上扬,斩钉截铁的回答。

  “回恩相,是我!”

  李行舟明显一怔,随后哈哈一笑,没有怀疑祝彪说谎,因为这种事情一查就知,根本做不了假。

  “好好好,果然没让我失望,看来军都指挥使这个位置,你来坐实至名归啊,但不可自满,要再接再厉,战后记得写一份作战总结给我。”

  祝彪原地立正行了一礼:“属下定不负恩相期望。”

  “你小子……”李行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可是对你寄予厚望,你将来可是要封侯拜将的人,务必戒骄戒躁,砥砺前行。”

  这块大饼香喷喷,祝彪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吃下去。

  李行舟时时刻刻对下面的人画饼。

  因为画饼是最简单的方式,前期不需要真金白银投入,后期如果真是个可造之材,在安排上真金白银。

  以最小的代价寻求人才,这手段简直是百试不爽。

  从古至今上位者都在使用。

  凡是使用者,都说它好。

  却又听见祝彪说道:

  “恩相,刚才我看了一下,差不多缴获了五百匹战马,驮马还没统计出来,粮草辎重不计其数。”

  粮草辎重在预料之中,五百匹战马却让李行舟感到惊讶。

  其实,他一直想再组建一个马兵营,但是水军和陆战队的建设,耽误了第二马兵建立日程。

  以前缴获的战马,大部分用来组建各营的游骑兵。

  以及亲兵营的骑兵配置。

  按照现在的军队规模,他麾下的军队之中,陆军有四个步兵营,一个马兵,水军有两个陆战队和一营的水手,另外有亲兵营,镇抚司、辎重司。

  总计差不多有七八千人。

  每天的吃喝拉撒,武器磨损修复,军饷月钱,伤员救治……

  毫不夸张的说。

  光是一天的军队开支花销,就是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尤其是高福利和强后勤,花钱更是如流水一般。

  李行舟现在才发现,后世的沙雕网友简直是吹牛比,动不动养精锐十万,那特么这十万人吃什么?

  喝什么?

  更特么离谱的是,三十万精锐为什么凉悍不畏死。

  士兵真这么傻?

  打不赢他们不会跑路?

  想到这里,李行舟颇为无语,他觉得自己现在撑死养一万人。

  如果是拉徭役的话,那他分分钟拉个几万人出来,但是普通百姓没有战斗力,反而是个累赘。

  “这个战马一定要养好,告诉邵树义,先将战马运回东平府,养在那个画出来的养马场里面。”

  东平府的马场是他圈出来的,毕竟买马不是长久之计,自给自足最为重要,卡脖子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老话怎么说来着:

  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踏踏踏……

  马蹄声传来,李行舟和祝彪几乎同时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林冲单枪匹马而来,身上沾满血污,很快来到近前,跳下马背,快步来到李行舟面前。

  “恩相,战船已经全部拿下,大战船三十六艘,漕船不计其数,船仓里面堆积了大量粮食,至于有多少,还需要等辎重司统计出来。”

  听到这话,李行舟满脸笑容。

  在他看来,这就是妥妥的大丰收,有战马,有粮草辎重。

  几乎可以省一大笔钱,综合算下来,他基本是越打越富裕。

  再加上东城的抄家,吕师囊的账款。

  毫不夸张的说。

  收获满满。

  没想到打来打去,自己这个后军成为了最大的赢家。

  这特么找谁说理去?

  “好好好!”当下连说三声好:“开着我的战船去西城,他娘的,让西军那伙兵痞眼馋眼馋。”

  高调!

  必须高调!

  李行舟要啪啪打脸童贯和那群西军将领。

  虽然明面上不说什么,但私底下那群西军将领没少阴阳怪

没人迎接

翌日早晨。

  三十六艘战船组成的舰队,由长江拐入小京口运河,码头停靠一个时辰后,顺着运河一路逆行。

  中午时分抵达了西城外的运河段。

  一眼望去,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此时大船开道,无数小船行驶在两翼,最为显眼的是第一艘战船上,船帆杆子上,挂着一面京东西路的旗帜。

  随着河风呼啸,那面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宋字,左边写着京东,右边写着西路的红色旗帜,猎猎作响。

  西城运河的码头上。

  一个面色黝黑,五官刀削斧凿般刚毅,身躯高大的西军将领,此时静静地站在一棵柳树下。

  他左手胯刀,披着红色战袍,被河风吹得噼啪作响。

  战袍下是精钢打造的扎甲,扎甲外套着件文武绣,人只是往那里一站,便知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

  尤其是,那股睥睨天下的气魄,仿佛要气吞山河一般。

  “羡慕了?”

  一个西军偏将走到柳树下,望着河面气势磅礴的舰队,眼里藏不住的羡慕,却只能轻轻一叹道:

  “没有我们的份,李行舟是太师蔡京的得意门生,现在已是一名封疆大吏,童枢密都得给他几分薄面,这些缴获的战船,只怕我们分不到一艘。”

  那西军将领偏头道:“战利品我倒是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这京东西路来的人……有点不正常。”

  不正常?

  那偏将微微蹙眉,有些不理解麾下这员猛将的意思。

  在他看来,京东西路而来的军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硬要说特别的点,纪律性非常的高。

  其它似乎都一样。

  当下好奇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没有!”那西军将领摇摇头:“只是一种直觉。”

  听到这话,那偏将笑了笑:“管它呢,李行舟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现在朝野上下皆知,李行舟战功赫……”

  然而。

  他还没有说完话,旁边的西军将领却不屑的冷冷一笑。

  “打几个小蟊贼而已。”

  那偏将急忙四下一看,见没有其他人,这次长松一口气,随后压低声音,苦口婆心的提醒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不小心传到李行舟的耳中,后果不堪设想,还是要学学文官的谨言慎行……”

  那西军将领这次没有说话,似乎觉得上司说得有几分道理。

  想他从小纵横乡里,从军打西夏的时候,更是登城斩将,一路滚爬摸打到今天的位置。

  战功赫赫?

  那也是应该用来形容他的。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快靠近码头的庞大舰队,转过身,胯着刀,裙甲开始起伏,碰撞作响。

  那偏将无奈摇头,对着那背影提醒:

  “韩五,我知道你是个泼皮,但千万别去惹那伙人,你惹不起的。”

  ……

  舰队靠近码头,没有人迎接,码头上静悄悄的。

  李行舟为了高调,来之前特意换了一身绯红官袍。

  本以为能装一波大的,没想到装了个寂寞。

  码头上一个人影都没有,童贯、刘光世和刘延庆谁都没来,他们没来就算了,甚至连一个迎接的都没有。

  “恩相,西军好像不欢迎我们。”

  祝彪咂吧了一下嘴,为了人前显圣,连夜让工匠修复盔甲,还亲自上油,将盔甲擦得锃光瓦亮。

  并且套了件崭新的文武绣袍在身上。

  现在看来,似乎白忙活一场,心情多少有些失落。

  李行舟看了他一眼:“不欢迎,呵呵,是看我们抢了破城的首功,又缴获这么多的战船,心里不痛快而已。”

  这时候,燕青忽然插话进来:

  “大人,会不会是督战将领的事情,让童枢密这边……对您有意见,不派人只怕也是想表达一种不满。”

  李行舟听到这话,回头一看,没有找到皇城司赵指挥的人影。

  看来童贯已经知晓督战官死了。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要解释这个事情,但是童贯直接用行动甩脸色,显然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毕竟。

  大家明面上还是和气生财。

  现在这么一闹。

  几乎是明确表明立场,无形的战场斗争已经开始。

  想到此处,李行舟眼睛一眯,对着身旁将领一挥手。

  “沿码头扎营,不要和西军起冲突。”

  说完,他走到白时中面前,脸上挂着官场上职业性的笑容。

  “白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时中下意识后退,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行舟,忍不住吞咽一口口水,生怕对方一拳头抡过来。

  “李,李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李行舟和煦一笑,对着白时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大人,这边说。”

  白时中十分不情愿,但不得已跟着走到船头的甲板上。

  运河两岸杨柳依依,风景优美,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运河上,飘着几具浮肿的尸体随波逐流,不知是百姓,还是官兵,一阵河风袭来,带着淡淡地恶臭味。

  白时中咳嗽一声,偏头道:“李大人,叫我过来可是有要事?”

  “确实有要事。”

  李行舟负手而立,面朝运河,绯红官袍随风飘起。

  “白大人,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你是蔡攸举荐的转运使,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但你要明白一点,太师真要是倒了,蔡攸能蹦跶几年?你又能在朝廷之上获得多少筹码?”

  白时中眉头紧锁:“李大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

  李行舟笑了笑,知道他在装傻充愣。

  “装睡的人喊不醒,白大人要是喜欢装睡,很可能睡着睡着就真的睡过去了。”

  白时中心头咯噔一下,虽说他本事平平庸庸,喜欢对官家阿谀奉承,但是党同伐异,拉帮结伙,审时度势的官场能力,可以说是炉火纯青。

  李行舟这一番话是在告诉他。

  蔡攸靠不住。

  还有一点点威胁意味。

  但官场多年的经验,让白时中片刻之间就拿定主意。

  “这个……督战将领死了的事情,我会不偏不倚向朝廷上奏的,李大人尽管放心,至于童枢密……”

  李行舟偏头道:“那就麻烦白大人和我去见童枢密一趟

羡慕,金牌辅助

“不去迎接李行舟真的好吗?”

  “还迎接他,在扬州城里,他阻碍兄弟们发财,现在又抢头功,我承认,他打仗有那么一点能打,但战船怎么也得分点给我们西军吧。”

  “嗯……在理,李行舟虽说凑巧破了润州东城,又凑巧击败反贼水军,但主力还是我们西军,李行舟吃肉可以,我们也得喝点汤!”

  “我赞成这个提议!”

  “我也赞成!”

  “俺也一样!”

  润州西城。

  城墙上。

  一众西军将领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话里话外都是酸气。

  因为眼红李行舟发大财。

  他们在城楼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那支停靠在码头的舰队。

  那一艘艘战船看得他们心痒难挠。

  如果自己有战船,以后回到西北,可以用战船去拉货赚钱,毕竟拉货运输可比吃空饷来钱快。

  几个将领一合计,还能偷摸着倒卖些军事物资。

  甚至省了花钱雇船。

  “收起你们的小心思!”

  童贯目光扫过一众西军将领,讨论声戛然而止。

  没有将领敢挑战童贯的威严。

  见场面安静下来,童贯看向双手抱于胸前的刘延庆。

  “你怎么看?”

  刘延庆眉头一挑,短暂思索后,说出个和稀泥的看法。

  “难评,李行舟没有执行军令,按军律来说,可以军法从事,但是他的情况特殊,如果执行军令,会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以李行舟所作所为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他又击败了吕师囊的水军。”

  童贯暗叹一口气,知道问刘延庆没用,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对方选择和稀泥,只陈述事实,不带个人态度。

  他目光移到刘光世身上。

  “你了,什么看法?”

  刘光世看了眼父亲,对于李行舟他还是有点意见的,上次他的兵被打,还被敲诈勒索一万两银子,虽然最后只给了一千两,但那口气是憋在心中的。

  但转念一想。

  如果自己这时候选择站队,结果只怕会变得很糟糕。

  父亲提醒的话犹在耳畔。

  “这个……属下认为,属下父亲所言十分中肯,情况特殊,又两次破反贼,攻打润州的功劳,李行舟当之无愧是头功,至于其它方面,属下暂未想好。”

  童贯轻轻摇头,对于这父子两人的态度有些不满意,但却无计可施,因为刘氏父子在军中支持他。

  这时候,选择明哲保身,不卷入斗争中来他也理解。

  就在这时。

  远处有数匹马奔腾而来。

  正琢磨如何算计人的童贯,几乎第一眼就认出骑马而来的是谁,不由微微蹙眉,心中疑惑丛生。

  这个李行舟跑过来干什么?

  当即对着一名士兵吩咐道:“去城门口等着,将李行舟带到城楼上来。”

  那士兵应了一声,飞快朝城下而去。

  ……

  西城门,李行舟勒马而停,俯视着拦路的西军士兵。

  童贯在城墙上?

  这老东西竟然远远窥视自己。

  随即,他跳下马背,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跟着人。

  “卢员外,武松和白时中随我上城墙,其他人在这候命。”

  说完,李行舟跟着那个西军士兵朝城墙上而去。

  踏踏踩着青石阶梯,阶梯比较滑,血迹未处理,尸体倒是已经不见,毕竟战后第一时间就是处理尸体,防止瘟疫,如果瘟疫四起的话,大军立刻就会不战而败。

  很快。

  李行舟来到城楼位置,一眼看去,只见城楼位置,站了不下二十个西军将领,一个个杀气腾腾,全都不约而同的看过来,神色各异,隐约间有股酸气。

  那西军士兵已经退开。

  李行舟自然不怕这伙西军将领。

  在他看来,他是进士出身,身居京东西路安抚使和东平知府两职,更何况现在是大宋朝廷,这些西军将领想给他擦皮鞋,似乎都不够资格。

  当即,他昂首挺胸,一身绯红官袍无风自动,大摇大摆的走过去。

  那些挡路的西军将领,不得已让路,虽说有童贯撑腰,但得罪李行舟划不来,背后蛐蛐两句无所谓,当着对方的面,他们还是选择低头。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行舟一路走到童贯面前,不失礼数的行了一礼,神色从容,看不出半分对童贯的畏惧和害怕。

  童贯哈哈一笑:“李大人,两战两捷,真是文武双全,哎,本官看走了眼,让李大人充当后军,莫要怪本官。”

  “下官不敢!”

  李行舟又行了一礼。

  “下官只是尽些绵薄之力,不敢居功自傲,如果要说功劳,也是官家的功劳,下官是天子门生,能战胜敌人,全是仰仗官家的天威浩荡。”

  此话一出。

  城楼上诡异的安静片刻。

  不少将领已经在心中骂起人来,这套不要脸的说辞,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李行舟想表达一层意思。

  战利品是官家的,那么官家的战利品谁特么敢分?

  童贯也不由轻轻皱眉,他没想到李行舟竟然如此鸡贼,一上来就堵死他,让他无法开口分战利品。

  果然。

  蔡京是老狐狸。

  李行舟就是一头小狐狸,远比蔡攸厉害得多。

  难怪蔡京开始疏远蔡攸,亲近这个得意门生。

  想到这里,童贯轻嗯一声,不得已转移话题。

  “本官派去的督战官……”

  然而。

  还不等李行舟说话,旁边的白时中就抢先开口解释。

  “这个事我知道,他死在反贼手中,呵呵,连我都能活下来,一个武将却被反贼杀死,废物一样的东西,死不足惜。”

  这话李行舟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白时中这么硬,当着童贯和西军诸将的面,说西军将领死不足惜。

  说实话,这是真没拿武将当人,简直是打心眼里鄙夷。

  他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周围。

  果然。

  西军诸将对着白时中怒目而视,恨不得将其剁成肉泥,反观白时中,眼里满是对武将的鄙夷。

  也就看童贯多几分认同。

  这家伙……真是个金牌辅助。

  李行舟心中嘀咕一句,这场面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好像白时中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也是这副欠揍的模

兵分两路,不得已

白时中猛地一甩绣袍,很不满西军将领看他的眼神,想他堂堂一路转运使,岂能让臭丘八恐吓?

  “看什么看,谁在看本官,本官定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威胁完,他向左滑了一步,身体靠拢李行舟,接着看看武松和卢俊义,心中底气十足起来。

  一名西军将领不满道:

  “白大人,我等为朝廷平乱,你这样说我等……怕是不妥吧!如果没有我们,这乱谁来平?”

  听到这话,白时中瞬间不爽,什么时候武将敢质问他了?

  目光锁定开口的武将,眼睛一眯,毫不客气的问道:

  “你是谁的麾下?叫什么名字?现在身居何职?”

  那将领瞳孔陡然一缩,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讳。

  眼前之人是京官,被朝廷外派到地方的封疆大吏。

  见他低头,白时中不屑一笑,他平庸只是相对李行舟而已,与这些腌臜货色的西军武将相比。

  他就是人中龙凤。

  当下冷冷不屑道:

  “你们这群武将,无非就是一群不入流的货色罢了,真以为没有你们,朝廷就平不了江南的方腊?”

  场面寂静,没人做声,连李行舟都搞不懂白时中的用意。

  却听他继续道:

  “你们在扬州城强取豪夺,无视王法,如若不是为了大局,本官当时就上奏朝廷,将尔等尽数诛杀。”

  说着,白时中看了一眼李行舟,然后话锋一转道:

  “李大人的军队不扰民,军纪严明,百姓爱戴,这才是给朝廷长脸,在看看你们的所作所为,简直是给朝廷和官家抹黑,不杀尔等已是法外开恩。”

  旁边的李行舟脸上肌肉轻轻抖动,心说拉仇恨别带自己啊!

  不过,白时中敢当着童贯说这种话,还真不是无故放肆。

  白时中出生官宦世家,背景厚,门生故旧遍布大江南北。

  虽然童贯战功赫赫,身居枢密使,但是真要和白时中碰一碰,未必能赢,毕竟白时中背后是士大夫阶层。

  在大宋这个体制内,士大夫几乎和皇帝共治天下。

  可想而知他们的力量之大。

  “咳咳!”

  童贯轻咳两声,主动站了出来。

  “白大人,督战官死就死了,我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他们冲撞了你,还望你大人有大量,莫要跟他们这群只知道舞枪弄棒的武夫计较。”

  白时中沉默片刻,沉声道:“既然童枢纽开口,那就饶过了他们,不过……童枢密还是要多加约束,勿忘前朝旧事。”

  童贯笑了笑:“这是自然。”

  听着两人的交谈,李行舟眉头一皱,在他看来,童贯这时候站出来解围,目的就是笼络人心。

  让西军将领对他感恩戴德。

  说实话,童贯做得很高明,刚刚开始时不站出来,中途时也不站出来,最后关键时刻才站出来。

  呵呵!

  难怪能在西军里站稳脚跟。

  李行舟知道督战官的事情已经结束,同时也佩服童贯的手段,时刻想着拉拢手底下的将领。

  但转念一想。

  似乎又很有道理。

  如果不拉拢下面的将领,谁愿意替自己玩命打仗?

  这时却听见童贯对自己说道:

  “现在润州城已破,敌人北大门已开,李大人智取润州东城,又破吕师囊水军,本将打算兵分两路南下,其中一路由李大人率领,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

  李行舟瞬间皱眉,不知道童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兵分两路?

  自己独领一路大军?

  童贯真会这般好心分润功劳?

  说实话,李行舟是一点不相信,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某种目的,难道想借反贼之手除掉自己?

  当然,在场的人不止他惊讶,其他将领也都面面相觑,满脸茫然,因为他们一丁点风声没听见。

  毕竟分兵两路,属于重大军事调整,不管是谁独领一路大军,都是一次扬名立万的机会。

  所以他们不懂,童枢密为何不让西军将领来领军。

  反而让李行舟领军。

  刘光世更是差点当场插话,还是刘延庆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住,对着轻轻摇头,示意不要说话。

  李行舟自然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思索片刻后,神态一变,看上去一副十分迷茫的样子,对着童贯问道:

  “兵分两路?如何分?”

  童贯轻轻一笑,似乎早就考虑好这个问题一样。

  “一路走宣州和湖州,另一路走常州和苏州,以此形成铁钳之势,我们最后在杭州和东路军汇合。”

  李行舟没有听出不对,算是合情合理的战略安排。

  “不知我走那一路?”

  童贯没有打哑谜,直接道:“常州和苏州这一路。”

  李行舟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如果是兵分两路的话,那么怎么个分法,分多少兵马给自己。

  如果让他拿老本去打一路,说什么都不会答应。

  就算是当场和童贯针锋相对,他也不可能答应下来。

  因为手中没有兵啥都不是,只有兵握在自己手中,那才叫真实,其它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童枢密,”他正色道:“你打算分多少兵马给我,如果只是让我带着本部兵马打一路的话,这……很难办。”

  听到这话,童贯哈哈一笑:“李大人多虑了,我怎么可能让你只带本部兵马,西军这边会调一万人马给你。”

  一万人马?

  李行舟心生怀疑。

  虽然和童贯已经是立场对立,但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得已而为之。

  更何况童贯是主帅。

  想到这里,李行舟长吐一口气,知道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毕竟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当下拱手道:“下官定不负童枢密所托。”

  童贯轻嗯一声,点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后续事宜我和派人告诉你,李大人莫要辜负朝廷和官家的期望啊!”

  说完,他重重一拍李行舟肩膀,意味深长的离开。

  似乎不愿留在这里。

  刘光世和刘延庆看了看李行舟,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因为他们父子一直是中立者。

  其他西军将领纷纷跟着离开,城楼上一下子人去楼

时迁送信山神庙

走到垛口前,李行舟一只手搭在上面,西城里面一片狼藉,硝烟四起,他在城头上站立许久,没有说话。

  滴答一声,一颗豆大的雨珠,悄然落在他的手背上,溅起水渍,皮肤留了一些,冰冰凉凉的。

  李行舟回过神来,抬头往天空一看,乌云蔽日,天空阴沉沉的,甚至有闷雷一阵阵的回响。

  旁边的白时中观察着他,有些不理解这个年轻人,站在这里干什么,其实他早就想离开的。

  但又有些不敢,生怕李行舟揍他,武将可以轻松拿捏,但被李行舟揍一顿,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躺着的两个月里,已经让他痛出心理阴影。

  每每想起那段痛苦的日子,白时中脑袋中就会浮现出李行舟的拳头。

  忽地,身体打了一个冷颤,白时中向在滑了一步。

  “李大人,要下雨了!”

  李行舟偏头道:“是啊,要下雨了,我们该回去了。”

  ……

  轰隆隆!

  天空之中一声闷雷,黑沉沉的乌云笼罩着大地,闪电划过,哗啦啦的雨水,拍打着山川河流。

  一处破败的山神庙中,有四个人围坐在篝火旁。

  滴答滴答的水声,透过漏水的屋顶打满是青苔的神像上。

  “这群官兵好生厉害,短短几日就破了固若金汤的润州城。”

  烤着野味的史进发出惊叹,很是震惊官兵的破城速度。

  朱武轻轻一笑:“大宋朝廷远比你看到的强大,西军的战斗力,江南的方腊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的。”

  “你们没觉得……李行舟更能打吗?”陈达插话道。

  史进拿着野味啃了一口:“有吗?他不是一直这么能打嘛!斩杀梁山的托塔天王晁盖,活捉河北田虎麾下的孙安,现在击败个吕师囊的水军,有什么奇怪的?”

  朱武、陈达、杨春无语的看看史进,虽然是这么一个事实,但情况却不是这么一个情况。

  要知道,方腊是成体系的,军队和后勤远比梁山和田虎强,可以说方腊是割据江南的军阀。

  有着自己税收,根基深厚。

  像梁山和田虎是以劫掠为生,说直白一点对大宋朝廷毫无威胁,只是大一点的小蟊贼而已。

  毕竟是没有根基的无根之萍,动摇不了大宋朝廷的统治。

  方腊却是截然相反。

  咕噜!

  朱武肚子饿得叫了一声。

  就在他拿起烤好的野味时,山神庙门口咔嚓一声,木板断裂,让他瞬间警觉起来,猛地扭头,喝问道:

  “谁?”

  瞬间。

  史进、陈达和杨春按住刀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门口,神色凝重,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模样。

  轰隆隆!

  惊雷伴随着闪电。

  一个人影出现在四人的视野之中,那人影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似乎没有要动手杀人的意思。

  朱武眉头一皱,问道:“不知是道上哪位好汉,可否报上名来?”

  “我家大人说,如果四位是真心实意前来投奔,尽可前去军营。”那人影说道。

  史进听到这话,撇撇嘴道:“你家大人是谁?”

  “我家大人是东平知府,京东西路安抚使的李行舟李大人。”

  那人影得意的说出来,没有一丝遮遮掩掩的意思。

  朱武抬手示意史进别说话,自己则是站起身来。

  “这位好汉,我等确实是特意前来投奔李大人,不过……李大人是如何得知此事?还望好汉告知一二。”

  那人影嘿嘿一笑:“有我时迁在,就你们那拙劣的藏身之法,我一眼就能看穿,当然是我告诉李大人的。”

  朱武恍然大悟,他知道鼓上蚤时迁,在早期的郓州时报上曾刊登过一篇故事,讲述一个鸡鸣狗盗之徒,如何迷途知返,如何蜕变成一名光荣作的战士。

  只是没想到能亲眼所见时报上的人物。

  见朱武一直看着自己,时迁挠挠头,一头雾水,他也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视,想了想,忍不住问道:

  “看什么?”

  朱武轻轻一笑:“在山河时报看见过时迁兄弟的事迹,今日得见真人,就忍不住好奇多看了两眼,望时迁兄弟莫要见怪。”

  时迁愣了一下,竟不自觉挺起胸膛,他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曾经那种人嫌狗弃的感觉。

  也因为这句话,他本能对朱武一伙人有了不少的好感。

  “嘿嘿,不知几位好汉如何称呼?”

  说完,他走进破庙内,虽说他武艺不如几人,但如果是逃走的话,他相信四人拦不住自己。

  朱武笑着介绍道:“在下朱武,这位江湖人称九纹龙史进……”

  他一一介绍完,并且再次说明来此的原因,说得很仔细,没有任何漏洞,可以说想挑刺都找不到地方。

  时迁倒是没有在意思,花花轿子人抬人嘛,或许是以前习惯问题,走进去后,他嘿嘿笑着来一句。

  “四位哥哥,你们真来对了地方,以四位哥哥武艺,跟着李大人将来指不定会飞黄腾达,李大人一向求贤若渴,尤其是对武艺高超之人,那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知道吧!李大人亲自替他求来朝廷的赦免文书。”

  朱武见拉近了彼此距离,准备套一些有用的消息出来。

  虽说山河时报将李行舟吹得天花乱坠,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事关身家性命和将来前途,小心谨慎没有错。

  当下他拱手笑道:“时迁兄弟,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时迁看着地上的野味,眼睛顿时一亮,毫不客气的拿起来,鼻子一闻,张嘴就是一口下去。

  朱武笑了笑,丝毫不在意,只是语气平缓的问道:

  “李大人叫我们过去,可还有其它什么特殊的吩咐?”

  时迁摆摆手,含糊不清道:“没有,李大人说要好肉好酒招待你们,只要你们有本事就重用。”

  朱武何等聪明,手只是轻轻一抹怀中的山河时报,立刻就知道李行舟的打算,但看破不说破。

  露出一般人都会有的犹豫。

  “这不妥吧!”

  时迁站起来,用手擦了一下嘴:“没有不妥,大人向来如此

矛盾

瓢泼大雨之后,天空阴沉沉的,江南的梅雨时节如期而至,浑浊的运河上,一支舰队缓缓行驶着。

  中间的一艘大船上,李行舟看着桌面平摊着的地图。

  “吕师囊逃往了丹徒?”

  旁边站着燕青答道:“是的,带着残兵败将逃往了丹徒,苏州的方貌已经带着人马抵达丹徒支援,两人意图兵合一处夺回润州。”

  夺回润州?

  李行舟冷冷一笑,满是不屑,吕师囊靠着润州地利,却是连一天都没有坚守住,现在还痴心妄想夺回润州?

  “谁去阻击了?”

  燕青如今替代了杨志的位置,成为参议房的主官,自然要出谋划策,再以参议房的名义传达军令。

  “林教头和杨志去了。”

  李行舟轻嗯了一声,又问道:“常州的情况打探的如何?”

  燕青沉吟了一下:“常州的统制官叫钱振鹏,他手下有两员副将金杰和许定,这个钱振鹏是都头出身,跟着方腊攻城拔寨,作战经验丰富,吕师囊如果被林教头阻击,一定会从丹徒逃往常州。”

  “嗯!”

  李行舟点点头,脑海中模糊的水浒传记忆涌来。

  “钱振鹏……金杰,你派人暗地里接触接触金杰,试试此人,看他有没有归降朝廷的意思。”

  燕青明显愣了一下,大人为何只试副将金杰,不试副将许定呢?

  难道大人有暗探,事先知道了金杰有投靠朝廷的意思?

  虽然此时满心疑惑,但燕青还是老老实实应了下来,没有多问,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该知道的别多问。

  李行舟走到桌案后坐下,用手轻轻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什么困扰,过了数息,他抬头看着燕青。

  “童贯送来的一万人统计清楚了吗?”

  听到这话,燕青脸色有些难看,短暂措辞后,回答道:

  “统计出来了,其中能战之兵只有两千左右,大部分是伤员,按大人您的吩咐,已经安顿在润州城中,并派人告诉扬州知府,让他接管伤员。”

  李行舟往后背一靠,他知道,童贯那个狗太监肯定没安好心,只是没想到连演都不演了,直接给自己一群伤兵。

  或许是怕面上太难看,派了两千能战之兵过来。

  随即呼出一口浊气,问道:

  “将领是谁?”

  “王渊!”

  王渊?

  李行舟回忆了一下,脑海里面零零散散的历史知识,没有叫王渊的将领,想来只是个普通西军将领而已。

  “嗯……”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暂时不管他们,如果后面有适合他们干的事情,就派他们干一干,辎重司不用管他们的粮草,让朝廷的后勤官员去负责他们的粮草消耗。”

  燕青犹豫了一下,提醒道:“要是这些人闹事怎么办?”

  “闹事?”李行舟冷冷一笑道:“如果闹事全部遣返回,并派人告诉童贯,说他的西军不听军令,聚众闹事,至于怎么处理,不是我们该关心的问题。”

  燕青应了一声,随后离去。

  李行舟又揉了揉眉心,他果然还是被童贯阴了一手。

  起初他还以为童贯至少派些老弱病残过来。

  自己也可以拿他们当当诱饵或者炮灰。

  没想到将伤员甩给自己。

  伤员……

  特么当炮灰都不配。

  到头来还是要自己扛,毕竟现在已经是木已成舟,即使想找童贯抗议,却特么连人都找不到。

  打道回府?

  那自己的仕途也就完蛋了。

  砰的一声,李行舟愤怒的一拍桌案,无能狂怒道:

  “狗太监,等着,老子总有一天要将你再割一遍,草!”

  没办法,胳膊拧不过大腿,毕竟童贯是三军主帅。

  如果真想阴自己一两手,有的是办法和手段。

  李行舟逐渐冷静下来,虽然迫切想挣脱规则的束缚,但也知道,事情不能急,得一步步来,步子迈大了容易扯蛋。

  “先打仗吧!”

  就在这时。

  嘎吱一声,时迁推门进来,回身小心翼翼的关上门。

  李行舟神色恢复如初,靠着椅子,等着时迁过去汇报。

  “恩相,那四个人果然是来投奔的,小人已经将他们带来了。”

  李行舟哦了一声,好奇问道:“这四人叫什么名字?”

  “神机军师朱武,九纹龙史进,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四人武艺都不错,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

  神机军师朱武?

  李行舟坐直了身体,这位的名头他还是知道的。

  怎么说来着……

  智可张良比,才将范蠡欺,军中人尽伏,朱武号神机。

  说实话,李行舟觉得在吹牛比,真要是智比张良,他来个三顾茅庐未尝不可,可惜这家伙不靠谱。

  但话又说回来。

  现在军中缺少一位出谋划策的军师,起初用杨志,现在用燕青,其实这两人都不是合适人选。

  咚咚咚!

  他轻轻敲了三下桌案。

  “将朱武喊过来,备好酒好菜招待其他三人,在让卢俊义和祝彪过去陪一陪,告诉他们我一会儿过去。”

  “是,恩相!”

  时迁退至门口,才转身开门离去。

  朱武……李行舟站起身,绕过桌案,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如果有人进来就只能看见一道背影。

  不多时。

  嘎吱一声,门再次被打开。

  朱武先是看了眼房间,只见一道年轻背影站在桌案前,背对着自己,那背影挺拔直立,看上去像一棵笔直的松柏。

  试探嘛……

  朱武没有迟疑,直接迈过门槛,不失礼节的进屋。

  “朱武见过李相公。”

  李行舟眉头一扬,转过身,面露和煦的笑容。

  “说说,为何来投本官?”

  朱武没有被这么一问失了分寸,反而恭敬行了一礼。

  “久闻相公招贤纳士,在下千里来投,自是看重前程,常言道: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庙堂盈盈,皆为名来,朱武自然是为名利而来。”

  名利而来?

  李行舟诧异了好一会儿。

  没有弯弯绕绕,只有利益往来。

  直白,简单。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先生此言……”他正色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不知先生如何求名求利

朱武的面试

朱武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

  来之前,他通过山河时报的微末信息,研究了李行舟很长一段时间,经过长期的分析和总结。

  他知道,李行舟是个看重利益捆绑且喜欢实用的人。

  对于这样的人,说些假大空的话,定然得不得重视,如果上来就溜须拍马,对方只会一笑置之。

  所以,反其道而行之,或许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

  此时此刻。

  已经来到最关键的时候。

  朱武缓缓吸一口气,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在下通过山河时报看出一样东西,相公不喜茶业爱金银。”

  卧槽?

  李行舟表情管理失控。

  如果朱武说些关于未来规划的东西,他只会觉得此人中规中矩。

  不突出,也不废物。

  但特么通过山河时报的只言片语,推测出自己喜欢钱。

  这本事就有些不得了了。

  毕竟,有限的东西,却推理出最正确的答案。

  这能力可是一点不普通。

  屋里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

  李行舟打量着朱武。

  虽然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但是作为上位者,是不会承认的,至少需要一个合理的东西美化一下。

  当下轻嗯一声,神色恢复如初,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先生此言准确又不准确,不是我个人喜欢钱,而是当下需要钱,如果没有大量钱财支持,事情是做不成的,衙门的账面可是空空如也,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朱武借坡下驴,顺势道:“在下就是看出相公此点,才愿意不远千里来投,因为您是一位实干家,跟着您这样实干的人,我们才能有一个不错的前程。”

  李行舟点点头,朱武的表现他很满意,不吹不擂,用事实说话,说明在看东西这方面朱武十分突出。

  朱武没有直视李行舟,他此时心中七上八下的。

  毕竟,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要是李行舟爱惜羽毛,说不定还会被借机惩治一番,落个铩羽而归。

  此时。

  李行舟绕了一圈桌案,坐回椅子,抬眸看着从容的朱武,对于这种洞察力强得可怕的人才,自然要重用。

  “军中还缺军师一职,不知先生可愿担此重任?”

  听到这话,朱武心中大喜,事情远比他想象的顺利。

  原本以为还需要被试探,没想到一上来直接当军师。

  这份雷厉风行,让朱武都佩服不已,算是知道,李行舟为何能贤名远播。

  如此用人,还能掌控大局,可想而知其手段。

  当即恭恭敬敬再行一礼。

  “朱某绝不负相公。”

  李行舟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任命文件。

  他有着先知先觉的优势,用起人来自然少了许多顾忌。

  随后来到朱武面前,将任命文件拍在他的胸口上。

  “朱先生,还望莫辜负我的苦心。”

  朱武按住胸口处的文书,站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胸口怦怦直跳,竟然有种终遇明主的悸动。

  当他回过神来时,房间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一看,上面是盖了红泥印章的任命文件。

  “好可怕的执行力!”

  朱武感慨一句,情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其实,他还准备了一份大礼,关于方杰等人的动向。

  连续一段时间的跟踪,他已经看出方杰的动机。

  试图破坏大军粮草。

  现在看来,似乎用不上,不过他决定用这事来体现自己。

  “朱先生,大人请你过去。”门外有一个亲兵说道。

  朱武回过神来,收好任命文书,直接走出房间。

  跟着那亲兵一路走到宽敞的大厅,里面坐着十来人。

  史进、陈达和杨春都是上座,没有被轻视的意思。

  尤其是,史进此时正大笑着和主位上的李行舟畅言。

  旁边还有一个大和尚,大大咧咧的,正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看上去十分豪爽的样子。

  史进似乎认识这个和尚,不时和他说两句话。

  场面热闹和谐。

  此时。

  李行舟看见朱武走进来,笑着站起身,其他人纷纷跟着起身,目光全都投向神机军师朱武。

  “各位!”李行舟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江湖人称神机军师的朱武,就在刚刚,我正式任命他为军师。”

  此言一出。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尤其是九纹龙史进更是呆愣当场,嘴里叼着的肉,啪嗒一下掉在桌子上。

  一会儿不见朱武成军师呢?

  有没有搞错?

  史进脑袋嗡嗡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寸功未立,却是一来就做军师,那自己岂不是得做个虞侯?

  陈达和杨春相视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因为这太不符合常理,不过他们却心中暗自一喜,军师一来就被重用,他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过来凑热闹的祝彪撇撇嘴,眼睛不停打量朱武。

  似乎想看出个与众不同。

  但却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只觉得对方平平无奇。

  切~

  怕又是一个送茶叶的。

  祝彪有些不屑,但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恩相竟然敢这么任命,那么一定是有某种原因。

  至于是什么具体原因?

  祝彪不清楚,但这朱武肯定有两把刷子。

  毕竟,恩相向来慧眼识珠,想当初在祝家庄的时候,只是在人群看了自己一眼,就知道自己可堪大用。

  甚至为此,还特意安排武二郎给自己戒骄戒躁。

  可以说是煞费苦心。

  现在他才看明白,恩相其实第一眼就看出自己是个人才。

  不然何必大费周章请自己出山?

  相比祝彪的自我脑补,其他人表现各不相同。

  卢俊义只是笑了笑,表示友好,鲁智深完全没有在意。

  栾廷玉、扈三娘、徐宁等人,什么也没有说。

  朱武观察出了众人的表现,知道他是初来乍到,不能服众。

  如果没有李行舟在场压着,肯定有人站出来表达不满。

  不过。

  朱武不由佩服起李行舟来。

  只是往这里一站,下面的将领立刻服服帖帖。

  没有一人敢质疑。

  这份威严不是一般人可比。

  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这时候,朱武又听见李行舟抛出一个难题来。

  “军师,说说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

计策,熟人

随着李行舟坐下,其他人也跟着坐下,全都看着朱武,似乎都想看看军中第一位军师的本事。

  朱武倒是不怯场,知道是李行舟在给自己机会。

  好在他来之前,已经打探出军中的基本情况,并且做了细致推演,倒是胸有成竹,游刃有余。

  随即说道:

  “常州兵力只有万余,如果想以最快的速度破城,用火炮轰击,制造恐慌,在三面攻城,最好找一个内应,如此便可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常州城。”

  主位上的李行舟轻轻皱眉,他是越看朱武越顺眼。

  因为朱武所言和他想的不谋而合。

  林冲和杨志截断敌人反扑,吕师囊败退后只能逃往常州。

  残兵败将入常州城,官兵不可战胜的恐惧会影响守军。

  再以火炮轰击,摧毁常州守军的意志。

  最后策反常州守军副将金节,趁夜色攻进常州城中。

  虽然和朱武的方案有差异,但是对方不知道金节这个人,其本质上还是先摧毁敌人的斗志。

  啪……啪啪!

  李行舟轻轻鼓掌,掌声回荡。

  其他人见状,跟着一起鼓掌,毕竟上司都已经满意,自己总不能质疑上司的识人之明吧?

  如果真站出来质疑,那简直是愚蠢至极的傻叉做法。

  更何况恩相似乎一直都是对的。

  “军师坐这里!”

  李行舟往主位旁的座位一指。

  朱武没有推辞,告谢一声,在众人的目光之中走过去,对着李行舟行礼,然后从容的往凳子上一坐。

  李行舟轻轻一笑,偏头对着山河时报的随行人员点头示意。

  那人立刻开始记录。

  毕竟,这种招贤纳士的佳话,如果不流传出去,简直太过可惜,何况贤名是需要不断传播的。

  这时候,朱武朝喝酒的史进使了一个眼神。

  史进明显愣了一下,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朱武再次使了一个眼神,他才恍然大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随即放下酒碗,拱手抱拳道:

  “李大人,我们来的时候,发现一伙黑衣人鬼鬼祟祟的,跟踪了几日,摸清楚他们准备劫商船。”

  方杰?

  李行舟脑袋中第一时间浮现出此人名字。

  这伙躲在暗中的臭老鼠,在润州城中消失之后,一直销声匿迹,自己派斥候打探也是一无所获。

  此时。

  朱武又接过史进的话。

  “此事我已告知时迁兄弟,他告诉了运粮的王监工,想来,这伙黑衣人没有那么容易得手。”

  听到这话,李行舟心中稍安,看来组建特务机构,已经是迫在眉睫,对付这伙人还得专业的特务来。

  招待继续。

  ……

  通往常州的运河上,一处不算繁荣的集镇码头上。

  此处集镇,并未被战火侵蚀,百姓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与平时并无什么区别。

  王监工坐在一个雨棚下,看着一群力夫扛着粮袋装船,忧心忡忡。

  在得知有反贼盯着他后,几乎是几天几夜没有睡好觉。

  生怕粮草有差池。

  好在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不过,在他看来,只有将粮草运输到大军的营中去,事情才算真的完成,毕竟现在丢失的话。

  他是全责。

  到时候,邵树义追责,李大人追责……

  想到这里,王监工身体一颤,只觉脖颈处凉嗖嗖的,仿佛有一把钢刀悬空,随时会落下要他小命一样。

  “该死的反贼……”他忿忿骂道,随后对着不远处一伙少年挥手:“狗蛋,你过来一下。”

  那叫狗蛋的少年,先是对着身旁的伙伴招呼一声,接着满脸笑容的跑过来,弯着腰,一副讨好的模样。

  “王监工!”

  王监工点点头,他挺喜欢这个叫狗蛋的少年。

  平时做事勤快,脑袋灵光。

  尤其是,现在带着那伙少年已经给他装了两船粮食。

  最重要的是,工钱还不高。

  其实,这狗蛋是前不久过来找活干,因为是北方口音,他就关注了一下,没想到还挺能干。

  一来二去。

  他也就和这伙无家可归的少年混熟了。

  “这是你们的工钱。”王监工将一个钱袋子丢给狗蛋。

  狗蛋稳稳接住揣入怀中。

  “谢谢王监工。”

  王监工笑了笑,说道:“不数一数,不怕我克扣你们的工钱?”

  狗蛋嘿嘿一笑:“王监工能给我们干活的机会,我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您给多少,我们就要多少。”

  “你小子!”王监工哈哈一笑:“还是老样子,后面给你们煮了饭,我可能要走了,你们得自谋出路。”

  虽然他喜欢狗蛋这伙少年,但却不能带上船。

  因为是累赘。

  听到这话,狗蛋脸上的黯然之色,一闪而过。

  他一路南下,起初投靠方腊,没想到对方不要他们。

  只得游走在附近,通过帮人干活来维持着生计。

  食不果腹的日子,几乎让他忘记了仇恨这种东西。

  好不容易搭上王监工的路子,没成想对方现在要离开。

  自己等人又要开始颠沛流离,过上朝不保夕的生活。

  虽然心中空落落的,但是狗蛋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王监工,你们在下一个码头还需要人干活吗?我们不坐船,我们可以自己走路过去。”

  王监工微微蹙眉,本想拒绝,但看着狗蛋一脸希冀的模样,最终还是于心不忍。

  因为他知道,现在江南兵荒马乱,这伙少年很可能饿死在荒郊野外,或者死在溃散的反贼手中。

  最后还是开口道:

  “如果你们能走到下一个码头的话,我就雇佣你们。”

  狗蛋心中顿时一喜,立刻道谢,随后转身跑开。

  王监工摇了摇头,叹道:“算是压你们工钱的回报吧!”

  码头岸边,狗蛋叫住了还在帮忙的少年们。

  “都和我去吃饭,吃完饭我们要赶路去下一个码头,一会儿给我多吃一点,钱不够买路上的干粮。”

  黑壮少年跑过来,希冀道:“狗蛋,今天还有肉汤吗?”

  “不知道!”

  狗蛋摇摇头:“不过,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只要比船先赶到下一个码头,王监工就会雇佣我们。”

  众少年面面相觑。

  下一刻,他们全都欢呼起

方杰的求援

“好吃,太好吃了,有肉,还是白米饭……”

  黑壮少年筷子不停扒拉着饭菜,含糊不清的说着。

  其他少年全都狼吞虎咽,一时间房檐下全是吃饭的声音。

  狗蛋肚子胀鼓鼓的,他轻轻一拍,将碗洗干净放好,走到黑壮少年旁边蹲下,抬眸四下一看,压低声音道:

  “尾随船只的黑衣人有没有动静?”

  那黑壮少年打了一个饱嗝:“暂时还没有动静,狗蛋,我们真的要管吗?这动刀子是要死人的。”

  “不动刀不行,好不容易搭上王监工,如果他被黑衣人弄死,我这段时间的讨好就白费了,难道你们还想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吗?”

  “不想!”

  黑壮少年摇了摇头。

  其他少年跟着看过来,都表示不想过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

  见大家意见达成一致,狗蛋咧嘴一笑,露出了凶狠的一面。

  “今晚先杀人,杀完就赶往下一个码头。”

  ……

  夜黑风高,集镇边上的一座破烂的泥胚房里。

  四个黑衣人围坐在篝火前,篝火噼啪燃烧着,角落中还有一个赵福贵,缩着脖子,满脸谄媚。

  “哎!”有黑衣人轻轻一叹:“为什么是我们几个盯梢?害得老子到现在还没吃一口饭,真倒霉。”

  说着,他对着角落的赵福贵一招手。

  “阿贵,过来!”

  赵福贵见状,弯着腰,急急忙忙来到那黑衣人面前。

  “老爷,什么事?”

  “什么事?”

  那黑衣人不怀好意一笑,啪的一声,巴掌抽了过去,接着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得赵福贵原地打转。

  “呼~”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情总算好了,你们要不要也抽一抽,这阿贵抽起来手感不错。”

  另外三人相视一眼,纷纷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来。

  啪啪啪……

  巴掌声此起彼伏。

  抽完,几人退回篝火旁,似乎心情很不错,没了刚刚的闷闷不乐,甚至还交流起抽人的心得来。

  这时忽然有个黑衣人说道:“你们说,石宝将军真的会来吗?”

  “肯定会来,吕枢密丢了润州,现在逃往常州城,方将军向石宝将军求援,石宝将军肯定会前来的。”

  “那是,只要石宝将军过来,这群狗官兵就嚣张不了多久,以石宝将军的军事谋略,狗官兵在他面前,就是土鸡瓦狗。”

  “哎,只希望石宝将军快一点,这群狗官兵太嚣张了。”

  “……”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甚至都没有在意附近的情况。

  赵福贵捂着红肿的脸颊,老老实实的退至一旁,用手抹了一下嘴角血迹,突然踩着一个木板。

  他低头一看,是个地窖入口,蹲下身扒开木板。

  往里一看,黑漆麻拱的,又抬头看看篝火旁的四人,害怕在被打,赵福贵想着躲进这里面去。

  就在他躲进地窖后,土胚房外面一伙少年已经悄然而至。

  石宝将军?

  狗蛋面露不解,但是隐约间感觉这个人不简单。

  如果透露给王监工,说不定还能吃上一餐美美的白米饭。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凶神恶煞的少年们比手势。

  他们本就是在刀枪剑戟中长大,或许干其它不尽人意,甚至笨手笨脚,但是杀人放火远比一般人专业。

  “你跟着我!”狗蛋压低声音对着黑壮少年说道。

  那黑壮少年点点头,手中攥着一把短柄斧头。

  狗蛋没有废话,杀人对他而言,早已是惟手熟尔。

  当下一挥手,提着一把钢刀,从窗户直接跳进去。

  那四个黑衣人顿时警铃大作,猛地看向窗户位置。

  只见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影持刀而立,紧接着见到一柄飞斧激射而来,四人顿时一阵混乱,但斧头极准,噗嗤一声,一个黑衣人的脖子上嵌着一把斧头。

  顿时鲜血喷涌,大量血液洒在篝火上,滋滋作响。

  另外三人见同伴一个照面就被杀死,顿时大惊失色。

  因为这说明对方是个硬点子,随即他们纷纷拔出钢刀。

  “注意一点,这是个硬点子,一起上剁碎这狗东西。”

  然而。

  话音未落。

  门口又出现七八个身影,每一个都手持武器,像狼崽子一样盯着屋里,那剩下的三人只觉如芒刺背。

  “怎么办?”

  三个黑衣人背靠背,四面都是手持武器的少年,路已经被堵死,知道想杀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尤其是刚才那一飞斧,让他们清楚这伙少年不是普通人。

  “咕噜!”

  有黑衣人吞咽一口口水,眼睛看着窗口的持刀少年,哆嗦着开口求饶。

  “小兄弟,你们如果要钱的话,我们可以全给你们,只求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看看……”

  他掏出钱袋丢在地上,在他看来,这伙少年应该是附近山寨的孩儿军。

  因为只有这些半大小子,才敢胆大包天的袭击他们。

  不过……事后可以清算。

  狗蛋瞥了一眼地上的钱袋,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北方口音,只要一开口就会露怯。

  可以智取,就没必要硬来。

  当即,他用钢刀一指,然后又一指地面。

  那黑衣人愣了一下,犹豫不决,只好对着旁边两个同伴问道:

  “放不放武器?”

  右边的是黑衣人说道:“放,这伙孩儿军不是官兵,应该只求财,我们将钱全给他们应该没事。”

  “好,那就一起放!”

  哐当几声,三把钢刀落地,钱袋也丢在地上,三个黑衣人举着双手,小心翼翼的向门的位置走去。

  狗蛋走到钱袋的位置,蹲下身,将钱袋全部收了起来。

  “各位小兄弟,千万别动手,我们是方腊的人……”

  所有少年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看向地上捡钱袋的狗蛋,似乎已经习惯了让狗蛋来做主一样。

  没办法。

  是狗蛋带着他们活到现在。

  此时。

  狗蛋摸了摸钱袋,抬起头,眼神凶狠,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三个黑衣人,声音冰冷刺骨的吐出一个字。

  “杀!”

  众少年闻言,如同恶狼般扑上去,霎时间惨叫连连。

  各种武器在夜色下起起伏

抽赵爷的都死了

哐当一声。

  生霉的地板被人向上推开,一个脑袋小心翼翼的探出来,东张西望,黑漆漆的土胚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地上的篝火早已熄灭,连一点火星都没有。

  走了?

  赵福贵哆嗦着爬出地窖口,不放心的竖起耳朵听了听,见真的没有动静,这才长松一口气。

  “嘿嘿,赵爷我又活了!”

  他此时竟莫名生出一丝得意来,大步朝外面走去。

  在门口时被拌了一下,但黑漆麻拱的什么也看不见

  “咋地,门槛也要欺负赵爷我,”赵福贵摸出火折子一吹:“也不去大名府打听打听……”

  微弱的火光照亮附近,地上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赵福贵瞳孔陡然一缩,吞咽一口口水,跳脚避开,如此血腥的一面,连他都不由感到遍地生寒。

  但很快他咧嘴一笑。

  “赵爷这么好抽?抽赵爷的都死了,叫你们抽赵爷,大名府谁不认识你赵爷我,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命硬着呢,我呸,死的好,赵爷我下手还是太轻了。”

  赵福贵十分得意,仿佛地上的黑衣人是他杀死的一样,笑着转过身,哼着不知名的淫词烂调。

  “赵爷我又自由喽!隔壁媳妇水嫩……”

  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伙黑衣人举着火把来到土胚房外。

  他们坐在马背之上,看着死一般寂静的土胚房,纷纷露出凝重之色,知道安排在这里盯梢的人只怕凶多吉少。

  “将军,这……”

  有黑衣人神色凝重开口。

  方杰眼睛一眯,脸色阴沉如水,没有说话,自顾跳下马背,举着火把走进院中。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着跳下马背,举着火把走进去。

  刚一走进院子,便被门槛位置的残肢断臂惊得不轻,虽然他们杀人如麻,但是剁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场景,让他们都感到不寒而栗。

  下手之人太凶残。

  “将军,这是官兵干的吗?”有黑衣人举着火把靠近方杰。

  方杰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是,官兵不会这么残忍,这杀人手段比不要命的亡命之徒还残忍。”

  说着,他朝屋里走去,看见地上有一具完整的身体。

  蹲下身,扒拉一下尸体脑袋,脖颈的刀口深可见骨,方杰眉头一扬,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窗户。

  “杀人的不是普通人,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这是战场上用的飞斧切的,对方从窗户位置扔过来。”

  旁边的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你的意思是说,有一伙杀手已经在暗自盯上了我们,可这江南除了官兵……谁敢盯我们?”

  方杰抬头看他一眼:“天下很大,有可能是北方的人,这伙人杀人十分熟练,你没发现一点痕迹都没有吗?”

  被这么一提醒,那黑衣人立刻拿着火把四下查看,然而一点蛛丝马迹没有发现,仿佛被人特意处理过一样。

  “将军,这……怎么办?如果这伙人一直盯着我们。”

  方杰却是冷冷一笑:“盯上我们?一群见不到光的臭鱼烂虾罢了,等石宝那家伙过来,他有点办法处理。”

  说着,他转身朝外走去。

  “暂停袭击商船的任务。”

  ……

  常州城。

  郊外十里地的运河边上,官兵大军扎了营地,往来官兵训练,阴雨绵绵的天气,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中军帐内,李行舟奇怪的看着辎重司递过来的账目。

  不是说方杰要劫商船吗?

  粮草都运进大营中了。

  也不见他们劫持。

  难道准备直接冲自己的万人大营?

  李行舟百思不得其解,抬眸,看向一旁忙得不可开交的朱武,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来。

  自从朱武成为军师后,军中大小事务开始由他处理。

  李行舟反倒轻松下来,平时只需要查看朱武处理的结果,合理就批字,不合理打回重新处理。

  心血来潮时抽查些军中事物,看看朱武有没有私心。

  其实,他是借鉴了类似明朝内阁那一套制度。

  即使将来玩大了,也能稳定运行,不过他会将军队和行政分割开来。

  尽可能避免出现文官辖制军队的情况。

  当然,武学已经在筹备,后续军官的培养将是体系化。

  “咳咳!”李行舟轻咳两声:“军师,方杰没有劫船只。”

  闻言,正忙碌的朱武停下动作,抬头看着李行舟。

  “恩相,何以得出此结论?”

  李行舟将账目丢在桌上:“粮草已经运到了营中,邵树义那边说运输途中一切正常,没有人劫船。”

  嗯?

  朱武微微蹙眉,有些难以置信,因为他跟了许久那伙黑衣人,甚至还偷听到对方的全盘计划。

  怎么会……不劫持呢?

  “这……”他沉思了一下:“难道出现了变故?那伙黑衣人一直在密谋,如何劫持粮草的事情,不应该半途而废才对,恩相,你派人干扰呢?”

  李行舟摇摇头:“没有,起初的时候派人找了一下,没发现踪迹,后续因为战事比较急就没有管。”

  想来粮草安然无恙的运到,他也就无所谓的一摆手。

  “不管了,几只臭鱼烂虾而已,影响不了大局,林冲那边有……”

  然而。

  他话音未落,营帐外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恩相,林冲回来了!”

  只见林冲身穿黑色甲胄,一手胯刀,一手提着一颗脑袋走进帐内,一同走进来的还有青面兽杨志,两人风尘仆仆,盔甲上残留着大量血污和淤泥。

  “不负恩相所托,林冲斩了邢政,吕师囊败退常州,丹徒县城已破,我们又一路追杀反贼至此。”

  李行舟站起身来,看了看林冲手中提着的敌将头颅,顿时喜笑颜开,心说林冲和杨志没有让他失望。

  “好,我没看错你们。”

  说着,他绕过桌案,看着眼前的两员心腹爱将,甚是满意。

  如今军中武艺除了卢俊义就是林冲。

  “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功劳我会给你们记得清清楚楚。”

  两人齐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这时候,朱武站起来说道:“明日便可用铜炮轰常州城

从来没亏过

李行舟偏头道:“拟一份军令下去,让汤隆和凌振将三门铜炮运上去,明天中午之前务必到位。”

  朱武应了一声,抽出一张纸,提笔开始起草军令。

  李行舟则是走到帐门的位置,两个亲兵立刻掀开帐帘。

  外面天气雾蒙蒙的,下着凄凄沥沥的毛毛雨,空气中湿度很大,地面全是淤泥,这种环境对火药十分不友好。

  李行舟回头对朱武嘱咐了几句,随后离开了大帐。

  目前战事正按照最初的推演进行,并未有任何差池。

  他拐过几道弯,来到了靠船的位置,运粮的漕船还未离去,远远的还看见了徐州的那个船埠头。

  王监工正和其有说有笑,似乎他们关系很好一样。

  李行舟过来也是想亲自看看,后勤辎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因为邵树义递过来的账目明细,看了后总感觉方杰不对劲。

  为何不袭击粮草呢?

  如果换作是他,想方设法都要断粮草,只要粮草一断,便可拖住一路大军,甚至一定程度上击溃一路大军。

  明明躲在暗处却不动手。

  岂能不让人多心?

  当下燕青和时迁被派去策反常州城副将金节,军中没有一个合适的人,去追查这伙暗处的反贼。

  虽然粮草辎重已入大营,暗中的反贼已经翻不起浪花,但李行舟却有些心绪不宁,那是一种战场直觉。

  毕竟,有一伙反贼在暗中鬼鬼祟祟,很难让人放心。

  那边的王监工和船埠头,此时瞅见河边的李行舟。

  “老王,那是李大人吗?”那船埠头不确定的问道。

  他只见过李行舟一面,那还是在徐州的时候。

  王监工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再三确认后说道:“没错,是李大人,不过李大人过来这里干什么?”

  “谁知道,”那船埠头耸了耸肩:“要不,我们过去……”

  王监工迟疑了一下:“行吧!过去打一声招呼。”

  那船埠头顿时一喜,能和这种大人物混个脸熟,对他而言,好处多多,以后做生意时还可以抬出来显摆,表示自己做生意的诚信和能力。

  很快两人小跑过来,却被亲兵拦在几丈外不让靠近。

  李行舟看了一眼,轻轻一摆手:“让他们过来吧!”

  王监工和船埠头弯着腰,一脸谄媚的来到近前,有模有样的行礼。

  “见过李大人!”

  李行舟眉头一扬,目光不自觉落在船埠头身上,有些好奇这个家伙,运粮草到底赚没赚钱。

  毕竟,先前王监工将最初的谈好的价码砍了一半。

  对一个精明的商人而言,少赚一分钱和死爹没有区别。

  “赚钱了吗?”

  呃……

  那船埠头呆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这么带劲,只是短暂思索后,他就笑着答道:

  “赚了,就赚了一点点,不多。”

  一点点?

  李行舟轻轻一笑:“一点点是多少?”

  那船埠头一脸纠结之色,不想说出真实利润来,害怕又被压价,但面对这种大人物他更加害怕。

  旁边的王监工看不去,直接替他回道:

  “大人,他现在一斤粮食赚二文钱,豆类一斤赚四文钱,其它大概一斤在一文钱左右,如此大量物资,他拉货肯定压价,在这基础上应该还多一文钱。”

  船埠头偏过头,一脸懵的看着王监工,几乎下意识脱口而问:

  “你怎么知道的?”

  王监工咧嘴一笑:“我怎么知道,你前期要价这么狠,一斤粮食吃我们十五文钱,我早就给你算死了,就算现在在压一成,核算下来你也是稳赚不赔,我还替你摸出损耗和人力物力。”

  那船埠头呆呆地看着他,不自觉吞咽一口口水,原来这家伙啥都知道,难怪敢明目张胆的压价,还不怕自己跑路,现在看来是有恃无恐。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王监工真适合与商人打交道,精明中透露着满满算计,几乎是将对方算死。

  让对方有利可图却在有限范围。

  看来后勤采购这一块不是谁都能干好。

  除了邵树义就是这个王监工。

  虽然这家伙毛病很多,喜欢贿赂上司,但连镇抚司都拿他没办法,说实话钻口子这一块也算是独一份。

  那船埠头回过神来,看着李行舟,几乎用哀求的语气开口。

  “大人,真的不能在压了,小人上有老,下有小,还有八房小妾,在压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听到这话,李行舟嘴角一抽,神特么八房小妾?

  自己特么还是光棍一条。

  不行!

  必须敲诈这家伙一笔。

  当下他轻嗯一声。

  “不压了,不过嘛!本官在路途中嘴里有点干,你给本官能弄点茶叶过来,一会儿去找军师朱武,他会告诉你买什么茶叶,不要太贵,也不要太便宜,反正在你能力范围之内购买就行。”

  茶叶?

  船埠头愣了一下,面露怪异,心说茶叶不会是钱吧!

  旁边的王监工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想什么呢?大人只是想喝茶,不是你脑袋里胡思乱想的那样,军中谁都知道大人独爱茶,别用你那肮脏的想法,来侮辱我们品格高尚的大人。”

  啊……

  船埠头摸了摸后脑勺,这才发现自己会错了意。

  急忙赔罪道:

  “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李行舟笑了笑:“无妨,不知者无罪。”

  “大人!”

  王监工突然想起什么事情:“小人有一件要事要禀报。”

  船埠头闻言,立刻退得远远的,生怕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李行舟皱了皱眉:“什么要事?”

  “小人途中有个干活的力工说,反贼好像要派一个叫石宝的将军过来支援,但小人不知道真假,那力工也是偷听的,因为没有十足把握,小人就没有上报。”

  王监工将狗蛋告诉他的说了出来。

  石宝?

  南离大将军?

  以阴险狡诈著称的石宝吗?

  李行舟眼睛一眯,如果说江南方腊麾下谁最难缠的话,莫过于南离大将军石宝,此人出了名的阴险狡诈。

  原著中可是杀得梁山众人哭爹喊娘。

  真是个棘手的消息!

  随即勉励了王监工两句,转身离

铜炮轰城

翌日中午,阴雨绵绵,常州城外三门铜炮已经准备就绪。

  专门搭建了一个临时帐篷,四面空着,只有棚顶,地面铺了一层木板隔潮,动物表皮制成的防雨布,裹着干燥的火药包,堆叠在木板上。

  李行舟望着不远处威武霸气的铜炮,面露怀疑之色。

  这天气铜炮能响吗?

  轻轻呼出一口气,水汽很重,几乎看见白气。

  不知道凌振行不行?

  他细致观察了一下,阴雨绵绵的天气,铜炮在野外还勉强能用,如果是大雨倾盆的情况,装填药包都是问题,火炮直接成为摆设的铁疙瘩。

  没办法。

  时代技术受限,作为这个时代顶尖的技术性人才凌振,也不能有效的解决这种技术性难题。

  唯一能下功夫的地方,就是将药包用防水的皮革包裹,或者用火药木桶,再给铜炮搭一个棚子。

  保持相对干燥的环境。

  铜炮精贵啊!

  李行舟忍不住感慨一句,对着旁边的旗手摆了一下手。

  旗手立刻挥舞三角旗,噼啪作响。

  待命的炮兵见状,立刻装填火药,在凌振的指挥下操作,装填和调整炮口方位,显然专业许多。

  很快装填完毕。

  “点火!”

  轰隆隆!

  三门铜炮响了两门。

  在李行舟的视野中,两颗实心铁球划破空气,极速飞出。

  一颗砸中城楼房顶,顿时瓦片四溅,砸出一个大洞来,甚至听见有一道杀猪般的惨叫声传来。

  一时间,常州城头上人影跑动,各种叫喊不断,场面一阵骚乱。

  另一颗越过了城墙。

  “恩相,天气太潮了!”指挥铜炮的凌振跑过来:“如果继续打的话,可能要浪费很多的火药。”

  李行舟眉头一扬,看向哑炮的位置,炮兵正将铁球倒出来,又用长杆掏出铜炮里面的火药,再用布匹从炮口捅入,清洁炮管和干燥炮管。

  目光转移到凌振身上。

  “继续轰,只要铜炮不炸膛,火药浪费将浪费。”

  凌振张张嘴,想说两句,最后还是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一叹,点点头,转身跑回指挥位置。

  其实火药是其次的,他是心疼这三门铜炮啊!

  在他看来,如此粗暴的对待,要不了多久炮管就会出问题,甚至可能炸膛,直接损坏一门铜炮。

  想到这,凌振心都在滴血,没办法,制造这三门铜炮时,花费了他太多心血,比他亲儿子还亲。

  轰隆隆!!!

  这次三炮齐响,常州城墙上更加混乱。

  此时。

  李行舟多么希望有一枚望远镜,观察常州城头的情况。

  嗯?

  蔡府好像有琉璃。

  他回忆起上次进京时,在蔡京的书房里看见过琉璃。

  看来可以找婉婉弄几件,再让凌振和汤隆尝试做一做。

  好像是凸透镜……

  功力全失的他,勉强想起一些关于望远镜的知识。

  思绪回转。

  望着城墙上纷乱的常州守军。

  李行舟喃喃自语了一句。

  “也不知道燕青的进展如何?”

  ……

  常州城内。

  恐慌迅速蔓延。

  炮声直接摧枯拉朽般摧毁敌人士气,临时的守城民夫更是乱窜,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中乱跑。

  尤其是,吕师囊的残部,一路败退,那根紧绷的弦此刻断了,开始不管不顾的在城里烧杀抢掠……

  还是钱振鹏亲自领兵镇压,才平息了这场骚乱。

  但常州城已经是人心惶惶。

  一座朴实无华的别院中,燕青正和一个中年人坐在大厅里,气氛有些压抑,那中年人眉头紧锁,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似乎在权衡利弊得失。

  “金将军,我家大人知你心向朝廷,特意派我前来,当下什么局势,想来将军已经是心知肚明,如果一再犹豫,等朝廷大军攻入城中时,将军只怕……”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甚至带着一丝丝的威胁。

  因为铜炮已响,时间已经不多。

  如果今夜城门不打开,明日大军就会三面强攻常州城。

  也代表着策反失败。

  金节自然听出此话的意思,他早有投靠朝廷之意,此时表现得犹豫不决,只是为了捞取足够的好处。

  其实,燕青开出的筹码,他已经十分满意。

  毕竟投降过去可以做副指挥使,虽然官不是很大,但却前程似锦,因为他仔细了解过李行舟。

  当下轻轻一拍茶几:

  “燕青兄弟话说到这个份上,今晚我就动手,希望燕青兄弟莫要欺骗我,此番行动可是冒着杀头的。”

  燕青顿时一喜,说道:“金将军只管放心就是,我们大人向来一言九鼎,答应你的自然一个都不会少。”

  金节哈哈一笑:“那就有劳燕青兄弟今晚和我一起动手。”

  燕青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说实话,他没想到策反金节如此容易,心中更加敬畏李行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得知金节有投靠朝廷意向的,仿佛就是凭空知道的一样。

  这一点让燕青觉得有些神鬼莫测。

  燕青站起身来,对着金节拱手抱拳,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出大厅,时迁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来到东厢房,关上门后,时迁迫不及待的询问。

  “怎么样?那金节答应没有?”

  燕青往凳子上一坐,自顾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喝。

  “答应了!”

  时迁嘿嘿一笑:“恩相果真是神了,这金节还真有投靠朝廷之意,燕青兄弟,你说……恩相是如何得知的?”

  “不知道!”燕青摇摇头:“我也好奇,金节答应得太容易,好像早就有投靠朝廷的想法一样,你说会不会有诈?”

  有诈?

  时迁摇了摇头,直接否定道:

  “不会,如果金节真的耍诈,他不会有好下场,明眼人都知道常州城受不住,更何况现在城里人心惶惶,除非金节是傻子。”

  听到这话,燕青点点头,觉得时迁此言十分有理。

  现在这个局势,只要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并且金节表现出来的状态,投诚的诚意十足。

  不似逢场作戏。

  想到这里,燕青深吸一口气:

  “今晚动手,务必小心

夜破常州南城门

夜幕降临。

  时间来至后半夜。

  燕青提着一把钢刀站在院子里,金节套好甲胄,院内有二十几人,这些人手臂上都系着红布,显然是金杰的心腹。

  “金将军,时间差不多了!”燕青走过去提醒道。

  金节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大手一挥,提着长枪往外走去,天空仍然下着凄凄沥沥的毛毛雨。

  燕青对着旁边的时迁点头,随后跟着队伍往外走去。

  外面的街道上寂静无声,家家户户房门紧闭。

  很快。

  燕青来到了南城门。

  这里的守军没有精神气,像极了残兵败将,不少人还窃窃私语,说着丧气话,有的直接将武器丢在一旁。

  燕青知道,白天铜炮的轰击,已经摧毁了常州守军的士气,即使没有策反金节,破城也是轻而易举。

  这一刻,他才清楚,大人一直以来都做了两手准备。

  不过话又说回来。

  大人做事向来谨慎小心,很少做孤注一掷的事情。

  “打开城门!”前方金节对着城门的士兵命令道。

  那负责看城门的头目愣了一下,看看全副武装的金节,又望望燕青等人,似乎没有搞清楚情况。

  “将军,要开城门的话,需要钱将军的命令,你这擅自……”

  噗嗤一声,金节二话不说用长枪洞穿对方的胸口。

  “敢质疑本将的命令?”

  守在城洞门口的反贼,此时一个个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金将军怎么一上来就动手杀人?

  人群中有人提着朴刀走出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金将军,你为何杀人?如果要开城门只需等一会儿,我们上报钱将军,得到回复自然替你开门,何至于此?”

  金节眼睛一眯:“你也要质疑本将的军令?此次出城奉了密命,不该你们知道的别多问,不让下场和他一样。”

  那人却是一步不让,面露凶狠,用朴刀指着金节。

  “金节,你这狗东西,老子看你就是想开城门投降,兄弟们,一起上杀了他,钱将军有令,凡是欲开城门者,杀无赦。”

  金节脸色铁青,手中长枪一转,大声暴喝道:“找死!”

  他猛地一个突进,枪头直接贯穿那人的头盖骨。

  现场鸦雀无声,原本准备动手的反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然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金节长枪往地上一杵,喝令道:“立刻打开城门。”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质疑,纷纷跑进城洞里面。

  随着嘎吱一声巨响,城门缓缓打开一道门缝。

  燕青稍微松一口气,回头往街上一看,发现不时反贼跑开,看样子是准备去告诉钱振鹏这边的情况。

  “时迁兄弟,发信号!”

  ……

  一束烟花升空,在黑夜中炸开,巨大的爆炸声,格外引人入目,埋伏在城外的骑兵看见信号。

  立刻开始行动。

  王渊骑马奔驰,旁边跟着韩五。

  他没想到,今天夜晚偷袭轮得到他们西军出场。

  毕竟,童贯和李行舟不对付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西军中谁都不愿意跟李行舟,最后他成为了倒霉蛋。

  没办法,童贯的军令一下来,他又不是李行舟这种背靠蔡京的文官,只得老老实实的遵守军令。

  不过,跟着李行舟的大军,王渊觉得轻松自在,没有人管,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人管的那种。

  粮草辎重由朝廷负责,安营扎寨被固定在一块区域。

  平时行军时只有传令兵通报一声。

  他和所部两千余人就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一样。

  但今夜突然调他们突袭,起初他还以为是李行舟准备拿他们当炮灰,后来经历一番观察后,发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真是打一次突袭战。

  虽然心中疑惑丛生,但他不敢去质问李行舟。

  一个连童贯都不怕的人,他去质问无异于找死。

  “一会儿进城一定要约束下面的人,不要劫掠,千万不要劫掠。”王渊对着旁边驰骋的韩五大声说道。

  其他,要说完全没有人管他们也是不准确的。

  王渊就知道镇抚司那一伙人时常闯进他们营地中。

  见到随地大小便者,当场抓起来,没有情面可言,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脱了裤子挥舞鞭子就抽。

  想到这里,王渊就瞥了一眼韩五,这家伙就被当场抓过。

  因为反抗打倒三名镇抚兵,本以为事情就此完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三名镇抚兵喊来几百全副武装的士兵,床弩架在营门外,韩五老老实实挨了二十鞭子。

  说实话,王渊还挺喜欢李行舟麾下的这支军队,军纪严明,士兵团结,不过最让他震惊的是,士兵居然认识字,当时他只觉得匪夷所思。

  没多久。

  王渊带着一伙人抵达南城门,见城门大开着,立刻冲杀就去。

  虽然王渊只带了几百马兵,但守住东城门已经足够。

  清剿完城门附近的守军,王渊骑马来到城门的位置。

  看见人群中的燕青,他不敢怠慢,立刻跳下马背,走过去,脸上挂着笑容,对着燕青拱手抱拳:

  “燕兄弟!”

  燕青看见王渊时,微微一愣,没想到大人会用西军。

  这一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随即,拱手抱拳还礼道:“王将军,这里就暂时交给你了,反贼会反扑,你可一定要坚持到大军赶来。”

  王渊拍了拍护心镜,保证道:“燕兄弟只管放心,这些反贼翻不起浪。”

  说着,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神色。

  “燕青兄弟,这仗打完后,你能不能向李大人开口,给我们西军拨一点好粮……朝廷送的粮草……哎,一言难尽。”

  燕青挑了挑眉,果然大人说的没错,西军就是一群兵痞,仗还没有打完,就迫不及待要好处。

  当下燕青只得稳住王渊。

  “这事我会告诉大人!”

  王渊顿时喜笑颜开:“那就多谢了!”

  其实,燕青真冤枉了王渊,朝廷送得粮食发霉有沙,难以下咽。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的话,王渊也不愿这时候开口。

  毕竟现在正在打仗。

  坐地起价本就惹人

斩钱振鹏

王渊看着燕青离开的背影,咂吧了一下嘴巴,摸了摸自己的老脸,虽然知道刚刚的话有失妥当,但不趁机开口,真没有其它的机会开口。

  “你不该开口的,这样只会让他们更看不起我们,你没有发现李行舟打心眼看不起西军吗?”

  韩五走到王渊的身旁,望了一眼城洞里面的背影。

  王渊偏头看看他,无奈道:

  “对方已经仁至义尽,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打压我们,李行舟在扬州府衙门口杀西军的人,西军和他的梁子早已结下,如果将来李行舟真拜相,第一个整治的就是我们西军的将领,你我只怕……”

  韩五轻哼了一声:“我怕什么,我这种底层西军将领一大堆,他一路经略安抚使瞧得上我?怕是看都不愿看我一眼,大不了军功再让他们贪去!”

  呃……

  王渊一时间语塞当场。

  虽然知道韩五在西北战功赫赫,但是军功十有八九被上司贪墨,至今三十一岁也才是个进武副尉。

  只是被任命为偏将。

  进武副尉这个官职,在北宋宋徽宗时期,只是一个没有品级的低级武官职位,属于北宋时期武官体系中,最末等的“无品尉勇”阶层。

  所以。

  韩五说一句自己是底层将领,并没有谦虚的意思。

  因为他真是毫不起眼的一个无品无阶的小军官。

  毫不夸张的说。

  连见李行舟的资格都没有。

  再说重一点,甚至见祝彪这个军都指挥使都难。

  “敌人来了。”

  韩五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晃动的街道,大量敌人拐弯走出,战马嘶鸣,踏踏踏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呵!”他转过身,长刀一甩:“来得还真是不少,看来……李行舟是打算让我们西军打硬仗啊!”

  王渊神情凝重,转过身,看着密密麻麻涌来的敌人,后脊背发凉,算是明白李行舟为何让他们来突袭。

  韩五冷冷一笑:“看明白了吧!李行舟想保存实力。”

  “这话可不能说,你心知肚明就行。”王渊急忙提醒道。

  他知道,韩五平时口无遮拦,天不怕,地不怕,活脱脱一个泼皮无赖,但是官场可不兴这一套,很多时候无心之言,可能就得罪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韩五眉头一扬,没有听进去,只是迈腿向前走,握紧了刀柄,似乎完全没将这些反贼放在眼里。

  此时。

  街道上堆积了大量车架木板,西军士兵构建出简易工事。

  周围点燃了几堆篝火,整个城门口的视野变得清晰。

  虽然他们养成了兵痞的习惯,但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打仗,反而很能打,不能打的已经死在了西北。

  “所有人,不准后退。”

  韩五大吼一声,猛地将铁兜鍪的护颈往下一拉。

  摇曳的火光照亮盔甲。

  三层重甲之下的韩五,只露出一双兴奋的眼睛,毛毛雨在火光中,像雾气一样出现在他视野中。

  附近的士兵被这一吼,顿时跟着嗷嗷直叫起来。

  要说跟着谁打仗最舒心,莫过于韩五韩泼皮。

  因为对方每次都身先士卒,像战神一样所向无敌

  “金节可在!”

  叛军队伍哗啦啦让开,一名穿甲大汉骑马来到阵前,彼此之间,相距三十步,他勒马而停,看着眼前官兵。

  “交出叛徒金节,本将可放尔等一条活路,否则……杀无赦。”

  然而。

  回应他的是韩五嚣张的声音。

  “就凭你一个小蟊贼?敢在老子面前大言不惭,现在下马给老子磕头,兴许老子心情一好,说不定放你一马。”

  西军官兵顿时一阵哄笑。

  王渊嘴角一抽,知道韩五是个兵痞德行,但没想到两军对峙,还像村口打架一样。

  听到这话,骑马的钱振鹏脸色一沉,凶狠的盯着韩五,他觉得这人的嘴巴太臭,战场上还如此嚣张。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顿时。

  反贼士兵如同潮水一般冲杀,喊杀声震耳欲聋。

  见此一幕,韩五没有多言,只是回头对着王渊轻轻一点头,提着钢刀,跃过简易的防御工事。

  视野中,有三个反贼冲杀而来,他们高举着朴刀。

  韩五没有一丝慌乱,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当三个敌人靠近时,他一个侧身躲过三人的劈砍,随后左手猛地探出,扣住一名反贼的脖颈,用力一捏,咔嚓一声,对方的颈椎骨瞬间碎裂。

  接着一个转身,右手的钢刀捅进第二个敌人腹部。

  鲜血喷涌。

  最后一个反贼见状,趁机朝韩五脑袋劈砍而下。

  偷袭?

  韩五冷哼一声。

  将扣住喉咙的反贼往上一举,挡住对方的劈砍。

  随后拔出钢刀,在对方惊恐中,一刀将其劈成两半。

  各种红白之物洒了一地。

  “韩将军威武!”

  官兵士气大振。

  韩五不屑一笑,一把扔掉反贼尸体,抬起头,盯着人群中央的钱振鹏。

  被这么一盯,钱振鹏汗毛竖立,下意识吞咽一口口水。

  不知怎么的。

  此刻他竟莫名觉得害怕。

  “给本将拦住他,凡是杀此人者,本将赏银一千两。”

  听到这话,畏缩不前的反贼士兵,纷纷如同豺狼虎豹般杀向韩五,一千两银子,足以让他们疯狂。

  王渊顿时大惊失色,吼道:“韩五,给老子回来。”

  然而。

  韩五置若罔闻,不退反进,手中钢刀起起落落。

  一个接一个的反贼倒下,一时间刀光剑影,喊杀声,充斥着整个街道。

  “这个韩泼皮!”

  王渊一咬牙,顾不得这么多,直接带着西军士兵,跃过防御工事,原本的防守战,此时竟打成进攻战。

  此人怎会如此厉害?

  钱振鹏看着一路杀过来的韩五,早已没了刚刚的嚣张,

  这一刻,他才懂吕师囊为何守不住地势险要的润州城。

  这官兵……简直离谱。

  跑!

  此刻逃跑是钱振鹏心中唯一的想法。

  急忙调转马头。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狗东西,往哪里跑。”

  钱振鹏下意识回头,一把钢刀在他瞳孔上迅速放大。

  噗嗤一声,钢刀从他后背没入,胸口穿出。

  “怎么会这样……”

  砰的一声,钱振鹏栽下马

擦肩而过

半个时辰不到,大军进了常州城,接下来便是秋风扫落叶,各营官兵开始清剿城中的残兵败将。

  因为有金节出面,绝大部分溃兵选择缴械投降,只有少部分顽固反贼,继续叫嚣着抵抗到底。

  结果显而易见。

  全死!

  时至中午,战事平息。

  李行舟才骑着马从南城门入常州城,刚刚穿过城洞,就看见一名盔甲破损严重的西军将领对着自己笑。

  “这家伙谁啊?”

  旁边的朱武立刻解释道:“恩相,此人是西军的将领,王渊。”

  王渊?

  李行舟仔细想了一下,原来是童贯派过来的边角料。

  他勒马停下,看着王渊,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听燕青说,你想让本官拨一点粮草给你们西军?”

  王渊听到这话,眼神闪躲,毕竟面对这种封疆大吏,不紧张那是假的,因为对方真可以一言定他生死。

  见他如此神态,李行舟倒是没有追究临阵要钱之事,毕竟这种习俗,在西军里面已经是老传统。

  追究没有意义。

  “有功,本官自然要赏,后续会调半个月粮草给你们。”

  王渊立刻感激道:“谢李相公!”

  “我呸!”

  坐在上城墙的阶梯上的韩五,不满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哐当一声,砍卷刃的钢刀往地上一扔。

  “死了八十多个兄弟,换来半个月的粮草,还不如不给,老子们打硬仗,自己后面慢悠悠过来,我呸,还特么的要不要脸……”

  “韩五。”王渊亡魂大冒,万万没想到韩五这时候耍横:“闭嘴,李相公在这里,不可胡言乱语。”

  他又急忙赔着笑脸:“李相公莫见怪,这韩五当兵之前就是一个泼皮,身上全是烂习惯,李相公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记恨他,昨夜他还斩了常州城守将。”

  韩五?

  泼皮?

  还斩了常州城守将钱振鹏?

  李行舟眉头紧锁,总感觉韩五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但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索性不想这个问题。

  转而微笑道:

  “功臣,发点牢骚正常,既然斩了钱振鹏,就拨一个月的粮草给你们,标准按本官军中的来,军师……”

  说着,他看向朱武。

  “派人告诉邵树义,尽快将一个月的粮草安排好,抚恤金一起出了,算是本官对死去的西军兄弟的交代,再核实一下昨晚作战的情况,赏银按军中标准发,本官向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坐在城跟脚歇息的西军士兵,一时间面面相觑,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他们还能拿到赏银。

  有些不可思议。

  李行舟又看向不远处奄奄一息的七八个西军伤员。

  “抬到军医院去,尽最大可能救治。”

  话音未落。

  跟着进城的队伍中,立刻有七八队士兵抬着担架,快速跑到那些伤员面前,抬着快速离开。

  现场鸦雀无声,懵圈的西军士兵,见此一幕张大了嘴巴。

  那样子还有救?

  不是应该让他们自生自灭吗?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这些贼配军的命也值钱呢?

  韩五呆愣了好久,低下脑袋,没有再开口说话。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军中这种伤势的士兵上司不会管,即使治好了,行军打仗途中也是累赘。

  还有药不要钱?

  毕竟,治疗重伤的好药,一般是不会给普通士兵使用的。

  真是一支特别的军队!

  相比西军士兵的不可置信,王渊此时却对着李行舟连连道谢。

  “谢李相公,谢李相公……”

  李行舟抬手打断道:“不用谢本官,既然你们暂时归属本官麾下,本官自然会一视同仁,不会贪你们的功劳,该你们的本官会呈报朝廷。”

  王渊都呆愣了一下,大庭广众之下作出承诺,说明事情八九不离十。

  毕竟对方是封疆大吏,不至于为了点微末军功自降身份。

  当即,他单膝下跪,行军中叉手礼。

  “王渊,代将士谢过李相公。”

  李行舟只是轻嗯一声,没再说话,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骑马掠过王渊身旁,缓缓往城中而去。

  王渊站起身来,看着李行舟及其队伍远去的方向。

  “李行舟……真是国之栋梁,要是朝廷都是这样的官员……”

  就在这时。

  一名镇抚兵拿着一个账本过来,对着王渊问道:“你们死了多少人?杀了多少敌人?轻伤几人?重伤几人?”

  王渊被突如其来的询问搞懵了,反而问道:“你们都认识字?还会算术?”

  那镇抚兵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啥都不知道。

  当下合上记录的账本,颇为自豪的说道:

  “当然认识字,当然会算术,我们镇抚兵选拔严格,识字算术只是基本,我们还需要背诵军纪条例。”

  王渊吞咽一口口水,又问道:“那军医院是什么?”

  “军医院是专门救治伤兵的地方,肠子漏出来,安神医都能给你救回来,缺胳膊少腿那简直是小事情。”

  王渊神色怪异,你看我像傻子吗?

  那镇抚兵见他怀疑,撇撇嘴:“不信?我不怕告诉你,刚刚抬走的八个人,一个都不会死,不信一会你们自己去看,好了,我还要帮辎重司统计。”

  王渊咂吧一下嘴,心中仍然保持着怀疑态度。

  毕竟那不是救不救的问题,是救人成本的问题。

  如果救治按照这种标准,光是药材这一项的花销,需要的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李行舟真的拿得出来?

  王渊轻轻摇头。

  或许只是为了拉拢人心吧!

  随即转过身,几步走到韩五面前。

  “刚刚怎么回事?那一番话能说吗?知不知道,如果李行舟真追究你,你吃不完兜着走。”

  韩五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就是气不过而已,凭什么硬仗让我们打,平时好事情不想着我们。”

  “你……”

  王渊叹气一声,往他旁边阶梯上一坐。

  “李行舟背景强大,年纪轻轻便是一路经略安抚使,我们招惹不起,他如果真想玩死我们……算了!”

  韩五神情一阵变化,过了数息后,嘴缝里吐出一句话来。

  “我知道了

入常州城

踏踏踏……

  马蹄踩在石板上,街道两旁的商铺全都大门紧闭。

  躲在店铺里面的百姓,透过木板缝隙往外偷看。

  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男人拿着斧头、杀猪刀、菜刀……站在门后,女人拿着剪刀躲在屋里。

  孩子藏在床底瑟瑟发抖。

  这么不受欢迎吗?

  李行舟眉头一挑,江南的情况似乎已经糟糕透顶。

  官吏借“花石纲”等名目,横征暴敛,贪残成性,弄得江南民怨沸腾,百姓看见官兵如见仇寇。

  这么一想,李行舟觉得换作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造反。

  至少造反还能吃一口饱饭。

  哎!

  上行下效,君臣昏庸。

  东京汴梁城的繁华,却是天下百姓的累累白骨铸就。

  不反……才怪!

  李行舟偏头看向骑马的朱武。

  “尽快核查出常州城中的世家大族,士绅豪强,以资助反贼的罪名,抄家,如果有人试图联合起来反抗……杀!”

  杀……疯了吗?

  如果得罪江南士绅,弹劾奏章怕是要堆满金銮殿。

  这群人的反扑……你挡的住吗?

  朱武吞咽一口口水,心跳加速,额头不觉间已有冷汗冒出。

  “恩相,要不从长计议?江南在朝廷上的官员……”

  李行舟淡淡一笑:“不用怕,江南有官,有士绅,难道东平府就没有吗?他们要真敢弹劾我,不需要我出面,会有人替我和他们斗法。”

  如今整个东平府和周围几个州府,甚至大名府在内,上至世家大族,下至地方豪强和商人,都被山河钱庄这个庞然大物,裹挟着走在一起。

  因为他们投了太多钱,有些士绅更是投入全部家当。

  如此庞大的一个共同利益体,他们不知道背后之人是李行舟?

  当然是知道的,只是没有证据指向李行舟而已。

  很简单的道理:

  你说我有罪?请拿出证据来,如果没有证据,那我就没有罪。

  所以。

  如果有人弹劾李行舟,就是在动他们的切身利益。

  他们岂会坐视不管?

  朱武听到这话,明显一怔,以北方士绅打压南方士绅。

  忽然,两个字出现在脑海之中,他不由身体一颤。

  党争!

  见他这副模样,李行舟笑了笑,声音平淡的说道:

  “去做便是,让金节出面指认,将事情做实,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天底下谁又能奈何得了我?”

  朱武知道涉及党争不是自己能插手,里面波谲云诡,杀机四伏,自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谋士而已。

  做好谋士的本分就好。

  “我亲自去。”

  李行舟轻嗯一声:“去吧!顺便派人叫金节过来一趟。”

  朱武对着史进、陈达、杨春一招手,骑马离开队伍,这是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必须做得漂漂亮亮。

  李行舟看了一眼朱武等人的背影,他很满意这个军师。

  做事分得清主次。

  当然,最重要的是,不管敌人出现什么战术、阵型,一眼就能认出来,唯一的缺点就是给不出破解之法。

  “大人,”

  这时候,燕青打马来到李行舟左侧,一副苦闷的模样。

  “小人真不适合做暗卫司的主官,小人才疏学浅……”

  李行舟看看他,知道燕青是害怕做暗卫司主官,将来得不到善终,所以第一时间就是推辞。

  不知怎么的。

  每次看见燕青时,李行舟就会不自觉想起汴梁城里的李师师。

  “咳咳,”

  他战略性轻咳两声。

  “这事本官跟卢员外沟通过,我们两个的意见是,暂时你来当,毕竟目前只有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说着,他话锋一转,适当性的抛出一张香喷喷的大饼。

  “好好干,本官到时候给你牵线搭桥,弄一个良人,吟诗作赋,弹琴吹箫,在漂泊江湖,何其美哉?”

  燕青张了张嘴,无话可说,没想到大人已经和主人沟通。

  如果只是暂时替代的话,倒是可以待一段时间。

  至于后半段自动忽略。

  见他神态松弛下来,李行舟笑了笑,知道事情已成。

  毕竟,燕青真是不二人选。

  很快。

  来到常州的衙门外,李行舟跳下马背,往里走去。

  里面乱糟糟的,地上躺着些尸体,显然刚经历一场厮杀,不过尸体都是些裹着红头巾的反贼。

  穿过走道,进入衙门大堂,李行舟站在大堂门口,抬起头,看向坐堂官位置上方挂着的一块牌匾。

  上面写着清晰可见的四个大字。

  明镜高悬!

  破了常州还有苏州,只要破了这两城,自己便算是对恩师有了交代,安抚使的椅子才算坐实。

  李行舟吐出一口气,破润州东城,歼灭吕师囊水军,又破常州城,积攒的军功,足以让自己坐稳位置。

  接下来,就剩苏州了。

  就在这时。

  有亲兵跑进来禀报道:“大人,金节求见。”

  李行舟负手而立:“让他进来。”

  那亲兵应了一声是,没多久,金节风尘仆仆的进来。

  扑通一声,金节单膝下跪,对着李行舟背影行军中叉手礼。

  “金节见过李相公!”

  李行舟没有转身,静静地看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嗯?

  怎么回事?

  金节有些懵,偷摸着抬眸,只是看了一眼前方的背影,急忙收回目光,那种上位者的威严让他不敢直视。

  “金节。”

  李行舟的声音如沐春风,似乎没有情绪波动一般。

  “你做的很好,但你有罪。”

  扑通一声,金节吓得双膝跪地,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知道自己当下是任人宰割之鱼肉。

  “还请给罪将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行舟转过身,俯视着他。

  “虽然你有罪,但迷途知返,本官答应你的自然不会少,希望你改过自新,蜕变成一名合格的将领,你应该知道,本官向来唯才是举。”

  听到这话,金节顿时长松一口气,刚刚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喘不过气来。

  “罪将明白!”

  李行舟嗯了一声:“去找朱武,他需要你的配合。”

  金节应了一声,埋着头退下。

  李行舟笑了笑,打一棒给一个甜枣,看似多此一举,实则很有必

一场空

“赵爷,这个甜枣是小人买的,你尝尝,包甜的。”

  常州城外的码头,一间仓库里,狗蛋拿着一袋甜枣,满脸堆笑的讨好赵福贵,仿佛对方是什么大人物一样。

  赵福贵则是坐在麻袋上,老神在在,前不久他死里逃生后,沿途一路打听,凭借腰牌作为凭证,再一次回归军队,成为一名搬运粮食的辅兵。

  但他却自认为比狗蛋这种外聘的临时工高人一等。

  “不错!”

  他摸出一颗甜枣丢入嘴中,慢慢咀嚼了几下。

  “嗯,很甜,知道赵爷我的厉害,你算是找对了靠山,以后在军中遇见麻烦,直接报赵爷名字,保证好使,军中谁听了赵爷的名号都会给你几分面子。”

  狗蛋深以为然道:“谢赵爷!”

  他见赵福贵和王监熟络,便想着买点东西孝敬。

  反正是庙都拜一下,至于里面是真神仙还是假神仙,其实不重要,他只求一个平时别被为难。

  “狗蛋啊!”赵福贵老神在在。

  狗蛋笑着弯了一下腰:“哎,小的在,赵爷有何吩咐。”

  赵福贵噗了一声,偏头把口中果核往地上一吐。

  “赵爷我有点想吃荤。”

  狗蛋脸色顿时一僵,没想到赵福贵竟然蹬鼻子上脸,甜枣还不满足,现在竟向自己开口要肉吃。

  要不……找机会做了这人。

  赵福贵瞅见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凶残,身体吓得一哆嗦,心说王骗子从哪里找来的这伙少年,眼神竟这么凶残,像极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反贼。

  “咳咳!”赵福贵轻咳两声:“赵爷逗你玩呢,知道你们过的苦,这甜枣我吃一颗就够了,赵爷我是出了名的心善,毕竟大名府的人都知道。”

  狗蛋明显愣了一下,有些发懵,难道是试探自己?

  他收起杀心,谄媚的笑着。

  “以后还得赵爷多多关照。”

  赵福贵嗯了一声,站起身,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将装着甜枣的袋子,随手丢还给狗蛋,接着啪啪手道:

  “赵爷我在扛两袋。”

  哐当一声,一个金条不合时宜的掉在地上。

  狗蛋瞳孔陡然一缩。

  赵福贵忙不迭捡起来揣入兜中,慌张的东张西望,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这金条可是他的命根子。

  厂库门口经过的王监工,听见声响,往里面看了一眼,顿时呼吸一滞,不自觉往回退了一步。

  金条?

  赵福贵有金条?

  这家伙什么时候搞来的金条?

  他娘的,肯定是偷摸着偷的,这个皮痒的贱骨头,记吃不记打的东西,看来上次镇抚兵打轻了。

  “赵福贵!”

  王监工一声暴喝。

  赵福贵吓得一哆嗦,脑袋机械式的慢慢扭动,看见厂库门口的王监工,仿佛耗子见猫一般蔫巴下来。

  “王,王监工,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

  王监工冷哼一声,走进仓库,几步来到赵福贵面前,伸手朝他衣兜里一掏,摸出两根黄灿灿的金条。

  “这是什么?如实招来,不然我现在就喊镇抚兵过来,要是那群家伙知道你私自藏金条,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赵福贵听到镇抚兵,全是一个哆嗦,急忙解释道:

  “王监工,这钱是小人在润州的时候,从反贼手中骗来的,不是小人偷的,就算借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啊!小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老还不清楚嘛!”

  骗来的?

  王监工眉头一挑,不着痕迹将金条往自己衣兜里一揣。

  因为他知道,赵福贵没有胆子敢欺骗自己。

  也就是说。

  这两根金条是没有记录在册的,属于野生金条。

  自己是不是可以……中饱私囊,如果占为己有的话,赵福贵不敢伸张,狗蛋是自己人只会装作没看见。

  想到这,王监工义正言辞道:“这金条要核查,暂时由我保管。”

  “啊,凭……”

  赵福贵默默低下了头,因为他看见对方已经握住腰间的鞭子,只得在心中不满的骂骂咧咧。

  该死的王骗子,贪赵爷的辛苦钱,要被天打雷劈……

  “赵福贵,王全,跟我去一趟镇抚司。”

  忽然。

  厂库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赵福贵和王监工身体顿时一僵,几乎同时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镇抚兵站在门口,正满脸严肃的看着他们,旁边还有一个镇抚兵,拿着本子和笔正在记录着。

  “完蛋了!”

  ……

  常州城的主街道上,阴雨绵绵,抄家的士兵抬着金银路过,纷纷看向路边两根条凳上趴着的两人,旁边分别各站着一名拿着哨棍的镇抚兵。

  有个镇抚兵铛的一声敲响铜锣。

  “辎重司运粮负责人王全,发现未记录的黄金,不上缴,试图中饱私囊,鞭三十,罚俸禄三个月,大名府辅兵赵福贵,捡的金条不上报,意图占为己有,因属大名府管辖范围,鞭三十。”

  那镇抚兵大声说完罪名,对着两名同伴轻轻一点头。

  哨棍落下,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周围,引得无数人远远围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惶惶不安,有的开口点评……

  “这镇抚兵真是讨人厌。”

  屋檐下看戏的韩五撇撇嘴,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王渊笑了笑:“怎么,还记仇?”

  “倒是没有!”韩五双手抱于胸前:“只是觉得这伙人一天瞎逛,别人撒尿都要管,是不是闲的慌?”

  王渊哈哈一笑:“别小看这伙人,正是有他们的存在,军纪才严明,没有他们四处威慑,不少人要干偷鸡摸狗的事情,李行舟真是高明啊!”

  韩五点点头,倒是没有反驳,他看得出镇抚兵的作用,并且作用巨大,忽的又想到些什么。

  “昨天辎重司的人找我,还拿了一百两白银,说是斩钱镇鹏的赏银。”

  听到这话,王渊并未惊讶,因为他也拿到了赏银。

  “这事我知道,那赏银是一对一发,没有经过我们的手,连下面的士兵都是他们辎重司去发放,抬去救治那八人都活了,他们的赏银也一个没少。”

  韩五咂吧一下嘴:“你说,这李行舟到底是图什么?”

  “谁知道!”

  王渊耸了耸肩,因为他也看不出李行舟的用

摆头杀

王渊看完打人,准备离去时,却见不远处的拐角走出一群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看着朴实无华,却是上好的丝绸制成,奢华又不失低调。

  为首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面容儒雅慈祥,有人搀扶着,后面跟着群正值壮年的中年人。

  常州的士绅?

  这群人准备干什么?赤手空拳去找李行舟算账?

  王渊站在屋檐下面,饶有兴趣看着,莫名佩服这群人,这时候聚在一起去找李行舟讨要说法。

  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当初,童贯劫了几船粮,铜炮就轰进了中军大营。

  他还以为要火拼,最后还是童贯当作没事发生,不了了之。

  这样一位无法无天的主,你们赶着上去讨要说法?

  “有好戏看了!”

  韩五幸灾乐祸的咧嘴一笑。

  王渊也好奇李行舟怎么处理,这群人可不简单。

  “跟过去看看。”

  路边看戏的人见又有新戏看,纷纷跟着凑热闹。

  只是离得远远的,明眼人都知道这群人要惹事。

  趴在条凳上的王监工和赵福贵,此时都停止了有气无力叫喊,抬起脑袋,一副好奇模样的看着经过的人群。

  “狗蛋,过来扶我一下。”王监工对着屋檐下的狗蛋喊道。

  狗蛋立刻小跑过来,轻轻扶起条凳上的王监工。

  因为隔着裤子,镇抚兵又棍艺高超,虽然疼得呲牙咧嘴,但却是不碍事的皮外伤,休息一两日便可活动自如,王监工肉疼的是三个月军饷。

  “哎!三个月算是白干了,赵福贵这个贱骨头,还苦了我。”

  王监工嘀咕了一句,暗自下定决心以后绝不在心生贪念。

  瞥了眼条凳上的赵福贵,他咬牙切齿,推开狗蛋的搀扶,啪的一巴掌抽在赵福贵伤口上面。

  “啊!”

  赵福贵一声惨叫,怒目圆睁,或许是觉得心中憋屈,竟偏着头,不遑多让的盯着王监工。

  本想骂两句又不敢。

  “贱骨头!”

  王监工骂了一句,忍住屁股的疼痛,转身跟了过去。

  赵福贵等他走远后,撇撇嘴,反手一摸屁股,哎哟一声疼呼,缓了数息后,才敢轻声嘀咕道:

  “该死的王骗子,想贪赵爷的金条,嘿嘿,咋地,还不是跟着吃棍子,也不去打听打听,满大名府谁不知道我赵爷,杀的反贼都堆到了房顶,算了,看在你被罚了三个月军饷的份上,赵爷不跟你计较。”

  ……

  常州衙门口,李行舟站在阶梯上,看着聚集的人群,有些懵,这是找麻烦找到自己头上来了?

  “这位相公,你怎可下令抄家?怎可不顾百姓死活,我等千辛万苦等来朝廷大军,难道朝廷就是这样对我们百姓的吗?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位看上去德高望重的老者,杵着拐杖颤颤巍巍上前,说得义愤填膺,好似李行舟十恶不赦一样。

  站在人群的二愣子一听这话,立刻推开身前的陆战兵,手里拿着一把短刃走到衙门阶梯下。

  抬起头看着李行舟。

  “大人,我感觉这些人要袭击你,我来保护你。”

  李行舟脸部肌肉抖动一下,心说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们要袭击我,江南士绅有这么傻叉吗?

  何况有武松保护我。

  但想着二愣子是出于好心,也就没有出言呵斥,毕竟手下的忠心难得,随即轻轻地摆了一下头,示意他退下。

  大人摆头干什么?

  二愣子一头雾水,完全没看明白,忽然脑袋灵机一动。

  难道大人不好开口,摆头是想让自己杀了这个老头?

  肯定是这样!

  二愣子心中笃定后,拿着短刃走到老者面前,在众人一脸懵的注视下,一刀抹了老者的脖子。

  what?

  李行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搞什么鬼?二愣子。”

  二愣子眼睛闪躲,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道。

  “大人,你点头了。”

  点头?

  特么点头也不是杀人啊!

  李行舟无语至极,感觉这家伙脑回路有些新奇,只好解释道:

  “我摆头是让你退下的意思,杀人摆头是这样的。”

  说完,他示范性的摆了一下头。

  二愣子脑袋此时一团浆糊,呆呆地看着阶梯上的李行舟,懵圈的伸出短刃,刺啦一声,又抹了旁边一名中年人的脖子,顿时鲜血喷涌而出。

  李行舟无语扶额:“我特么是演示,演示懂不懂?”

  “大人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是让我再杀一个,你是让我退下对吧!”

  二愣子双手一摊,一副无辜的模样。

  李行舟捂着脸,不想说话,这家伙太特么傻了,又一摆头,示意快点退下,别在这里碍眼睛。

  还杀?

  二愣子都懵了。

  如果刚才大人是演示,那么这一次应该是执行。

  算了!

  杀就杀吧!

  二愣子无奈走到一名中年胖子身后,二话不说,一刀抹了对方脖子,鲜血四溅,场面一度寂静。

  “二愣子!你特么在干什么?”李行舟破防的吼道。

  二愣子愣愣地看着李行舟,无辜道:“大人,你摆头了!”

  卧槽!

  李行舟心在抓狂,指着二愣子,对着一旁的镇抚兵喊道:

  “给老子将他拖下去。”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王渊和韩五,相视一眼,微微张大嘴巴,简直难以置信刚才的所见所闻。

  这兵……太愣了吧!

  要说法的士绅们,看着地上的血泊中的三具尸体,后脊背一阵发寒,双腿不停使唤的哆嗦。

  李行舟调整好心态,只得战略性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各位乡亲父老,你们找本官有何事来着?”

  众士绅纷纷后退,满脸惊恐看着他,仿佛在看吃人的恶鬼一样,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李行舟只得指着一人道:“你来说,过来找本官干啥?”

  那人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我们来欢迎李相公。”

  其他士绅闻言,纷纷跟着附和。

  “对对对,我们来迎接王师。”

  “李大人来了,我们就有救了,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是……”

  呃……

  一下子给李行舟整不会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衙门口的场面有几分诡异,气势汹汹来讨要说法的士绅,此时全都改了口,说法?他们哪还敢要说法。

  谁都没有想到场面会变成这样。

  一个愣头愣脑的大头兵走出来,二话不说拿着短刃就抹人脖子。

  这谁特么受得了?

  如此诡异的一面,附近看戏的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懵懵的,认识二愣子的全都傻眼。

  他们万万没想,二愣子这么愣,拿着短刃杀士绅,换作平时的情况,这些士绅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高明啊!”

  站在远处的王渊此时恍然大悟。

  “以这种手段威慑,李行舟真的高明啊!不着痕迹就拿捏住士绅,难怪年纪轻轻就能成为经略安抚使,这份洞察人心的能力简直可怕啊!”

  旁边的韩五点点头道:“确实可怕,大庭广众之下,如果李行舟正面和这群常州士绅对峙,反而落了下乘,这样一弄反而立于不败之地,摘得干干净净。”

  听到这话,王渊偏头看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能看到这一层,李行舟摆头被下面士兵误解杀了人,怎么看都像个误会,只是士绅不敢赌这个误会。

  不过韩五这个泼皮能看出来,也是真的不简单。

  将来成就只怕在自己之上。

  旁边的韩五双手抱在胸前,倚靠在旁边的门板上,看得津津有味,压根没有在意王渊的眼神。

  此时。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常州士绅是被朱武带人抄家激发了愤怒,不敢面对刀兵,只得跑到自己这来讨要说法。

  然而。

  阴差阳错间,二愣子会错了意,站出来连杀三人后,这群气势汹汹的士绅立刻噤若鹌鹑。

  没有人在敢呲牙咧嘴,一个个此时乖顺的像一条狗。

  没办法,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你说理,兵耍刀,说不过,来一刀,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都扛不住。

  见杀鸡儆猴的效果如此佳,李行舟也不打算再杀这群人,他只求财,杀人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当然,谁挡他财路,那就只能死翘翘,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显然这群士绅不敢在站出来挡财路。

  被抄家时也只能当一个“无能的丈夫”。

  对此。

  李行舟相当满意。

  “各位乡亲父老,你们要理解理解朝廷的难处,也要理解本官的难处,本官给你们借点钱,将来平了反贼,后面的好日子还不是你们过,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忍一忍就过去了。”

  众士绅:“……”

  他们此时恨不得将李行舟大卸八块,但是面上却跟着附和。

  因为没有人想死。

  尤其是,地上血泊中的三具尸体,时刻告诉他们,虽然朝廷不杀士大夫,但眼前这家伙要杀。

  而且杀得冠冕堂皇。

  纷纷在心中暗骂:伪君子,不配当读书人的畜生……

  “都散了吧!”

  李行舟摆摆手。

  士绅们逃似的离开,来的时候有多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每一个人脸上都是一脸阴郁。

  “李大人,你这样……真不怕?”

  目睹全过程的白时中,这时候才从角落中走出来。

  李行舟看向他:“我怕什么?我老老实实的,啥都没干,你没听见他们是来迎接朝廷王师的吗?”

  老老实实?

  白时中听到这话被逗笑了,虽说知道李行舟在装傻充愣,但今天的事情绝对瞒不住的。

  毕竟,纸包不住火。

  将来东窗事发……

  他竟莫名有几分期待。

  见他这副模样,李行舟一眼就看出他没憋好屁。

  “白大人,我突然有些想摆头。”

  听到摆头二字,白时中立刻亡魂大冒,忙不迭东张西望,没有见到二愣子的身影,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李大人别开这种玩笑,我有些害怕。”

  李行舟咧嘴一笑:“咋地,还不准人摆头,白大人是不是太霸道了些,难道白大人想管我的事情?亦或是……”

  白时中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的事,我,我……”

  “来人啊!”李行舟似笑非笑:“带我们的白大人去码头,白大人要为朝廷平方腊出力扛米袋。”

  两个镇抚兵过来架着白时中就走。

  白时中疯狂挣扎,喊道:“李行舟,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京东西路的转运使,是朝廷大员,你不能这样,呜呜,李行舟求你放过我行不行……”

  李行舟掏了掏耳朵,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真的是……跳出来找罪受。

  他颇为无语白时中,动不动就跳出来蹦跶一下子,还时不时嘲讽自己,刚刚指不定在幸灾乐祸什么。

  这家伙得留着打辅助。

  “李相公!”

  嗯?

  李行舟转头就看见王渊和韩五,随之脸上露出笑容。

  “王将军,找本官有事?”

  王渊摇了摇头:“倒没事,就是过来谢李相公救了那八个西军兄弟,还有谢李相公给兄弟们的赏银。”

  嗯……不错,知道感恩,这个王渊还是懂事的,不是什么白眼狼,拿了钱还知道过来道一声谢。

  李行舟心中有些这样想着,但面上却是严肃道:

  “本官赏罚分明,这是你们该得的,该你们的不会少,不该你们的别乱拿,管好下面的人,本官不想看见烧杀抢掠百姓,不然……军法无情。”

  王渊急忙称是,知道对方在警告自己,但只能受着。

  因为对方说的没有毛病。

  李行舟脸色缓和下来,随即丢出一张大饼。

  “本官会替你们请功,希望你们一直保持住这种态度。”

  说完,他转身进了衙门。

  王渊愣了一下,苦涩一笑,转过身,对着后一个身位的韩五说道:“走吧,李大人对我们还是有成见。”

  韩五耸了耸肩,没有说话,一副无所吊谓的模样。

  “你啊!”

  王渊摇了摇头。

  在两人离开后不久,李行舟忽然从衙门门板后走出来。

  看着街道上两人的背影,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个韩五能阵斩钱振鹏,为何名字如此平平无奇呢?

  王渊倒是中规中矩了

敌人的计划

在常州休整了四日,大军继续开拔,常州城的士绅们哭着出城相送,一副兵民一体的和谐场面。

  却又透着一丝诡异。

  远处山坡上的方杰一伙人,望着开拔出城的官兵,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他们没意料到城破得如此之快。

  “看样子,李行舟下一步是准备攻打无锡,在攻打苏州的前,扫清苏州外围的一切障碍啊!”

  说话的是吕师囊,没错,他再一次从乱军之中的常州城里逃出来,只不过这一次身边只跟着寥寥几人。

  方杰偏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轻视。

  “如果按你所说,方貌会带着八骠骑在无锡和李行舟打?”

  吕师囊点点头道:“他没有选择,如果等官兵扫清周围障碍,他的下场只会是下一个钱振鹏。”

  “是吗?”

  方杰质疑道:“常州城失守,不是因为金节临阵倒戈吗?没有金节开城门,我看官兵一时半会儿破不了城,当然你的溃兵也影响了城中士气。”

  吕师囊挑了下眉,话里话外的指责,几乎是毫不遮掩。

  虽说他一路过来屡战屡败,每一次都险象环生,但战败的原因,和他这个败将有什么关系?

  换作你方杰来……怕是早就殒命当场。

  哪有命在这里说风凉话。

  吕师囊在心中冷冷一笑,不屑的瞥了一眼方杰。

  “说的真轻松,你去正面试一试大宋的官兵,让我看看你怎么赢,你不是号称南国第一名将嘛!”

  方杰脸色顿时一沉:“吕师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吕师囊耸了耸肩,不屑的冷笑道:“你不是要断粮草嘛,怎么官兵的粮草还没断?以后做事别年轻气盛,动动嘴谁都会。”

  不等方杰说话,他朝山下而去,随行的几名心腹跟着。

  方杰眼睛一眯,看着吕师囊下山的背影许久后才大声道:

  “粮草我会断,不怕告诉你,石宝已经在来的路上。”

  听到这话,吕师囊的脚步顿了下,但是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人继续往山下而去。

  “将军,要不要……”

  有个黑衣人上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方杰冷哼一声:“不需要,方貌不会放过他的。”

  那黑衣人点了点头,接着话锋一转道:

  “将军,我们的探子在官兵的运粮队里发现一个人。”

  方杰“哦”了一声:“谁?”

  那黑衣人说道:“被我们抓过两次的辅兵赵福贵。”

  “他……”方杰眉头一扬,感到十分意外:“这人居然还没死,还活着……真有点意思,说说你的想法。”

  那黑衣人沉吟了一下:“将军,我们何不利用此人的贪生怕死,胁迫他做内应,如果有他给我们源源不断提供消息,劫官兵的粮船还不容易。”

  听到这话,方杰眼睛一亮,深以为意的点点头。

  因为他知道,赵福贵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只要稍微胁迫一下,对方立刻就乖乖听话配合。

  “你们接触他一下,小心一点。”

  ……

  大军离开常州几日后,负责押运粮草的运粮队停靠在一处集镇的码头上休整,并且补给一些物资。

  集镇泥泞的街道上,赵福贵一贫如洗的走走停停。

  他东看看,西瞧瞧,凡是路过卖吃的摊前时,就停下吞咽唾沫,直到被摊主驱赶才讪讪离开。

  “老子还看不上,哎,要是能早点回大名府就好了,回去看看娘,总还是家好,等打完回去,以后就不跟你们干这些掉脑袋的事了,可怜那群臭丘八,死了家都不能回。”

  他小声嘀咕,在心中同情了一下那些死去的丑丘八后,赵福贵心情又好了起来,刚弯的腰板又挺直。

  路过一处巷子时,看见几个婆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站在巷口。

  嘿嘿!

  赵福贵眼睛一转,喉结滚动了一下,脚下顿时一拐弯,走到一个稍微有些姿色的婆子面前。

  那婆子低着头瑟瑟发抖。

  旁边一个老婆子走过来,笑盈盈道:“军爷,你真是好眼光,这个一次只要十五文钱。”

  赵福贵嗯了一声,学着西军那些兵痞嚣张的模样。

  “老子先看看。”

  那老婆子眉开眼笑,知道是码头上下来的北方兵,一路上指定抢了不少钱,她感觉刚刚报少了,应该要二十文。

  赵福贵拍开婆子的手,骂了一句后,开始不老实的捏捏脸,摸摸手……心满意足之后才撇嘴道:

  “老子没看上。”

  说完,在老婆子还没反应过来前,大摇大摆的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赵福贵闻着手上残留的味道,一脸享受,看上去猥琐至极,活脱脱一个猥琐小人。

  咕噜……

  肚子饿得叫了一声。

  一下子让他的脑袋都清醒过来。

  “该死的王骗子,公报私仇,凭什么不让老子吃饱……”

  赵福贵狠狠的一脚踩死路过的蚂蚁,仿佛那只蚂蚁就是王监工一样,又用力踩了几脚才心满意足。

  “军爷,行行好……”

  忽然。

  一个乞丐拿着个破碗过来乞讨。

  赵福贵正要骂人时,瞥见破碗里面有三个铜板。

  他象征性的往兜里一掏,在那乞丐一脸希冀的注视下,握着拳伸向那破碗。

  下一刻,抓起破碗里面的三个铜板,转身就跑。

  那乞丐呆愣了一下,眼底全是杀意,然而街道上官兵太多,他不敢追上去。

  跑出一段距离,见乞丐没有追来,赵福贵开心地抛着三枚铜板,走了几步,发现前面有一家热闹的赌纺。

  “嘿嘿,赵爷翻本的机会来了。”

  巷口站着的两个乞丐,见赵福贵兴致冲冲跑进赌坊,面面相觑。

  “这人能行?我怎么感觉这赵福贵靠不住,将军真打算用这人当内应?他如果反头就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不至于吧!我看将军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

  “希望如此,这人真是……算了,不说了,一会儿去赌坊外等他。”

  伪装成乞丐的黑衣人,拿着破碗走到赌坊外蹲下。

  一左一右,静候赵福

武松出任务,石宝抵达无锡县

“大人,后方有方杰的人在活动,他们好像一直盯着运粮队,还发现常州士绅和他们有往来。”

  战船的船板上,河风拂面,燕青对着李行舟汇报。

  暗卫司这么快就起作用了?

  李行舟有些诧异,脱口而问:“暗卫司组建完成了?”

  “没有,是镇抚司那边的情报。”燕青如实回答。

  李行舟轻嗯一声,倒没有失望,知道短时间不可能组建暗卫司,到目前为止,暗卫司还是一个空壳。

  情报还是以镇抚司为主。

  “盯着方杰,镇抚兵你可以抽调,我会告诉扈三娘。”

  燕青却面露为难道:“大人,找不到这伙人的行踪。”

  找不到行踪?

  李行舟眉头一皱,偏头道:“喊时迁去找了吗?”

  “找了,这伙人很小心,有很多据点,彼此之间联系需要口号,口号一直变,时迁兄弟摸了几个据点,但却一直没有找到方杰的行踪。”

  时迁都找不到嘛!

  方杰还真是谨慎小心,躲在暗处一直迟迟不动手,只怕在憋什么大招,还别说,真无形中造成了困扰。

  李行舟望着河面,心中这样想着,毕竟暗中有这么一伙敌人虎视眈眈,真会让人寝食难安。

  看来得让武松走一趟。

  “二郎!”他半转身:“这伙人的目的肯定是运粮队,你去坐镇运粮队,保证粮草无忧即可,看看能不能揪出这伙暗地里的臭老鼠,不过粮草安全第一,不可冒险。”

  武松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也能出任务。

  毕竟一直以来,他的任务就是跟在李行舟身旁,尽职尽责做一个全职护卫,至于其它都不需要管。

  见他愣神没有说话,李行舟又笑着轻轻唤了一声。

  “二郎!”

  被拉回思绪来,武松立刻领命,带着几分兴奋,他早就想活动活动,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而已。

  李行舟笑了笑:“务必小心。”

  旁边的燕青看了看武松,没想到竟会派武松过去。

  这让他十分惊讶。

  毕竟军营之中,谁都知道武松是李行舟的化身。

  虽说一直以来武松没有什么亮眼的战绩拿得出手,但却没有人会质疑他的能力,因为有些东西不能质疑。

  连朱武都意外的挑眉。

  这时候,武松却是眉宇之间有忧虑诞生出来。

  “我走了,谁保护……”

  李行舟轻轻一笑,打断道:“我这边有亲兵营和鲁智深,你无需担忧,不过你过去得小心一些,毕竟我明敌暗。”

  听到鲁智深的名字,武松倒是一下子放心下来,当即拱手抱拳说了一句,转身就朝船舱而去。

  在他走后不久,朱武向前走了一步,对着李行舟说道:

  “恩相,哨探来报,说方貌带着大军和麾下八骠骑等在无锡。”

  李行舟轻嗯了一声,看来方貌这个“三大王”是见吕师囊和钱振鹏守城失败,选择野战定胜负。

  倒是有几分魄力。

  当下沉声道:

  “调大名府的索超和闻达,以及西军的王渊做先锋,陆军四个营和马兵营做中军,陆战队垫后。”

  朱武应了一声是,他知道,恩相是在保存实力。

  毕竟,冲锋陷阵就意味着战损,用大名府的兵和西军,至少可以尽可能减少没必要的伤亡。

  但他还是有些担忧。

  “恩相,西军那边刚经历一场战斗,要是在调他们去做先锋……他们会不会阳奉阴违或在军中闹事。”

  闹事?

  李行舟偏头看向他,笑了笑:“放心,他们不会闹事,他们会很愿意,说不定还抢着当先锋。”

  抢着当先锋?

  朱武明显一怔,有些难以置信,这真的可能吗?

  西军那群纪律松散的兵痞,真会抢着去送死?

  等等!

  常州城里发足额赏银,西军士兵向来拿不到足额。

  用钱来笼络西军人心……

  高明啊!

  西军士兵想着打仗能有钱,一个个肯定跃跃欲试。

  想着多砍几个敌人脑袋来换钱,毕竟发财机会千载难逢。

  嘶……

  恩相什么时候布的局?

  好长远的算计,自己居然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看出来。

  朱武此时感到心惊肉跳,看李行舟的眼神多了几分畏惧,因为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算计最为致命。

  “恩相,我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啥了?

  李行舟一头雾水的看着他,朱武这个神机军师又脑补了啥?

  他只是承诺给王渊请功,有这份承诺王渊岂会不抢着当先锋?

  算了。

  喜欢怎么脑补怎么脑补。

  他当下话锋一转,问道:“还要多久抵达无锡?”

  “按现在的速度,明日便能抵达。”朱武说道。

  明日嘛!

  李行舟向前走了两步。

  运河里的河水因长时间下雨而浑浊,此时天空阴沉沉的,黏稠的空气令人感到浑身不自在。

  呼!

  他呼出一口气,迎着河风,衣摆轻轻被吹起,鬓角发丝随风飘舞,没有冷冽寒意,一时间思绪翻滚。

  打完苏州南下就该画上句号了。

  后面和东路军在杭州汇合,那时定会被童贯边缘化、排挤,核心的军事作战肯定没有机会。

  真是个操蛋的时代。

  不是你打压排挤我,就是我打压排挤你。

  不跟着玩这一套还不行。

  不把政敌打压至死,啥都做不成。

  童贯、便宜岳父,这两个拦路虎必须打压下去。

  忽然。

  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笑容,不急,等大宋和金国搞个“海上之盟”灭了辽国,金国南下之时便是大洗牌之日。

  其实他知道,这种历史大势谁来了都阻碍不了的。

  当然,除非开挂,不过他没有统子爹,做不到逆转大势,所以金人南下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历史大势中,寻找破局的机会。

  就在这时。

  时迁快速跑上甲板,裤腿全是淤泥,头发也乱糟糟的,一副“我很急”的模样,众人纷纷让路。

  “恩相,石宝带着五千人和方貌在无锡合兵一处了,他还带来几个大将,不过没能探察出那几人姓名。”

  众人闻言顿时一惊,意识到接下来是一场硬仗。

  李行舟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绣袍下攥紧了拳头。

  方腊还真是看得起

无锡,义父?

无锡县。

  东邻苏州,南濒太湖,西接常州,北依江阴。

  境内有京杭大运河纵贯南北,交通便利,是连接常州和苏州的重要交通枢纽,也是大军的必经之路。

  随着大军在距离无锡县十里地扎营,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吁!”

  李行舟勒紧缰绳,马匹停在一处不显眼的土丘上。

  地面绿草如茵,马匹低头吃着春天的嫩草。

  他抬头一看,阴雨绵绵,雾蒙蒙的,标准的梅雨时节气候,目光下移,落在远处的一座古县城上。

  县城平面轮廓略呈椭圆形,如同龟背,京杭大运河横穿而过,因此,县城直接被分为东西两部分。

  东半部,沿着城墙内侧有着一条弧形的河道,像一把弓,与穿插而过的运河之间又平行分布着九条河道,构成了“一弓一弦九箭”的独特河网结构。

  这无锡县城是个乌龟壳?

  李行舟算是开了眼,几乎没见过这般独特的建设风格。

  旁边随行的朱武这时开口:

  “这城外设置了防线,有拒马桩,陷马坑,那边还有马兵游走,这布局不像是守城。”

  卢俊义轻嗯一声,点头道:“不是据城而守的布局,看来方貌和石宝是准备和我们进行野战。”

  “正好!”

  几次的胜利,祝彪似乎又找回曾经的傲气。

  “这群反贼愿意出来野战,倒省了我们的时间,要是龟缩在城里倒还麻烦,杀了方貌和石宝,苏州城不攻自破。”

  听到这话,李行舟瞥他一眼,这特么大白天也没喝酒啊!

  石宝那么好拿捏?

  “你们要记住,作战时可以在战略上藐视敌人,但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哪怕对方只是一群土匪。”

  此言一出,祝彪立刻低头,知道自己有些得意忘形。

  朱武却眼睛一亮,低头沉思,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看来恩相已是当世名将。

  卢俊义十分认同,微笑道:“嗯……战术上确实要重视敌人,看敌人的规模,在三万人左右,不容小觑。”

  嗯?

  李行舟看见城中飞奔出十来骑,并且径直朝这里而来。

  “被发现了,保护恩相撤。”祝彪立刻大吼道。

  待命的骑兵随即动起来。

  李行舟抬起手道:“不用撤,看看方貌和石宝玩什么名堂。”

  队伍又安静下来。

  卢俊义对着后面一招手,接过士兵递来的丈二钢枪。

  朱武将手搭在刀柄上。

  没多久,方貌一伙人靠近过来,勒马停在距离土丘两百步的位置,抬眸望向土丘顶的四人四马。

  那四人穿着甲胄,俯视着下方。

  “那年轻人就是李行舟?”

  开口的是“三大王”方貌,他面容刚毅,留有长须,四十岁左右,此时偏头看向左侧的吕师囊。

  吕师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呵呵,倒是有几分卖相!”

  这时候,右侧长相阴郁的一个中年人,轻轻一夹马腹,马匹向前走,不急不缓的朝山丘下而去。

  此人正是“南离大将军”石宝。

  “石将军,我看还是小心一点为妙。”方貌开口提醒道。

  石宝笑了笑:“放心,没有埋伏。”

  说完,他骑着马一晃一晃的往前,表现得十分松弛。

  方貌和吕师囊迟疑了一下,相视一眼,还是打马跟上。

  很快三人来到土丘下方。

  有意思!

  李行舟饶有兴趣的看着三人。

  其中的吕师囊他倒是一眼认出来,不过对方没了在润州城时的意气风发,现在一副憔悴的模样。

  至于另外两人他猜是石宝和方貌。

  随即他小臂撑着马鞍,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三位倒是有闲情逸致,特意跑出来见本官,若是想弃暗投明……本官倒是可以保三位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

  石宝抬起头,呵呵一笑:“你看我们缺吗?倒是让你侥幸赢了两场仗,不过很不幸你遇见了我。”

  李行舟眉头一扬:“阁下是……?”

  “石宝!”

  李行舟“哦”了一声:“原来是南离大将军石宝阁下,久仰大名,不过你的激将法太幼稚了一点。”

  “是吗?”

  石宝嘴角翘起一抹奸笑。

  “不过,我看你年纪和我儿子差不多,如果你愿意做我儿子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将我这一身本领传授给你……不知意下如何?”

  “好啊!”

  李行舟爽快答应,一点不愤怒,脸上反而一片大喜。

  “想我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今公不弃,舟愿拜为义父。”

  瞬间。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向李行舟。

  祝彪、朱武和卢俊义明显一愣,他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都能忍气吞声?

  吕师囊和方貌更是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在他们看来,李行舟此时此刻应该当场暴怒。

  咋地……还真拜上了?

  只有石宝眉头紧锁,眼睛微眯,虽然他只是口头刺激,但却可以试探出一个人的行事特点。

  然而。

  李行舟的表现让他心生忌惮。

  一个喜怒不形于色,言语不可乱其心的统帅。

  那一定难缠。

  因为这种统帅最冷静和理智。

  “走!”

  石宝一甩缰绳,神色凝重,知道没有必要在浪费口舌,

  吕师囊和方貌没有这时候问,只是看了看石宝。

  李行舟笑着摆摆手:“义父慢走不送。”

  这家伙……石宝一下子握紧缰绳,只觉刺耳无比。

  他没有回头,脸色十分难看,呼吸不自觉间粗重起来。

  走出一段距离后,方貌皱眉问:“你发现了什么?”

  石宝深吸一口气。

  “此人胸有沟壑,言语不能乱其心,神态松弛,不是等闲之人,我们要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

  方貌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真有如此可怕?”

  “呵呵!”石宝冷冷一笑:“你以为我在危言耸听?”

  跟着的吕师囊见状,立刻插话:

  “石将军所言非虚,李行舟这个人至今我都琢磨不透,行事作风漂浮不定,而且此人养气功夫十足。”

  听到两人都这般说,方貌心中对李行舟重视起

形象,武松抵达运粮队

义父,真是可笑,自己认的义父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什么评论区里义父借一部,义父借点钱……

  李行舟一念至此,嘴角不自觉的翘起一抹笑容。

  他知道,石宝在试探自己,只是手段比较低级,反观自己经历过网络时代,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李行舟收回目光,左右一看,发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

  特么的,差点忘了还有自己人在侧,形象不能毁!

  想到这,他一拂袖,哈哈一笑,目光扫过众人。

  “那石宝羞辱于我,不过试探之语罢了,不足挂齿,为将为帅者,要有气度,切勿因贼人三言两语,乱了分寸,白白断送将士的性命。”

  有道理!

  众人深以为然的点头,心中更加佩服李行舟的心胸。

  跟着这样的上司,何愁前途不光明?

  见自己的形象又立起来,李行舟心中长松一口气。

  毕竟,威信这种东西很重要,不能轻易丢失。

  尤其是掌握一支大军后,在军中的威信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失。

  当下看向若有所思的朱武,自然的转移话题,问道:

  “军师,你怎么看石宝?”

  祝彪和卢俊义的思绪被拉着走,不约而同的看向朱武。

  朱武看看李行舟,知道在考验自己,虽然上次他漂亮的完成抄家,但却并未表现出战场上的价值。

  此时,突然有此一问,只怕是在试探他对战场的判断。

  果然。

  李行舟是个实干的人,自己以前的推断没有错。

  不过。

  当下问自己石宝如何……

  朱武思绪回转,想好措辞后,从容自若的回答。

  “石宝此人看似行为不着边际,但每一句话都有着目的性,他刚才试探恩相,只用了简短几句话,便打马离去,可见此人心思深沉,战场上只怕难以对付。”

  旁边的祝彪眉头一挑:“我怎么没有看出来,我感觉那石宝也就钱振鹏之流,到时候我阵斩了他。”

  彪啊!

  咱能不能别说大话。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仿佛见到初见时祝彪的模样,目中无人,年少轻狂,老子天下第一的少庄主。

  “咳咳!”他轻咳两声:“彪啊!军师所言没错,石宝此人心思深沉,是个善使阴谋诡计的人,切不可大意。”

  “我知道!”

  祝彪自信满满,啪的一声,拍了下胸前护心镜。

  “我会在战术上谨慎小心,战阵之前,就算石宝有千番算计,万般阴谋,我不深入,不追击,稳步推进,他奈我何?只得与正面决一死战。”

  听到这话,李行舟笑了笑,他没想到,祝彪这么快就将“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学以致用。

  不过话又说回来。

  祝彪已经脱胎换骨,不但有着年少轻狂的气势,还兼具沉稳的心性,显然已是一名合格的将军。

  “不错,没让我失望,不过战场之上刀枪无眼……”

  说着,李行舟骑马靠近祝彪,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想你活着,别莽撞行事。”

  短短十个字,硬控祝彪数十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能看见李行舟的背影,周围空无一人。

  “我会的,我一定好好活着。”

  ……

  后方的运粮队,漕船缓缓行驶在京杭大运河上。

  第一艘漕船的甲板上,王监工和徐州来的船埠头并肩而立,河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老王,你真是不地道啊,让我船队给你运粮?价钱还压这么低?你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船埠头撇撇嘴,他本是打算让船队先退回扬州。

  等王监工要粮草的时候,再借战场危险的理由,狠狠涨一波价,将前面没赚到的钱赚回来。

  没想到,王监工给他开了一个不上不下的运粮价。

  私底下一核算,如果选择运粮还能赚那么一小笔。

  不多,和平时运粮时一样。

  王监工笑了笑:“别这么说,你都养得起八房小妾,还差这点钱,何况我又没让你亏,少赚一点而已,不过,有八房小妾你真能守得住?”

  “你家中没有小妾?”船埠头诧异道:“我还以为你……”

  王监工摇摇头:“我,我可无福消受,家中……不说了,说多了都是心酸。”

  接着,他话锋一转道:“李大人身旁的武松要来,这位主可不同于他人,接待的时候小心一点,莫要让他生气。”

  船埠头眼睛一亮,心思活络起来,立刻打探道:

  “这位武爷喜欢什么?”

  王监工瞥他一眼,呵呵一笑:“别想着巴结这位主,别到时候说我没提醒你,武松可不是一般人。”

  船埠头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王监工。

  虽然对方喜欢压粮价,特别讨人厌,但至少在其它方面,没有坑过他,还给了不少有用的建议。

  就在这时。

  前面出现一个码头,码头上站着七八名官兵,一个个挎着刀,杀气腾腾,为首是个魁梧大汉。

  “靠岸!”王监工对着水手吩咐道,随后看向船埠头:“武松来了,随我一起去迎接他,一会儿你不要说话。”

  船埠头点点头,说实话,他看见武松就本能的害怕。

  很快,他们这艘头船靠岸,其它船只则是继续航行。

  辅兵赵福贵立刻麻溜的搭木板。

  王监工小跑上岸,欠着身,满脸笑容的问候道。

  “武指挥,久等了。”

  武松笑了笑:“王监工客气了,大人时常说你做事稳靠,今日一见运粮队,果真是名副其实。”

  难道老王骗自己?

  这武松挺和气的啊!

  旁边的船埠头念头一起,觉得王监工是怕他攀附武松。

  但他还是没有轻举妄动,因为钱款还没有结清。

  王监工此时却是一愣,心中感到十分的诧异。

  他平时见到的武松,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怎么一接触,反而完全不一样,对方表现得和蔼可亲。

  他心底的害怕少了许多。

  “武指挥过誉了。”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武指挥,请。”

  武松点点头,朝船上走去。

  走完架的船板时,他突然脚步一顿,偏头看向船沿的一个

不打自招

“我好像见过你。”

  武松眼睛微眯,气场一开,瞬间压得在场众人呼吸一滞。

  跟在后面的王监工和船埠头,身体不受控制的一晃,险些栽进运河,他们几乎同时看向武松,只觉眼前站着的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斑斓猛虎。

  被看那人是一个少年。

  此时低着头,双手抓住衣摆,身体不停的发颤,连抬眸看武松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似乎很是害怕。

  扑通一声,那少年前面一个身位的赵福贵,忽然双腿一软跪在甲板上,他完全被武松的气场吓住。

  不打自招道:

  “老,老爷,小人,小人是被逼的,那该死的反贼威胁小人,说,说小人不听话,就杀了小人,小人一个消息没敢告诉他们,小人不敢,小人真的不敢啊!”

  这话立刻吸引武松的注意,他的目光瞬间锁定赵福贵。

  王监工抹了一把额头,看了一眼船板上的狗蛋,对着他轻轻一摆手,示意他别站在那里碍眼。

  狗蛋借机转身离去。

  武松倒没注意离开的狗蛋,因为赵福贵的话够劲爆。

  “反贼的奸细?”武松眉头一挑,轻声低语道。

  王监工闻言,立刻不淡定,如果运粮队出现奸细,他这个负责人定脱不了干系,说不定还要被查。

  想到这里,他狠狠瞪了一眼涕泪横流的赵福贵。

  原来这家伙能次次逢凶化吉,是偷摸着投靠了反贼。

  该死的贱骨头!

  怎么不被反贼一刀剁了。

  王监工后槽牙都咬碎了,几步来到赵福贵面前,啪的一巴掌抽过去,然后转身对着武松解释道:

  “武指挥,这赵福贵是北京大名府来的辅兵,出了名的贪生怕死,做奸细,除非反贼瞎眼,看他这样子,应该是被反贼恐,或者吓威胁,这两天看见他经常在我面前晃荡,应该是准备告诉我情况。”

  他必须将事情的性质扭转,上次因贪念被记过。

  如果这一次再坐实赵福贵是奸细,那么他的仕途将彻底完蛋。

  尽管想将赵福贵千刀万剐,但他此时也只得替赵福贵说话。

  武松看看赵福贵,又望望王监工,严肃的神色缓下来。

  在北京大名府时,他见过赵福贵,对其有些印象,知道是个小人,不过此刻他脑海中回荡着一句话。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作用。

  或许可以利用这个赵福贵!

  武松心念一动,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转身朝船头甲板走去。

  呼!

  王监工顿时松一口气,知道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贱骨头!”他猛地踹了一脚瘫软在地的赵福贵,恶狠狠的质问:“说,你是不是反贼的奸细?”

  “呜呜呜……”

  赵福贵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哇哇大哭。

  “王老爷,小人真不是奸细,真是反贼胁迫小人,你行行好,一定要救小人,小人家中还有八十老母。”

  王监工一脚将他踹翻:“瞧你这鬼样子,想活命就好好听话,一会儿武指挥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喊你干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干什么,听明白没有?”

  能活命?

  赵福贵赶紧一摸鼻涕:“小人一定好好配合,小人啥都愿意做。”

  王监工不耐烦的骂道:“那还不快起来跟我过去。”

  赵福贵一下子腿也不软了,十分麻溜的爬起来。

  “跟着!”

  王监工冷哼一声,不爽的一甩袖,快步朝船头走去。

  赵福贵急忙跟上。

  随着船动起来,开始逐渐离开码头,没一会儿功夫,船只回归航线,一艘艘漕船并列航行,场面壮观。

  武松站在船头甲板上,面朝河面,河风裹挟着毛毛雨,一阵一阵迎面袭来,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说一说,方杰让你干什么?”

  王监工见赵福贵哆嗦不止,咬牙踹了他屁股一脚。

  “武指挥问你话,你聋了?”

  赵福贵双腿一软,扑通跪在甲板上,哆哆嗦嗦了半天,才不利索的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武,武爷,反,反贼让小人隔三天告诉他们一次运粮队的情况,还,还让小人配合他们劫船,小人真的不敢,上,上次都是说的假消息。”

  武松轻嗯了一声,随后问道:“说了什么假消息?”

  “说,说……”

  赵福贵吞咽一口口水,身体颤抖不止。

  “说运粮船上有官兵检查,小,小人也是害怕他们劫船,乱编的,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武松擦了一下眉毛上的水珠:“倒是分得清,你在润州时破城有功,大人常说,不能亏待任何一个有功劳的人,当然对你也是一样,可愿将功赎罪?”

  赵福贵几乎想都没想:“小人愿意,小人愿意将功赎罪。”

  旁边站着的王监工如释重负,知道自己不会在被追究。

  现在他恨死赵福贵。

  武松转过身来,众人纷纷低头,赵福贵盯着地面,身体抖如筛糠,地上不觉间流出一地水渍。

  “很好,你继续三天告诉方杰一次运粮队的情况,不过要按我说的做,做成功了你大功一件,做失败了……死。”

  赵福贵被吓得愣在原地,连武松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这武二爷好大的气场,我刚才差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船埠头心有余悸的说着,身体还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我也一样。”

  王监工擦了擦额头冷汗。

  “这武二爷和李大人的气场几乎一模一样,平时说话的时候,如沐春风,一旦有事情……哎,不能说。”

  船埠头深以为意的点头,偏头看了一眼瘫坐着的赵福贵。

  心中轻轻一叹,他能东山再起,和赵福贵有很大的关系。

  “老赵,你……”

  他走过去,倒也不嫌弃此时被吓傻的赵福贵,蹲下身,凑近到其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好好配合武二爷,我在扬州给你准备了两个女人。”

  女人?

  赵福贵瞳孔陡然一缩,思绪被拉回来。

  “真的?”

  船埠头轻轻挑眉,示意他别声张。

  王监工见此一幕,撇撇嘴道:“你管他干什么?”

  船埠头站起身,笑道:“我不能忘恩负义不是

压力

“将军,赵福贵送来了的情报无误,官兵的运粮船会在下一个码头停靠。”有黑衣人汇报道。

  方杰此时坐在一间破庙的神像下,听着手底下人的汇报,嘴角翘起一抹笑容。

  因为一切正按他所计划的推进,只要没有意外发生,他将轻而易举劫断官兵粮草。

  到时候,在配合石宝和方貌,对官兵进行围困,日子一长,官兵必大败。

  方杰越想越兴奋,仿佛看见李行舟跪在面前摇尾乞怜,乞求着活命,他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

  “将军!”

  那黑衣人轻唤一声,见方杰回过神来,才继续道:

  “石宝将军那边传来消息,让我们尽快断粮草,他还说,这支官兵非同小可,让你一定要小心。”

  方杰站起来:“告诉石宝,我这两日就要动手,让他只管放心。”

  那黑衣人应了一声,然后退出破庙。

  方杰一把拿起靠着神像的方天画戟,走到庙外,天空阴雨绵绵,地面泥泞不堪,山涧有薄雾弥漫。

  “李行舟,这一次我看你怎么赢。”

  他偏头对着副将问道:“时迁还在跟我们吗?”

  “已经离开,倒是皇城司的人一直偷偷摸摸的跟随我们,已经杀了几名皇城卫,对方没有掌握我们的行踪。”那副将说道。

  方杰点点头,最后一丝担忧消除,噗的一声,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杵,地面的青石板瞬间蔓延蛛网般的裂纹。

  随着方天画戟一提,那块青石板裂成一块块碎石。

  “告诉兄弟们,明天晚上动手。”

  ……

  无锡县城十里地外的官兵大营,中军大帐内。

  “武指挥那边来消息,说方杰利用大名府的一个辅兵在传递消息,他现在利用那名辅兵,准备反制对方。”

  朱武作为参议房的第三任主官,远比杨志和燕青合适。

  李行舟不觉得奇怪,方杰一直躲着他反而不放心。

  看来还是武松靠谱,刚一出马,就找到反制对方的手段,看这趋势是准备一口气吃掉方杰一伙人。

  他算是放心下来,知道武松是出了名的靠谱和稳重。

  旁边坐着的鲁智深哈欠连天,仿佛没听见两人说话一样。

  他只觉得当护卫无聊,甚至怀念起在二龙山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日子,而在这军中平时偷摸着喝酒。

  不小心被镇抚兵逮着,又是一顿抽打,他也不敢反抗。

  因为军中有一群高手。

  “恩相!”

  朱武又开口道。

  “据时迁兄弟这几日的汇报,石宝和方貌正在频繁调动军队,我判断方腊的意图是想击溃我们这一路,然后顺着常州这条路线反推回去,重新夺回润州,劫断朝廷中路大军的粮草。”

  听到这话,李行舟眉头一皱,看向旁边支棱起的地图,只是简单一看,他立刻就明白了朱武的意思。

  朝廷派了三路大军围剿。

  当下中路军兵分两路,而自己这一路无疑是最弱的,方腊想灭掉自己这一路,截断中路军的后方。

  还真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李行舟手指轻轻一点润州的位置,眼睛微微眯起。

  起初他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这似乎是童贯下的套,想借机抹除自己的军事威胁吗?

  如果自己全军覆灭,那么童贯便可高枕无忧。

  对他而言,没有军事力量的自己,也将毫无威胁。

  狗太监!

  真是阴得没边。

  难怪方腊麾下的大将一股脑跑过来。

  李行舟全明白了。

  如果没有朱武的提醒,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

  “告诉时迁,让他盯死敌人,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朱武见李行舟突然神色凝重无比,知道事情严重起来。

  旁边的传令兵已经退出军帐。

  李行舟转过身,面对朱武。

  “这次的敌人比预料中的还要多,仗很难打,参议房立刻推演敌人的作战动向,敌人兵力部署情况。”

  朱武应了一声是,退出中间大帐,走进旁边的参议房小帐。

  大帐内,此时只剩昏昏欲睡的鲁智深,和眉头紧锁的李行舟。

  李行舟走出大帐,抬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虽然有斥候打探情报,但他还是猜不透石宝的动机,似乎对方每一步的军事部署都有些“离经叛道”。

  不愧是梁山最严厉的爹,作战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李行舟觉得自己很被动,无法预测就代表着变故。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陆军第一营的位置。

  鲁智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一边缓缓走着,一边哈欠连天,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模样。

  “是李大人!”

  士兵们发现李行舟,纷纷原地立正,身体笔直的敬礼。

  李行舟回过神来,笑着压了压手,第一营的士兵都是他的老部下,跟随他南征北战。

  可以说是嫡系中的嫡系。

  “都辛苦了!”

  “不辛苦,为百姓而战!”

  李行舟轻嗯一声,满意,非常满意,思想教育已经深入人心,这让他心中的烦心事消散不少。

  “大人!”

  吴大勇和田七这时候跑了过来。

  李行舟看着这两个他寄予厚望的军中将领,满意的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臂膀。

  “不错嘛,有将军的模样了。”

  说着,他看向吴大勇,笑问道:“那女人你娶回家感觉如何?”

  吴大勇愣了一下,不敢撒谎,只得满脸苦涩道:

  “大人,那娘们不是好人,一天就惦记我的钱,还天天骂我……”

  李行舟不厚道一笑:“你小子,当初我说你把握不住,还不相信,现在好了吧,天天管着你,你啊!这辈子有得受,睡了吗?”

  他想看看那女人有没有其它心思。

  吴大勇嘿嘿一笑,尴尬的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南下的时候,已经怀上了。”

  卧槽?

  李行舟明显一怔,动作这么快?

  “不错不错,看来你小子要当爹了,难怪你如此上进,好好过,有难处和我说。”

  说着,他看向旁边的田七。

  “要不,你也娶个媳妇?别像个孤家寡人一样。”

  娶媳妇?

  田七似乎没有想过这问题,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还没想法

敌人骑兵向北

李行舟和吴大勇、田七坐在雨棚里聊了些家长里短,有说有笑,又聊了些军事和营中的事情。

  不难看出,将士们士气高涨,军中没有出现低迷、消极作战的声音,一个个嗷嗷叫着要建功立业。

  李行舟很是欣慰,不枉他费时费力建设军队。

  在他看来,现在的军队已经有了后世军队的雏形。

  当然,雏形指的是,指挥体系和士兵思想方面。

  士兵识字能看懂军令,特殊情况时可以跳过将领,执行参议房的直属军令,同时可以防止将领专权。

  因为读书识字后,士兵就有了质疑的思维方式。

  俗称:开智。

  这时候,李行舟又想起武学的事情,他想看看,像吴大勇这种基层爬出来的将领,对武学持什么态度。

  “我准备弄一个武学堂,就类似于学堂的地方,主要教如何打仗,到时候你们这些将领都要去学习。”

  学堂?

  吴大勇挠了挠头,完全不知道“武学堂”是啥,露出一副懵逼的样子。

  “大人,打仗还需要上学堂吗?不就是见人就杀吗?”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看来还是太高估了这些基层将领。

  虽然认识了一些字,掌握了熟练的杀人技艺,但军事认知十分局限,指挥作战只知其形,不知其意。

  很难蜕变成高级将领。

  想到这里,他目光扫过吴大勇和田七,转而问道:

  “如何喊你们去武学堂学打仗,你们会是心甘情愿的去?还是心中有抵触?”

  听到这话,田七微微蹙眉,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沉思,脸色不停变化,似乎无法理解。

  打仗为什么要上学堂,又不是读书人考科举?

  吴大勇却爽快答道:“当然去啊,为什么要抵触?学出来说不定能涨军饷,这多好的事情,反正我挺乐意,何况有先生教,比技能响容易多了。”

  还真是……

  看来自己想多了,只要将事情和晋升、军饷挂钩。

  无论是士兵还是基层军官,没有人会不乐意。

  谁特么会和前途与钱过不去?

  李行舟想通了关键,本就只是随意的一个访问。

  随即,他站起身来,心说以后也当个武学堂校长?

  就在这时。

  帐篷后,有传令兵急匆匆的绕过来。

  “大人,最新情报,敌人派出一支两千人的骑兵从南门出,向京杭大运河的北面疾驰而去,领兵的将领只认出一个,吕师囊麾下的许定,具体目的不明。”

  石宝和方貌想干什么?

  李行舟瞬间眉头紧锁,敌人派这么一支骑兵向北。

  难道是准备绕道迂回?

  不过,他没有太多的情报,不能凭空看出敌人的用意,可能是绕道迂回,可能是虚晃一枪……

  总之猜不透缘由。

  毕竟,石宝出了名的阴险狡诈。

  当即,对着那传令兵吩咐道:

  “将游骑兵派出去。”

  ……

  八个游骑兵驰骋出军营大门,马蹄落地溅起泥水。

  看门和巡逻的士兵,望着逐渐远去的八道背影,露出羡慕的神色。

  因为想成为一名合格的游骑兵,条件非常苛刻。

  要有高超的骑术、骑射技艺、熟练的近战格斗技巧、出色的战术灵活性和协同能力、识字、画地图……

  当然,最让人羡慕的是待遇,光是基本军饷这一项,就是普通战兵的一倍,如果加上技能饷的话,一个游骑兵一个月的军饷高达十贯钱。

  军中谁不羡慕?

  但大家都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那一块料子。

  此时。

  奔驰而出的八个游骑兵,带队的是曾经马兵营的赵德胜。

  如今,他已经升为二级士官,并且脱离原先马兵营,成为总部直属的游骑兵,待遇和福利今非昔比。

  他们一人配有两匹马,正沿着破败的官道一路向北疾驰。

  赵德胜不时张望,官道两侧的田地一片荒芜,零星有几具尸体躺着,天空有成群的乌鸦扑飞而下,啃食着尸体,田埂上的野狗低吠着冲去。

  鸦群又轰的一声四散飞走。

  战争的硝烟弥漫着整个江南。

  往北跑了五六里后,东边的树林边上出现一杆旗帜。

  带队的赵德胜一拉马头下了官道,穿过荒芜的田地,虽然旗帜看着很近,却一直走了两里才抵达。

  他跳下马背,对着坐在石头上的时迁行了一礼,虽然他们是平级,但是礼节上却做的十分周到。

  “师父!”

  没错。

  赵德胜是时迁的徒弟,并且是行了拜师礼的真传徒弟。

  “不错,来的很快。”

  时迁点点头,对赵德胜这个真传徒弟很是满意。

  因为赵德胜老实本分,人品正直,学本事也快,并且长得板板正正的,平时尊师重道这一块没得说。

  或许人最缺啥就最想弥补啥。

  赵德胜这时看向旁边坐着的三人,微微蹙眉。

  因为对方是西军服装。

  时迁见状,笑着指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的中年人。

  “这位是西军的韩五将军,他和我们一起出任务。”

  韩五只是对着赵德胜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是随意。

  赵德胜皱了皱眉,这个韩五给他一种泼皮无赖的感觉,但还是拱手见礼:

  “赵德胜,见过韩将军。”

  韩五轻嗯一声,算是回应,随后站起身来吐掉狗尾巴草,吹了一声口哨,田埂上吃草的马儿跑过来。

  他翻身上马,拉住缰绳道:

  “走吧!看看这群反贼玩什么把戏。”

  赵德胜第一时间看向时迁,见对方轻轻点头后,才对着身后七人一挥手。

  那七人得令纷纷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见此一幕。

  韩五有些诧异,七人娴熟的上马动作,他一眼就看出是军中的精锐,还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有点意思!

  但他没有任何神色流露,只是目光落在时迁身上。

  他没想到,李行舟麾下竟有时迁这般的能人异士。

  在他看来,时迁打探情报的能力,西军之中没有一人能与之相比。

  尤其是,他见识过了时迁那神乎其技的追踪技艺。

  这时候,时迁了上马,作为在场最出色的斥候,所有人都看向他。

  “继续向北

准备伏击

无锡县北面二十里地。

  次日清晨,赵德胜看着眼前雾气蒙蒙的树林发呆。

  他前面是一大片绿油油的杂木林,或许是有人砍伐的原因,树木密集,最大的树干只有人的大腿粗,树林边缘则有一个废弃的村庄,里面的小巷可以通进入林子。

  他们已经追上了反贼的骑兵,现在正埋伏在东头的林中道路旁,马就拴在二十步之外的林子里。

  林中不时有鸟叫声传来,韩五靠坐在一棵大树下,摸出腰刀查看了一番,接着又掏出一把小锤,锤头上凹陷着小印,有些铁锈,把是木柄。

  赵德胜看到韩五的小锤后道:“老韩,你这锤子有点破啊!”

  一路同行,赵德胜发现韩五虽然平时喜欢耍点无赖,但是人品没得说,一来二去,熟悉后,他索性直接喊老韩。

  后来问了一下,发现韩五只是一个“进武副尉”,喊将军也只是为了尊敬而已。

  韩五拿着短锤挽了一圈,笑道:“怎么,你要送我一个新锤子?”

  赵德胜也是二十八九的人,和韩五年龄相差无几,说起话来自然随意许多,笑着摸出腰间铁骨朵。

  “行,没问题,回去我送你这样的铁骨朵,用起来称手,只要一砸敌人脑袋立刻就得开花。”

  韩五笑了两声。

  对他而言,一拳头敌人脑袋照样开花。

  此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村庄边缘,赵德胜两手一抖,韩五却笑道:“别慌,是你师父时迁。”

  时迁没有骑马,大步跑过来,喘了两口气后到了一棵树下,双腿原地一跳,抓住上面一根枝丫,爬到了树上。

  “师父,敌人引过来没有?”赵德胜急忙凑过去问道。

  话音刚落。

  时迁已经吊着枝丫跳了下来,他用力拍了拍手,对几人道:

  “骗了一伙敌人的探骑过来,有十多个骑马的,一会儿抓两个活口问问,别杀红眼全抹脖子。”

  说完,他飞快的跑进村庄中去,沿途飞起许多鸟雀。

  赵德胜咂吧一下嘴:“不是说,外出执行打探任务时,勿惊鸟雀吗?”

  韩五提起一把步弓,笑着对赵德胜道:“吸引敌人,不弄点动静怎么吸引敌人?你还得跟你师父学。”

  附近很快安静下来,惊飞的鸟雀又重新落下。

  不多时,村庄中突然升起一股白烟,就像清晨百姓在煮饭一样,赵德胜这次知道是在吸引敌人过来。

  两个人隐蔽在树林中,其他的游骑兵已经派往了不同地方,连韩五身旁的两人都派了出来。

  官道上清脆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赵德胜心中估摸了一下,和师父说的人数一模一样,就是十多匹马。

  马蹄声很均匀,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加速的情况,敌人似乎很小心,仿佛知道这里有官兵一样。

  赵德胜从箭插中抽出一支箭矢,调整好位置后,透过树林间的缝隙往外看去,村庄里面静悄悄的,但马蹄声很近了,村口有鸟雀被惊飞起来。

  “列祖列宗一定要保佑我啊!让我洪福齐天,逢年过节,我会多烧香的。”

  赵德胜喃喃自语一句,手心有些冒汗,他握了握弓身,转头去看韩五。

  只见他仍安静的靠在树干上,看不出半分紧张。

  心态真好!

  突然。

  村庄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喇叭声,是哨探的号音。

  赵德胜立刻转回头,紧张的看向村庄。

  马蹄声开始杂乱起来,弓弦声嘣嘣的响个不停。

  师父和敌人交上手了?

  赵德胜有些懵,但还是将骑弓对准了村庄的方向。

  刚刚搭箭,一个巷子中窜出一个敌人骑兵的身影。

  慌乱之下,赵德胜毫不犹豫的拉动弓弦,嘣的一声脆响,箭矢射出,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然而。

  箭矢擦着敌人而过。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跟着一只大手拍了拍他肩膀。

  “你太紧张了,就算平时练得再好,也发挥不出来。”

  赵德胜偏头,只见韩五拉弓搭箭,弓身发出刺耳的形变声响,嘣的一声,箭矢陡然飞出。

  顺着箭矢看去。

  那敌人骑兵被一箭射下马背,倒飞出去钉在泥胚墙上,泥胚墙晃了晃,轰的一声,直接坍塌。

  咕噜!

  赵德胜吞咽一口口水,大受震撼,心说这得多大的力气才能做到。

  韩五笑了笑,表现得十分松弛,开口提醒道:

  “随我过去,他们会往那边靠。”

  赵德胜呆了呆,赶紧跟在后面,他真没想到老韩这么厉害。

  穿过一片林子,赵德胜听到了隐约的马蹄声,还有人说话,那声音穿过重重叠叠的树林传入耳中。

  不清楚,模模糊糊的。

  韩五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回头看向赵德胜,打了一个手势,示意跟着他。

  赵德胜点点头,刚才韩五露那一手,他已经心服口服,赶紧跟在后面。

  两人借助着树木的掩护,一路向着声音不断靠近。

  没多久,韩五停下来,躲在一棵青冈树背后,侧着身,从树干旁边观察。

  赵德胜仰头看了一下,上方的树枝架着一个鸟巢,里面有四个鸟蛋,母鸟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他收回目光,从另外一侧小心翼翼的探头出去。

  视野中是密密麻麻的树干。

  不过……

  前方的山道上,有七个穿着轻甲的身影停着,似乎正讨论。

  而且他还看见了一个女人,非常漂亮,英姿飒爽。

  赵德胜喉头咕嘟一声,然而口中却没有口水。

  因为他知道,这种漂亮女人出现在战场上十分可怕。

  镇抚司的扈虞侯就是典型的例子,明明漂亮的不像话,但是杀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群平时四处溜达的镇抚兵,都被扈虞侯治得服服帖帖。

  所以,他看见漂亮女人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是害怕。

  “怕啥?一个女人有什么好怕的?”韩五见他轻轻哆嗦,有些不理解的问道。

  赵德胜口齿不清晰道:“没,没怕!”

  韩五撇撇嘴,倒不再多说,只是话锋一转道:

  “我杀五个,你杀一个,那女的抓起来审问

林间搏杀

“准备好!”

  韩五取下箭插,不急不缓的从里面拿出三支箭矢,夹在右手指间。

  “我喊上了你再上。”

  赵德胜点点头,大气不敢喘。

  韩五回身过去,背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静静等待时机。

  赵德胜心头紧张,虽然平时他训练科目考核优秀,但不知怎么的,上战场后,总是忍不住提心吊胆。

  手脚不受控制的想动。

  他低着头,感觉想抬下腿,几乎才有这个念头,脚就已经抬起。

  见此。

  他咬牙暗骂自己一句犯贱。

  踏踏踏的马蹄声在接近。

  他又忙着警戒,咔嚓一声,突然听到枯树枝被踩断的脆响,猛地低头一看,腿不知什么落了下去。

  不由呆在当场。

  随着这一脚踩下去,头顶上传来扇动翅膀的声音。

  马蹄声骤止,树林间仿佛凝固一般。

  新兵蛋子!

  韩五猛地侧转出树干,身体斜侧,对着敌人来的方向,右手飞快的拉弓,几乎是瞬间拉满。

  弓弦嘣一声响,头顶上,鸟雀振翅声密集响起。

  下一刻,树叶纷纷飘飞,洒在幽静的树林间。

  一道惨叫声在前方响起。

  韩五立刻放出第二箭,又是一声惨叫传回来。

  然而。

  他刚要拉开第三箭的时候,瞳孔却是陡然一缩,来不及松弓,直接闪回树后,后背紧紧贴着树干。

  下一刻,树旁呜的一声响,一支箭矢激射而过。

  林间传来南方口音的吼叫,还有马匹的嘶鸣。

  韩五乐呵一笑,仍然松弛:“有意思,还有神射手。”

  他偏头看向躲在旁边树干后的赵德胜。

  “左边空地上那一个交给你。”

  赵德胜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紧了紧手中钢刀,扭头看了眼韩五,掷地有声的吼出一个字。

  “好!”

  下一刻,他直接闷头冲出去,眼睛余光瞟了一眼右边,只见韩五也冲了出去,边疾跑边射箭。

  看得他瞠目结舌。

  这人……太厉害了!

  赵德胜感慨一句,随即往前一看。

  林间有一小片空地,有个反贼此时正跳下马背,躲在马的另一侧取弓,右手伸向箭插取箭。

  不能让他射箭,如果这个距离反贼射出弓箭,自己很难躲开,现在只能在他射箭之前冲过去。

  赵德胜闷头直冲,知道已经没有退路,这时候停下或后退都得死,唯有干掉前面的反贼方可活命。

  加速冲时,晃动的视野中,有一片片绿色的树叶飘飞。

  身旁两侧一道道的树影飞速退去。

  赵德胜眼角仍留意着韩五那边,两人之间有几棵树隔开。

  韩五的身影在树木间,忽隐忽现,箭矢嗖嗖的破空袭杀,却没有一根箭矢射中奔跑的韩五。

  这特么还是人吗?

  赵德胜简直大开眼界,他觉得就算是跟在李大人身旁的武二爷武松,也不可能是韩五的对手。

  思绪一闪而过,他已冲至反贼近前,飞快绕过马头。

  反贼出现在眼前,裹着红头巾,脸上有道刀疤,面孔年轻。

  “狗官兵,去死。”

  年轻反贼毫不犹豫丢了弓,唰一声抽出腰刀,猛地朝着赵德胜左侧斜劈而去,动作干净利落。

  好快!

  赵德胜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握紧刀柄,刀身斜着格挡,

  铛的一声金铁撞击,接着一股大力陡然袭来。

  刀背压在左臂上,剧痛传来,赵德胜疼得面部扭曲。

  “艹尼玛!”

  他随即熟练的旋转刀身,平时无数次的练习动作重叠,侧滑一步,刀身顺势转到右侧位置。

  刀刃朝上猛的一提,那年轻反贼的左臂瞬间抛飞。

  因为对方身上只穿了两档甲,手臂并没有佩戴护具。

  啊的一声惨叫,惊得赵德胜条件反射的反手一刀劈去,就像平时训练一样,手起刀落。

  惨叫声戛然而止。

  扑通一声,一具无头尸体倒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进旁边杂草中。

  赵德胜剧烈喘息着,心脏狂跳,激动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说到底,他只是平时考核优秀,经历了几场作战的半新手而已,经验有限,杀起人来生疏了些。

  远不如二愣子那种老兵。

  此时。

  韩五拎着一个被敲晕的反贼过来,看看狼狈不堪的赵德胜,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微微有些诧异。

  在他看来,赵德胜就是一个经历了几次搏杀,但经验明显不足的大头兵,不过地上的尸体说明,这个经验不足的大头兵,却干净利落的杀掉反贼。

  这显然有些奇怪。

  于是他将晕了的反贼丢在地上,看着赵德胜问道:

  “你以前习过武?”

  赵德胜缓过劲来,摇摇头。

  “没有,这些都是军中教的,教头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我怕死就拼命的练,考核都是优秀才当的游骑兵,哦,不对,这话是李大人说的。”

  韩五陷入沉默,以前只觉得李行舟的军队纪律性好。

  现在看来,单兵作战能力也强,只是缺少实战经验而已。

  像赵德胜这种大头兵,磨一磨,会比西军中大部分老兵还厉害。

  纪律性、战斗意志、还识字、还能单独执行军令……

  好吧!

  他属实羡慕了。

  韩五咂吧一下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回去剁来四颗头颅,然后随意的丢在赵德胜面前。

  “你合我胃口,四个脑袋都算你的战功。”

  赵德胜呆愣了一下:“老韩,我可不占你的战功,咱们营中也不是全都按脑袋来算战功的。”

  听到这话,韩五嗤之以鼻道:“不要相信将官胡说八道,他说不按脑袋算,那就是想着法贪你的人头功去,别傻乎乎的还以为自己赚了。”

  赵德胜立刻急道:“没骗你,我家李大人向来赏罚分明,对我们好着了,说是世间一等一等的名将都不为过。”

  韩五嘴角狠狠一抽,不屑道:“杀两个小蟊贼,算什么世间一等一等的名将,瞎给你们吹的。”

  “不是的,我们李大人来东平府上任的时候,一个人手持一把青龙偃月刀,站在祝家庄大门前,差点……”

  韩五立刻抬手打断:“得,这鬼话你们也相信。”

  他弯腰提起地上晕死的反贼。

  “先弄醒问一问。”

  这时赵德胜才后知后觉,东张西望,疑惑道:“那女的呢?”

  “被人救走了!”

  韩五没有解释,刚刚他被那名神射手压制了两

军务议事

无锡县城往常州方向十里地外,官兵的营地中,一名传令兵在门外报了一声,说将官们都到了。

  营帐内,此刻就李行舟一个人,他独自坐在主位上。

  帘帐拉开,几个军中主官走进帐中,脸色都有些凝重。

  朱武第一个进帐,进来就在观察李行舟的脸色。

  他的后面则是祝彪。

  祝彪似乎很焦急,一进来立刻绕过朱武,来到李行舟面前,满脸焦急道:“恩相,敌人来了四万人,我们孤军在这里,没有人驰援,太危险了……”

  李行舟一摆手打断,语气平缓道:“遇见危机时刻,不要慌,为将者要沉稳,军心方能稳固,若是为将者自己都沉不住气,手底下的人看见,他们作何感想?士气也就没了,你将来可是要单独领兵的大将,切记此点。”

  祝彪愣了一下,心中顿时惭愧,连连表示受教。

  “军人,要有胆气!”

  李行舟意犹未尽,噌的一下站起来,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扫过众人,一甩袖袍,铿锵有力道:

  “各位,你们都是本官提拔起来的人才,不要一遇强敌就退缩,要有向强者挥刀的勇气,敌人不过区区四万人而已,就算方腊麾下所有大将齐聚无锡,我李行舟也绝不后退半步。”

  卢俊义和林冲也露出尊敬的目光,如此艰难时刻,李大人却气定神闲,甚至不忘指点手下。

  尤其凸显了大将之风,以及为国为家的厚重人品。

  朱武更是敬佩万分,他要找的就是这样的明主,危机时刻能站出来,顶天立地,巍然不动的雄主。

  后排的吴大勇掐准时间站出来。

  “大人公忠体国,为国为民,末将佩服万分,末将一定会将大人的意思,告知第一营所有将士,让他们……让他们,无所畏惧,战无不胜。”

  李行舟轻轻点头,非常满意,随即挥手让众人坐下。

  “不错,看来大家很有信心,下面我们讨论一下怎么跑……后续的作战,军师先说说形势。”

  朱武站了出来,他记心甚好,把游骑兵的情报复述了一遍。

  北面的游骑兵抓了活口,拷问得知,除了方貌和石宝以外,又有来了庞万春和庞秋霞两兄妹,领兵三万。

  合计石宝的五千人,方貌的一万人,实际反贼大军人数已经来到四万人。

  显然方腊是准备孤注一掷,灭了常州至苏州的官兵,给朝廷大军来个釜底抽薪。

  当然,压力自然而然将来到了李行舟这边。

  说实话,当时游骑兵情报传来的时候,李行舟第一个念头就是跑路,但局势已经到了他跑不了路的地步。

  如果跑路的话,敌人会在后面死死的咬住不放。

  后背露给敌人,和找死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他就是一支彻头彻尾的孤军,反正童贯是指望不上。

  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来个什么没有及时完成军令。

  想到这里,他抬头对着朱武问道:“根据情报,参议房分析一下敌人的动向,觉得敌人下一步要干什么?”

  朱武沉吟了一下,来之前,他知道会被询问情况,所以心中有所准备,不至于是临场发挥。

  他走到地图前,食指指向京杭大运河北方游骑兵所在的位置。

  “敌人目的性很强,看行军路线是想迂回绕一圈,来到我军后方进行袭扰,如果我军有溃败的趋势,立刻就会咬上来,配合无锡方向的敌人,来个前后夹击,然后一举吃下我们。”

  李行舟看着地图,突然感觉脑袋有点痛。

  无锡附近一马平川,敌人骑兵的机动性很强。

  派兵围剿不现实。

  因为反贼的可选项太多,根本无法有效的预判。

  不过朱武的局势判断,没有问题,敌人的目的性确实很强。

  李行舟点点头道:“可有破敌之策?”

  朱武愣了一下,默默退了回去,因为他还没有想好破敌之策。

  毕竟一马平川的地形,如果想牵制敌人骑兵,当下只能用骑兵,可偌大的军营加上亲兵营,各种七七八八的,总计也就才七八百骑兵。

  一股脑派出去阻击肯定不现实。

  李行舟见此,颇为无语,刚刚说得气定神闲,一副决胜千里之外的样子。

  现在告诉我,你特么没有破敌之策,原来弄了半天你就看出个局势。

  他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但话又说回来。

  朱武对局势的判断很准确,缺点就是,知道怎么一回事,但就是无法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这种能力很强,不过得用对地方。

  比如,洞破敌人的算计、阴谋……

  李行舟只得看向杨志:“你有没有破敌之策?”

  杨志尴尬的摇摇头,这种局面他也没有好的破敌之策。

  李行舟差点表情管理失败,目光扫过众人。

  “各位,要学会集思广益,有想法就说出来,本官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虽然本官心中有了一条大致计策,但还不太完美,找你们过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说错了也不要紧。”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暗松一口气,心说原来李大人已经有了破敌之策,那就好,那就好……

  众人只觉浑身一松,没了刚才泰山压顶的感觉。

  杨志也是立刻站出来:“恩相,末将看来可以从正面入手,只要击溃敌人正面,绕后的敌人骑兵,将不足为惧。”

  卢俊义摇摇头:“不可,这样太冒险,敌我兵力悬殊,如果贸然全压在正面,反被敌人咬住,露出后面,后果不堪设想。”

  秦明风风火火道:“恩相,让我第五营冲一次……”

  “这怎么行,不妥不妥。”朱武立刻否定道。

  众人七嘴八舌,争得面红耳赤,你说我不行,我说你不行,大帐内,一时间竟如同菜市场一样。

  主位上的李行舟,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够了!”

  他猛的一拍桌案,啪的一声,大帐里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全都看向他。

  李行舟站起来,转过身,背对众人。

  “都回各自营中去,等待军令

借地利,惠山

在众将官走后,李行舟才转过身,走到架着地图的支架前,看着地图,他竟颇有几分统帅的气质。

  地图上标明了无锡地界的山川河流,村庄集镇……

  记录得很详细,一些集镇还特意标明了人口基数。

  李行舟目光一直顺着地形走,最后停在惠山的位置。

  要说无锡地界的天险,惠山就是唯一的天险。

  地势陡峭,山高林密。

  他右手食指轻轻一点惠山位置,若有所思起来。

  退守这里“结硬寨,打呆仗”未必不能等到机会,只要自己不瞎几巴乱搞,什么兵行险招之类的战术。

  挖壕沟、设障碍……层层递进,再保证后勤无忧。

  稳扎稳打,靠着地利和麾下几千人耗都耗死对方。

  反正眼下这局势方腊耗不起,拖得越久对自己越有利。

  看来还是得用笨办法,稳当,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宁拙毋巧,宁朴毋华。

  有了主意后,李行舟展颜一笑,心中郁结之气一扫如空,斜着身体,对着外面候命的亲兵吩咐道:

  “喊朱武过来一趟。”

  外面亲兵应了一声,脚步很快远去。

  不多时。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营帘打开,朱武走进营帐。

  他先是观察了一下李行舟脸色,见恩相神色如常,并不是神情凝重,心中立刻跟着长松一口气。

  看来情况不是很糟糕,或许恩相真有破敌之策。

  朱武心头祈祷,整颗心七上八下的,毕竟被单独召见可不是好事,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李行舟看他一眼,轻轻一笑:“不必紧张,我已有对敌之策,喊你过来,只是想让你参谋参谋,到时候参议房也好做具体的落实方案。”

  有对敌之策?

  朱武明显一怔,他还以为是恩相为了稳定人心才那般说。

  没成想,真有对敌之策。

  这种敌我悬殊的情况,还能想出有效的对敌之策。

  在他看来,已经可以比肩古之名将。

  见他一副震惊的模样,李行舟嘴角不自觉翘起一抹笑容,又不急不缓的将心中所想复述了一遍。

  朱武听得频频点头,袖袍下的手已经紧紧地攥着。

  虽说“结硬寨,打呆仗”的法子有些笨拙,但却十分稳当,当下这个局势,这种保守的打法最为妥当。

  甚至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朱武也是立刻发表属于自己的见解。

  “此法甚妙,借惠山险要地利,在占惠山二泉,保证水源无忧,有此二项和后勤保障通畅,可高枕无忧也,这惠山二泉苏东坡还曾做过一首诗。”

  说着,他摇头晃脑的吟起来。

  “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留连。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心说你特么刚才沉默不语,投鼠忌器,现在我一提,你特么又觉得自己行了?

  在他看来,朱武这个军师哪都好,平时粮草安排、人员调配、分析局势等,可以说近乎完美。

  但就是关键时刻没有破局之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

  天底下谁又会是十全十美呢?

  瑕不掩瑜就行。

  当下他拍了拍朱武的肩膀,突然语重心长的说道:

  “军师,我可是相当的器重你啊!你知道嘛,在你来之前,军中是没有军师的,你是第一个军师,我打算让你配合西军的王渊守惠山第一道防线。”

  这话是深思熟虑的,朱武心思通透,派去监督王渊,在适合不过,无论是心性还是身份都合适。

  朱武几乎瞬间懂其中用意,毫不迟疑的答应下来。

  李行舟就喜欢朱武这一点,一点就通,不需要浪费口舌,并且对方还能疯狂脑补将事情完善。

  不过还是提醒道:

  “要注意,西军不同我们本部人马,他们组成复杂,我不指望他们玩命,但一定要可控,你懂我意思吗?”

  朱武点点头:“我懂!”

  李行舟轻嗯一声:“先将调令传达给各营将官,做好安排惠山的布防,你就去王渊那边,一定要看住他们,如果有人想搞事情……杀无赦。”

  听到杀无赦三个字的时候,朱武身体顿时一颤,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意,果然恩相不是善男信女。

  也是,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又怎么可能是心慈手软之辈?

  这一刻,朱武更加笃定跟对了人,心头颇为兴奋。

  随即领命,欠着身退出营帐。

  李行舟看着营门位置,营帘轻微摆动,轻轻低语。

  “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要不我也去写一首诗,就写在苏东坡那首诗旁边……”

  李行舟顿时哈哈一笑,背着手,朝营帐外而去。

  ……

  惠山。

  地处无锡县城西郊,地势险要,山脉连绵不断,树高林密,官兵大军转移至此处扎营设防。

  哐哐哐……

  陆战队的士兵赤膊上身,挥舞铁锹卖力的挖壕沟。

  “他娘的。”

  张麻子赤膊上身,扛着铁锹,站在壕沟挖出来的堆土上,脖子上挂着毛巾,他拿着毛巾的一头用力一抹脸。

  “看什么看?特么没吃饭?快挖,别逼老子揍你们。”

  呃……

  二愣子收回目光,张麻子骂人他已经习以为常。

  反正骂来骂去就那两句,毫无新意,打人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张麻子敢无缘无故打人,镇抚兵立刻将他屁股打开花。

  “嘿嘿!”他埋着头挖土,憨憨一笑:“还是李大人说的对,张麻子这种人就喜欢打嘴炮。”

  “你说谁喜欢打嘴炮?”

  不知什么时候,张麻子已经站在他的面前,正板着一张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没,没谁!”二愣子吞咽一口口水,做贼心虚道:“我是说我自己打嘴炮,没有说你的意思。”

  忽然。

  二愣子哐的一下丢掉挖锄,原地立正,板板正正的行军礼。

  “李大人好!”

  然而。

  张麻子却被逗得呵呵一笑。

  “二愣子,你他娘的,用不着拿李大人来吓唬老子吧!老子又不揍你,老子最多要你去那边扛石头,放心,老子会盯着你扛完的

依山建寨

二愣子眨了一下眼睛,身体一动不动,示意真的是李大人。

  张麻子撇撇嘴,压根不相信,又是一口骂人的脏话。

  见二愣子仍然无动于衷,他才将信将疑的回过头。

  只见壕沟上,一个年轻身影笔直的站着,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明明笑容看上去和蔼可亲,但张麻子却是身体一僵,微微张着嘴巴。

  反应过来后,张麻子立刻丢掉铁锹,原地立正,行军礼。

  “陆战队第一营第一都都头张麻子,见过李大人。”

  李行舟轻嗯一声,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

  “不错,你们陆战队挖得最快,一个个很有干劲,这一点值得表扬,不过平时还是少骂一点人,你们是能将后背交给彼此的同袍,要和睦相处。”

  “是,大人!”

  张麻子板板正正的回答,知道李大人不会追究自己骂人的事,至少不会挨板子,那镇抚兵的哨棍他都害怕。

  李行舟笑了笑:“稍息,随意一点。”

  听到军令,两人身体顿时一松,二愣子捡起挖锄,趁着锄把,就站在壕沟里面,抬起头看着李行舟。

  “大人,为什么要跑到山里来?为什么不直接打?”

  当然是打不赢啊!

  李行舟心中嘀咕一句,但作为统帅肯定不能这样说,需要艺术加工一番,听上去合理又高大上才行。

  “这是个战术问题,敌人人多势众,不能硬刚,要借地利优势作战,当然我也不想看见兄弟们白白送命。”

  二愣子似懂非懂道:“大人高明,我就想不到,我还以为大人你害怕反贼,跑到山上来躲起。”

  李行舟嘴角微不可察的一抽,别说,还真特么被二愣子猜到,看来军中怕是不少人都是这样想。

  只不过二愣子心直口快,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

  张麻子恨铁不成钢的瞪二愣子一眼,对方却挠挠头,不解道:“你瞪我干什么?大人在这里你还要骂我?”

  “我,我……”张麻子语塞当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行舟轻轻一摆手:“得了,有疑问很正常嘛,你瞪他干什么,一会儿他揍你我可不管!”

  张麻子瞬间老实下来,他斜着眼看向旁边的二愣子,却见对方眼睛一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这让他身体一紧,打架他可打不赢这个陆战队的二级士官。

  李行舟颇为无语道:“你还真想打人啊?”

  二愣子啊了一声,不解问道:“大人,您不是说我可以打他吗?难道您不是这个意思?”

  “我意思意思!”

  李行舟直接走了,有点无语二愣子,觉得这家伙越来越愣。

  二愣子挠挠头:“你说大人什么意思?”

  “就是意思意思!”张麻子白了他一眼。

  二愣子握紧拳头,凑近道:“那我……意思意思你两拳头?”

  张麻子吓一跳:“二愣子,你他娘的要干什么?”

  二愣子看了看自己沙包大的拳头:“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还未走远的李行舟,直接无语扶额,他就知道,类似于二愣子这种士兵,绝对不能做军官。

  脑神经实在是……太大条。

  顺着山路往下,树高林密,一路上都有士兵在伐木,设置营寨,干得热火朝天,林间不时传来口号。

  很快。

  李行舟来到山下第一道防线,入眼就看见西军士兵在挖壕沟,只不过很多人都是挖挖停停,甚至还有人聚在一堆吹牛,表现得十分松弛。

  纪律性很差。

  “李大人到!”

  旁边跟着的亲兵大喊了一声。

  然而。

  西军士兵们第一时间是看过来,然后才窸窸窣窣的站起身,仍然是有说有笑,彼此交头接耳。

  似乎站起来只是形式而已。

  李行舟倒是不在意,反正他安排西军的两千人在第一道防线,不就是拿他们当炮灰吗?

  炮灰还需要什么纪律?

  这时候,王渊和朱武跑了过来,朱武旁边跟着史进,陈达、杨春,倒是王渊身旁的韩五不见踪影。

  两人来到近前打招呼。

  李行舟看向王渊,问道:“韩五呢?怎么不见韩五?”

  他还挺喜欢韩五,虽然平时一副泼皮无赖的作风,但是不可否认,韩五打仗是真的猛,并且有章法,他觉得韩五和王渊的位置应该对调一下。

  倒不是王渊不行,只是相比韩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王渊有些诧异,没想到韩五竟入了这位李相公的眼。

  “回相公,韩五去北面查那支反贼骑兵去了,目前还没有回来,中途倒是传回来几次消息。”

  李行舟嗯了一声,话锋一转道:“各位辛苦了,要尽快完成结寨,敌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说着,他一拍王渊肩膀,正色道:“王将军,打完方腊我会进京面圣,你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这第一道防线,我就全权交给你和西军兄弟们了。”

  王渊军中老油条,瞬间明白李行舟话中的深意。

  要他玩命守第一道防线,交易筹码就是高官厚禄。

  只要李行舟面圣时,在朝廷之上说出他的名字和军功,他王渊就可以再进一步,成为一名高级将领。

  当然,这是心照不宣的交易,王渊当下也是爽快的答应下来。

  “请李相公放心,我们西军和西夏打了这么多的仗,现在不过面对一群反贼而已,翻不起浪来。”

  李行舟满意的点点头。

  果然。

  高官厚禄,升职加薪,谁都抵抗不了。

  毕竟权力这东西太让人着迷,一旦染上不可能戒得掉。

  随即,李行舟半转身,面朝看向自己的西军士兵。

  “各位西军兄弟,多的本官就不说了,本官在此承诺你们,一颗敌人头颅,赏绢五匹,钱五贯,足额,一分不少。”

  北宋时期,战场上斩获一个敌人首级,通常对应第四等功,对于禁军士兵则是奖励绢3匹、钱3贯,对于番兵、义勇等地方武装,则奖励钱3贯。

  而李行舟的绢五匹、钱五贯,毫不夸张的说,诚意满满。

  听到这赏赐,西军士兵们一阵欢呼,知道李大人不骗人。

  朱武心中佩服万分,恩相在常州不吝犒赏,原来是为了这一刻,真是深谋远虑,自己不足也!

  王渊笑了笑,因为他得到了想要的,算是皆大欢

局面,方腊到来

时至午后,乌云破开,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遍惠山。

  李行舟站在西军士兵挖的壕沟边上,抬头看向弥足珍贵的阳光,用手遮挡,眼睛被刺得微微眯起。

  空气中蒸腾着水汽,林间的空气格外的清晰。

  “恩相,这是好兆头啊,您一来就拨云见日,日漫金山。”

  朱武适时拍了一记马屁。

  王渊偏头看他一眼,脸皮抖动一下,这朱武竟也溜须拍马,难道李行舟平时喜欢人阿谀奉承?

  “李相公,一直以来阴雨连绵,您下令转移到惠山后,立马雨过天晴,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哟!

  这王渊也会吹捧自己。

  李行舟笑了笑,倒是不反感,刷好感人之常情。

  换作自己也会如此。

  毕竟,一个二十多岁的安抚使,兼着一府之地的知府,背景通天,手底下还有一支精兵强将。

  这样的封疆大吏在眼前,只要有搭的上话的机会。

  谁不争着美言两句?

  “王将军此言……”

  李行舟收回目光看向王渊。

  “在理,所以这第一道防线,本官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王渊哈哈一笑,拍拍胸脯,保证道:“李相公放心,只要王某还在,反贼就别想踏过我脚下这条壕沟。”

  李行舟满意点头:“有王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着,他看向朱武等人:“你们要全力配合王将军,将敌人钉死,只有守住惠山胜利才属于我们。”

  朱武轻轻一笑:“恩相放心,朱某除了出谋划策,还会双刀。”

  “哈哈哈,反贼敢来,定叫他们知道我九纹龙的厉害。”史进豪情万丈的拍了一下胸脯。

  陈达和杨春只是点点头,但是态度却很明确。

  与朱武、史进共进退。

  李行舟嗯了一声,转过身,望向远处的无锡县城。

  夕阳的光束打在古老的城池上,平坦开阔的旷野中,有敌人哨探奔袭,似乎早已发现这边的情况。

  “山雨欲来……”

  ……

  无锡县城的城墙上。

  一名身穿明黄龙袍,剑眉星目,留有长须的中年人,正眺望着远处的惠山,眉宇之间颇具豪气。

  “李行舟据惠山而守,他看出我们的目的了吗?”

  方貌开口打破沉默。

  石宝接过话道:“陛下,真要孤注一掷?如果拿不下李行舟,我们将被官兵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啊。”

  被喊陛下的中年人正是方腊。

  没错。

  他来到了无锡县城。

  因为他已经被官兵逼得走投无路。

  如今,朝廷三路大军合围,城池接连被攻破,最后一合计,常州至苏州这一路的官兵人数最少。

  当然,也是他唯一逆风翻盘的机会。

  只要击溃这一路朝廷大军,顺势反推至常州、润州,截断朝廷中路军的粮草,随后挥军打宣州和湖州。

  解掉杭州的围城之困,他方腊就还有实力和宋廷掰手腕。

  此时。

  麾下的大将不理解自己,让方腊微微有些恼怒,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左右各看一眼后说道:

  “大宋朝廷来势汹汹,童贯领着十五万大军南下,我们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不击溃李行舟,我们都得死。”

  他声音很平淡,但决心昭然若揭。

  众将领一片沉默,因为他们都知道眼下的局势,危机万分,而反攻常州确实是最优的选择。

  这样一想,似乎陛下来到无锡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候,方貌看了一眼兄长,知道局势已经洞若观火。

  “明日,我去攻寨,不能让李行舟在惠山上站稳脚跟。”

  方腊点点头:“石宝和你一起,不惜一切代价灭了对面,派人传令庞万春和王寅绕过去,配合方杰断官兵粮草,我倒要看看,李行舟能坚持多久。”

  石宝和方腊立刻领命。

  ……

  京杭大运河通往无锡段的一处渡口,官兵运粮船靠岸。

  此处集镇冷冷清清,只有几家商铺还在正常营业。

  零星的百姓进出店铺,似乎战争影响了百姓的日常。

  河岸边。

  武松望着庞大数量的漕船,皱了皱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似乎情况有些出乎意料。

  他偏头,看向站着赵福贵,对方微微弯着身,满脸堆笑。

  “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赵福贵连连点头:“记住了,小人真的记住了,小人一定将反贼骗过来,小人以自己性命发誓,如果骗不来反贼,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武松摆摆手道:“去吧!今晚我要看见方杰出现。”

  赵福贵连忙应了一声,逃似的跑开,他最怕武二爷,每次见到武二爷时,浑身就忍不住浑身哆嗦。

  跑上冷清的街道,钻进一条巷子中,赵福贵又神气起来。

  伸手摸了摸怀中,五两银子还在,他缓缓的摸出一两,用牙齿咬了咬,赶紧又塞回去。

  这五两银子是反贼给的,说只要事情办成事,还会有一百两,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咧嘴一笑。

  “一百两赵爷我无福消受,这五两嘛……赵爷带回大名府,嘿嘿,可以娶一门漂亮的媳妇。”

  赵福贵心中想着,如果没有武二爷的话,他就立刻出卖王骗子,拿着反贼的一百两银子跑回大名府。

  改头换面,娶个三门媳妇伺候自己,大媳妇出去赚钱、二媳妇在家做饭,三媳妇伺候自己……

  越想,赵福贵越觉得美滋滋,仿佛幸福生活正在向自己招手。

  忽然。

  嘎吱一声,旁边木门被人打开,一只黑手抓住他的肩膀,猛地一拉,他整个人懵圈的来到一间院中。

  “将军,没有人跟来。”一名黑衣人说道。

  方杰点点头,随后看向一脸懵圈的赵福贵,松开手。

  “看来你还算是老实,没有告诉官兵我们的存在。”

  说着,他对着旁边的手下一伸手,一锭银子落在手中。

  “我这个人一向信守承诺,这十两银子是给你的定金,今晚带我们混进去,剩余的九十两……”

  方杰手一松,十两纹银落下。

  赵福贵眼疾手快的稳稳接住,眼里全是贪念,毫不客气的揣入怀中,甚至还轻轻拍了拍胸口。

  然后一副狗腿子模样的讨好道:

  “老爷,到时候能不能让小人揍王骗子一顿?”

  方杰轻轻一笑:“当然没问题

等不及了

夜幕降临,天空有星辰闪烁,但长久以往的阴雨,地面还是有些滋润,然而集镇却是格外的寂静。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这一片空间凝固了一般。

  下午赵福贵待过的院子中,此时聚集了百来名黑衣人,没有火把,静悄悄的,甚至能听见人的呼吸声。

  “将军,不等庞将军和王将军了吗?”副将走到台阶前问道。

  方杰坐在堂屋下院子的台阶上,拿着一块麻布擦拭着方天画戟,手上动作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抬眸看他一眼。

  “等不了,已经拖延太久,等庞万春和王寅赶过来,官兵的粮草都已经运上了惠山,现在这局势,如果让官兵的粮草上了惠山,我们将陷入被动,只有断了官兵粮草,才能将李行舟从惠山里逼出来。”

  那副将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毕竟,事急从权,更何况再不动手,就会错失今晚这个最佳时机。

  此时。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方杰,黑衣下面套着甲胄,手中拿着武器,他们都知道,今晚的行动九死一生。

  而直面死亡,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心如止水。

  方杰擦完方天画戟最后一个位置,随意将麻布往地上一丢,单手握住枪杆,缓缓站起身来。

  目光扫过院内每一个人,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

  “各位,只要今晚成功,荣华富贵将等着你们。”

  院内依旧死一般的寂静,没有谁因为许诺的荣华富贵而热血沸腾,毕竟九死一生的任务,心都门清。

  “啊……”

  西厢房里突然传出女人的惨叫。

  方杰微微蹙眉,扭头问道:“怎么还没杀掉?”

  那副将眼神有些闪躲:“兄弟们想发泄……”

  方杰直接打断道:“发泄?现在都火烧眉毛了,还管不住裤腰带,告诉本将,本将的命令是什么?”

  那副将身体一颤,哆哆嗦嗦道:“是,是杀光这家人,无论老幼,一个,一个不留。”

  方杰冷哼一声:“无视本将军令,死!”

  下一刻,他手中方天画戟一挥,一颗头颅抛飞而起,噗的落在地上,哐哐滚动,众人纷纷退让。

  院内所有人看着地上的副将头颅,大气都不敢喘。

  瞬间。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平时就算了,今日还敢阳奉阴违本将的命令。”

  方杰脸色阴沉,声音冷冽,他看出士气低迷,甚至有退缩之意,借机杀一人就是为了杀鸡儆猴,稳住人心。

  “本将平时待你们不薄,要女人给女人,要钱给钱,你们就这样回报本将?一个个阳奉阴违……”

  忽然。

  一名络腮胡的大汉,提着刀,冲进西厢房里面。

  很快有女人的惨叫传来,只见那大汉提着一人走出西厢房。

  “将军,怎么处理?”

  那大汉将人往地上一扔,刀口上还滴着鲜血。

  方杰俯视着地上不着片缕的手下,思考片刻后,沉声道:“穿好衣服,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那心如死灰的手下眼睛一亮,立刻磕头谢恩,然后连滚带爬跑回西厢房。

  见此一幕,所有黑衣人的心中都产生了微妙变化。

  一严一松之间,方杰算是稳住了浮动的人心。

  随即,他大手一挥,提着方天画戟朝院门走去。

  ……

  寂静的渡口,赵福贵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摸出码头。

  与此同时。

  一块巨石后面,一个少年正眯着眼看着他的背影。

  那少年旁边站着一个黑壮少年。

  那黑壮少年说道:“狗蛋,要不,我们还是逃吧!我感觉那武松好像认出你了,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每天提心吊胆的。”

  狗蛋收回目光,轻轻摇头道:“逃?我们逃往哪里?继续过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流浪日子?”

  “这个……”黑壮少年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

  狗蛋瞥他一眼:“跟着王监工,我们至少能活着,有工钱,将来去到东平府,登记造册后,你们也能娶妻生子,过过平常百姓的日子。”

  黑壮少年啊了一声,不可置信道:“狗蛋,你还要让我们娶媳妇?可我们……只会杀人啊!”

  只会杀人!

  狗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似乎已经忘记,他们从小到大只学了如何杀人,却从未学会如何爱人,更不懂娶妻生子该怎么过。

  不由自主的低头,看着满是老茧的一双粗糙大手。

  狗蛋一时间竟迷茫起来,他们似乎真的只会杀人。

  但转念一想。

  娶媳妇有什么的,不就是睡觉嘛!

  想到这,狗蛋好为人师道:“你又不是没见过,娶媳妇就是睡觉,然后给她钱,不听话就打她,这比杀人简单多了。”

  黑壮少年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狗蛋比他聪明,肯定是没错的,只要按狗蛋说的做一定可以。

  狗蛋忽然话锋一转:“今晚这架势,看来武松是准备给那伙黑衣人设套,这个赵福贵就是诱饵。”

  黑壮少年立刻皱了皱眉:“那我们要不要插手帮一帮?”

  “不帮!”狗蛋抬起手,眼睛一眯:“叫大家准备好武器,今晚不睡觉,我感觉今晚会死很多人。”

  黑壮少年咧嘴一笑:“死点人而已。”

  狗蛋笑了笑,对生命很漠视,抬眸看了一眼王监工所在的位置。

  “今晚蹲在王监工屋外,不能让他死掉。”

  黑壮少年点点头,知道王监工对他们很重要。

  河风拂面,天空星辰满天,狗蛋和黑壮少年往船走去。

  在他们后面的一块巨石后,此时武松缓缓走出来。

  “指挥,这两少年……”

  一名什长望着狗蛋和黑壮少年的背影,欲言又止。

  武松神色如常,说道:“他们是孙安麾下的孩儿军。”

  那什长心头一惊:“那,那要不要兄弟们做了……”

  武松却摇摇头:“不用,他们没有威胁,现在不过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而已,你让王全盯着他们就行,别告诉王全他们的身份。”

  那什长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这群少年给他一种狼崽子的感觉,非常的凶残,那股野性很强。

  “叫兄弟们准备好!”

  武松转身朝码头走去,星光闪

带路

黑漆麻拱的一片竹林中,赵福贵害怕的东张西望,但茂密的竹叶遮蔽了星光,什么也看不见。

  “布谷,布谷……”

  赵福贵边学布谷鸟叫,边敲击竹子,敲击声轻脆悠扬,富有节奏,很快竹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呼噜!

  他吞咽一口口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直到一只大手搭在他肩膀上。

  赵福贵才颤颤巍巍道:“老爷,狗官兵都休息了,小人的一百两……”

  方杰的声音传来:“事成之后,本将自会给你。”

  “是是是,小人明白!”赵福贵点头哈腰的,活脱脱一副“狗腿子”模样:“老爷,小人这就给您带路。”

  方杰手一松,心想真是一个贪得无厌的贱骨头,还想要九十两尾款,去运河中找龙王要吧!

  他心中不屑的冷冽一笑。

  如果不是为了传递情报,他早就一刀杀了赵福贵。

  不过……快了!

  赵福贵摸黑走在前面,只觉后背有一条毒蛇正盯着自己,似乎随时要给自己来上致命一击。

  他暗暗吞咽一口口水,知道反贼事后要杀掉自己。

  不过他不怕。

  因为骗赵爷的都要死。

  而这群反贼更是马上要死,想着一会儿就帮着武二爷剿灭这群反贼,赵福贵胆子立刻肥起来。

  嘿嘿!

  立了大功,说不定能升官。

  赵爷我这么能干,怎么也得和王骗子平起平坐吧?

  他王骗子哪一点比得上赵爷我?

  到时候……赵爷我一身官袍,左手拖着官印,右手拿着钢鞭,王骗子跪地求饶,赵爷狠狠抽他一顿。

  赵福贵陷入了精神世界中,一时间走起路来竟大摇大摆。

  走出漆黑的竹林,星光闪耀,后面的方杰明显愣了一下,心说这赵福贵怎么如此的轻松快意。

  似乎想迫不及待灭掉官兵一样,比他们还要着急一些。

  难道想钱想疯了?

  “将军,这赵福贵……好像有点不对劲啊!怎么一副比我们还着急的样子?会不会其中有诈?”

  络腮胡汉子凑上前来,面露担忧之色。

  方杰看了他一眼,自信一笑:“换作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耍诈,但偏偏赵福贵这人不可能。”

  “这……”

  那络腮胡大汉一愣,又看看大摇大摆的赵福贵,啥都没有看出来,只看出对方很是急不可耐。

  方杰笑了笑:“赵福贵贪生怕死,又视钱如命,这样一个没有骨头的墙头草,几次送的消息无误,如果被官兵发现,你认为官兵会怎么做?”

  那络腮胡大汉恍然大悟,几乎没有思考的脱口而出。

  “杀了他!”

  “没错,官兵知道赵福贵的德行,就不可能相信他,只会毫不犹豫一刀杀了,一了百了,在做出调整,如果换作你是官兵,你会相信赵福贵的话吗?”

  那络腮胡大汉摇摇头:“不会,这人就是个软骨头,话没有可信度,说不定为了活命胡乱编一通。”

  “你都不相信,官兵又岂会相信?”

  方杰此时十分自信,认为自己走的赵福贵这步棋,没有人会想到。

  毕竟赵福贵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如今,他仍记得在郓州的时候,山河时报上面,看见过的一句话: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作用。

  这句话被他记在心中,今晚就要用这句话断了李行舟的粮草。

  想到这里,他竟颇有几分自得,用李行舟说过的话,打败李行舟,天底下谁有他杀人诛心?

  想着李行舟得知粮草被劫,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无能狂怒,他竟莫名兴奋,仿佛血液都在沸腾。

  前面隔得远的赵福贵,一边走着,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但声音小,听不清楚。

  他知道,这群反贼指定没放好屁,说不定正密谋怎么杀他,伸手一摸怀中沉甸甸的十两银子,赵福贵就觉得这群反贼是傻子,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一时间竟有种沙场征战的感觉。

  很快。

  赵福贵鬼鬼祟祟的带着方杰一伙人摸进了码头。

  中途出现过几次询问。

  赵福贵则按照事先演练的说辞,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将方杰一伙反贼成功带进了重重包围圈。

  方杰等人被这严防死守的假象,直接蒙蔽双眼,没有任何怀疑,因为层层核查就是最大的合理。

  反而一帆风顺他们才会怀疑。

  “赵福贵!”

  赵福贵刚走到河边,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几乎下意识回头,只见方杰手持方天画戟走过来。

  哐当一声,他吓得双腿一软,跪在码头的木板上。

  咦?

  自己怕反贼干什么?

  后知后觉的赵福贵反应过来,立刻爬起身,挺直腰板,一副“我不怕你”的模样,却胆怯道:

  “你们这群反贼,乖乖投降,小心赵爷……”

  然而。

  他话还没有说完,码头四周火把升起,瞬间整个码头被照得亮如白昼,无数官兵合围过来,盾墙立起,长枪穿出,一把把弓弩从缝隙中探出。

  方杰当场呆若木鸡,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明明算计这么深、打探这么久,为什么会这样?

  最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小人得志的赵福贵身上。

  “都是你这个贱骨头,老子今天杀了你。”

  方杰一声暴喝,猛地发力,不顾一切的冲向赵福贵,手中方天画戟挥舞,显然已经知道结局已定。

  “武二爷,救命啊!”

  赵福贵被吓得哇哇大哭,转头就跑,才跑出去两步,左脚拌右脚,扑通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他急忙翻身,瞳孔陡然一缩,飞速靠近的方天画戟,吓得手脚乱蹬,满脸惊恐,甚至连哭都忘记了。

  铛!

  方杰的方天画戟落下那一刻,一把钢刀突然横插过来,瞬间火星四溅,稳稳当当接住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怎么可能?

  方杰心中顿时一惊,他对自己武艺相当的自信,没想到天底下竟有人,如此轻松的接住自己的全力一击。

  迅速拉开距离,然后定睛一看,瞬间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打虎英雄武松?你不是跟李行舟寸步不离嘛!怎会出现在这里

依旧一刀秒

武松半转身,持双刀,面朝一脸不可置信的方杰。

  地上的赵福贵连滚带爬,跑得远远的,生怕方杰杀他。

  “你真能躲。”

  此时。

  武松心中如释重负,他终于将方杰这伙暗处的反贼骗了出来。

  为了骗出对方,他一直谨慎小心,不曾公然现身,连用赵福贵都是铤而走险,毕竟赵福贵的骨头太软。

  没办法,方杰这一伙反贼太狡猾,其他任何人都难以蒙蔽,唯有赵福贵这真小人可以蒙蔽对方。

  方杰这一刻全都理顺了,心中虽然极其的不甘,但是知道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他环顾四周。

  兵甲林立,火把晃动,泛黄的火光照清每一个人的脸庞,短暂的平静之下,是无穷无尽的杀机。

  他又回头一看,手底下百多号人紧紧的围成一个圈,彼此挨着,手持着武器,惊恐的东张西望。

  “武松!”他重新看向武松:“能不能放了他们?”

  武松轻轻摇头,冰冷的吐出两个字。

  “不能!”

  方杰顿时脸一沉:“你真要赶尽杀绝?只要你肯放他们,我可以跟你走,绝不会反抗半分。”

  “方杰,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你只不过是想等庞万春和王寅来救你,让他们活着去通风报信。”

  武松一语道破玄机,没有玩什么虚与委蛇的再算计。

  方杰脸色难看,虽然知道骗不过武松,但心中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现在最后一丝侥幸破灭,当即猛地暴喝一声,挥舞着方天画戟冲向武松。

  “武松,老子今天拉你垫背。”

  武松面无表情,看着方杰冲杀而来,如果方杰骑马,他得退避一二,但现在是步战的话,将无需退却。

  脚下一滑,轻松躲过劈砸,手一松,哐当一声,随后一把抓住枪身,猛地用力往身前一拽。

  方杰整个人不稳,向前一个踉跄,心中顿时惊恐万分。

  怎么可能……

  然而下一刻,武松趁机而上,另一只手握紧钢刀,横着一刀劈过去,噗嗤一声,方杰身首异处。

  简单,高效。

  没有花里胡哨的打斗,依旧是简单至极的一刀秒。

  方杰的脑袋滚到一边,方天画戟哐当一声掉地上,无头尸体鲜血喷涌,扑通一下双膝跪地。

  至此。

  躲在暗处的心腹大患身死。

  随即,武松转过身,背对被围着的一百多黑衣人,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冷冽的吐出一句话。

  “全杀了!”

  话音未落。

  嘣嘣嘣弓弦脆响,箭矢破空,紧接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嘭嘭嘭人体撞击盾牌声和喊杀声。

  官兵合围成一个圈,长枪透过盾牌间的缝隙不停捅杀。

  前排的刀盾手不停推进,压缩黑衣人的活动范围。

  专业性的围杀几乎是毫无悬念的战斗。

  半炷香后。

  地上躺着一百多具尸体,一眼看去密密麻麻,鲜血染红了码头,火光的晃动下,莫名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散开,查一查附近。”

  武松提着双刀从方杰旁边走过。

  这时候,赵福贵鬼鬼祟祟从石头后探出脑袋,东张西望,很快目光定格在那具无头尸体上。

  顿时幸灾乐祸起来。

  “想杀赵爷,也不去大名府打听打听,赵爷是想杀就能杀的?赵爷我洪福齐天,生辰八字出了名的硬。”

  他立刻得意洋洋起来,大踏步朝那无头尸体走去。

  东看看,西望望,见附近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赵福贵双手叉腰,耀武扬威,俯视着方杰的无头尸体。

  “贱骨头,还做不做反贼?我呸,赵爷我是和你虚与什么来着,不重要,反正你就是死在赵爷的手中。”

  赵福贵心中还是不解气,又东张西望一番后,抬起右脚,猛地踹向无头尸体,嘴里还骂骂咧咧。

  “去你娘的。”

  这一脚和在郓州那一脚,竟诡异般的重叠在一起。

  赵福贵只觉浑身舒畅无比。

  “这人……”

  站在船板上的狗蛋,远远望着赵福贵的所作所为,他旁边站着的是套了件锁子甲的王监工。

  王监工撇撇嘴:“这家伙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要不是看在同袍一场的份上,非弄死他不可。”

  说着,他看向旁边的狗蛋,很是满意的笑了笑。

  “狗蛋,没想到你还习过武。”

  狗蛋憨憨一笑,挠了挠头,有着这个年龄的窘迫。

  “小时候跟村里的王叔学的。”

  王监工嗯了一声:“不错,年纪轻轻就知道学习的重要性,难怪你能带着一群孩子找到饭吃,不简单啊!”

  “肚子饿,没办法!”狗蛋不好意思道:“找不到东西吃就得饿死,以前就饿死了好多和我一样的人。”

  听到这话,王监工轻轻一叹,摸了摸狗蛋的脑袋。

  狗蛋身体一僵,眼中杀意一闪而过,但他没有躲开,仍保持着憨憨的笑容,没有半分异样。

  “哎,狗蛋,我家中有一小女,你孤苦无依的……”

  狗蛋何其聪明,只是一听这话,瞬间明白王监工的意思。

  如今,他手底下的一群少年,需要依附王监工活命,如果拒绝的话,后果可能不是他承担的起的。

  当然,他知道是做上门女婿,但他没得选择的机会。

  短暂权衡利弊后,扑通一声,狗蛋双膝跪地,对着王监工一拜。

  声音真诚道:“见过岳父大人,我,我一定……”

  “你这孩子……别动不动就跪。”王监工弯腰扶起狗蛋。

  经过长时间观察,他发现狗蛋绝非池中之物。

  现在拉拢过来绑在一起,说不定他能从此一飞冲天。

  狗蛋抹了抹眼泪,泣不成声道:“除,除了爹娘,从,从来没有人,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乖孩子,别哭!”王监工慈祥的摸了摸他脑袋:“在这里别乱跑,我下去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狗蛋点点头,没有说话,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在他走远后,狗蛋立刻面无表情,眼睛微微眯起。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和刚才那泣不成声的少年。

  判若两人。

  “狗蛋,你真要娶王监工的女儿,要是个丑八怪怎么办?”黑壮少年从船舱后面窜出来。

  狗蛋瞥他一眼:“是个傻子都要娶

反贼大军压惠山

惠山脚下,两千西军已经构建了一道防线出来,沿着惠山边上,设置路障,建立塔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此时。

  塔楼上的西军士兵吹响号音。

  随着号音响起,防线立刻躁动,西军士兵纷纷赶往各自防守点,身上甲片摩擦出哗哗的声音。

  天空万里无云,中午的阳光炙烤着防线上每一寸土地。

  不过长时间的梅雨,地面此时仍旧是泥泞不堪。

  “王将军,反贼来了。”

  朱武掀开营帘走出帐篷。

  旁边帐篷的王渊已经先一步走出,正神情凝重的望向山下。

  他们的位置较高,视野开阔,正好可以俯视整个防线。

  王渊偏头看他一眼,沉声道:“敌人好快的反应,这是准备在我们立足未稳时,一鼓作气击溃我们。”

  “至少要坚持三天,三天第二道防线才能建成。”

  朱武缓缓走过去,言外之意就是人死光也得顶三天。

  王渊皱了皱眉,倒是没说什么,毕竟先前已经答应过李行舟,现在只是兑现承诺而已,各取所需。

  更何况下面士兵战意高昂,坚守三天未必不可能。

  就算坚持不住,后面还有大名府的一千人顶上来。

  想到这,王渊心情稍微轻松一些,绷紧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笑容,对着走过来的朱武笑道:

  “三天……还是守得住的,不过敌人似乎来得有点多。”

  朱武看了一眼山下列阵的反贼,心情十分凝重,似乎来到无锡的反贼,比预想中的还要多。

  就在这时。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跑上来。

  “将军,李大人过来了。”

  听到这话,朱武和王渊相视一眼,二话没说,直接朝山下而去,他们没想到李行舟来得这么快。

  与此同时,李行舟站在一处木头桩子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眺望防线外的旷野,成千上万的反贼如地毯一般铺满了整个旷野,正一层层的向这边涌动过来。

  这无锡是来了多少反贼啊!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头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反贼大军,人山人海,一眼看过去人数至少上万。

  视觉冲击力猛烈,有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迎面扑来。

  “李相公!”

  王渊急匆匆走上高台,打了一声招呼,脸上挂着凝重之色。

  李行舟闻言,回头看去,见是王渊后,立刻沉声问道:“敌人很快就会发起第一轮试探性攻击,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已经全部就绪,不过敌人过多,后续不知道能不能挡的住。”王渊观察着李行舟的神情变化。

  当然,这话也是在告诉李行舟,敌人实在是太多,如果到时候挡不住,你不能将责任推到我的头上来。

  “三天,本官只要你顶三天。”

  李行舟自然听出他的话中意思。

  “三天一过,你就是最大的功臣,不过本官先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挡不住敌人三天,军法无情,到时候……可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王渊听到这话,反而哈哈一笑:“李相公还是太小看我们了,虽说我们不能坚持十天半个月,但是三天的话,绰绰有余,相比西夏人,这些反贼差远了。”

  李行舟眉头一扬,知道王渊不是喜欢吹嘘的将领,现在敢公然说这种话,只怕也是有底气。

  如今,只要将第二道防线修建完成,依托惠山的地利优势进行防守,那时就算反贼有十万大军。

  也得投鼠忌器。

  “那本官拭目以待!”

  李行舟轻轻一笑,心稍安,其实他准备得有后手。

  如果王渊真挡不住,立刻就调陆军第一营和第二营过来,还挡不住的话,就在将陆战队的两个营调过来。

  在他的推演过程中,就算反贼一下子四万人齐聚。

  不顾一切代价的强攻,自己用两千西军和四个营,依托惠山地势,抵抗三天时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咚咚咚……

  旷野上响起雷鸣般的鼓声,一阵阵喧哗声扑面而来。

  这时候,王渊拱手道:“李相公,我这边先过去。”

  李行舟还礼一拱手:“王将军保重。”

  王渊点点头,转身往高台下而去。

  “军师!”

  李行舟喊住准备跟下去的朱武。

  朱武脚步一顿,立刻回头,见李行舟轻轻点头示意,他瞬间明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回应,然后跳下高台,身轻如燕般落地。

  这般身手看得李行舟一愣,心想朱武这军师,不但能判断局势,打逆风局的时候,自己还能冲锋陷阵,真是能文能武,如果将卢俊义和朱武放一起……

  算了算了!

  他立刻打消这个想法。

  因为朱武这家伙很多时候不靠谱,只能看出敌人动向或意图,却无法想出行之有效的措施。

  他记得没错的话。

  耶律鲲鹏,朱武直接逼出最强形态下的卢俊义。

  狂砍四将,杀散一千多辽军,给河北玉麒麟干成血麒麟。

  想到这些,李行舟都忍不住一激灵,简直太可怕。

  但话又说回来。

  朱武处理军中事务,辎重安排,洞察局势相当的不错。

  当一个军师绰绰有余。

  毕竟。

  又不是谁都是诸葛孔明。

  ……

  “这李行舟还真会挑地方。”

  旷野上。

  石宝骑着马来到阵前,望向山坡底下的防线。

  长长的壕沟,林立的拒马桩,虽然工事很简陋,但却能行之有效的阻碍大军,显然对方是行家。

  他偏头看向方貌,笑道:

  “如果不是各为其主,我还真想和李行舟这种人成为朋友,年少有为,你说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方貌眉头一挑:“石宝,注意你的说辞,我们和李行舟不共戴天,你这话要是让陛下听见……”

  石宝耸了耸肩:“这有什么,英雄惺惺相惜而已,李行舟能在这种局势下果断选择退守惠山,凭借这一点,李行舟就是一个合格的将领。”

  方貌有些不快,但没有多说,知道石宝性格如此,他还指望石宝破敌,没必要这时候闹僵。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石宝笑了笑,轻轻一夹马腹往前,沿着山坡低的官兵防线一路看过

敌人试探

“啧啧啧,西军的布防习惯……”

  石宝边骑马边沿着官兵防线溜达,神态松弛,不时停下仔细看一看,有时候出言评价两句。

  看上去像上司下来视察。

  溜达一圈后,石宝回到方貌身旁,抬头看了看,天空有几朵白云,刺目的阳光不算太晒。

  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方貌,见对方没有话要说,缓缓抬起手,一名背上插着旗帜的传令兵骑马过来。

  石宝不急不缓道:“传令前军,左翼骑兵营掠官兵左侧,右翼骑兵营掠官兵右侧,百步,漫射,叫弟兄们长点眼,不要太靠近,官兵的防线有古怪。”

  他低头拍拍马匹的鬃毛,灰尘飘起,又是说道:

  “两轮掠阵后,中间步兵缓慢压上,盾车试探。”

  那传令兵打马离去,插在后背的旗帜猎猎作响。

  随着军令传达下去,两翼的骑兵营开始动起来。

  没多久,马蹄声如雷鸣般骤响,嗷嗷的怪叫声充斥旷野。

  反贼的骑兵借着奔腾的马势,对着前方的防御工事抛射,射完,左右拐弯,在打马迂回,进行第二次抛射。

  一轮轮箭矢射出,噗噗插满木头做的临时墙壁。

  李行舟深深皱眉,两翼敌人骑兵的打法很鸡贼,百步开外,借马势抛射,像是在浪费箭矢一样。

  毕竟,漫射并不能有效的杀伤。

  不过骑兵两轮抛射后,中间随之压上的步兵,他看出了门道,对方想通过骑兵抛射制造恐慌。

  为后续步兵攻击减轻压力。

  很快。

  反贼步兵推着盾车压了上来。

  他们有的手持斧头劈砍拒马桩,有的拿着铁锹挖土填壕沟,有的搭建简易木桥……配合娴熟,效率很高。

  李行舟眼睛一眯,果然江南的方腊远比田虎和宋江专业,士兵训练程度已经和大宋官兵毫无差距。

  此时。

  王渊下令士兵反击。

  嘣嘣弓弦响起,满天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去。

  然而。

  反贼士兵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立刻躲在盾车后面,噗噗的声响后,只有几个倒霉蛋中箭而已。

  那中箭的伤员被拖走,趁着空隙,反贼拿着步弓开始反射。

  一时间弓箭对射,空中密密麻麻的箭矢交叉而过。

  没多久,壕沟填了一半,反贼步兵队伍之中,有人从后面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挨着盾车的掩护,顺利来到前面,一袋袋的填进壕沟。

  没一会儿功夫,壕沟被填起来,又有反贼拿着铁锹夯平,盾车过了第一道壕沟,后面步兵开始跟进。

  拒马桩被清除,反贼骑兵跟着压近,不停抛射箭矢。

  王渊的防守立刻被压制下去。

  “将军,这伙反贼的打法怎么这么像西夏人?”

  一名身材消瘦,脸庞黝黑,脸上有沟壑的中年人,满头大汗的靠近王渊,还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

  王渊此时背靠着木头墙,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老子他娘怎么知道?老鬼,你和兄弟们可别给老子掉链子,老子可是在李相公面前立了军令状,坚守不住三天,人头落地。”

  那叫老鬼的中年人咧嘴一笑,毫不在意,似乎上司死不死都一样,他只是一个战场老油条而已。

  但客气话还是有的。

  “将军放心,兄弟们兴奋着了,虽然不知道对面他娘是谁,但老子们打西夏人那是老子打儿子,一群学西夏的孙子,上不了台面。”

  王渊看了看老鬼,对这群不怎么听话的兵痞也没法,以前在西北的时候,打仗心情不好时还闹事。

  但不用还不行。

  因为就这群人能打,换一伙人来打西夏还真不行。

  别看他是这伙兵痞的上司,很多时候都要和他们商量着来。

  如若惹恼他们,战场上的时候,刀子不一定砍向敌人,很可能先将自己给砍了。

  “老鬼!”王渊偏头看着他:“你当了多少年兵了?”

  老鬼想了想:“差不多二十年了!”

  王渊轻嗯一声,背后的木头墙不停的摇晃着,是箭矢撞击的波动,他屁股挪了一下,接着问道: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北京大名府的人,家中有一老母。”

  老鬼听到这话,看了眼王渊,笑道:“家中兄弟五个,我排老二,死了也无所谓。”

  王渊苦涩一笑:“老鬼,你这次真得帮我守住三天。”

  “将军哪里话,你叫我们往东,我们岂敢往西?”老鬼十分老油条的说道。

  王渊愣了一下,随后说道:“这次是真的,如果受不住三天,你们也要被……算了,不说了。”

  老鬼咧嘴笑了笑:“二十年来营中堆了一百零二颗西夏人头颅,倒头朝廷给了我一个都头,不过……这次倒是可以破例,那年轻的李大人豪气。”

  说完,他没等王渊开口说话,提着步弓走到一个位置,竖着埋入土中的木头,两根之间留了开口。

  他熟练的从箭插中取出一支箭矢,二十年的作战经验,远不是一般人可比。

  只见他缓缓拉动弓弦,嘣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四十步外的一名冒头的反贼,脑袋瞬间被箭矢洞穿。

  接着一箭接一箭,点射的方式连射了七名反贼。

  冲在前面的反贼一阵呐喊,似乎在示意有神射手。

  高台上的李行舟眼睛一亮,心想王渊队伍之中竟还有这种老卒,战场经验丰富,作战游刃有余。

  嗯……看来得全部挖过来,自己武学堂就缺这种沙场老卒。

  铛铛铛!

  旷野上响起鸣金声。

  李行舟目光立刻投向远处的敌人,知道试探结束了。

  “传令田七和栾廷玉,第一营和第二营随时待命,再传令大名府的闻达和索超,让他们准备好接替防线。”

  敌人的试探性进攻,虽然很是短暂,但是他看得出来,这一次的敌人,远不是润州和常州可比。

  光是一个石宝就够难缠。

  因为他知道,石宝这个家伙的战斗意识高到令人发指,在战场上会利用一切手段搞死敌人,手段非常果决狠辣,是个十足的为战场而生的人。

  面对这样的敌人将领,稍有掉以轻心就可能万劫不

武松的消息

“官兵的士气很高,明天打。”

  石宝很松弛的说了一句,接着调转马头往回走,似乎并不在意方貌的感受,只是简单的通知一声。

  方貌侧着身回头看去,只见石宝随着马匹走动,身体轻微起伏,很有节奏感,一晃一晃的远去。

  这家伙……

  方貌皱了皱眉,短暂思索后,跟着调转马头,对着旁边的副将一挥手,声音低沉的说道:

  “后撤扎营,明日在攻。”

  那副将应了一声,打马离去。

  与此同时。

  站在高台之上的李行舟,望着有序撤退的反贼,一时间竟有些发懵,这石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试探性攻击后就没有下文呢?

  这时候,朱武走上高台,眉宇之间似有忧虑徘徊。

  “恩相,这伙反贼好像有点不一样,我看不透,这次的试探性攻击,也没有特别的针对性。”

  看不透?

  李行舟微微蹙眉,心中一惊,没想到竟连朱武都看不透,石宝和方貌还真是有些东西存在。

  偏头看向他:“以不变应万变,固守住惠山即可,至于敌人要玩什么阴谋诡计,不接招便是。”

  说着,他忽然想起武松,当即话锋一转问道:

  “武松那边有消息吗?”

  朱武摇摇头:“暂时没有消息,不过粮草辎重无碍,对付方杰,武指挥传信回来说,他已经布局,至于结果如何,还没有具体消息传回。”

  李行舟点点头,武松说有布局,看来事情已经成功一半,以武松的能力,亲自坐镇运粮船。

  自己倒是不用过于忧心。

  “派人去联络,要保证消息及时,如果武松有要求,无需告知我,直接执行,无论任何要求。”

  无论任何要求?

  朱武明显一怔,这是何等的信任,竟能让恩相说出这话,毫无猜忌的信任,真是让人羡慕啊。

  虽然知道武松深得恩相的信任,但这份纯粹至极的信任。

  朱武却是万万没想到的,看来武松就是恩相的化身。

  他心中生出深交武松的念头。

  忽的。

  朱武又想起一件事情,说道:“北方的反贼骑兵拐弯,直奔我们粮草……我怀疑,他们准备协助方杰。”

  “协助方杰?”李行舟眉头一挑:“我们粮草走的京杭大运河,骑兵怎么协助方杰?无需担心。”

  听到这话,朱武沉吟了一下:“要不,还是派出一支骑兵去护航,虽然运粮船走的是水路,但两千骑兵如果真心要制造麻烦,怕是要耽搁……”

  “嗯……”李行舟嗯了一声:“将大名府那支二百人的骑兵派去,告诉闻达,本官要他亲自领队。”

  朱武只是简单一思索,便知此事安排的用意。

  毕竟大名府的人马,一直以来都只是边缘角色。

  现在派这么一个任务,算是照顾到大名府的情绪。

  当然,直面敌人的两千骑兵,风险不可谓不大。

  稍有不慎,全军覆灭。

  想到这里,朱武暗暗佩服起来,恩相拿捏人心的手段,几乎无懈可击,而且对方还会因此感恩戴德。

  高明啊!

  朱武细细观察了一下李行舟神色。

  就在这时。

  一名风尘仆仆的士兵来到高台上,对着李行舟禀报道:“报,武指挥已斩杀方杰,歼灭其部。”

  说着,他双手捧起木盒。

  “这是方杰的头颅。”

  正观望反贼的李行舟呆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木盒。

  禀报的内容他并不惊讶。

  因为武松出马解决方杰一伙反贼,虽说不是手拿把掐,游刃有余,但至少解决对方没有问题。

  他惊讶的是,武松竟杀了号称“南离第一名将”的方杰。

  缓了一会儿后,李行舟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喜悦。

  “好,非常好,派人将方杰的头颅送给反贼石宝。”

  朱武急忙站出来制止:“恩相,万万不可能,将方杰头颅给反贼,只会激怒对方,对我们不利。”

  不利?

  李行舟呵呵一笑:“当下局势激怒对方和不激怒对方,有什么区别?他们让我憋屈的退至惠山,我当然要礼尚往来,让石宝和方貌惊喜惊喜。”

  说着,对着那士兵一摆手。

  “按本官说的做。”

  那士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朱武张张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似乎激怒和不激怒,并无区别,因为反贼无论如何都会扑上来。

  李行舟抬起手,又道:“传令全军,反贼方腊的侄子方杰已被斩杀,将武松的事迹宣传出去。”

  他要趁机鼓舞三军,军中有着二愣子那种想法的人很多,方杰之死,可以美化后告诉士兵。

  自己英明神武。

  做出的决策深谋远虑。

  ……

  夜幕降临,天空繁星点点,白天射杀了几名反贼的老鬼,此时背靠木墙跟脚坐着,右手掂量着手中银两。

  “给这李大人打仗真是痛快,杀人就直接给钱。”老鬼旁边的一名西军士兵说道:“继续这样打下去,我感觉我都要发一笔横财。”

  老鬼将银子揣入怀中,笑了笑:“钱倒是很多,不过活着回去这钱才有用,不然和路边的臭石头没区别。”

  有士兵插话道:“老鬼说得在理,这银子是好拿,但是烫手,这群反贼可不是以前遇见的小蟊贼,搞不好……钱还没捂热,先他娘死了。”

  “哎,谁说不是,这钱真烫手,但话又说回来,这钱要是不烫手,能轮得到我们来拿,上面当官的早拿完了。”

  “你们有没有听见一件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什么“南国第一名将”被武松斩了的事情对吧!”

  “你怎么知道?”

  “这事情营地里传得沸沸扬扬,我听说那武松是李大人家亲戚,果然厉害的人,连亲戚都厉害。”

  “什么亲戚,外家?”

  “会是,武松不姓李。”

  防线位置的西军士兵,此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氛围比较轻松。

  虽然大家都知道守防线很危险,但李行舟真金白银支持下,他们还是挺愿意杀敌换钱的,总之各取所需。

  老鬼将弓弦卸下,倒是没有参与进众人的讨论之

星光下的防线

老鬼放好自己的步弓后,抽出腰刀仔细擦了擦,接着细心的检查一遍随身物品,便靠在木墙上假寐。

  屁股下面垫着一块木板,耳朵听着同僚说荤段子。

  不由嘴角翘起一抹微笑,心头倒是轻松惬意。

  “老鬼叔!”

  忽然,有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老鬼睁开眼睛,偏头看过去,是一个年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握着银子,正一脸憧憬的笑着。

  这让他不由一笑,似乎看见了曾经那个年少的自己。

  “好好放钱,小心别人偷你的。”

  那少年听话的揣好银两,然后又看向老鬼道:“老鬼叔,你说,李大人是有多少钱?一次性发这么多。”

  听到这个无聊的问题,老鬼轻轻一笑,没有不耐烦,只是以自己的阅历,平静的说出属于他的判断。

  “当大官的都有钱,他们家中用的,吃的都是你一辈子没见过的,连丫鬟都是水嫩水嫩的小媳妇模样,你要是能娶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也算是修了八辈子福,至于发给我们这点钱,在大官眼中,和在牛身上拔一根毛没区别。”

  那少年倒吸一口凉气,仿佛一下子打开了新世界大门,抓住核心要点,问出属于这个年纪的悸动。

  “老鬼叔,你怎么知道丫鬟是水嫩水嫩的?”

  老鬼瞥了他一眼,周围的交谈声骤止,全都看过来,纷纷竖起耳朵,一副“我很好奇”的模样。

  “你们啊!”老鬼倒是不扫兴:“这还得从我年轻时候说起,那时候跟着一个将门之子打仗,跟着他一路作战,见我格外骁勇就赏了一个丫鬟。”

  众人恍然大悟,一副“我很懂”的神情,有着说不出的羡慕,他们这群大老粗可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

  那个少年咕噜咕噜的吞咽口水。

  “老鬼叔,你最后和那丫鬟怎么样?娶回家了吗?”

  老鬼面露追忆,那似乎是一段令人怀念的记忆。

  “没有,她跟一个账房跑了。”

  那少年啊了一声,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这样,老鬼叔,以你的手段,那账房吃了熊心豹子胆。”

  “呵呵,你还小,我当时想着一刀杀了那账房,直接跑走,后来知道那账房和那丫鬟早就好上的。”

  “啊,那老鬼叔你这不是……”

  “你想说横刀夺爱?”

  “呃……横刀夺爱是什么意思?”

  老鬼摇摇头,继续说着他年轻时的爱恨情仇,沙场征战。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

  那少年不时担惊受怕,不时热血沸腾,不时满脸通红,反正挺是向往和羡慕老鬼叔的经历。

  老鬼嘴巴有些干,拿起水壶咕噜一声灌了一口。

  在说的过程中,他将曾经的作战心得和注意事项,全都大公无私的说出来,至于能学多少他并不在乎。

  因为战场上作战,经验固然重要,但是运气才是关键,如果倒霉透顶,随便一支箭矢都能瞬间要命。

  老鬼想起二十来无数次的险象环生,不由哑然失笑,抬头看了看满天星辰,不知上天还会眷顾他几次。

  “老鬼叔,我能不能跟着你?”

  这时候,那少年凑近到老鬼的位置身旁坐下。

  老鬼皱了皱眉道:“你能听话?”

  “包听话?”那少年拍拍胸脯:“我平时就是听话才活到现在。”

  老鬼笑了笑,他知道这个少年,名唤许三平,人如其名,平平无奇,本事学得一般般,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如果不是他平时关照,早就死在某个犄角旮旯里。

  但人上了年纪,就会莫名喜欢朝气蓬勃的少年郎。

  老鬼也不例外。

  因为看着对方斗志昂扬,就仿佛看见曾经的自己。

  那是一种精神寄托。

  “行吧!听话就行!”

  旁边这时有人打趣道:“老鬼,这是你带的第五个了吧!前四个可都死了,不知道这一个能挺多久。”

  周围一阵哄笑,他们知道老鬼虽然是一名都头,但是老鬼没有架子,他们也愿意跟着老鬼打仗。

  平时开点玩笑老鬼也不会在意。

  果然。

  老鬼似笑非笑看向许三平:“怕了吗?跟着我可不见得是好事情,前面四个全部死在了西北。”

  许三平愣了一下,只是迟疑片刻,就挺直腰板道:“我不怕,跟着老鬼叔还能学点本事,反正打仗死人没什么,要是倒霉死了就死了。”

  “嗯……有几分坦荡。”老鬼说道:“这样你会活得更久一些。”

  接着,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话锋一转道:

  “明天你们最好背一个圆盾,今天我看见有骑兵出寨,直奔反贼而去,还提着个木盒,我猜那应该是武指挥砍的反贼头颅,所以明天大家要小心。”

  此言一出。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知道那颗头颅会激怒反贼,明天的仗会格外惨烈,一时间大家心情沉重起来。

  老鬼摇摇头道:“没有那颗头颅,敌人一样要攻打,结果其实都一样,没必要愁眉苦脸的,好好睡觉。”

  说完,他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众人纷纷散去。

  许三平没有离开,他挨着老鬼,手摸着怀中的银子睡觉。

  ……

  反贼大营,一个平平无奇的木盒放在中军大营的桌案上。

  石宝、吕师囊、方貌三人都看着盒子,盒子还没有打开。

  “你们说,李行舟送个盒子给我们干什么?”

  方貌第一个开口说话,十分好奇盒子中的东西。

  石宝皱了皱眉,盯着那盒子看了许久,同样猜不透李行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突然派人送个盒子过来。

  从里到外透露着古怪。

  吕师囊眉头一扬:“猜来猜去,不如打开盒子来一看。”

  他就准备上前打开盒子,却被石宝突然喊住。

  “别动,我们后退一些。”

  说完,石宝退至门口位置,然后朝外喊来一名士兵,吩咐一句。

  那士兵不敢抗命,只得走到桌案前,吞咽一口口水后,颤抖着打开桌上的木盒。

  下一刻,他瞳孔陡然一缩,身体僵硬在原地不动。

  脸上肉眼可见的流露出惊恐之

隐瞒

石宝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拉开挡在桌案前的士兵。

  定睛一看,一颗死灰的头颅,板板正正放在盒子中,死鱼眼睛瞪圆,充斥着恶臭和绝望。

  方杰?

  开什么玩笑?

  一向古井无波石宝竟惊得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垮下来。

  方貌和吕师囊相视一眼,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们第一次见到石宝失态。

  随即快步上前,往桌案上一看,两人瞳孔陡然一缩,几乎同时露出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怎么可能?”方貌惊得面部表情失控。

  吕师囊心脏怦怦直跳,后退一步,视线从始至终没有挪开木盒。

  “谁,这是谁做的……”

  忽然,他又觉得这话不对,立刻话锋一转道:

  “方杰不是说有把握吗?怎么会被官兵杀死。”

  此时。

  石宝已经缓过来,拿起桌案上的盖子,咔的一声,将木盒盖上,手搭在木盒,眼神如豺狼般凶狠。

  “好一个李行舟,手段高明啊,竟能给方杰设套。”

  方貌听到这话,回过神来,但是脸色难看至极。

  “石宝,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方杰死在李行舟的阴谋诡计中,对于这种不折不扣的小人,你……”

  石宝看他一眼,冷冷道:“杀掉敌人,谁会在意手段?记住手段只是达成目的的选择而已,别轻视李行舟,他已经用行动告诉你们答案。”

  啪的一声,石宝拍了一下盒盖。

  “明日强攻。”

  方貌没有反驳,知道李行舟这个节骨眼上送方杰头颅过来,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有其它阴谋算计。

  咔嚓一声。

  方貌急忙扭头看去。

  只见石宝单手掐着刚刚开木盒士兵的脖子,那士兵脑袋歪着,满脸绝望和惊恐,四肢无力垂落。

  “你在做什么?”

  石宝将尸体随意一扔,沉声道:“方杰的死不能传出来,不然会影响军中士气,当下正是存亡之际,不可因小失大,方杰的死,等我们拿下惠山在告诉陛下。”

  方貌脸色难看,他没想到石宝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公然隐瞒陛下,这显然触碰了他的底线。

  “石宝,你……别太过分,这事不能隐瞒陛下。”

  石宝恢复至平时的松弛状态,看看怒气隐而不发的方貌,又望望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的吕师囊。

  “不是我过分,如果事情被陛下知道,陛下勃然大怒,现在这个关键时刻,要是因为愤怒出现一丝意外,我想,大家都不想成为宋军的刀下亡魂。”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当中,甚至可以听见轻微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吕师囊第一个开口打破沉默。

  “石将军所言……有理,当下时局已经到了洞若观火的地步,稍有差池,对我们而言,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如果拿下惠山,在将事情告诉陛下,虽然有隐瞒不报的罪责,但事急从权。”

  方貌看向他,脸色一阵变化,最后还是轻轻点了头。

  石宝脸上浮现出笑容。

  他知道,方貌和吕师囊一定会同意,因为他们利益是一致的,不拧成一股绳,下场定会身首异处。

  虽然方貌答应暂时隐瞒,但却一拂袖离开了营帐。

  吕师囊犹豫了一下,对着石宝拱手。

  “石将军,隐瞒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尽快击败李行舟这个拦路虎,如果迟迟拿不下惠山,陛下那边知道了方杰之死,只怕陛下会多想。”

  说完,他转身离去。

  石宝微微蹙眉,看了一眼晃动的营帘,随后径直走到惠山地形图前,望着延绵不绝的山脉,竟生出一丝无力感来。

  因为背靠惠山地利,正面攻取是唯一的选择,任何捷径都不存在,官兵的布防同样毫无破绽。

  高明倒是谈不上,只能说中规中矩。

  但这种看上去呆傻的布防,却又令人无比头疼。

  “这李行舟……到底是会打仗?还是不会打仗?”

  ……

  翌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昨日反贼填的壕沟,砍断的拒马桩,今日已经全部修复,恢复如初。

  李行舟来到一线的位置,他知道,今日反贼的攻势将格外猛烈,自己很有必要来到作战一线慰问。

  “嗯!”他走到一名久经沙场,明显沧桑的老兵面前,拍拍对方肩膀:“你昨日的箭射得很精彩,再接再厉,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老兵咧嘴一笑,门牙缺了一颗:“大家都喊我老鬼。”

  “老鬼……很有威慑力的名字。”李行舟轻嗯问道:“昨日的赏银可有拿到?”

  老鬼从怀中掏出银子,笑着道:“得了,一两不少,成色很足。”

  李行舟点点头,接着看向列队整齐的其他将士。

  “将士们,我虽然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但我和贪官污吏不同,我从来不贪你们的一分钱,因为那是你们拿命换来的,我这辈子最敬佩英雄好汉,而你们就是英雄好汉,只要守住这里三天,我亲自替你们请功,每人额外发放十两银子。”

  声音掷地有声,铿锵有力,连本官的自称都改为了我。

  列队的西军士兵一阵沸腾,兴奋大叫。

  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李大人没有吹牛,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兑现,钱是有的,军功也是有的。

  老鬼表现得稀松平常,眼睛却仔细打量着李行舟。

  在他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过李大人这种爽快的官员,他倒是第一次遇见,无论平时,还是战时,赏银这一块爽快得他都有些恍惚。

  李行舟则是趁热打铁,立刻来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说,将自己的画饼技术,尽可能的展现出来。

  西军士兵听得津津有味。

  因为李行舟讲话很直白,一听就懂,没有高谈阔论。

  有些话听起来还贼顺口。

  没有家国天下,就是说,打完仗之后有银子拿,还帮忙找媳妇之类的话,看似低俗没有情怀。

  但西军士兵这群老油条,却觉得李行舟所言真实靠谱。

  假大空他们听过太多,实实在在的上官还是头一回。

  (ps:还有一章卡审核

我可以跟你吗?

在李行舟慷慨激昂演讲完后,许三平冷不丁插话。

  “大人,你能让我去你营中吗?”

  瞬间。

  空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原本热血沸腾的西军士兵,全都不约而同看向他。

  虽然队伍中人心浮动,有不少人想着跟李行舟,但却有所顾忌,不敢轻言,毕竟顶头上司王渊在。

  如果说要跟李行舟,不答应的话,两头不是人。

  当然,跟着有肉吃的上司,向来都是普通人的愿望。

  李行舟被突然这么一问,一时间有些发懵。

  他看了看说话的少年,普普通通,只是一个耕地汉的儿子,满脸黝黑,身材一般,整体消瘦。

  而此时,王渊脸色一沉,握紧了拳头站在一旁,不敢插话一句,知道这时候开口,对自己毫无益处。

  老鬼不着痕迹踹了许三平一脚,也是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说出自己的心之所想。

  到底还是一个少年郎,不知军营的深浅和利害关系。

  李行舟回过神来,哈哈一笑,走过去用力一拍许三平的肩膀,眼角余光扫过其他西军士兵。

  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各位西军兄弟,承蒙看得起我,如果你们想来我这里,得走流程,流程走完后我在向朝廷上书,调你们来京东西路,这对于我来说,不是难事。”

  他这话很好听,也很考究,如果要来完全可以,但需要走流程,直白一点就是必须审查通过。

  毕竟,曾经收编梁山人马时,吃过一次暗亏。

  现在重来,得严谨一些,尽可能避免曾经的问题出现。

  果然。

  西军士兵听见这话,又是一阵喧哗,不少人动了心思,因为远离西北边塞的机会就在眼前。

  许三平满脸兴奋,偏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老鬼叔,笑容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而王渊听到这话,手一松,顿时暗自长松一口气。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带着两千人跟着李行舟打一场仗回去,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的场面。

  童贯、刘延庆和刘光世,只怕当场就得活撕了自己。

  要不……自己拉着韩五投过去?

  想到这,王渊急忙摇头,因为这个想法太疯狂。

  摒弃掉杂乱的想法,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呼出。

  心说这种事情不能做。

  就在这时。

  防线外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

  李行舟急忙吩咐一句离去,战场上刀枪无眼,不能以身犯险。

  许三平望了一眼李行舟的背影,随后看向旁边的老鬼叔。

  “老鬼叔,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老鬼没有责怪,只是看了看远处的王渊,见对方面无表情,提着步弓,转身边走边说道:

  “说就说了,我们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早死晚死都是一样,不过,以后别将心中所想直接说出来,至少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许三平由悲转喜,背上套着一个圆盾,手中提着长枪。

  “老鬼叔说的对,”他急忙跟上,凑到老鬼身旁:“老鬼叔,你有没有想法?以你的本事过去,只要稍微表现一下,就能拿银子和布匹。”

  老鬼瞥他一眼道:“没想法。”

  许三平啊了一声,满是疑惑,这种好事情老鬼叔竟不想?

  谈话间,两人来到防守的位置,老鬼透过木头墙缝隙往外一看。

  只见反贼大军已经完成列阵,两翼马兵奔腾而出。

  与昨日的战法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中间的步兵比昨日推进的快。

  老鬼知道敌人要动真格了,神色不由凝重起来。

  他提起步弓,扭头看向旁边紧张兮兮的许三平。

  似乎看见早年的自己。

  或许是年纪上来了,总喜欢思念年轻的自己。

  “不要紧张。”老鬼从箭插中抽出三支箭矢夹在指间:“刚才你没有说错话,现在不能分心,一会儿打起来,你去那边的位置拿弩点射。”

  许三平有些担心的心情,听到这话立刻舒畅许多,不再那么忧愁刚刚的话,思绪一下子放空。

  顺着老鬼叔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拐角,木头墙后垒了一堵人高的石墙,安全性相比其它位置,明显高很多。

  许三平虽然还是个战场新手,但也能看得出老鬼叔在照顾自己,没有多言,他直接走到哪个位置。

  踩着弩臂,拉动弓弦,咔嚓一声,他抽出箭矢搭上去。

  两根大腿粗的木头中间开了个槽,许三平顺着槽往外看。

  忽然,嗖的一支箭矢抛飞而来,他顿时亡魂大冒,本能的侧身,一支箭矢从槽口飞进来,贴着他面门而过,随后猛的扎进后面的泥土中,箭尾剧烈抖动。

  许三平吞咽一口口水,额头已经是冷汗淋漓,胸口怦怦直跳,满脸惊恐之色,差一点他就饮恨西北。

  见此一幕的老鬼,顿时破口大骂道:“他娘的,敌人马兵在抛射,你他娘贴近槽口去看,找死?”

  许三平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老鬼叔平时对自己的告诫,敌人马兵抛射时,不可观察情况。

  “老鬼叔,我错了!”

  老鬼呸了一口:“错,错你娘的头,战场上犯错就是找死,老子还不想给你收拾,给老子躲好,没有老子命令,不可乱动。”

  许三平立刻答应,虽然老鬼叔骂他,但他知道是关心则乱。

  平复好心情,许三平靠在石墙后,手里拿着一把弩,眼睛时刻看着老鬼叔,等待老鬼叔的命令。

  老鬼对着手心呸了两口唾沫,用力戳了戳手。

  拉了拉步弓,下一刻站在拳头大的槽口后二步位置,飞快拉动弓弦,瞬间拉满,嘣的一声脆响。

  许三平静静地看着,眼中满是崇拜,他最佩服老鬼叔,西北打仗时,别人都会抢西夏的女人,老鬼叔就不抢,没事就一个人坐着发呆,或者练习射箭。

  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成为老鬼叔这样的军中高手。

  哒哒哒……

  木墙外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富有节奏,每一次脚步落下,许三平就感觉心脏停了半拍一样。

  “动手,射三箭躲三箭

战场的厮杀

许三平听见命令,立刻麻溜的将弩对准槽口,手一晃,扣动扳机,噗的一声,插在木头上。

  “你是傻子吗?”

  听见老鬼叔的骂声,许三平手脚忙乱的蹬弩上弦,再次对准槽口扣动扳机,嗖的一声激射而出。

  至于射中没有,他并不关心。

  接着,又连射两箭,然后躲在石墙后深呼吸几口,手脚发颤,那不是害怕,是肾上腺激素分泌过多造成的。

  “等三箭!”

  许三平心中默数着,噗噗一阵箭矢插入木头的声音,他偏头去看,射箭槽口位置有两支箭矢飞进来。

  箭头刮过槽口边缘,顿时木屑四溅,许三平急忙偏过头,锋利的木屑划过他脸颊,带出一条血线。

  脸部肌肉抖动,火辣辣的刺痛,许三平用手摸了一把,低头一看,鲜红的血液,染红他硕大的手掌。

  “该死!”

  他咬牙切齿的骂一句,发起狠来,三箭时间一到,立刻将弩对准槽口,扣动扳机,这一次他透过槽口,看见外面盾牌晃动,距离木墙跟脚,不到三十步。

  那支射出的箭矢扎在敌人大盾上,而这样的箭矢,密密麻麻,插满大盾,看上去就像刺猬一样。

  好快!

  许三平心中一惊,丢掉弓弩,拿起一旁的长锥。

  他知道,弓弩已经杀不了敌人,得等敌人靠近。

  采用原始的捅杀。

  没多久,敌人推进到木墙外,叫喊声不断传来。

  “换锥!”

  老鬼大喊一声,拿着七尺长的锥,猛地朝槽口捅去,大盾被捅穿,接着双手握住锥杆用力往回拔。

  许三平瞥了一眼,见到老鬼叔的长锥锥头猩红一片。

  他跟着将长锥往外捅去,很快一股阻力袭上手臂,咬着牙,拼命往外捅,耳边充斥着喊杀声。

  忽然,手上阻力骤减,许三平知道盾被捅破。

  立刻使出全身力气。

  下一刻,木墙外,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

  许三平急忙往回拔,发现拔不动,大骂几句后,腿蹬在木墙上,使出全身力气,扑通一声坐在地上,长锥拔了回来,尖尖的锥头上,滴答着鲜血。

  他左右一看,到处都是人拿着长锥往外捅刺。

  一时间喊杀声中交织着惨叫声。

  不过,有些槽口中有敌人的长枪从外捅了进来,有几个来不及躲开的当场被刺中,倒在地上大声哀嚎。

  许三平叹气一声,知道地上的人基本和死人没有区别,因为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手救他们。

  然而。

  他念头刚过,就见右手绑着白布的京东西路士兵,两两抬着担架,麻溜的放在倒地伤员的旁边,快速处理伤口,然后抬着伤员往回而去。

  这一幕惊呆了许三平。

  虽然他知道京东西路来得军队中,有一支专门救人的兵种,但只是道听途说,没有真实见过。

  现在看见这个兵种突然出现,利落的救治伤员。

  不知怎么的,他竟松了一口气,心中莫名踏实几分。

  其他西军士兵同样如此,似乎没想到这支传说中的兵种,会出现在战场上,还来救治他们。

  一个个意外之下是惊喜。

  毕竟,谁不想受伤的时候,有人这样来救自己。

  哐哐哐……

  突然。

  斧头挥砍的声音响彻整个防线。

  许三平知道敌人在砍木墙,准备突破木墙防线。

  毕竟,这道防线很简易,虽然可以阻碍骑兵,但阻碍不了步兵。

  此时。

  挥砍声就像催命符一样。

  许三平继续捅刺,不过他学聪明了,跟着旁边老鬼叔的节奏,捅刺,飞快收回,再捅刺,来来回回。

  也不管外面是什么情况。

  连续捅了百来下,许三平几乎力竭,大汗淋漓,头发冒热气,在阳光下蒸腾,此时的木墙已经摇摇欲坠。

  周围吵声一片,许三平的脑袋只觉嗡嗡作响,口干舌燥,胸口怦怦直跳,仿佛心脏要跳出来一般。

  “后撤!”

  一只大手忽然抓住了胳膊,许三平立刻扭头一看,见是老鬼叔拉自己,松一口气,然后提着长锥往回跑。

  他一边跟在老鬼身后,一边观察左右情况。

  很多人与他一样,提着武器往后面泥巴堆积的土墙跑。

  那是他们的第二防线。

  轰隆隆!

  许三平下意识回头,见到那堵木墙轰然向里倒塌,木墙外映入眼帘的是,一堵半人高的尸体墙,此刻无数反贼翻过尸体墙,挥舞着武器冲杀而来。

  这如同潮水一般的敌人,看得许三平浑身汗毛倒竖。

  爬上土堆,许三平拿起地上大盾,猛地往地上一砸,盾底镶嵌一部分进泥土中,接着拿起旁边的木头,顶住大盾。

  这时他才发现,其他人正拿着弓弩射杀敌人。

  而他弓弩丢了。

  “他娘的,你弩呢?”拉弓搭箭的老鬼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许三平摸摸屁股,不敢说话,刚才太紧张忘记了弩。

  老鬼无语了一下,不敢分散注意力,毕竟这是战场。

  他看了一眼冲过来的敌人,不用瞄准,抬手就射,几乎是肌肉记忆,箭矢噗洞穿一名敌人脑袋。

  冲杀的敌人立刻大喊,嘣嘣的一阵弓弦声传来。

  满天箭矢飞向老鬼。

  “该死!”

  老鬼丢掉弓,一个翻滚,躲到许三平立起的大盾后面。

  下一刻,咚咚咚的箭矢砸在大盾上,大盾底部边缘的泥巴都在抖动,老鬼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来。

  许三平嘿嘿一笑:“老鬼叔,你的弓也丢了。”

  “丢尼玛个头!”老鬼没好气骂道:“不丢老子得被万箭穿心,准备好近身肉搏,跟紧老子。”

  听到这话,许三平紧了紧手,听着如同海啸般的喊杀声,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老鬼取下背上的圆盾,一只手拿着破甲锤,一只手提着圆盾,注视着靠近的反贼,严阵以待。

  许三平有模学样。

  十步的距离,几乎转瞬即至。

  “杀!”

  老鬼暴喝一声,猛地冲出,圆盾格挡长枪的突刺,直接贴身上去,跳起来,一锤砸碎敌人的脑袋。

  许三平脑袋一片空白的跟着冲

许三平的困扰

站在斜坡上的李行舟,见到木墙轰然倒塌时,不自觉握紧拳头,敌人的攻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

  此时,敌我双方已经短兵相接,正进行着惨烈的厮杀。

  “敌人玩命了!”旁边的卢俊义说道:“他们全面推上来,一次投入不下三千人,看来迫切的想拿下惠山。”

  李行舟握成拳的手一松,因为西军挡住了敌人的攻势。

  扭头看向卢俊义道:

  “他们不急不行,我堵在惠山,朝廷其它路正在推进,而他们想破我这一路来逆风翻盘,现在我选择守惠山,他们自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说着,他看向带头冲锋的王渊。

  “这王渊倒是有几分魄力。”

  卢俊义顺着看过去,轻轻点头:“确实是一员猛将。”

  “你说,他们能挡三天吗?”李行舟问道。

  在他看来,王渊只有两千西军,虽然是西北的边军,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但反贼数倍的兵力,攻势如此猛烈,真想守三天有些困难。

  卢俊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目光扫视防线,心中推演一番后,想好描述,这才缓缓回答。

  “至少能坚持两天,目前来看,西军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很强悍,如果以拼掉一半人为代价,可以弥补人数的差距,其实只要调一门铜炮过来,或许……”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听到铜炮二字,李行舟心都在滴血,三门铜炮有一门炸膛,还造成一死一伤,仅剩两门铜炮。

  要知道,这可是他的心肝宝贝,轰常州城时炸了一门,他几乎每次想起,心中都忍不住肉疼。

  就像一个人买了贵重物品,平时磕着碰着就心疼得受不了。

  所以。

  李行舟摇了摇头:“只剩两门,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先让王渊顶一顶,如果王渊实在顶不住,让索超将剩余人马带过来,配合王渊,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卢俊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毕竟后面还有硬仗。

  他提议调来铜炮,只是为了减少西军的死亡人数而已。

  ……

  战斗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太阳升至高空。

  铛铛铛的鸣金之声响起。

  反贼大军才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此时此刻。

  防线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老鬼叔,这些反贼怎么不要命的冲啊?”

  战场上。

  力竭的许三平,仰面躺在地上,眯着眼望着天空,万里无云,胸口起伏着,身上的盔甲多处破损,沾满血污。

  老鬼走过来,长刀往地上一插,屁股往尸体上一坐,看着如同一滩烂泥躺着的许三平,轻轻一笑。

  “看来你能活得久一点。”

  活得久?

  许三平一愣,偏头看向老鬼。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活得久一点。”

  老鬼笑了笑,解释道:“因为你最听话,以前跟着我的人,上战场胆怯,不听我的话,最后他们的下场出奇的一致,无一例外的都死了。”

  听到这话,许三平咂吧一下嘴,他只是单纯的认为,老鬼叔不会害自己。

  因为老鬼叔在营中风评最好,连王将军都给老鬼叔面子。

  刚想起王将军,他就见到王渊提着刀走过来。

  “老鬼,伤亡如何?”

  老鬼闻言,侧身看去:“不清楚,刚打完,需要等一下。”

  王渊嗯了一声,来到了近前,瞥了一眼躺着的许三平。

  迎上目光,许三平立刻侧过脑袋,他知道那种眼神,他曾经见过一个将领用这眼神看人。

  那人后来处处被针对。

  不过在一次外出作战时,那士兵趁其不备,一刀捅杀了那将领,然后逃之夭夭,至今下落不明。

  那时在军中闹得沸沸扬扬。

  想到这里,许三平竟然鬼使神差的握住刀柄。

  一股莫名杀意涌上心头。

  老鬼几乎瞬间捕捉到杀意,立刻瞪了许三平一眼,满是警告,许三平这才松开手,老老实实躺着。

  王渊同样注意到杀意袭来,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发现,接着低头,地上的许三平老老实实躺着。

  老鬼这时候开口转移注意:

  “王将军,敌人来势汹汹,这样打三天,只怕兄弟们扛不住啊!”

  “扛不住?扛不住也得扛,老鬼,你可得替我挡住,整条防线就你打的最好,我看伤亡也是最小的,你可不能掉链子。”

  王渊说得真诚。

  虽然他是统领这两千西军的最高将领,但并不代表可以肆意指挥。

  毕竟,宋朝时期,是一种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情况,将领想打好仗,就得拉拢下面的基础军官。

  显然。

  老鬼就是那个威望、人品、作战能力都出众的基层军官。

  老鬼没有拍胸脯保证,只是说道:“我尽力而为。”

  王渊脸上肉眼可见露出笑容。

  因为他知道,老鬼说出尽力而为就代表着肯卖命。

  随后,两人又交谈了几句,王渊就急匆匆离开。

  在他走后不久,老鬼站起来,脸色阴沉如水,走过去一脚踹在许三平腹部,只听啊的一声惨叫。

  “你想干什么?杀红眼,你我不分?老子知道你在想什么,最好别那样做,只要对方不让你死,该忍就忍,我们来当兵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许三平眼眉低垂,从地上爬起来坐着,看着老鬼叔,泪眼婆娑,知道刚才自己差一点就冲动了。

  “老鬼叔,我错了,我,我害怕,害怕以后被针对……”

  老鬼又踹他一脚:“怕什么?有老子在你怕什么?”

  许三平抹了一把泪:“我知道了!”

  他到底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冲动和害怕实属自然。

  “怎么,打仗还打哭了?”

  这时候,李行舟带着鲁智深过来,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眼睛看向坐地上,可怜兮兮抹泪的许三平。

  老鬼急忙拱手道:“李大人!”

  “不必多礼!”李行舟摆摆手,对着许三平笑道:“你很勇猛,我看见你奋勇杀敌,你是个了不起的战士。”

  说着,他伸出手去。

  许三平呆愣了一下,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散发光芒的高大身影,他鬼使神差的一把握住大手。

  心脏狂跳不

真情实意,虚情假意

李行舟一把拉起许三平,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骁勇少年,又轻轻一拍他的肩膀,对这个开口就想追随自己的少年,印象十分的深刻。

  “叫什么名字?”

  许三平从恍惚中走出来,平复下躁动的情绪。

  此时,莫名有种誓死追随的念头。

  “大人,我,我可以跟着你吗?”

  没错。

  他又鬼使神差的问了同一个问题,而没有回答。

  李行舟愣了一下,随后哈哈一笑,心说自己也有小迷弟了。

  当即正色道:“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我才好调动。”

  “回大人,我叫许三平。”许三平板板正正回答。

  此刻他兴奋异常。

  李行舟冷不丁来了一句。

  “不过,你得先活下来。”

  听到这话,许三平没有落魄,反而看向老鬼,十分笃定道:“我跟着老鬼叔,肯定能活下来。”

  李行舟跟着看向老鬼,立刻抛出早已准备好的橄榄枝。

  “老鬼,听说你是大名府的人,要不来东平府?给你在军中安排一个先生的活,不知意下如何?”

  啥玩意?当先生!

  老鬼明显愣了一下,满脸懵圈,他大字不识几个,当劳什子的先生?

  难道教人杀人放火?

  李行舟笑了笑:“武学,东平武学,里面教文教武,最厉害的将官和士兵,都可以去当先生,像老鬼你这样的,正是急缺的军事人才,当先生在适合不过。”

  老鬼呆呆道,“我当先生,东平真有个学武的学堂?”

  “有的,我出钱出人建的,朝廷里面有报备过,正规且记录在案。”

  其实压根没有报备,像这种学堂,作为封疆大吏的李行舟只需大笔一挥,以君子六艺中的骑射为由,向朝廷报备,无需经过朝廷,蔡京都将条子批了。

  这种小事压根没人关心。

  老鬼在原地愣了片刻:“大人,我这般的哪能给人当先生,别说先生了,这世上的事对我来说都没啥味道,活着,只是因为我怕死而已。”

  李行舟懵了一下,古代也有抑郁症?战争心理创伤?

  咂吧一下嘴,想了片刻,来了一句富含哲理的话。

  “老鬼,你这辈子为自己活过吗?”

  老鬼听到这话,看看李行舟,不再开口说话,只是缓缓坐在尸体上,像他这种从军二十年不死的老兵,见过无数大人物,也不畏惧大人物。

  因为生死早就看淡。

  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笑容。

  他知道,刚刚那句话戳中了对方,这时候就不需要再多说,因为对方会自我脑补,自我寻求答案。

  毕竟,老鬼的本事,他是十分欣赏的。

  至少现在的军营中,没有一个人有老鬼的作战经验。

  人才嘛!

  花点心思招揽不寒颤。

  又慰问了旁边几人的情况,李行舟便直接离去。

  他第一时间来到战场,自然不是闲得没有事情干。

  而是要尽可能鼓舞人心。

  要知道,士兵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并且有着各自的想法,不是一声令下就悍不畏死的劳什子铁骑。

  所以。

  慰问和关心士兵很有必要。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

  那一天真来个营中将士哗变。

  士兵们一看,是李大人,立刻记起曾经对自己的好,念在情谊上,砍人的时候直接跳过不砍。

  与此同时。

  攻势失败,退回去的反贼,横七竖八的躺在荒野上。

  受伤的反贼士兵哀嚎着,却没有人来救治他们。

  甚至直接将他们隔离,害怕他们影响到军中士气。

  当然,这种做派在军中不足为奇,合格的将领都会将伤员和士兵隔开,保证军队的士气不被影响。

  虽然很残酷,有些不近人情,但这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所以说,大部分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员。

  十有八九活不了。

  此时。

  石宝和方貌来到隔离伤员区域,看着地上哀嚎的士兵,两人保持着同样的神色,漠视生命。

  “这些伤兵你打算怎么处理?”方貌扭头问道。

  石宝眯了眯眼睛:“自生自灭,死了就及时挖坑埋了,防止瘟疫,至于轻伤……让他们帮忙搬东西。”

  “那你喊我过来干什么?”方貌有些不耐烦道。

  他就不喜欢石宝这一点,任何事物总以价值去衡量。

  即使,那个人曾经战功赫赫,但只要失去价值果断舍弃。

  这一点方貌一直无法认同。

  石宝没有看方貌,而是直接朝前面走去。

  “我们要做做样子!”

  听到这话,方貌朝地上呸了一口,如果不是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他早就要打压石宝的行为。

  道貌岸然。

  为了破敌不择手段。

  虽然心中万般不喜,但石宝的做法却是当下最正确的。

  这一点就让方貌如鲠在喉。

  很快。

  两人快速的逛了一圈,相比李行舟的真情实意,他们的虚情假意更像那么一回事,甚至大张旗鼓的保证。

  回到中军大帐后,石宝走到地图前,看看地图后,对着方貌说道:“今晚在攻一次,投五千人,你麾下的八骠骑和吕师囊做先锋大将。”

  “晚上?”方貌眉头紧锁:“你今晚还有组织人攻打?”

  他看不懂石宝的用意,刚刚攻势失败退下来,现在还没有缓过一口气,立刻又组织五千人攻。

  而且,指名道姓让吕师囊和自己的八骠骑当先锋。

  石宝面无表情道:“不能给官兵喘息的机会,我们没有其它的方式攻取惠山,只有正面硬攻,人死多一点无所谓,只要拿下惠山完成后续推进,那么……一切死亡都是值得的。”

  方貌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如果明天再攻,可能今天填的壕沟、砍断的拒马桩、坍塌的木墙,官兵经过一晚上,可能修复的七七八八,那么今天的进攻将毫无意义。

  最后点点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可以!”

  石宝仍然面无表情,只是站在地图前沉默不语。

  表现出一个合格统帅的绝对冷静。

  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极致的冷静和理智的分析。

  在方貌走后,石宝轻轻摸了摸地图上惠山的山脉走势。

  “李行舟,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有逃兵

月明星稀,林间到处是虫鸣鸟叫,惠山脚下的水田中蛙声一片,原本宁静的夜晚格外的喧闹。

  李行舟没有回山上,而是停留在惠山跟脚的第一道防线上。

  噼啪燃烧着篝火,火焰照得人影不停的晃动。

  李行舟坐在一个木墩上,拿起半截燃烧过的木头,丢进火堆里面,火星四溅,像放烟花一样。

  “今晚的布防做了没有?”

  对面坐着的王渊立刻回答:“已经安排妥当,壕沟没有重挖,吃的安排了上肉,将士们都在养精蓄锐,等待敌人。”

  李行舟点点头,他特意嘱咐朱武和王渊不要让士兵抢修工事。

  因为他看出来,敌人白天的攻势十分的急迫,晚上发起进攻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让疲惫的士兵再去抢修工事,敌人突然杀个回马枪,定会疲于应付。

  非但如此。

  他还下令辎重司,杀猪宰羊,煮白米饭给西军士兵。

  毕竟吃得好才有力气。

  这时候,就不能斤斤计较,必须大方慷慨的给钱。

  同时保证伙食有肉。

  旁边的朱武插话道:“恩相,反贼如果夜袭的话,人数只怕比白天还多,西军兄弟们刚经历一场厮杀,要是挡不住……”

  然而。

  他话还没说完,王渊就直接开口打断。

  “朱武兄弟,你小看我们了,和西夏人打时远比这惨烈,就算反贼派一万人强攻,我们也挡的住。”

  没吹牛?

  李行舟看看王渊,这特么有些天方夜谭起来。

  要知道,水浒中的江南方腊,那可是兵多将广,属于加强版本,士兵可不是阿猫阿狗般的货色。

  比如,司行方、石宝、庞万春等将领,没有一个人是水货。

  如果对方真一万人强攻,守不守得住还是个未知数。

  不过,李行舟清楚,石宝不可能用万人强攻。

  一旦万人没有攻下来。

  对反贼大军而言,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因为底层士兵会畏战,没有士气的大军,如同一盘散沙。

  想到这里,李行舟看了看两人,正色道:

  “我已经将索超的余部调了过来,他会负责东面。”

  听到这话,王渊和朱武同时暗松一口气。

  王渊知道自己有些夸大其词。

  哎!

  就不该答应韩五这泼皮去打探情况。

  王渊此时无比懊悔,如果韩五在,反贼将不足为虑,挡三天轻轻松松,说不定韩五还能砍了对面大将。

  在他看来,李行舟麾下的将领,没有一个人比得上韩五的骁勇善战,军事天赋也没有一个人比得上。

  如果硬说比的话,也就李行舟或许还能相比一二。

  朱武则是担心守不住,后续的防线修建会耽搁。

  就在这时。

  扈三娘带着几个镇抚兵过来,原地立正敬礼后,禀报道:“恩相,有几个西军士兵临阵脱逃,被我们逮住了。”

  逃兵?

  李行舟瞬间眉头一皱,虽然知道打仗有逃兵不可避免。

  尤其是,西军这种组成复杂的军队,毕竟像老鬼那样的西军,终究是少数,并不是谁都悍不畏死。

  更何况反贼势大。

  “不可能!”王渊惊得噌得一下站起来,额头细汗密布:“怎么可能有逃兵,怎么可能有逃兵……”

  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

  李行舟看向他,没有阴沉着脸,没有出言训斥苛责,反而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压压手道:

  “王将军无需自责,军中出现逃兵在所难免,及时处理便可,毕竟总有人胆小怕死,不足为奇。”

  王渊听到这话,看着李行舟,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如果是童贯或刘光世等上官,一顿训斥甚至还有军法,挨一顿鞭刑也说不定,反正不可能这般随意。

  这一刻,他又动了拉韩五投奔李行舟的心思。

  他相信,以李行舟的身份和背景,从西军将他和韩五调到京东西路,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王渊缓缓坐下,用手擦了一把额头细汗。

  李行舟笑了笑,对着扈三娘说道:

  “三娘,将逃兵交给一个叫老鬼的西军都头,告诉他,说是我让他处理逃兵,可便宜行事。”

  扈三娘愣了一下,知道事关重大,立刻领命离开。

  李行舟看着扈三娘的背影,心中思绪千回百转。

  没错!

  他不敢贸然用自己的办法,公然处理西军逃兵。

  如果换作平时,自然没有这么多顾虑,但现在是非常时期,甚至来不及换防。

  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让老鬼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兵,代替自己处理逃兵。

  第一能服众。

  第二不影响军心,同时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

  老鬼刨完最后一口肉,吞咽下肚,抬头诧异的看着扈三娘。

  没想到京东西路的军中还有女将,看上去地位还不低。

  老鬼放下碗,缓缓站起来,又瞥了一眼被押着的几名士兵,微微蹙眉,对着扈三娘拱手道:

  “这位娘……将军,不知找我有何事?”

  扈三娘公事公办道:“李大人有令,命你处理这几名逃兵。”

  说完,她大手一挥,转身离去。

  许三平端着碗凑近过来,痴痴的看着扈三娘的背影,不合时宜的吞咽一口口水,情不自禁道:

  “好漂亮!”

  老鬼瞪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那几个西军逃兵面前。

  那几个逃兵都认识老鬼,此刻羞愧的低垂着脑袋。

  老鬼叹气一声:“你们……哎,现在逃走不是授人以柄吗?那大名府的人已经过来支援,你们在顶一顶,用受伤的名义退下,何至于被抓?”

  带头那逃兵看看他,别过头去。

  “老鬼,杀了我们,死在你手中,我们服气。”

  老鬼摇摇头,走过去边替他们解绑,边说道:“你们啊!一会敌人会夜袭,拿着武器跟我守。”

  那带头的老兵一愣:“老鬼,你……”

  “放心,李大人让我处理你们,就不会多管,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但你们做得不够成熟。”

  说着,老鬼看向许三平:“叫他们送几份饭过来,打仗可不能饿肚子。”

  “老鬼,你不怕被针对吗?”那带头的逃兵眉头紧锁。

  老鬼笑了笑:“你认为我现在还在意吗?”

  走到碗前蹲下,老鬼拿起碗舔了舔上面的油渍和米粒。

  “当兵就为了这一口

方法,不为难

几个西军逃兵面面相觑,没有说话,全都席地而坐,知道老鬼给他们留体面,自己要识趣。

  何况老鬼有多厉害,他们心知肚明。

  很快。

  他们接过碗筷,埋头大口吃起来,肥腻的肉片,毫不含糊的一口吞入肚中,似乎知道这是断头饭。

  远处的扈三娘注视着这边,微微蹙眉,虽然有些不解,但却没打算过去干预,因为恩相已经表态。

  “不管吗?”

  旁边的镇抚军官,眉头紧锁,眯眼望着老鬼一伙人。

  扈三娘轻轻摇头:“不管,李大人已经将事情交给这个老鬼,我们就不要插手,莫要误了大人的大事。”

  那镇抚军官叹气一声:“好吧!也不知道这个老鬼要干什么,大人似乎很重视他,派人打听了他的情况。”

  “别揣测,记住我们镇抚司的职责。”扈三娘瞥他一眼:“军纪手册抄三遍,领二十军棍。”

  那镇抚军官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问题,点点头,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镇抚司的要求远比一般战兵严格。

  尤其是,思想层面要求极其苛刻,稍有问题,立刻就要审查,重新学习,直到思想重新扳正为止。

  扈三娘看看老鬼后,转身离去。

  这时候,老鬼偏头往刚刚扈三娘所在的位置一看,轻轻摇头。

  这种程度的暗中窥视。

  对他而言,和没有隐藏一样,瞒不过他的眼睛,如果这都发现不了人,他早就死在了战场之上。

  许三平凑近顺着视线一看,啥都没有看见,空空荡荡的,只有一面旗子,随着轻微夜风飘荡。

  “老鬼叔,你看什么?”

  老鬼看他一眼,随意道:“没看什么,发发呆而已。”

  “别骗我!”许三平咧嘴一笑:“老鬼叔你明明在看那漂亮女将军。”

  啪的一声,老鬼直接一巴掌甩在他的后脑勺上。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管好你的嘴巴,别因为大嘴巴得罪人,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许三平缩缩脖子道:“知道了,老鬼叔,我只和你说过,没有和其他人说过。”

  “看来你这小娃还不蠢。”

  老鬼随意点评一句,然后检查起自己的箭插和武器,拉拉步弓,挥挥武器,拿出磨石磨磨长锥、腰刀……

  许三平有模学样,只是没有磨石,只得等老鬼叔磨好后,才笑着过去借来一用,仔仔细细磨一遍。

  那几个西军逃兵也各自准备起来。

  然而。

  这份宁静没有持续多久,铛铛的铜锣声骤然响起。

  接着是,无数脚步声和哗哗的甲片摩擦碰撞声。

  无数西军士兵飞快的奔赴防守位置。

  老鬼站起身来,往旷野上一看,没有了木墙的遮挡,借着明亮的月光,他看见无数晃动的人影,几面飘动的旗帜,人数无法估算出来。

  “再检查一遍武器!”

  他将骨朵、斧头、手刀又检查了一遍,准确无误后,挂上步弓和箭插,提起地上磨得锋利的长枪。

  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逃兵。

  “能不能活看今晚,挺过去,你们就可以活命,挺不过去……”

  他话没有说完,目光就转向戴好铁兜鍪的许三平。

  “跟紧我。”

  许三平点点头,提着长枪靠近他。

  那几名西军逃兵也整装待发,来到老鬼的身旁,颇有几分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决绝之心。

  “老鬼,多谢你给我们活命的机会!”

  “哈哈哈,老鬼,还是你够意思,换一个人只怕早就砍了我们,拿着头颅去讨好王渊和李行舟去了。”

  “大恩不言谢,这次如果不死,将来有事老鬼你直管开口,我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亲娘养的。”

  “老鬼,保重!”

  几人此时七嘴八舌的说着,这一刻反而释然了一样。

  老鬼看看他们,没有说话,似乎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提着长枪,扭头对着许三平轻轻一点头,然后往战场走去。

  夜战远比白天凶险。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黑夜,刺激着人的斗志,一股冲动感涌上心头,血液跟着沸腾,阵线响起一阵嚎叫。

  因为还有陷马坑、拒马桩没有清除完,加之黑夜,没有骑兵奔驰,所以是步兵的巅峰交战时刻。

  老鬼来到木墙倒塌的位置,长枪往地上一杵,目光往下看去,是个缓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缓坡,来到百步外有大量晃动的人影和阵阵叫喊。

  “立盾!”

  他一声大喝。

  哗啦啦的刀盾兵跑动,纷纷将大盾往地上一砸,一面面大盾一字排开,拉出一面盾墙,所有人严阵以待。

  老鬼估算着敌人距离,缓缓将左手举过头顶。

  “弓弩手准备!”

  拉动弓弦的声音此起彼伏。

  随着老鬼大手往下一挥,嘣嘣嘣的弓弦脆响。

  几乎同一时间对面响起弓弦声,嗖嗖箭矢破空,叮叮当当一阵阵对射后,彼此都未出现大量伤亡。

  老鬼在排头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逐渐清晰的人影,眯着眼,取下弓箭,飞快拉弓如满月,连射三箭,对面响起三道撕心裂肺的惨叫。

  三箭杀三人。

  士兵们一阵喝彩,士气高涨。

  对面似乎发现有官兵神射手,有人立刻大声叫喊,推进的速度加快,无数的反贼拉进到跟前。

  老鬼拔出长枪,对着冲向自己的人影猛力捅刺而去。

  刁钻的长枪一枪洞穿敌人喉咙,顿时鲜血四溅。

  收回长枪,横扫封喉两名敌人。

  旁边的许三平热血沸腾,跟在老鬼的身旁挥舞铁骨朵。

  战斗一触即发。

  双方短兵相接,刀棍、双手斧和长枪带着风声捅刺挥砍。

  反贼用斧头长枪还击。

  一时间血肉横飞,地面迅速倒满了人,疯狂的尖叫和惨叫声,响彻惠山脚下,月光下猩红一片。

  ……

  “来到好快!”

  李行舟看向无锡县城方向。

  此时。

  朱武和王渊等人已经离去。

  只剩几名亲兵和鲁智深,保护着他的人身安全。

  就在这时。

  扈三娘去而复返,她来到李行舟面前行了一礼后,说道:“恩相,敌人这次的人数比白天的多。”

  “我知道。”李行舟面无表情道:“石宝不想给我喘息之机

野心

宁静的夜晚充斥着杀戮,咚咚的战鼓声刺激人的神经。

  李行舟穿着甲胄,现在他的身体早已今非昔比。

  至少不会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虽然舞枪弄棒不行,但身体却倍棒,精气神十足。

  “你亲自带队,领镇抚兵督战,如若有擅自撤退者,杀无赦。”

  扈三娘拱手应了一声是,然后急匆匆的离去。

  月光洒在身上,前方一阵喧哗,李行舟看了一眼花和尚鲁智深,心中稍安,轻轻一挥手往高台走去。

  一个个担架抬着下来,上面的伤兵痛苦的哀嚎,有的肚子上有一个窟窿,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声若游丝般呻吟……

  此情此景,李行舟早已习以为常,因为他看过了多次。

  不过,因此他判断出,敌人今晚的攻势很猛。

  战斗打得很惨烈。

  好在将大名府的索超调过来支援。

  来到高台位置,李行舟俯视惠山脚下的混乱战场。

  长长的防线都在作战,虽然借着月光和火光视野有些模糊,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局势还是大致能看清楚。

  防线两侧压力要小一些。

  因为有水田隔离,反贼顺着田埂走,但田埂宽度有限,只能通行一个人,导致反贼不得已跳下水田。

  但淤泥阻碍行进,阵型很快散开,不能有效防御。

  官兵一阵叫喊,利用优势,拿着长枪和弓弩来回奔波,见有人爬出水田就捅杀和乱箭射死。

  毕竟,双腿陷入淤泥中,就是一个移动缓慢的活靶子。

  看来两侧倒是不用担心。

  有水田作为天然缓冲带,弓弩手和长枪手相互配合,敌人很难行之有效的破坏防御工事。

  不过……中段防线。

  李行舟目光挪到老鬼所在的中段防线,此时喊杀声一片,四处混战,甚至能看见箭矢满天乱飞。

  因为是斜坡的原因,中段防线一带没有水田,是一片开阔的荒地,甚至连一棵小树都没有。

  月下杀得如火如茶,反贼没能一鼓作气推过那道木墙。

  西军不愧是北宋末年的精锐,战斗意志这一块没得说,可惜军纪太差,如果面对金人的铁骑,只怕望风而逃,不会有丝毫抵抗的到死决心。

  毕竟,面对反贼都有逃兵,何况面对如日中天的金人。

  想到这里,李行舟抬起手,觉得还是需要派自己的精锐上场。

  “传令,陆军第一营去中段防线,陆军第三营从左侧绕出,攻击敌人左翼,再传令索超,如果敌人向右侧退,命他不惜一切代价挡住。”

  听到这话,后面站着的鲁智深瞬间眉头紧锁,心中微微一惊,他是西军出身,军事理论自然具备。

  刚刚那番军令,明明就是想一口气吃下今晚的来犯之敌。

  “好大的野心!”

  ……

  严阵以待的吴大勇听到军令,立刻精神焕发,战意昂扬,两把铁骨朵挽了一个花,扛在肩上,对着坐在石头上的田七咧嘴一笑。

  “大人终于想起我们了,那群西军打个反贼都这么费劲,换作我,早打得反贼哭爹喊娘,跪地求饶。”

  田七眉头一扬,抬眸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拿起靠在石头上的圆盾,另一只手握住钢刀,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列队完毕的队伍。

  没有废话,声音冷冽的吐出一句话。

  “出发!”

  吴大勇撇撇嘴,跟上去:“老田,你这样可不行,大人说的没错,就该给你找一个媳妇。”

  田七扭头瞪他一眼,脸上刀疤在月色下格外狰狞,仍是一言不发,偏回脑袋,目视前方,甲群跟着起伏,发出哗哗的声响,钢刀倒影着一张冷冽的脸庞。

  吴大勇只觉的无趣,扛着两把铁骨朵跟着走。

  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沙场菜鸟,懵懂无知的少年,而是一营的副指挥使,战功卓著,深谙世事。

  面对战场,虽然心中依旧紧张,但至少不会脑袋一片空白,做事情可以冷静,杀敌可以进退有度。

  很快。

  陆军第一营抵达中段防线。

  吴大勇扛着双锤,前方一片乱战,喊杀声震耳欲聋,战斗惨烈,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低头一看,满是血液,一脚下去血水四溅。

  “你左,我右。”

  田七扭头说了一句,接着朝右走,提了提九斤重的原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吴大勇轻轻摇头,他知道田七的性格,孤僻、凶残,沉默寡言,对谁都是一副冷冷的表情。

  最无敌的一点。

  田七无牵无挂,毫不畏惧死亡。

  算了!

  这家伙没救了!

  吴大勇带着人往右,因为是彼此混战的原因,不可能箭矢洗地,只得靠近防线时,深吸一口气,猛地暴喝一声。

  “西军的,都给老子退下来!”

  或许是他声音足够大,竟盖过了嘈杂的战场。

  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的看过来,见到全员步人甲,武器装备精良,队列整齐的几百人军队。

  无论是反贼还是西军,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涌遍全身,知道突然出现的这伙人一定是精锐。

  吴大勇将铁兜鍪往下一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咧嘴一笑,沙场他早已习惯,提着两把铁骨朵,冲进混战的人群,两名还没反应过来的反贼士兵。

  铛的一声,头盔瞬间凹陷,大量鲜血流出来,接着瘫软在地。

  不远处的老鬼瞳孔陡然一缩,好恐怖的力量。

  吴大勇不去格挡刺向自己的长枪,盔甲和枪头碰撞出火星,他只是手起锤落,无情的屠杀反贼士兵。

  要知道,他师从栾廷玉、林冲、卢俊义等人,或许没有学到十分本事,但六七分本事已经学到。

  他身先士卒连杀七八人后,身后穿着不同步人甲的士兵,相互配合,一什为单位开始协作杀敌。

  效率高到老鬼张大嘴巴,因为他从未见过这种小军阵。

  只见什长位于阵型中央,两个盾牌手位于最前排两侧。

  一人持大盾抵挡敌方的箭矢和兵器。

  另一人持轻便的藤牌。

  盾牌手之后,一种用带枝叉的毛竹制成的武器,长达一丈二,两人拿着扫倒敌人,破坏敌方阵型。

  四个长枪手在其后,从空隙中不停刺杀着敌人。

  最后还有两个短兵手保护侧翼和后方,不时进行补位攻

反贼人心不稳

吴大勇和所部,秋风扫落叶般将不可一世的反贼淹杀了回去,只见一具具尸体倒下溅起血花。

  西军撤了下来。

  他们瘫软无力的坐着,躺着、彼此之间相互靠着,此时纷纷看向如同杀人机械的吴大勇等人。

  震惊,难以置信。

  老鬼擦了擦手上的血污,那十一人的小阵令他眼界大开,攻防一体,配合着杀人快到令人发指。

  “老鬼叔!”

  许三平凑近过来,看着前方单方面屠杀的场面,不自觉吞咽一口口水,嘴巴哆嗦一下后才问道:

  “这是什么阵?这也太厉害了吧,杀人像砍瓜切菜一样,老鬼叔,如果你面对这种十一人小阵能破吗?”

  破阵?

  老鬼愣了一下,他就没见过这种配合得体的阵型,甚至毫无短板,无论从什么角度冲上去都没有用。

  不过。

  作为一个军旅二十年的老兵。

  他还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克制办法,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围而不攻,用骑弓慢慢耗死对方。

  当然,步兵面对这种小阵型,将毫无还手之力。

  尤其是街巷作战和山地作战。

  想到这里,老鬼瞥了一眼许三平,淡淡的说道:

  “步兵破不了。”

  许三平嘿嘿一笑,满脸血污,眼睛转了转后,话锋一转。

  “老鬼叔,要不……你跟着我一起加入李大人的军队。”

  听到这话,老鬼只是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坐在一具尸体上,看着所向披靡的陆军第一营士兵。

  ……

  “将军,官兵换人了,兄弟们挡不住,真的挡不住,你就让兄弟们撤吧!再不撤退兄弟们……”

  一名浑身浴血的反贼将领,此时对着吕师囊哀求,甚至声泪俱下,只为得到撤下来的军令。

  因为真的挡不住,突如其来的官兵实在是太凶残。

  吕师囊面无表情,身体挺拔如松,丈八蛇矛杵在地上。

  面对将领的哀求,无动于衷,只是淡淡的吐出一句话。

  “不能撤!”

  那将领听到这话,犹如九雷轰顶,瞬间心如死灰,脸色煞白,不自觉后退数步,张大嘴巴。

  “将军,你,你……”

  吕师囊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对面只有一个营的人,再压一千人上去,用人堆,也都要堆死他们,如果拿不下对方,你就不用来见我了。”

  其实,吕师囊也没办法,他得到的军令就是强攻官兵防线,在鸣金响起之前,不能后退半步。

  否则,人头落地。

  那将领张张嘴,没有说话,转过身,失魂落魄的走开。

  虽然来的时候已经猜到了结果,但当真确认时,心中难免生出无力感,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又回头一看,吕师囊依旧没有改命令的意思。

  他面部不由狰狞起来。

  “想让我们送死……凭什么?不给军令老子自己撤。”

  心如死灰的将领,此刻发了狠,毕竟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不可能不怕死,尤其是官兵来势汹汹。

  这时候,一个浑身盔甲破损严重的士兵跑过来,他看着面目狰狞的上官,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将军,是不是不让我们撤?”

  那将领点点头:“没有撤退命令。”

  “该死!”那士兵咬牙切齿道:“官兵凶残的不像话,还特么不让兄弟们撤,这是想让兄弟们死绝啊。”

  “兄弟们什么意思?”

  那将领眉头一挑,似乎听出来些不一样的东西。

  “将军,带着兄弟们谋出路吧!该死的石宝和吕师囊,他们压根不在意兄弟们的死活,连轮换都没有,在这样下去,兄弟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那将领深深皱眉:“活路在哪?”

  “活路……”那士兵左右看看,见没有注意这边,压低声音道:“将军,你可记得常州的金节,何不……”

  临阵投敌?

  那将领眉头紧锁,神情凝重,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因为他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

  吕师囊提着丈八蛇矛走过来。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他,脸上的慌乱一闪而逝。

  吕师囊摇摇头:“何必了!”

  “吕将军,我,我们……”那将领语无伦次起来。

  不敢相信吕师囊怎么听见的。

  吕师囊叹了口气,长枪猛地探出,瞬间洞穿那将领的胸膛,鲜血喷涌,接着长枪用力一甩,尸体抛飞出去。

  旁边的士兵惊慌失措的逃跑,一路连滚带爬,还不时回头张望,满脸惊恐。

  哎!

  吕师囊轻轻一叹,将长枪投掷,一枪钉死了逃跑的士兵,随后走过去拔出长枪,满脸凝重之色。

  像他这种习武之人,这点距离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没想到情况如此糟糕。

  “石宝,你太不拿人当人了,这样下去迟早军中生变啊!官兵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

  吕师囊自言自语起来,心中对当下局势很是忧心。

  官兵的新阵型,对他们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而且,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单兵作战能力,官兵都远比他们厉害,继续这样打下去的话,防线可能还没打下来,士气和人心将先一步崩溃。

  嗯?

  吕师囊猛地看向左翼方向。

  火光冲天,喊杀声一阵阵,还有爆炸的声音不断响起,同时场面混乱,无数的人影交错。

  官兵越过防线呢?

  从左翼水田绕过来,攻击自己的左翼,中军前压,遥相呼应。

  这李行舟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想一口气吃下自己?

  不可能!

  后面有石宝和大军在,如果李行舟贸然派人绕道,石宝第一时间就会派人拦截,风险太大。

  这不像李行舟的行为。

  吕师囊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提着丈八蛇矛,挥手带着一队人,没有骑马,徒步赶往左翼。

  没多久,吕师囊来到左翼,一片狼藉,无数士兵逃窜,像无头苍蝇一样,慌慌张张,满脸惊恐。

  爆炸声还在继续。

  月色之下,吕师囊看见田埂上,有官兵拿着大炮仗到处乱扔,砰的一声炸开,无数铁钉天女散花一般,没有穿甲的士兵,顿时哀嚎一片。

  “又是这东西!”

  吕师囊脸色阴

徐宁枪挑吕师囊

大炮仗裹在箭矢上空中炸开,看得吕师囊握紧长枪。

  他在润州的时候,见识过这种大爆竹的厉害,不过威力有限,穿着甲胄,或用大盾格挡,造不成多大伤害,但可怕的是这种爆炸声令人恐慌。

  尤其是,在黑夜中很容易摧毁士气,让对方阵脚大乱。

  “你带人,乱窜者,格杀勿论。”吕师囊回头看向跟着将领。

  那将领拱手领命,带着一伙人急匆匆的离去。

  没错!

  吕师囊要用强硬手段稳住人心。

  因为想快速稳住左翼,就必须强硬的杀人威慑。

  也就在这时。

  吕师囊发现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一个人影停下驻足,提着一把钩镰枪,身上的雁翎金圈甲折射着月光。

  那人影似乎一直盯着这边。

  忽然,那人影提着钩镰枪,猛地飞奔过来,杀意凛然。

  官兵大将?

  吕师囊眉头一皱,一挽枪花,没有退缩的意思。

  那持钩镰枪的人影来到近前,手中钩镰枪直接劈下,势大力沉,没有花里胡哨,出手即全力,直奔要害。

  好快!

  吕师囊心中一惊,双手举起长枪格挡,铛的一声,金铁碰撞声,然而那钩镰枪枪杆却是一弯。

  锋利的钩镰直奔后脑勺。

  吕师囊亡魂大冒,脑袋一歪,长枪猛地往上一推,钩镰擦着他头盔划过,勾住头盔凸起的位置,哐当一声,头盔甩飞,落在旁边的水田之中,溅起水渍,浪花一阵阵在水田中激荡。

  好厉害的身手!

  吕师囊迅速拉开距离,握枪杆的手微微发颤。

  “你是何人?”

  持钩镰枪的人影哼了一声,没有隐瞒,报出自己的名号。

  “陆军第三营指挥使金枪手徐宁。”

  金枪手徐宁?

  吕师囊思索片刻,并未找到关于徐宁的信息,但对方表现出来的战斗力,绝对不是普通角色。

  徐宁眼睛一眯,见吕师囊站在原地迟迟不动手,有些不耐烦,钩镰枪一挥,脚下猛的发力。

  欺身而上。

  他钩镰枪耍得虎虎生威,武器铛铛一阵碰撞,交手二十来回合后,徐宁一枪挑翻吕师囊。

  此时。

  吕师囊浑身紧绷,如临大敌,一个侧翻躲过徐宁的突刺,然后鲤鱼打挺站起来,披头散发,胸口盔甲破空一道口子,里面腥红的鲜血流出。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不是眼前这个官兵大将的对手。

  胸口火辣辣疼痛,但他已经管不了胸口的伤势。

  提着丈八蛇矛转身就跑。

  “想跑!”

  徐宁立刻追上去,他要用吕师囊的脑袋去领赏,毕竟到手的鸭子,岂能让它在眼前溜走?

  显然。

  吕师囊被挑了一枪,体力明显不支。

  徐宁转眼间就追至其身后,钩镰枪猛地刺向其后背,眼见就要得手,却见吕师囊猛地转过身,抓来一名士兵挡在身前,钩镰枪瞬刺了进去。

  因为这短暂的空缺,吕师囊瞅见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去死吧!”

  往左一拉挡枪的士兵,徐宁的钩镰枪来不及拔出,顺势往右,顿时中门大开,吕师囊瞅准机会,右手猛地将丈八蛇矛朝其胸口捅刺而去。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然而。

  想象中的一枪洞穿胸口没有出现。

  只见徐宁倒飞出去数米,砰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立刻爬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吕师囊,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死死握着钩镰枪,满脸痛苦之色。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来了这样一手,如果不是雁翎金圈甲刀枪不入,刚才对方的一枪捅刺,他已经命丧黄泉,此刻想起心中一阵后怕。

  刀枪不入的甲?

  吕师囊面目狰狞,看着安然无恙爬起来的徐宁,知道不可能有第二次偷袭的机会,暗骂那该死的盔甲。

  同时心惊这世间竟有这等甲胄。

  “阴险狡诈的小人!”

  徐宁呸了一口唾沫,脸色阴沉,深吸一口气后,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突击,火力全开,不留余力,他今天一定要将吕师囊斩杀于此。

  吕师囊知道逃无可逃,如果不将徐宁当场斩杀,他今天走不了,也活不了,所以他没得选择。

  提着丈八蛇矛迎上去。

  两人又交手二十回合,吕师囊又被徐宁一枪挑翻在地,胸口又被钩镰枪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我看你往哪跑……”

  徐宁直接预判了吕师囊的翻滚,钩镰枪直刺,啊的一声惨叫,吕师囊的右手直接被枪头洞穿。

  “放过我,我知道很多……”

  面对死亡,吕师囊胆怯了,哪怕是苟延残喘。

  谁不愿意好好活?

  徐宁眼睛一眯,胸口的疼痛久久未能散去,他盯着吕师囊看了好一会儿,对方的哀求声,他无法判断。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钩镰枪一旋转,锋利的钩镰对准吕师囊的脖子,斜往上一拉,一颗头颅抛起,飞快伸出手臂接住。

  滴答滴答的鲜血滴落。

  他高举吕师囊的头颅,深吸一口气,暴喝一声。

  “敌将吕师囊已死,敌将吕师囊已死……”

  声音传遍战场,第三营的士兵见自家指挥使斩杀敌将,顿时士气高涨,组成的鸳鸯阵横扫敌人左翼。

  兴奋的嗷嗷叫起来。

  “敌将吕师囊已死!”

  “敌将吕师囊已死!”

  “敌将吕师囊已死!”

  声音层层叠叠而起,原本就惊慌失措的反贼士兵,此时更是丢盔弃甲,直接往中军冲击而去。

  徐宁此时看着手中吕师囊的头颅,不自觉的邪魅一笑,胸口的痛,似乎也没有那么明显了。

  相比这颗头颅,风险是值得的。

  要知道,他后面加入军中的,一直以来处于相对尴尬的位置,没有特别出众,也没有特别垃圾,不上不下。

  说实话,他非常羡慕豹子头林冲,大家同是教头出身,但得到的信任天差地别,这代表未来成就也天差地别。

  不过,这一颗头颅,或许能改善他现在的尴尬境遇。

  麻溜的将吕师囊头颅系在腰间,徐宁只觉神清气爽,扬眉吐气,改变命运的机会已经握在手中。

  随后,他提着钩镰枪,大吼一声,继续向敌人的中军推

歼灭

“敌人左翼崩了。”

  李行舟俯视着战场,虽然月光不如白日的视野清晰,但敌人左翼的崩溃和混乱,肉眼可见。

  并且,混乱向敌人中军蔓延,第三营仍在用大炮仗制造混乱。

  一切正按照事先的判断推进。

  李行舟稍微松一口气,至少目前为止,情况是正常的,没有出现突发情况,敌人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毕竟,夜晚指挥作战,指挥本身就是一个难题。

  “卢俊义和林冲过来了吗?”他扭头看向旁边的亲兵。

  那亲兵说道:“回大人,已经派人前去通知。”

  然而。

  他话音未落,卢俊义和林冲就走上了高台。

  两人全副武装,各自拿着武器,对着李行舟拱手行礼。

  李行舟轻轻点头,说道:“你们去杀了那八人。”

  他抬手一指,中段防线前方,有八名反贼将领配合娴熟,凭借高超武艺,连破了几个鸳鸯阵。

  田七和吴大勇带领的第一营受阻,反贼的颓势得到缓解。

  卢俊义和林冲往战场上一看,立刻明白恩相的意思,当即拱手领命,没有废话,直接跳下高台。

  因为夜晚的原因,两人没有骑马,只是双腿飞快跑动。

  李行舟负手而立,提拔如松,望着卢俊义和林冲的身影,飞速靠近战场上那八名反贼将领,一路上有不少反贼阻碍,纷纷被两人轻易挑杀当场。

  其实,他已经看出那八名反贼将领是谁的麾下,八人出现在战场上,武艺高超,联合起来破鸳鸯阵。

  答案呼之欲出。

  方貌麾下的八骠骑。

  毕竟,水浒世界的个人武艺很强,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可见力量之不同寻常,所以大将破鸳鸯阵并不奇怪。

  也正因如此。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卢俊义和林冲,只要这二人出手,才可轻而易举杀掉方貌的八骠骑,挫败敌人士气。

  此时。

  在他的视野中,卢俊义和林冲已冲至八名反贼将领面前,战斗一触即发,显然以卢俊义和林冲的武艺,杀八名反贼可以说是轻而易举,毫无悬念。

  中段防线有卢俊义和林冲的加入,很快完成预期中的推进。

  徐宁的第三营和田七、吴大勇的第一营兵合一处,将敌人往右边驱赶。

  反贼右翼是一片水田,很多水田还是过冬的水田,淤泥很深,双腿陷入其中,几乎移动困难。

  失去指挥的反贼,此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乱跑。

  原本有序的反贼右翼,在中军和左翼乱兵不停的冲击下,分崩离析,大量的人群冲进水田,成为待宰的羔羊。

  一些反贼在田埂上狂奔,后者推前者,噗通噗通的落水。

  即使有一部分反贼冲过田埂,等待他们的也是索超的严阵以待。

  夜色中,月光下,绞杀一直持续了数个时辰。

  中途有反贼试图救人,却被王渊带着西军打了回去。

  这时候,李行舟总算松了一口气,因为战局已定。

  他准备迈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大腿的酥麻感传遍全身,那爽酸的滋味,令他面部扭曲,不停倒吸一口口凉气。

  但为了维持体面和威严,只得闭嘴不敢冉冉出来。

  “不要紧吧?!”

  鲁智深这时凑过来,弯腰询问,光头配上月光,有些滑稽搞笑,但脸上却是一副关心的模样。

  “咳咳!”李行舟轻咳两声,声音尽可能压得很低:“站太久,腿麻!”

  鲁智深立刻心领神会,伸出大手扶住李行舟的手臂,轻轻往上一抬,力量把握得十分精准。

  接着,另一只手轻按李行舟大腿的几个穴位。

  咦?

  李行舟顿感酥麻感消失,双腿蹬了蹬地上木板,恢复正常,这让他诧异的看向旁边的鲁智深。

  “鲁大师,你这手艺可以啊!”

  鲁智深笑了笑:“小把戏而已。”

  李行舟知道是他谦虚之言,如此精准的按穴位手法。

  岂是一般人习武之人会的?

  显然。

  只有高手才懂得。

  随即,李行舟转过身,大步朝高台下走去。

  ……

  厮杀一直持续到天亮,惠山山间有雾气环绕。

  山脚的露水很重,地上铺满了尸体,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一个个泥坑里面装满的血水。

  连露珠都是鲜红的,水珠压得小草慢慢弯曲,滴答一声,水珠滴落在水坑里面,溅起红色的水渍。

  一只大脚越过水坑,踩在泥泞不堪的泥地上,抬脚时拉起血丝。

  “快速打扫战场!”有士兵大声叫喊着,催促着。

  “老鬼叔,你说,这李大人麾下的大将怎么这么厉害,你能不能打赢他们?要是你打赢他们话,说不定,李行舟也给你一个将军当一当也说不定。”

  许三平扒拉下反贼身上的两档甲,抬眸看向前面捡箭矢的老鬼。

  他亲眼目睹,有两人手持长枪,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入敌阵,所向披靡,简直如同说书人讲的无敌战神一样。

  老鬼拔出地上的箭矢,看他一眼,轻轻摇头道:

  “打不赢,他们自幼习武,有名师教导武艺,体魄强大,和我们有着本质的区别,不过韩将军可以。”

  韩将军?

  许三平明显一愣,随后想起韩五在西北时的神勇,接着想起他的无赖,忍不住打轻轻一冷颤。

  “也是,韩将军就没有人能打赢。”

  说着,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提着两档甲靠近过去。

  “老鬼叔,你说韩将军会投靠李大人吗?我可听说韩将军一直原地踏步,明明军功足够就是升不上去。”

  老鬼拿着箭杆一敲他的脑袋:“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以后你去了东平府,有时间替我去大名府,给我娘报一声平安,也不知家中是何光景。”

  “好的!”

  许三平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昨晚作战的时候,如果没有老鬼叔照顾,他早就已经战死。

  那几名西军逃兵就是最好的例子。

  无一生还。

  就在这时。

  天边缓缓升起朝阳,没有什么温度的阳光铺满整个惠山。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东方。

  忽然。

  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

  “李大人到

石宝的用意

打扫战场的士兵闻声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甲胄,十分威严的年轻身影出现,龙行虎步之间,无形的压迫感席卷开来。

  虽然压迫力很强,但又莫名有一种亲和的感觉在其中。

  第一营和第三营士兵见状,立刻原地立正行礼。

  西军和大名府的士兵则是看着。

  李行舟保持着平易近人的微笑,对着行礼的士兵轻轻点头。

  作为一名合格的统帅,需要威严,也需要平易近人。

  要知道,权力是自下而上的,千万别妄想着一声令下,底下的人就卖命,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有恩威并施,士兵爱戴,这样的军队才能无形中拧成一股绳,才能在绝境之时创造奇迹。

  否则。

  就是一群没有意志的杂牌。

  此时。

  杀得浑身浴血,金圈雁翎甲仍旧毫无破损的徐宁。

  麻溜的解下腰间吕师囊的头颅,随后左手提头颅,右手提钩镰枪,逆着朝阳,满脸堆笑的跑过来。

  “恩相,反贼大将吕师囊的头颅。”

  他左手一抬,一颗血淋淋、死灰色的头颅赫然出现。

  李行舟定睛一看,果然是一路从润州逃到无锡的吕师囊,不由微微一惊,倒不是惊讶吕师囊之死。

  而是惊讶徐宁的战力。

  毕竟,吕师囊并不是废物,武力值还是很强的。

  却被徐宁定位找到,并且在乱兵之中杀死对方。

  可见徐宁谋略和武艺兼具。

  “不错!”

  李行舟拍了拍徐宁的肩膀。

  起初,调徐宁来东平府的目的,只是单纯的防止他上梁山,使用钩镰枪破呼延灼的连环马。

  并未将其重点培养。

  之所以,他能当上指挥使,是因为,扈三娘升为军都虞候,要管理镇抚司,分身乏术,位置就空缺出来。

  当时,没有合适人选,就让徐宁暂时接替做个代理指挥使,后来打孙安时表现还算中规中矩。

  便顺利摘掉了代理二字。

  现在看来。

  徐宁还真是个可塑之才,至少乱军之中斩杀吕师囊。

  这份功劳不小。

  想到这里,李行舟轻轻一笑,又满意的拍拍他肩膀。

  “很好,斩了吕师囊,本官记住了,军功少不了你,但现在只是阶段性胜利,千万不可居功自傲,后面敌人只会越来越不要命进攻,要小心谨慎。”

  徐宁得到肯定,心中喜笑颜开,虽然这话听上去轻飘飘的,但他知道,恩相如果这样和一个人说话,那么那人十有八九入了恩相的法眼。

  当即,将钩镰枪往地上一杵,挺直腰板行礼道:

  “是,恩相,属下一定小心谨慎,再接再厉。”

  他话音刚落,林冲和卢俊义各自提着好几颗头颅过来。

  卢俊义将头颅丢在地上,微笑着,看向李行舟道:“这几人武艺尚可,卢某和林教头各自费了点功夫。”

  旁边提着一个头颅的徐宁,下意识想藏起头颅,有些尴尬。

  因为他才砍了一个吕师囊就沾沾自喜,反观卢俊义和林冲,各自提着好几个头颅,与之相比,高下立判。

  李行舟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一点,伸手一拉徐宁提头颅的手臂,对着卢俊义和林冲玩笑似的开口。

  “徐指挥带着第三营击溃反贼左翼,还斩杀了吕师囊,可不比你们俩差啊!”

  卢俊义和林冲相视一眼,知道恩相此话的用意,随即对着徐宁一拱手,徐宁急忙拱手还礼。

  三人商业互吹了一番。

  此时此刻。

  徐宁心中感动万分,以前上司没有为难他就是烧高香。

  岂会有这种待遇?

  只觉得到了最渴望的认同和尊重。

  忽然。

  无锡县城方向的大营中,有马兵轰隆隆的冲出来。

  瞬间。

  打扫战场的士兵往回撤,很快撤回了防线位置,借着破损的防御工事,重新列阵,准备迎敌。

  李行舟被护送回到阵线位置,站在一面大盾后,手搭在大盾上,望着停在远处的一群马兵。

  只见一人一骑单独走出来,不急不缓的绕过拒马桩和陷马坑,来到百步外,勒紧缰绳停下,然后取下头盔,轻轻将头盔挂在马鞍上。

  “李行舟,我知道你在,是不是正沾沾自喜,想着如何击败我?或是想着等所谓朝廷的大军从杭州赶来,前后夹击灭了我?不过很可惜,童贯似乎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他想让我弄死你。”

  该死的石宝!

  李行舟最烦石宝,做事情可以说是毫无痕迹可追寻。

  明明损失五千人,九名大将被斩杀,却表现得如此松弛。

  在他看来,石宝不像是装的,因为石宝出了名的阴险狡诈,做事滴水不漏,如果真被自己打痛,不可能有心情过来嘲讽自己,显然有诡计。

  然而。

  石宝就像李行舟肚子里的蛔虫,仿佛知道他所知所想一样。

  “在想我为什么过来?”

  石宝哈哈一笑,自信道:“李行舟啊!李行舟,仗不是你这样打的,五千人……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数字而已,接下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守。”

  卧槽?

  原来这家伙准备车轮战,特么自己昨夜太饿。

  上了这家伙的当。

  特么的!

  李行舟此时恍然大悟,从始至终都是石宝的诡计。

  石宝知道惠山地理位置优越,几乎没有其它的办法攻取,所以就用这种方式钓鱼的方式钓自己。

  让自己派出本部人马。

  经历一晚上的高强度作战,人困马乏,饥肠辘辘。

  战斗力自然下滑,这时候只需要在压五千人上来……

  人数优势立刻最大化。

  草!

  想到这里,李行舟一把抓过旁边徐宁提着的头颅,用力投掷出去,吕师囊的脑袋满地滚。

  立刻吸引石宝的注意力。

  却听见石宝冷哼一声:“你想用这种方式激怒我?李行舟,你太小看我了,吕师囊不过一个败军之将,早该死了。”

  这家伙……

  李行舟扒开大盾,走出去,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场一开。

  “石宝,你怎么知道,本官不知道你的用意?真以为这点小把戏瞒的过本官?你不过一跳梁小丑尔,如若不服,就在派五千人来试一试。”

  石宝咧嘴一笑,仿佛看穿李行舟是虚张声势一样,打马往回慢慢走,举起马鞭,轻轻晃了晃。

  “好啊!李大人

退往山上

朝阳缓缓升起,李行舟微微眯眼,石宝的背影渐行渐远,骑兵轰隆隆撤走,不远处几个步兵方阵,正往这边而来,人群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喊王渊和索超过来。”

  李行舟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石宝没有被自己的话哄住,毅然决然的选择按他的节奏攻惠山。

  现在是第二日,后面山上的防御工事还未竣工。

  虽然勉强能防守,但工事不完善,可能出现不确定性。

  而且,目前来看,石宝准备不计一切代价攻惠山。

  甚至损失五千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见其决心之强。

  没多久,王渊和索超急匆匆地赶过来。

  两人风尘仆仆,盔甲破损严重,手臂缠有绷带,绷带白里透红,显然是昨晚的夜战中受了轻伤。

  “见过李相公!”

  李行舟轻轻一摆手,示意无需多礼,随后沉声问道:“你们各自麾下还有多少人可以作战?”

  王渊沉吟了一下:“目前西军折损了近两百人,伤员有三百,总计有五百人失去作战能力,能战之兵在一千五左右,这第一道防线只怕……”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行舟,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情况真的糟糕,更何况前不久还拍胸脯保证守三天。

  报废了一个营!

  李行舟心中一沉,没想到西军已经有一个营丧失战斗能力。

  要知道,西军刚经历一夜作战,士兵们正饥肠辘辘,精疲力竭,继续作战肯定是不行的。

  而第一道防线已破败不堪。

  如今,石宝再次进攻,虽然有拒马桩和陷马坑,反贼马兵被限制住,但步兵仍然畅通无阻,人海战术之下,惠山脚下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如果将栾廷玉的第二营、秦明的第五营调过来防守。

  那么正中石宝的下怀。

  看来只能往山上撤,不能将人耗在惠山脚下的第一道防线。

  想到这里,李行舟表现出一个统帅的心平气和,没有拿王渊立的军令状说事,反而拍拍他肩膀。

  “王将军和西军兄弟们辛苦了,按事先安排的路线,往山上防线撤,这第一道防线弃了,昨晚本官上了石宝的当。”

  他这话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没有因为判断失误而推卸责任。

  但话又说回来。

  昨晚反贼的攻势,如果自己不调动本部人马出击,王渊所部只怕伤亡至少过半,被反贼彻底打残。

  王渊听到这话,心中长松一口气,同时佩服李行舟的心胸。

  昨晚的情况,换作是他来,也会做同样的部署。

  不过,李行舟这种气魄和对麾下将领的责任分明。

  王渊打心眼里佩服万分。

  当然,他知道,李行舟这是给他和剩余西军兄弟活路。

  当即拱手道:“多谢!”

  李行舟点点头:“下去吧!上山后你们协助防守便可。”

  “是!”

  王渊领命离开。

  李行舟又看向大名府的索超,还不得他开口询问,索超便说道:“我们伤亡不到百人,目前还能继续作战。”

  李行舟轻嗯一声:“也往山上退,按事先安排的部署。”

  索超领命退下。

  李行舟望了一眼逐渐靠近的反贼大军,转过身,大手一挥。

  “撤!”

  ……

  “这李行舟还真是果断,说撤就撤。”

  反贼军中,方貌望着撤退的官兵,对李行舟这个对手生出一丝佩服,因为自古英雄惜英雄。

  石宝一夹马腹过来,轻轻一笑:“他是没有办法,如果不往山上撤退,就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和我们作战,李行舟承担不起。”

  听到石宝的声音,方貌脸色顿时一垮,瞥他一眼,眼里全是不满,因为八骠骑和吕师囊的死,让他看清楚,石宝这个畜生根本没有人情味。

  “石宝,你……”

  石宝仿佛没看见他的眼神一样,只是自顾自说道:“

  不拿出一点诚意,李行舟会动吗?他不动,我们怎么拿下惠山?怎么完成陛下制定的策略?有时候……死一些人是有必要的,也是值得的。”

  方貌阴沉着脸道:“那是不是只要能拿下惠山,我死了也无所谓?”

  石宝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一夹马腹缓缓向前。

  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方貌咬牙切齿,他就知道,石宝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没有这疯子不敢做的。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但这个疯子逼得官兵后撤,这一点他又佩服石宝的手段。

  心中十分的矛盾。

  随即,打马追上石宝,问道:“你有没有把握拿下惠山?”

  “有,将帅自然要有必胜的信心。”石宝笑着说道。

  只是看上去不知真假。

  方貌嘴角一抽,恨不得一锤砸在石宝的脸颊上。

  “又是这模棱两可的话,陛下可在后面看着,老子的八骠骑没了,吕师囊和方杰也都死了,要是最后……”

  说到这里,他冷冷一笑:“我或许还能苟延残喘的活下来,你石宝……哼哼,陛下必杀你。”

  “杀我?”石宝笑着摇头,没有恐惧,全是坦然:“如果我败了,无需陛下动手,我会自行了断。”

  一拳打在棉花上,方貌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生撕石宝,这家伙有时候冷静和理智的可怕,甚至面对死亡,依旧坦然处之,没有丝毫畏惧。

  石宝微笑着看向他:“不必气急败坏,我向来如此。”

  说着,他话锋一转,正色道:

  “虽然暂时压制住李行舟,但后面的才是硬仗,司行方和包道乙多久能到?王寅和庞万春有没有消息?”

  方貌长出一口气,说道:“司行方和包道乙下午抵达,至于王寅和庞万春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来,我猜传令兵应该被官兵截杀了。”

  截杀?

  石宝皱了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

  “尽快取得联系,虽然方杰计划失败,但是要继续劫官兵粮草辎重,如果官兵有马兵护航,全部给绞杀干净,我倒要看看,李行舟能撑多长时间。”

  方貌点点头,认可石宝的安排,毕竟惠山易守难攻,一味的强攻,只会损失惨重。

  如果劫了官兵粮草,一定程度上可以摧毁了官兵斗

韩五的想法

惠山北面,距离惠山泉大约二十里地的宪丰村,脱离京杭大运河,迈入支流,武松领着运粮船队缓慢航行。

  在宪丰村的东面,一片茂密的树林里,林间山花烂漫。

  赵德胜将马拴在一棵大腿粗的野李子树的树干上。

  身心疲惫的往枯树叶一坐,刚一坐下眼皮就在打架。

  他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自从去北方打探消息开始,每日提心吊胆。

  因为跟着他一起出来的七名游骑兵,有两人在探察地形时,被反贼神射手射死,永远留在了江南。

  连老韩拿反贼神射手都没办法。

  韩五将马匹拴好,回头一看,只见赵德胜歪着脑袋,靠在树干上睡了过去,不时还咂吧一下嘴。

  韩五轻轻摇头,没有喊醒对方,只是走到赵德胜马匹旁,取下一张手绘地图,走到一棵倒了的大树前一坐,打开地图仔细的观看起来。

  地图上标明地点,敌人动向,以及敌人武器装备……

  他有时候很吃惊。

  李行舟麾下的游骑兵竟能画地图,并且在标记时,嘴巴一边念,手一边写,反反复复确定。

  说实话,识字他就够震惊了,没想到字还会画地图。

  其实,他心中早就冒出一个想法,将赵德胜几人拐走,跟着他去西北,这种能人简直是个宝贝。

  但一想到李行舟的背景,又不得已压下心中念头。

  “韩将军!”

  石迁忽然从一旁冒出来,吓得韩五立刻摸向刀柄。

  见来人是时迁后才松手,问道:“和运粮船取得联系了吗?”

  “取得了!”时迁嘿嘿一笑:“现在主管运粮的是武松。”

  “武松?”

  韩五眉头一挑,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个人的信息。

  时迁见状,解释道:“武松是李大人身旁的护卫,亲兵营的指挥使,他是李大人的心腹,有时候说的话,可以直接代表李大人说的话。”

  韩五哦了一声,看来这个武松的身份不简单,在军中属于举足轻重的人物,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还真让人头疼。

  在他看来,武松和李行舟属于深度捆绑的关系,一个封疆大吏的亲信,相处起来只怕是……

  他没有表现出异样,看看时迁,问道:“他答应我的提议吗?”

  没错!

  韩五准备借运粮队和护行的两百骑兵,灭掉两千反贼骑兵。

  胆子不可谓不大。

  时迁脸色有些不自然,轻轻一叹,挨着韩五坐下。

  “他说不能犯险,粮草辎重关系到李大人的军事大计,所以运粮队的兵……无法配合我们。”

  韩五眼睛一眯:“畏手畏脚!”

  “那你真误会他了。”时迁叹道:“武松做事出了名的不畏手畏脚,可能是害怕灭不了反贼,陷入被动,不过他倒是愿意让闻达的两百马兵配合我们。”

  两百马兵?

  韩五心中一沉,两百打两千……好像也不是不能干。

  他看向手中地图,很快锁定宪丰村东面靠近河流的一处隘口,地理位置优越,是个围杀设伏的绝佳位置。

  当即,偏头看向时迁:“那两百马兵全权听我的?没有人制衡?”

  “没有,武松已经明确说,如果韩将军你有把握的话,两百人全听你调遣,他不会中途干扰,运粮队可以配合,但不作战。”

  韩五大致明白了武松的态度,猜到对方害怕粮草有一丝意外。

  但却在情理之中。

  接着,他又问道:“这个闻达是谁?”

  时迁想了一下:“闻达不是东平府的人,他是大名府的人,不过韩将军倒是无需担忧,此人定会听候调遣,不会私底下阳奉阴违。”

  “当真?”韩五怀疑道。

  时迁嘿嘿一笑:“韩将军有所不知,大名府的知府梁中书,和我们的李大人关系非同一般,闻达如果不想死的话,就会老老实实听命。”

  韩五咂吧了一下嘴,他竟然忽略了李行舟的身份。

  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将地图卷起放入木筒。

  “先叫闻达过来,我看看。”

  时迁跟着起身,走到赵德胜面前,一脚踹过去,一副师父的模样。

  “我都没睡,你睡什么?起来送信。”

  赵德胜模模糊糊醒来,抬头一看,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最后完完整整看清时迁的脸庞,吓得一哆嗦,瞬间睡意全无,飞快的跑起来。

  “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迁撇撇嘴:“我怎么教你的?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警戒,人都到了面前了,还睡得像死猪一样。”

  “这个……”赵德胜身体一歪,看向不远处的韩五:“老韩在,我,我太困了,就想着睡一会儿。”

  时迁眉头一扬,没有废话,直接让赵德胜去喊人。

  赵德胜手忙脚乱的爬上马背,他不想被师父揍一顿。

  因为以前学习的时候,被师父揍可以说是家常便饭。

  在赵德胜走后,时迁靠在那个位置,闭着眼睛睡起来。

  韩五脸部肌肉抖动一下,颇为无语,朝着树林外走。

  原本闭眼睡觉的时迁,陡然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韩五消失的背影,眼珠子一转,身轻如燕般起身,几下腾挪上树,毫无动静的跟着过去。

  韩五走到树林边缘位置,入眼是广袤无垠的田野,以及远处巍峨的惠山,不过本该郁郁葱葱的种满水稻的田野,现在却是因战争萧瑟一片。

  旁边有一人走出树林,停在韩五旁边的位置。

  “你真打算卖命?两百马兵破两千反贼可不是开玩笑,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有人可以怪罪你,如果你做了……军功可能落不到你头上。”

  韩五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只是目光看着远处萧瑟的田野。

  杂草丛生没有老农清理的田埂上,隐约间可见一两具百姓尸体,显然是反贼溃败的逃兵所致。

  “军功,这么多年以来,如果因军功而不打的话,当初我就不会走出屯子参军,方腊不灭,南方不宁啊!”

  旁边一路随来的西军大汉,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

  偏头看着韩五,竟无话可说,最后只是轻轻摇头,不再言

韩五:质疑我?看拳

赵德胜一路策马驰骋,几次避开了反贼的哨骑。

  虽然他没有学到时迁十成的本事,但野外躲避探察,还是学了几分,至少避开反贼哨骑轻轻松松。

  绕过宪丰村外围。

  赵德胜找到了闻达及其二百骑兵的临时营地。

  在核查完身份后,他跟着一名士兵见到了闻达。

  赵德胜将事情说了一遍,强调是武松武指挥的意思。

  坐在一棵桃树下的闻达,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而是低着头,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地上有一队蚂蚁在搬家,闻达只觉提出这个主意的人是个疯子。

  二百人破两千人?

  以卵击石?

  但是武松那边的意思,他又不得已慎重考虑起来。

  如果其他人过来说这话,他第一时间就是骂娘,甚至握紧拳头打人,但李相公的化身武松的话。

  说实话,他不敢抗命。

  因为他知道,梁知府和李相公的私人关系非同一般。

  而武松说的话,几乎等同于李相公亲自说的话。

  此番情况。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由心中叹气一声,不是滋味,虽然知道武松非是一般人,但二百破两千,简直是痴人说梦。

  站着的赵德胜见他迟迟没有动静,微微蹙眉,还是好心提醒。

  “闻将军,你最好听令,武指挥不是一般的人,将来李大人知道此事,你又没有奉命的话,只怕是……”

  听到这话,闻达站起身,拍拍手,没有抗拒的意思,知道这个赵德胜是出于好心提醒自己。

  “我要见这个西军韩五。”

  赵德胜顿时暗松一口气,至少事情算是基本上办妥了,没有变故发生,当即也是对着闻达说道:

  “那闻将军随我来。”

  闻达点点头,对着一旁的军使招手,低声嘱咐几句后,便跟着赵德胜离开,他必须会会提出两百打两千的疯子。

  半个时辰后。

  赵德胜带着闻达等人,一路上绕开反贼的哨骑,回到原先那片树林,进入树林几人跳下马背。

  咦?

  师父在睡觉?

  赵德胜第一眼就看见师父时迁靠着树干呼呼大睡,目光一抬,老韩坐在倒地的枯树干上看地图。

  “老韩,闻将军过来了。”

  韩五抬起头,目光落在闻达身上,而两人目光几乎同时碰撞在一起,似乎都在审视着对方。

  过了几息后,韩五收起地图,缓缓站起身来。

  “你就是大名府的闻达吧?!”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闻达瞬间眉头紧锁,面露怪异。

  因为这个韩五说话,很像大名府街上那些泼皮。

  反正第一印象不怎么靠谱。

  但他还是拱手一礼,客气道:“韩将军,久仰!”

  随即话锋一转,没有弯弯绕绕,直接插入主题。

  “韩将军,你真要二百骑兵破两千反贼骑兵,这可不是儿戏,也不是街头打架斗狠的地方,如果一不小心,我和我麾下的二百人就会葬生江南,还请韩将军慎重,莫要拿士兵的性命开玩笑。”

  韩五却哈哈一笑,大大咧咧道:“无需担忧,有我在,这几个小蟊贼翻不起浪,回头我就全宰了他们。”

  听到这话,闻达嘴角一抽,越来越不看好这个西军出身的韩五。

  虽然话说得很是接地气,符合泼皮无赖的一贯作风,但战场不是儿戏场,那是真真切切要死人的。

  见他这副模样,韩五皱了皱眉,突然手痒想揍人,因为他知道,说再多,对方都不会相信他。

  “磨磨唧唧。”他将地图丢给赵德胜,对着闻达道:“打一场,打赢我,你就可以回去,打不赢我,你和你的二百骑兵都需要无条件听我的,敢不敢?”

  斗武?

  闻达眼睛一亮,他正为此而担忧,没想到韩五竟提出比武,只要赢了对方,事后对武松和李相公都有交代。

  至少不是他的原因。

  当即一拱手。

  “韩将军所言,正合我意,不知韩将军要比什么?”

  韩五挽起袖子:“比拳脚功夫。”

  “乐意至极!”

  闻达跟着摆出架势,虽然韩五长得挺拔魁梧,看着哄人,但自己的体魄和拳脚功夫同样不差。

  赵德胜和跟来的骑兵,面面相觑,完全是懵的。

  见面不应该是讨论怎么破敌吗?

  咋地。

  自己人先干一仗?

  时迁此刻躲得远远的,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样。

  “韩将军,得罪了!”

  闻达脚下陡然发力,没有留手,拳头猛地砸过去。

  他不想浪费时间。

  然而下一刻,他瞳孔陡然一缩,满脸不可置信,自己势大力沉的一拳,对方竟然一把抓住了拳头。

  这……怎么可能?

  “太慢,力气太小!”

  韩五给出评价,随即手一用力,只是轻轻往下一压,闻达手臂立刻随之一弯,身体前倾,满脸痛苦。

  显然。

  闻达是不甘心的,他另一只手握拳突然轰向韩五脑袋。

  韩五摇摇头,同样一把抓住拳头,知道对方不服,不再留手,当即后退一步,将闻达往前一拉,收着力,猛的一脚踹在对方胸口位置。

  接着手一松,闻达瞬间倒飞出去,砰的撞在一棵树上。

  哗啦啦一阵声响,大量树叶飘落。

  顺着树干滑坐,闻达捂住胸口,疼得面目扭曲,只感觉呼吸困难,接着咳咳一阵剧烈咳嗽。

  跟着他来的士兵,立刻上前询问。

  “将军!”

  闻达缓缓抬起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韩五,武艺竟是这般的了得,几招打得自己毫无招架之力,如果是在战场之上。

  他不敢想,对方会不会一个照面砍下自己的脑袋。

  这一刻,他才明白,韩五从始至终都在试探自己。

  一步步让自己心服口服,最后通过比武让自己没有退路。

  旁边的看戏的赵德胜露出理所当然的神色。

  在他看来,闻达不可能是老韩的对手,被几招打败在情理之中,他可是见证过老韩的凶猛。

  缓了好一会儿,闻达才撑着地面艰难的爬起来。

  韩五微微笑着:“闻将军,承认!”

  “愿赌服输,我陪你干了,咳咳……”

  闻达剧烈咳嗽,一副“我跟了”的模

有眼不识金镶玉

日进黄昏,惠山上,第一道防线已经被反贼占领。

  反贼开始依托原来的地利,逐步修建防御工事。

  似乎准备堵死这边下山的路径。

  李行舟站在山腰挖的壕沟堆土上,周围的树木被砍伐一空,他手中拿着一张纸,低头看完了内容。

  微微蹙眉,将纸张递给旁边的朱武。

  “看看,说说想法。”

  朱武观察了一下李行舟的神色,这才接过纸条一看。

  很快,神色怪异起来,只觉提议的韩五简直是天方夜谭。

  “恩相……我感觉有些天方夜谭,两百想破四千,这个韩五只怕是……大言不惭,哗众取宠。”

  李行舟点点头,认同朱武的说法,因为两百破两千,步兵还好说一些,骑兵的话是有些天方夜谭。

  反正他不看好韩五。

  “王渊过了吗?”

  他话音刚落,王渊就小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

  “见过李相公!”

  李行舟瞥他一眼,淡淡道:“将纸条递给他,让他看看自己麾下的将领,是一群什么牛鬼蛇神。”

  听到这话,王渊吞咽一口口水,心虚的接过纸条,明显感觉到李行舟的不满,这让他心中七上八下的。

  定睛一看,破云见日,紧张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下来。

  “李相公,韩世忠说两百破两千,他肯定有把握,我用性命担保,希望您支持他这次军事行动。”

  什么玩意?

  韩五是韩世忠?

  李行舟张大嘴巴,面露震惊,一向面无表情的他。

  此时此刻,神情失控,一副难以置信,怎么不早说的模样。

  旁边的朱武注意到变化,心中顿时一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恩相如此失态。

  可以说自从他追随以来。

  恩相一直淡定从容,属于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存在。

  难道这个韩世忠与众不同?

  和恩相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他只能想到这些。

  毕竟,一般这种情况,得知亲人时才会如此震惊。

  王渊则是直接当场傻眼,李行舟刚才的风轻云淡,和此时的震惊失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会是……泼韩五这家伙和李行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不可能。

  要真如此。

  李行舟不可能对韩五不上心。

  以现在这个情况看,两人要么有大仇,要么有大恩。

  就在他思绪千回百转的时候,李行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圆,呼吸急促,几乎咆哮般吼道。

  “韩五是不是叫韩世忠?”

  瞬间。

  整个防线忙碌的士兵停下来,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他们从未见过一向平易近人的李大人如此急迫。

  王渊吓得双腿一软,差一点直接跪地上。

  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行舟,他磕磕绊绊的开口。

  “我,我们平时叫他韩五,他全名叫韩世忠,字良臣。”

  “韩世忠,良臣……”

  李行舟缓缓松开手,失神的轻声低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回过神来,暗骂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

  韩五,像个泼皮,泼韩五……韩世忠,良臣。

  李行舟一切都想通了,模糊的记忆逐渐涌上心头。

  韩世忠,字良臣,南宋名将,“中兴四将”之一,南宋时期官至枢密使,此外,还曾担任太傅、镇南、武安、宁国三镇节度使等要职。

  并被封为咸安郡王。

  防线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李行舟,没有人说话。

  王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

  李行舟声音低沉的开口:

  “告诉武松,不惜一切代价配合韩世忠行动,凡是韩世忠所要求,无条件服从。”

  此言一出。

  所有人面露震惊。

  朱武立刻就想劝说,但看到李行舟坚定的脸庞时,到嘴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选择沉默。

  因为他不傻。

  虽然不知道恩相,为何突然如此信任西军的韩世忠,但是恩相一贯的作风,从来不铤而走险。

  现在韩世忠扬言两百破两千,恩相毅然决然的支持。

  说明恩相心中有底气。

  他没必要自讨没趣。

  王渊张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心说韩五这家伙什么时候抱上大腿的,私底下竟不告诉自己。

  李行舟则是久久无法平复心情,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麾下竟有这样一个猛人。

  如果早用起来。

  何惧反贼?

  真正意义上的何惧反贼。

  那么……自己该怎么用韩世忠?

  李行舟不认为自己能让这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名将忠诚自己。

  或许只可交好。

  当然,如果自己是可达鸭,搞一个玉腰带一栓,韩世忠立刻死心塌地,跟着自己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可惜自己不是,自己只是一个所谓的奸臣党羽而已。

  要不……搞一个金腰带拴一栓?

  算了!

  韩世忠那性格说不定回头就去当铺当了买酒喝。

  想到这里,李行舟哑然失笑,莫名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他知道,韩世忠和岳飞这等名将,对大宋朝廷的忠诚,是难以想象的,三言两语,提拔恩惠,难动其心。

  尤其是岳飞,背上刻着“尽忠报国”,对大宋朝廷忠心耿耿,恨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样的人物用起顺手,但同时意味着不确定性。

  反之韩世忠的可用性更大。

  因为韩世忠没有什么文化,出身低微,如今又不得志,虽然不好忽悠,但至少比岳飞好搞定。

  毕竟,大宋的忠臣孝子不少,什么宗泽、李刚……

  将来情况错综复杂,保不齐自己就会踏出那一步。

  所以。

  这也是他一直不派人找岳飞的原因。

  不是不想,是不敢。

  如果说一句要造大宋的反,岳飞不得当场和自己反目成仇?

  刀剑相向?

  别说自己可以折服他们,他们何尝不是时代之子呢?

  当然,李行舟要是赵宋官家,他立刻拉拢岳飞。

  这就是立场的不同。

  直白一点,屁股决定脑袋。

  不想了!

  李行舟神色恢复如初,看向山脚下。

  夕阳中,反贼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反贼聚集在一起,似乎并不担心山上的官兵一样。

  石宝这家伙……

  李行舟偏转脑袋,对着候命的亲兵吩咐道:

  “叫凌振过来

安排

在亲兵离去之后,李行舟又看向还懵圈的王渊。

  虽然他相信韩世忠的能力,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掌握战场局势很有必要,游骑兵已经派了出去,几个营的哨骑经验有限,面对当下这个局势。

  需要经验老道的老兵,他第一时间就想到那个老鬼。

  “王将军,这边有几个哨骑,让你麾下的老鬼带队去宪丰村一趟,我要时刻了解那边的情况。”

  王渊被拉回思绪,立刻应下来,趁机离开这里。

  他现在一心只想知道,泼韩五是怎么搭上李行舟这条大船的,让他一点苗头都没有看出来。

  毕竟。

  他和韩五是至交好友。

  这种青云直上的好事,怎么也得拉他一把才是。

  在他离开后没多久,凌振和汤隆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两人身后跟着一条大黄狗,吐着舌头,摇着尾巴,毛茸茸的,见生人也不害怕,也不乱叫。

  那大黄狗见到李行舟时,唰的一下,穿过凌振的双腿,飞快的窜到李行舟旁边,蹦蹦跳跳,十分兴奋。

  李行舟笑了笑,他对大黄印象深刻,当初遇见凌振时,对方怀里的那土狗,只是转眼间已是村中一霸。

  凌振见状,立刻喊了一声,那大黄狗仿佛能听懂人话一样,乖乖的蹲在李行舟脚旁位置,吐着舌头。

  “哈哈!”李行舟轻笑两声:“你这狗养得不错,可以配个种。”

  大黄狗耳朵一动,立刻轻轻的汪了一声,狗头反转望着李行舟,仿佛在说可以多配几个种。

  这般有灵性,看得李行舟一愣,话说谁的童年不想有一条大黄陪伴呢?

  这时候,凌振走过来,刨了大黄一脚。

  “过一边去。”

  随后,他看向李行舟,问道:“恩相,要炮轰下面的反贼吗?”

  李行舟轻嗯一声:“是的,不过不要急着放,先观察一下,看他们人聚集最多的时候,适当性的放两炮,要准,千万不能让炮炸膛。”

  想到铜炮炸膛,他就忍不住看向汤隆,因为上一门铜炮炸膛,就是汤隆的杰作,火药放太多。

  汤隆缩了缩脖子,心中腹诽:

  我只是个铁匠,非要让我打炮,炸膛了就怪我,那我怪谁?

  凌振秒懂意思,半转身,面朝山下反贼营地。

  伸直右手,竖起大拇指,闭上右眼,左眼微眯大致一测量。

  心中立刻有了个七七八八的把握,随即说道:

  “这个距离精准打击不难,不过铜炮运到这里,需要两个时辰,到晚上应该就可以炮轰反贼阵营。”

  “那就好。”李行舟说道:“这事交给你全权负责。”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如果不交给专业的人,下场就是铜炮炸膛,真金白银瞬间打水漂。

  凌振拱手应了一声是,他觉得自己的才华得到了长足的发挥。

  毕竟,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一心扑在火器的制作上。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李行舟这时轻轻一挥手:“去吧,尽快部署完成。”

  ……

  夜幕降临。

  干燥的树叶上凝聚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吊在叶子尖尖,轻轻压着树叶,忽然马蹄声响。

  地面震动,露珠滴落。

  水珠中呈现出一幅画面。

  几名穿着甲胄的士兵,骑着马,在林间小道上飞奔而过。

  轰隆隆!!!

  远处山腰上突然响起闷雷般的炸响,惊得马匹嘶鸣。

  那几个士兵急忙勒紧缰绳,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待马匹安静后,俯腰摸马的脖子,安抚马躁动的情绪。

  “老鬼叔,是打雷吗?”许三平抬头一望天空,满天星辰,疑惑道:“有星星,不是打雷,那是什么?”

  老鬼看向惠山泉的方向:

  “是铜炮,常州时你见过,那东西不但声音大,威力也大,常州城的反贼,就是被这东西吓破的胆。”

  被这么一提醒,许三平立刻想起,嘴角不自觉翘起一抹笑容,仿佛看见反贼正在惊慌失措逃窜。

  “嘿嘿,李大人就该早点拿出来,轰得反贼哭爹喊娘,说不定现在我们已经将反贼剿灭……”

  他话还没说完,老鬼就瞥了他一眼,打断道:

  “铜炮有一千多斤,反贼不是傻子,不会站着让你轰,那铜炮固定点还行,野外……没有。”

  他跳下马背,牵着缰绳,轰隆隆的炮声再次响起。

  “下马,牵马过这片树林。”

  许三平哦了一声,跳下马背。

  其他人也跟着下马。

  许三平看了看周围环境,树木茂密,杂草丛生,但树干都不大,一看便知此片树林是有主的,且经常被人砍伐,砍得很节制,不是伐山砍平的砍伐。

  “老鬼叔,王将军让去宪丰村,我们是直接过去,还是在边上查看,听说有两千反贼骑兵,要是我们被发现,怕是要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老鬼摇摇头,心中早有一番打算,牵着马匹边走,边缓缓解释。

  “这附近有人居住,而这里是一处隘口地形,韩将军会选择在这里伏击,我们无需奔到宪丰村去,在这附近勘察即可,探察清楚情况,及时汇报回去,其它的我们不需要插手。”

  许三平懵懵的,东张西望,啥都没有看明白。

  地势地形,对他而言,太过高深莫测。

  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之子,没有读过书,更不懂行军打仗,都头或什长喊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老鬼笑了笑,许三平的模样太像他少年时的懵懂无知。

  于是主动传授起经验来。

  “隘口地形骑兵跑进去,可以限制战马冲锋和跑动,跑不起来的骑兵,其实和步兵没有区别,甚至不如步兵,因为马兵一般身穿轻甲,近身肉搏是吃亏的。”

  许三平恍然大悟,默默的将其记在自己的心中。

  那几个跟着的哨骑,同样默默的在心中记了下来。

  起初,他们知道得知要听命一个西军的时候,心中是不满的,但是在看见老鬼出现那一刻,所有不满烟消云散。

  因为老鬼那沧桑的脸庞和眼神,无不告诉他们,老鬼是一个久经沙场、战场经验丰富的老

探察,诱敌

翌日中午时分,太阳高悬,蓝天白云,宪丰村往惠山泉方向的庄前巷。

  许三平和老鬼隐藏在距离官道一百五十多步外的一处土坯围墙后。

  他们的任务是打探情况,将这边的情况汇报回去。

  任务看似简单,实则危机四伏。

  庄前巷在宪丰村下游,靠近河流,两地相距不过三四里地,并且两个地方都挨着惠山,只是在惠山的北面。

  因为这次任务十分具备危险性,许三平和老鬼就没有走官道,绕着小道走,时刻观察情况,害怕被敌人发现,陷入敌人围剿的困境之中。

  此时。

  几人躲藏的地方不是聚集的村庄,是单独居住的几户人家。

  与官道有一定距离。

  毕竟,反贼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官道,四处搜索的可能性较低。

  而且从官道看过来,很难发现这个位置藏得有人。

  老鬼方才出去看了一下路,有一条往南的小道。

  如果真的被敌人发现,他们可以直接从那条路脱离,再转向惠山方向,那片是树木茂密的山区,只要躲进去,敌人的骑兵将发挥不出作用。

  所以。

  老鬼不见任何慌张。

  官道上阳光晒得水汽蒸腾,路上不时有大名府骑兵跑过,还有一些逃命的百姓,但没有见到反贼骑兵。

  许三平缩回脑袋,偏头问道:“老鬼叔,怎么没看见反贼?大名府的骑兵倒不时跑过去,他们这是干什么?”

  “他们在引诱敌人!”老鬼坐在地上,背靠土胚墙,闭眼假寐,分析道:“韩将军想以二百人灭掉反贼骑兵,只能利用地理优势破敌,而敌人不会主动走包围圈,这时候就需要将敌人骗进去。”

  哒哒哒……

  门口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老鬼陡然睁开眼睛。

  赶紧爬起身来。

  探头往官道上一看。

  刚好一群大名府的骑兵正从路上通过,队形有点混乱,有几匹马发生碰撞,两名骑兵被挤出官道。

  立刻就有军官在末尾叫骂。

  许三平跟着探出脑袋,心中佩服起老鬼叔的判断。

  这支大名府的骑兵显然是诱兵。

  没多久,又来二十多个骑兵赶来。

  中间几匹马屁股上插有箭矢,马血跟着马腿流淌。

  前面有一名骑手的右肩位置插着箭矢,箭杆已经被撇断,他用左手拉着右臂,防止手臂晃动,只有双腿在控马。

  老鬼平静道:“这支马兵骑术精湛,用来诱敌可惜了。”

  许三平回应道:“不用好的怎么骗反贼上钩?”

  “你这小娃……”老鬼看他一眼:“不是谁都家大业大,培养这样一个骑术精湛的骑兵的钱,够买你的命。”

  “啊,这么贵……”

  他话刚说一半,老鬼突然一拍他肩膀,许三平立刻闭嘴。

  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两名骑手,他们穿的是两档甲,打磨得雪亮,但是没有佩戴头盔,头上裹着黄色头巾。

  两人单手抓着马缰,另一手抓着弓身,手指间夹着箭。

  接着,两人身后出现更多的骑兵,他们顺着官道而来,气势汹汹,坐骑鼻孔吸气呼气间喷出水渍。

  显然消耗了不少马力。

  队伍继续前进,整个反贼队伍穿过。

  老鬼收回脑袋,往地上一坐,继续背靠着土胚墙,刚好坐在阳光的阴影中,他神色不是很好。

  许三平胸口怦怦直跳,深吸一口气后渐渐平复心情。

  “老鬼叔,这伙反贼怕是有二百人,九成带着骑弓,两档甲反贼三十,藤甲反贼怕是有百余,我感觉是反贼的精锐,韩将军真的能行吗?”

  老鬼眉头紧锁,神情凝重:“难,反贼有这么多人着甲,韩将军虽然神勇,作战能力强,但面对这伙反贼……”

  说实话,他此刻担忧起来,毕竟反贼似乎比预想的更强。

  “狗才,有种放了我决斗,啊啊……”

  “没娘养的畜生,给老子一个痛苦,给老子一个痛苦……”

  官道上隐隐有叫喊声,许三平立刻又探出头去,脖子突然僵住,死死攥紧拳头,瞳孔瞪大。

  只见官道上,反贼队伍末尾,有三名反贼的马后拖着长长的绳子,后面拖着人,双手被捆住,一路拖得血肉模糊,地上拉出长长的血迹。

  许三平又仔细看了看,似乎是大名府的骑兵。

  其中有一人已经没了动静,盔甲被反贼脱了下来,白色衣服和血肉裹杂,染得红彤彤的,被马匹拖带着,在官道上如同布袋般弹跳起伏。

  该死的反贼!

  许三平咬牙切齿,猛地一拳捶在土胚墙上面,留下一个拳印。

  那两个还没死掉的官兵,此时还在破口大骂。

  骑马的反贼抽打坐骑,拖着那官兵朝东加速。

  一时间,官道上响起更激烈的惨叫。

  两官兵的脑袋不停磕碰在石头上,猛烈的弹起落下,身体扭动着,片刻后,被马拖到了远处。

  许三平的视线被遮挡,只听得惨叫声渐渐远去。

  许三平的胸膛仿佛被什么堵住,虽然反贼已经远去,但他却迟迟没有缩回脑袋,呆愣的看着。

  西夏人这样做他理解,为什么自己人也要这样做。

  甚至做得比西夏人更残忍。

  好半晌之后,许三平失魂落魄的坐回去。

  老鬼轻轻一笑,偏头看向他:“你这小娃还是太嫩了,我小时听老人说,前朝的那些当兵的拿人当饭,相比这个,反贼就是小打小闹而已。”

  许三平满肚子憋屈:“老鬼叔,我们都是宋人,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老鬼呵呵一笑:“这个问题不该问我,你要去问当官的,问问他们百姓为什么要造反,问问他们管不管百姓的死活。”

  许三平直接傻眼,满腔的愤怒被浇了一盆冷水。

  老鬼摇摇头:“你这小娃,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当兵。”

  “为什么?”许三平脱口而问。

  老鬼笑了笑:“因为可以吃饱饭,如果不给我吃饱饭,刀一转,朝廷一样砍,杀西夏人,杀辽人,杀宋人都一样,反正天下乌鸦一般黑。”

  许三平懵懵懂懂,感觉老鬼叔说得太难理解。

  老鬼轻轻一叹,拍拍他肩膀:“走吧,跟上去瞧瞧

生死签

惠山二泉山段,原本陈兵山脚的反贼已经狼狈撤离,凹陷的大坑中,可见一些残肢断臂和血迹。

  山脚到山腰有一里地的路程,整个山腰的树木已被砍伐光,四周光秃秃的,月光下有士兵巡逻。

  防止反贼趁夜色,地上还挖了一些隐蔽的暗格。

  上面铺着树叶,隐秘性很强,几乎肉眼难以发现。

  但最显眼的是,架在山腰阵线上的一门铜炮。

  铜炮附近有重甲兵护卫,其后面就是山腰的指挥所。

  朱武指着地图上庄前巷的一点位置。

  “今日哨骑传回消息,反贼骑兵已从庄前巷往宪丰村方向追去,韩世忠的诱兵之计已见成效,按韩世忠报过来的计划,他准备在宪丰村外围的这处隘口设伏。”

  李行舟坐在一个简易木凳上,注视着架起的地图,耳朵听着朱武的叙述,不由微微皱起眉头。

  他没有实地考察过宪丰村外隘口的地形地貌。

  虽然游骑兵送来了绘制的隘口地图,但简易地图只标明了大致情况,具体的地貌没有记录。

  所以,李行舟在推演时,无法有效的做出准确判断。

  至少他是这样。

  “你们参议房的建议是什么?”

  朱武好似知道李行舟要这般问一样,从从容容的说道:

  “我们讨论的结果,抽调陆战队的一个营绕山道赶往宪丰村的隘口,绕道可以借树林遮蔽,躲开敌人的探察,打反贼一个出其不意,也弥补韩世忠人手不足的短板,尽可能全歼敌人。”

  绕山道?

  李行舟皱了皱眉,凝视着地图许久。

  朱武的提议有很大的可实施性,借惠山的树高林密掩护,一个营的调动不会引起反贼的注意。

  加陆战队的一个营过去,加上闻达的两百骑兵。

  埋伏在宪丰村外的隘口。

  在由韩世忠统一指挥作战,歼灭二千反贼骑兵未尝不可。

  权衡利弊后,李行舟还是点头同意了朱武和参议房的提议。

  虽然韩世忠大名鼎鼎,有着二百破两千的军事实力,但是要歼灭两千人,显然有些异想天开。

  毕竟,击溃敌人和歼灭敌人,并不是一回事。

  当然,李行舟还有另一层用意,用歼灭两千反贼骑兵的战果,大肆宣传,重重打击反贼士气。

  就算石宝在逆天,军队士气低迷,他也回天乏力。

  当即站起身来,沉声道:“参议房立刻发布军令,让陆战队和陆军全员集合,抽生死签,夜晚行军,翻山越岭,九死一生,本官要亲自送行。”

  抽生死签?

  朱武明显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惠山地势险峻,夜晚跋山涉水,只怕一路走过去要死不少人。

  伏击任务又艰巨……

  想到这里,朱武看李行舟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他本以为是直接下调令,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选出一个营的人来。

  高明啊!

  可以服人心,还告诉所有人,已经没有退路。

  这样西军、京东西路军,大名府军将拧成一股绳。

  后续只要韩世忠歼灭两千反贼,动摇反贼军心。

  未必不能转守为攻。

  好可怕的战场应变能力。

  局势、人心……

  朱武心生佩服,他感觉自己这个军师,似乎在人心的把握上,远不如年纪轻轻的恩相敏锐。

  当即他转身出了营房。

  李行舟看了一眼朱武背影,往帐篷里面走去。

  没多久,他换了一身大袖圆领紫色官袍,头戴直角幞头,精神抖擞走出来,站在地图前整理了一下衣冠,外面传来士兵列队跑过的脚步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因为他知道,这一道命令下去,又有无数个家庭要披麻戴孝,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心情还是不可避免的沉重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有一道踏踏的脚步声靠近帐篷,停在营帐门口,啪嗒一声,原地立正的声响。

  “报,各营集结完毕。”

  李行舟一拂袖,转身往帐外走去。

  来到外面,周围处在一个缓坡位置,还算平坦,树木没有被砍完,士兵举着火把在林间不停晃动着,汇聚向一块平地,仿佛河流汇入大海一样。

  “派人准备桌子和酒碗,本官要给兄弟们饯行。”

  他声音低沉的吩咐,然后往聚集的人群走去。

  汇聚的人群看见李行舟走来,纷纷往两边退让,让出一条路来,摇曳的火光,照得李行舟人影乱摆,士兵们随着他的走动,脑袋慢慢旋转。

  每一个人都神色凝重,没有嬉笑,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抽生死签,而抽生死签意味着九死一生。

  甚至可能是十死无生。

  面对死亡,没有人真能做到泰然处之,无惧死亡。

  很快,李行舟走到人群最前方,站定,面朝众人,目光扫视人群,无数双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火光下,他看见一张张脏兮兮的脸庞,有的胳膊缠着绷带,疲惫不堪,有的神色紧张,紧紧攥着火把……

  现场鸦雀无声,只剩火把在噼啪燃烧个不停。

  火星时不时升腾,发出一阵阵格外清脆的噼啪爆鸣声。

  “兄弟们!”李行舟取下直角幞头官帽,满脸正色:“你们都是本官招募的兵,家住东平府,本官也是东平府的人,想来你们也知道要干什么……”

  他闭眼转身,手轻轻一挥,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来。

  “抽签!”

  现场压抑得能听见人呼吸的粗重声。

  此时,旁边的镇抚兵拿着自己的头盔,里面装着一张张折叠好的纸条,显然事先准备好的生死签,他们拿着头盔,缓缓穿梭在人群之中。

  士兵们闭眼抓生死签,一个个胸口剧烈起伏,提心吊胆的,纷纷在心中祈祷,自己千万别抽中。

  陆军第一营位置,吴大勇和田七并排站着,此时一个镇抚兵来到了他们眼前,两人没有犹豫的各自抓了一个签。

  田七倒是光棍一条无所谓,飞快的打开纸条一看,没有抽中,那镇抚兵看了一眼,收回字条二次利用。

  但吴大勇的手却在发颤,因为他的纸条上写着敢死二

先走一步

吴大勇拿着纸条,无奈的轻轻一叹,他有母亲,有媳妇,还有未出世的孩子,满满的牵挂和遗憾。

  田七察觉到他的异样,斜眼看了他手中纸条一眼,顿时眉头一扬,几乎没有犹豫,在镇抚兵准备查看时,伸手一把夺过那张敢死签。

  在吴大勇和镇抚兵懵圈下,将敢死签丢进镇抚兵的头盔中,没有说话,只是跟随抽中敢死签的人出列。

  “你干什么,回来!”吴大勇回过神,气愤的呵斥。

  田七脚步一顿,半转身,火光照亮那道狰狞的刀疤,他对着吴大勇轻轻一笑,满是释然,惜字如金的说了四个字。

  “好好活着。”

  吴大勇如鲠在喉,迈出半步的腿缓缓收了回来。

  田七点点头,好似一切皆在不言中,跟着走出了队列。

  陆战队第一营位置,张麻子咂吧一下嘴,抬手一摸脑袋,将敢死签递给镇抚兵,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点子有点背,竟然抽中了敢死签。”

  说着,他猛地一拍旁边二愣子肩膀,一副“老子马上要死了”的模样,一如既往的口吐芬芳。

  “二愣子,以后没有老子骂你,你小子是不是会不习惯?哈哈哈,老子要是死了,看着同袍的份上,你小子别记仇,逢年过节给老子多烧点纸钱,让老子在阴曹地府当当老爷,也搞个三妻四妾伺候老子,哈哈哈……”

  张麻子大笑着出列。

  二愣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其实,他不明白,明明九死一生,张麻子为何还要大笑。

  难道真的不怕死吗?

  随着一个个抽中敢死签的士兵走出,很快凑出一个敢死营来。

  抽中签的士兵列队整齐,因为平时有联合训练,所以配合起来很娴熟,很多人彼此之间是认识的。

  最后镇抚兵列队。

  扈三娘站在队列前,拿着装满签的头盔走过每一名镇抚兵面前,一个接一个的镇抚兵开始抽生死签。

  这一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大家之所以对镇抚兵心服口服,就是因为镇抚兵一样会冲锋陷阵。

  甚至比他们更加悍不畏死,毕竟尊严是打出来的。

  此时。

  亲兵抬着木头桌子,哗啦啦来到队伍的最前面。

  他们将一张张木桌架好,显然这些桌子是工匠临时做的,做工粗糙,桌面都是一个个圆木拼接,斧头削了一面,看上去很是不平整,甚至还有木屑。

  后面跟着一群辎重司的人,他们有的抱着陶瓷土碗,有的抱着酒坛。

  很快,土碗被整整齐齐将摆好,拿着酒坛的辎重兵,扒开酒塞,顿时酒香四溢,接着一个个土碗被灌满酒水。

  这些酒水还是在常州抄家时,王监工觉得丢掉可惜,便命人带上,想着等后面剿灭了反贼方腊,好开庆功宴,没成想成了敢死营的送行酒。

  第一排敢死队走了过来。

  李行舟走上前,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陶瓷土碗,酒水洒了出来,洒在他的紫紫的官袍上,湿了一片。

  他目光扫过拿起土碗的人,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张麻子和田七,举起酒碗后退两步后,拔高声音。

  “各位兄弟,你们此去,本官会照顾好你们的家中妻儿老少。”

  张麻子苦涩一笑,这话他耳朵已经听出了茧子,曾经的上官谁都是这样说,当即转身走出队列。

  双手端着酒碗,来到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面前,火把噼啪燃烧,光影错落,他双手举起土碗,抬起头,满天星辰,星光一闪一闪的。

  忽然大喊一声。

  “娘,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儿子,儿子这一次不能尽孝了。”

  说完,他拿着酒碗一饮而尽,嘴角溢出的酒水顺着脖颈流淌,打湿了衣衫,张麻子却浑然不知。

  二愣子看得鼻子酸酸的,不争气的抽噎起来。

  张麻子此时欲哭无泪,只是拿着土碗边向前走,边大声的说道:“弟兄们!弟兄们!”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双手还捧着那个滴酒不剩的陶瓷土碗,他目光扫过周围鸦雀无声的人群。

  “兄弟是东平府人,家住府城外的一碗水村,家有老娘一个,早年从军,没能好好尽孝,此去九死一生,日后那位兄弟路过我家,替我给老娘磕个头,我这儿……”

  张麻子声音已经哽咽,纳头对着人群一拜。

  “多谢!”

  一时间,哗啦啦跪下来一片,二愣子直接跑到人群前,双膝跪地,对着张麻子哽咽的大声道。

  “张老哥,你好走……”

  张麻子缓缓站起身,单手拿着酒碗,看了一眼碗底,猛地往地上一砸,砰的一声,陶瓷土碗四分五裂。

  他对着跪地的众人拱手,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

  “先走一步,先走一步,先走一步了。”

  其他敢死士兵们纷纷看向张麻子,拿着酒碗跟着一饮而尽,随后猛地一砸,陶瓷土碗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似乎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见此一幕。

  李行舟拿着陶瓷土碗,心中不是滋味,这是他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沉重。

  底层人的命何尝不是命呢?

  随即将酒水一饮而尽,跟着将陶瓷土碗往地上一砸。

  “人生自古谁无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远处同作为文官的白时中,看见李行舟跟一群臭丘八共情,满是不屑和鄙夷,但听到这句诗词时,却是神情一阵恍惚,跟着轻轻低语起来。

  “人生自古谁无死,何须马革裹尸还?李行舟啊!李行舟,你还真是个复杂到让人看不透的人,明明贪得无厌,逢迎上面,却又一颗好笑的良心……”

  白时中无法理解这种矛盾的行为,明明是士大夫阶层,有着特权,却跟这群臭丘八混在一起,自掉身价。

  不过,正因如此,他才更懂的李行舟的可怕之处。

  哎!朝廷那伙人还是太小瞧蔡太师这个得意门生了。

  白时中轻轻一叹,满脸忧心,将来不知何去何从。

  他是京东西路转运使,来到东平府就是制衡李行舟这个飞快崛起的封疆大吏。

  但真的制衡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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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握

抽中敢死签的士兵,在喝完饯行酒后,纷纷各种回营,忙碌的准备武器装备和行军干粮等相关物资。

  也有人嘱咐同伴,留遗言之类的。

  此时。

  喝送行酒的地方,人群已经散去,一切回归宁静。

  李行舟却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跟前站着栾廷玉。

  “栾教师,你从祝家庄就跟着我,那时候我刚当完知县,赶往郓州赴任,哎,时间真是快啊!”

  栾廷玉微微蹙眉,他不是愚蠢之人,到现在敢死营的指挥使,还没有敲定人选,又独留下自己。

  显然是让自己领兵。

  “恩相,我会尽全力,将他们完完整整带过去,也完完整整带回来,同时配合韩世忠完成伏击。”

  李行舟轻轻一叹,难为情,不是装的,是真难为情。

  有时候,这种危险的事情不能明说,需要旁敲侧击。

  因为只有这样,对方才愿意真正心甘情愿的玩命。

  虽然有点算计人心的意思,但是架不住这样好使。

  说实话,他也分不清,自己对他们是真诚还是算计。

  拍拍手,站起身来,李行舟用力一拍栾廷玉的肩膀。

  “你是最初跟着我的老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祝彪太年轻不够沉稳,扈三娘管着镇抚司,你是我能想到的最佳人选。”

  说着,他又轻轻一叹,眼里满是不舍和难以言说的意味。

  “此去……以自身性命为重,如果遇见危及生命的事,撤,不要拼命,大不了撤回来固守惠山。”

  听到这话,栾廷玉明显一怔,他只听过完不成任务,提头来见的,没有听过打不赢就快点撤回来的。

  不过,这话让他心头一暖,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荣幸。

  毕竟,有在意自己生死的上官,和眼里只有输赢的上官,感受完全不一样,他更喜欢给后者卖命。

  因为有人情味。

  当即栾廷玉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我记着了,恩相……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走的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时候,白时中悄悄咪咪的窜出来,看着栾廷玉的背影,啧啧两声,满是戏谑的嘲讽起来。

  “李大人真是拿捏人心的高手,你这样说,他怕是得玩命,心甘情愿的玩命,高,实在是高,白某自愧不如。”

  闻言,李行舟眼睛一眯,握掌成拳,忽然旋转一拳挥出,口中自配音效。

  “我打……”

  白时中顿时哎哟一声,脑袋一扬,脚下连退几步,急忙捂住眼睛,痛得呲牙咧嘴,嘴里不停倒吸凉气。

  “敢嘲讽老子,不给你一拳,老子念头不通达。”

  李行舟一甩手,这一拳用力过猛导致手有点痛。

  毕竟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应该用哨棍抽这家伙。

  白时中捂住眼睛蹲在地上,没有继续惨叫大喊。

  因为那样太毁形象,缓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捂眼的手。

  只见眼睛附近一片青肿,活脱脱一个熊猫眼。

  他抬起头,盯着李行舟,本想放两句狠话出出气,但想到自己躺的那两个月,心中又是一阵胆寒后怕。

  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最后站起来,白时中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瓮声瓮气的说道:

  “李大人,你我同僚一场,你也不能动不动就这般粗鲁,有点不符合你我的身份,有失威严,其实有话可以好好说,真没必要拳脚相加。”

  李行舟瞥他一眼,无语的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

  这话狗都不相信,如果不是自己拳头挥得又快又准,白时中怕是早就闹翻天,各种背后搞小动作来制衡自己。

  “滚一边去!”李行舟踢他一脚:“在阴阳怪气,叽里呱啦,老子给你的护卫撤了,让你和反贼面对面。”

  听到这话,白时中瞬间怂了,强挤出笑容来,贴着脸讨好道:

  “刚才戏言,戏言尔,李大人莫要往心里面去,我这就走,这就走……李大人可千万别撤护卫。”

  他脚底抹油,逃似的离开。

  李行舟皱了皱眉,白时中这狗东西已经学会给自己上眼药,言语之间想离间自己和忠诚的手下。

  真是算盘珠子打得叮当响。

  “特么的!来人!”

  李行舟越想越不得劲,越想越气。

  旁边的亲兵立刻上前,胯刀而立,肃然的等待命令。

  李行舟看向他:“将白时中丢去挖壕沟,大家什么时候吃饭,他什么时候吃饭,大家什么时候休息,他什么时候休息,你给本官亲自监督。”

  那亲兵拱手领命,转过身,追上小声嘀咕的白时中。

  “白大人,这边请!”

  白时中嘀咕声戛然而止,扭头看向旁边的甲士,明显愣了一下,接着回头看向眼站在树下的李行舟。

  “李大人,你这是……”

  李行舟挥挥手,笑道:“白大人,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我不去!”

  白时中立刻想起扛粮袋的日子,简直苦不堪言。

  李行舟笑了笑:“送我们的白大人过去挖壕沟。”

  挖壕沟?

  这话犹如九天雷霆劈下,白时中立刻就要溜之大吉,却发现手臂被甲士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他一边被拉着走,一边回头对着李行舟不停的咆哮。

  “李行舟,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进士出身,我是京东西路的转运使,你不能让我去挖壕沟,不能啊!我错了,真的错了啊……”

  李行舟撇撇嘴:“谁还不是进士?”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回营帐,直接往山上而去。

  身后跟着鲁智深和朱武,很快来到山上的一块大石前。

  李行舟跳上大石,视野开阔,但月光有限看不清远方景物,反倒是石头上倒映着清晰的影子。

  和轻轻吹拂而来的微风,山间树叶被吹的沙沙作响。

  没多久,不远处的山间小路上,一支装备齐全的队伍,借着月光穿行着,只有脚步声,队伍很安静。

  李行舟知道是栾廷玉带队出发了,不由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往天上一看,满天星辰和一轮弯月当空。

  “希望一切顺利

隘口

宪丰村东面的隘口。

  韩世忠不可置信的看着头上、身上挂满枯树枝,甲片之间插满绿树叶的一群人,震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栾指挥,你们这是……”

  栾廷玉扒拉一下头盔上的枯树枝,看着韩世忠。

  “奉命赶来支援!”

  韩世忠咂吧一下嘴,他是收到了支援的消息,但并不指望有人及时赶到,因为敌人已经进入圈套。

  更何况,惠山泉到宪丰村有二十多里地路程。

  想要躲开敌人哨骑探察,唯一的选择就是翻山越岭。

  可翻越惠山谈何容易?

  但不可能的事情,眼前出现的栾廷玉却告诉他。

  这群人一夜之间翻越了惠山,不惧艰险的走了二十里地,奇迹般的出现,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

  韩世忠一向眼光很高,但都不由佩服起李行舟的统兵之道。

  要知道,让士兵冲锋陷阵不难,难得是在逆境中,士兵依旧坚韧不拔,面对任何不可能的事情,有着飞蛾扑火一般勇气,显然这很难。

  因为这不是钱的问题,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那东西一定很可怕。

  这时候,栾廷玉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来的路上有十几个滚下山崖,有十几个走丢,统计了一下,少了三十七人,整体战力没有损失,李大人的意思是,让韩将军务必全歼两千反贼。”

  韩世忠点点头道:“有栾指挥和兄弟们赶来支援,借这处隘口地利,歼灭反贼不难,只不过……”

  “李大人已经交代,我们全听你的。”栾廷玉好似知道他话中意思一样。

  韩世忠立刻喜笑颜开:“那就好,让兄弟们先休息半个时辰,反贼赶来还需要一些时间,这伙反贼很小心,如果大规模动起来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栾廷玉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因为他得到的命令,就是配合韩世忠,所以没有必要干扰对方的计划。

  在他走回队伍后,韩世忠对着不远处的老鬼一招手。

  “老鬼,过来一下。”

  老鬼提着一把步弓走了过来,他打探情况时得知韩世忠,便主动联系,一伙人就这样汇合在一起。

  “韩将军,何事?”

  韩世忠看了看栾廷玉一伙人,说道:“等他们休息好,带他们去指定的伏击点,以号箭为令。”

  说着,他压低声音,继续道:

  “看住他们,没有命令前,切勿不能让他们擅自行动,一切以号箭为准,这伙反贼你应该见识过。”

  老鬼也看了一眼栾廷玉一伙人,忍不住微微蹙眉,沉默了一下,扪心自问道:“我看得住他们吗?”

  韩世忠似乎早有准备:“如果他们要擅自行动,你就搬出李行舟,他们立刻就会老实下来。”

  听到这话,老鬼怪异的看看韩世忠,然后点点头,倒是没有多说,毕竟提李行舟的名字是真好使。

  此时。

  张麻子躺在地上,脑袋后仰,耳朵竖起仔细听,却什么也没有听见,不由撇撇嘴摆正脑袋。

  “他娘的,叽叽咕咕什么鬼?娘们唧唧的,没意思。”

  他又偏头一看,田七坐在地上,圆盾放在脚旁边,手中拿着一块小小的磨刀石,磨蹭着钢刀,摩擦声令人牙酸,那钢刀磨得锃光瓦亮,锋利无比。

  张麻子摇摇头,他知道这个田七,陆军第一营指挥使,军功卓著,杀敌勇猛,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他最害怕这种人,平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动起手却凶狠异常,甚至杀人会莫名兴奋起来。

  想到这里,张麻子打了一个冷颤,只觉浑身有无数蚂蚁在爬,他谁都敢骂,就这田七他真不敢。

  单纯害怕对方提刀就干。

  以前从军时也遇见过,但是没有一个人有田七的本事。

  毕竟,有本事的狠人才是最可怕的。

  嗯?

  田七感受到有目光盯着自己,如野狼般的瞳孔一抬,瞬间锁定张麻子,面无表情,脸上刀疤狰狞。

  张麻子后背顿时一紧,如坠冰窟,尴尬的嘿嘿一笑。

  “田七老哥,你继续忙!”

  说完,他回正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天上的蓝天白云,那些白云缓缓移动,变化着形状。

  田七眉头一扬,没有说话,继续埋头磨着钢刀。

  听到刺耳的磨刀声,张麻子眼角余光偷偷的瞟了一下,顿时如释重负,心中跟着暗松一口气。

  他感觉田七比辽人还凶残,似乎只知道杀戮一样。

  哎!

  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张麻子黯然神伤的闭上眼,他曾经是一名水军老兵,战场上睡觉还是能睡得着的,只是浅睡眠而已。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张麻子准时的睁开双眼,坐起身,环顾四周。

  大家都在检查武器和吃东西。

  他跟着拿出肉饼,边吃边喝水,作战得填饱肚子才有力气,饿着肚子软绵绵的砍不动敌人。

  吃饱喝足后,张麻子检查了一遍武器装备和身上盔甲。

  作为一名曾经的禁军老兵油子,他或许没有老鬼丰富的作战经验,以及百发百中的射箭技艺。

  但保命的手段不比老鬼少。

  毕竟,他曾和辽人交过手,虽然每次都是落荒而逃,但也正因如此,练就了一身不俗的保命手段。

  “列队!”

  栾廷玉的声音传来。

  张麻子立刻跑步过去,好巧不巧,田七就在他旁边位置。

  他忍不住吞咽一口口水,生怕一会作战的时候,田七连他一起砍了,此时他有些怀念二愣子。

  “立正……稍息!”

  张麻子不敢在胡思乱想,他是都头,一会是要带队的。

  这时他听见栾廷玉喊田七出列。

  看着田七走出队列,听见两人毫不避讳的谈话。

  “你领一半的人,我领一半的人,一定要将反贼堵死在隘口里面,李大人的意思是全歼这两千反贼。”

  张麻子心中拔凉拔凉,毕竟反贼有两千骑兵。

  还是步兵对骑兵。

  即使有地利优势也难打。

  而且,看这样子是要他们堵隘口位置,压力可想而知。

  忽然。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张麻子出列

埋伏

隘口西南的一片树林里,张麻子一屁股坐在树跟脚,背往树干上一靠,舒舒服服的闭上眼睛。

  他的武器是一杆长枪,腰间别了铁骨朵和短柄斧,头盔被他随意的丢在一旁的枯树叶上。

  所在的是隘口西南伏击点,离隘口的入口有一段距离,而跟他过来的是两个都,也就是满编二百二十人。

  所有人都穿戴着甲胄,正逐一的检查自己的武器和盔甲。

  刚睡觉的张麻子被轻轻拍醒,他有些不耐烦的偏头一看,是个上了年纪的消瘦黝黑老兵,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坐在了他左边的位置。

  却听对方声音不大的说道:

  “我叫老鬼,看你的风格,在禁军里面待过吧!”

  张麻子微微蹙眉,没有接话,反而沉声问道:

  “你是西军的人?”

  老鬼轻轻一笑,嗯了一声:“韩将军让我过来配合你们,怕你们不熟悉反贼,已经跟你们的田指挥通气了。”

  听到这话,张麻子舒展眉头,看向不远处背靠树干的田七,对方左手提着圆盾,右手拿着钢刀,目光正注视着隘口方向,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他急忙瞥过目光,生怕对方突然转头看过来。

  老鬼注意到这一点,笑了笑:

  “你怕他?”

  张麻子做贼心虚道:“别乱说,我没有,我没有……”

  似乎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对,张麻子尴尬的轻咳两声,恢复沉稳,立刻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能不怕嘛!田指挥年纪轻轻就是一营指挥使,我只是个都头,官大一级压死人,自然是怕的。”

  老鬼看破不说破,转移话题道:“怎么好好的禁军不当,跑来地方厢军?我看你的习惯……是水军的吧!”

  张麻子顿感诧异,偏头好好地打量了老鬼几眼。

  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老兵,眼光竟如此毒辣,只是凭借自己的习惯,便轻易的推断出大致情况。

  不简单!

  他心中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轻轻点头,没有否认。

  “我是在禁军中的水军待过,不过待不惯跑了,之所以去东平府,是因为钱多,离家近,虽然军中规矩多了一点,但待得心里舒坦,顺心。”

  说着,他眉头一扬,也察觉到了老鬼的用意。

  “你要加入我们?”

  老鬼笑而不语,只是低头从小腿位置拔出一把小刀,刀柄简陋,锋刃尖且薄,还配了一个简易刀鞘,虽然不怎么好看,但肯定很实用。

  他递给张麻子:“我做的,当答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张麻子懵圈的接过小刀,看着老鬼起身离开的背影。

  他感觉这人莫名其妙,说起话来有股沧海桑田的错觉,似乎对一切事物都漠然,仿佛看淡了世间的一切。

  “真是个奇怪的人!”

  张麻子摇摇头,收回目光,缓缓地拔出小刀,只是简单的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一把实用的小刀。

  此时。

  老鬼走到一棵大腿粗的白杨树前,刚刚一坐下去,就听见许三平说道:

  “老鬼叔,那小刀你怎么不给我?”

  老鬼看看他,笑道:“你这小娃,那东西你会用吗?”

  “谁不会!”许三平撇撇嘴,他老早就瞅上那把小刀的。

  老鬼摇摇头,自个整理箭插,把破甲锥排在靠外的位置。接着取了两支破甲锥,轻轻夹在自己的手指间,就这么坐在地上背靠着白杨树。

  许三平张嘴准备再倔强两句的时候,外面突然一阵棒子声由隘口外而来,一路敲打往里而去。

  这是清场的信号,军律要求从现在开始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众人将自己的兵牌咬住,张麻子缓缓站起身来,抽出了自己的兵器,林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因为现在已经清场,所有人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甚至连动作都是小心翼翼。

  隘口一片寂静,一切事物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林间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静静地等待着敌人上套。

  许三平心跳加快,他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凝神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隐约从隘口外面传来,很快越来越清晰。

  这应该是大名府的诱兵。

  第二支诱兵紧接着接近,密集的马蹄声踩着地面,敲打出踏踏的声音,迅速又向里面而去。

  几乎是第二支诱兵刚过去,隘口外面就响起大量新的马蹄声,显然是反贼的先锋追兵追了过来。

  他们没有停留的意思,直接从隘口位置飞速通过,似乎一点不害怕埋伏,还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嚎叫。

  反贼先锋追兵很快过去,隘口的林间再一次恢复寂静。

  许三平稍微松一口气,看来反贼误判了自己等人情况,认为只有两百人,所以不怕任何的埋伏,甚至大意到连派人探察附近都懒得做。

  又过了片刻,隘口外又传来一阵阵马蹄声。

  这次声音明显多而杂。

  马蹄声没有在隘口入口骤止,而是直接冲进了隘口里面。

  声音越发的强烈。

  许三平看见翠绿的树叶在抖动,地面枯树叶跟着震颤,很小幅度的起伏,头顶阵阵噗噗声,鸟雀惊飞,嘎嘎的叫着,树叶哗啦啦的飘落。

  很快踢声来到了隘口里,众人立刻攥紧自己的武器。

  许三平手心湿漉漉的,眼神不自觉往老鬼那里看了一眼。

  老鬼满是皱纹的脸上很平静,只是朝着许三平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继续盯着踢声方向。

  田七此时却一反常态,靠着树干闭眼,似乎睡着了一样,嘴里连防止发声的兵牌都没有咬住。

  许三平也有点怕田七,第一眼看见田七脸上狰狞刀疤时,他被吓了一跳,不是他胆子小,没见过刀疤,只是田七那如狼似虎的眼睛,配合那刀疤看着格外的瘆人,比西夏人还西夏人。

  在他看来,可能和传闻中的辽人和金人差不多吧!

  忽然。

  他听见林子外有人跳下马背,大声嚷嚷着什么。

  南方口音他听不太真切,可能是撒尿之类的话。

  卡兹卡兹踩枯树叶的声响,有反贼往这片树林走

短兵相接

压抑到窒息的氛围中,突然哗啦啦一声响。

  是反贼扒拉开灌木丛的声音。

  众人此时隐藏的位置是一个壕沟,虽然壕沟不深,只有一米高的样子,但是人蹲在里面,从远处看是发现不了的。

  嘎吱嘎吱……

  踩在树叶上声音越来越清脆。

  张麻子嘴角狠狠一抽,手已经握紧了老鬼给的小刀。

  众人紧紧的咬着兵牌,听着反贼靠近的声音。

  似乎又有几名反贼进了树林。

  张麻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个反贼竟在向他靠近,他此时背靠在一棵需要两人环抱的大树后。

  因为哨箭还没有响起,一时间他竟不知该怎么办。

  这一刻,时间突然变得无比缓慢,树林间躲藏起来的官兵,个个身体僵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害怕惊动了树林外的敌人。

  第一个进入树林中的反贼,毫无察觉的走到张麻子躲着的大树旁边,正准备解开裤腰带撒尿时,脑袋微微往左一看,好巧不巧和张麻子对视在一起。

  下一刻,两人身体几乎同时一僵,愣愣的看着彼此。

  张麻子艰难的吞咽一口口水,抓住小刀的手快要捏出水来。

  那反贼似乎反应了过来,正准备张嘴大声叫喊。

  此时。

  张麻子已经顾不上哨箭了,一个箭步直接冲上去,小刀横着刺去,噗嗤一声,尖锐的刀尖贯穿反贼的脖颈,那反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嘴里不停冒出鲜血。

  一击毙命后,张麻子一把扶住瘫软的反贼尸体。

  准备拖回大树后面藏起来时,却听见有反贼大声叫骂。

  他刚抬头一看,耳边嗖的一声,一支箭矢跟着他的目光,几乎瞬间洞穿叫骂反贼的头颅。

  那反贼声音戛然而止,满脸惊恐,直挺挺往后倒去。

  哨箭声还未响起。

  树林外面却是有人骂了一句,接着高声叫喊。

  许三平握着自己的长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田指挥显然也没设想过这种情况,哨箭声没有响起。

  如果被反贼发现,立刻就会被数倍反贼围攻。

  其它埋伏点的人是不会支援的。

  噗噗噗……

  刀劈灌木丛的声音此起彼伏,接着是拉动弓弦的声音。

  张麻子立刻丢掉尸体,一个转身躲回大树后面,嘣嘣嘣的弓弦脆响,箭矢如雨点般射进树林。

  一支斜射的箭矢突兀的从他头顶飞过,几乎擦着他的头盔。

  吓得张麻子直接扑倒,浑身冷汗,树林外的叫骂声不断。

  “特么的,真当老子是软柿子?”

  张麻子用脚将自己的强弩勾来,双腿用力蹬着弓身,开始拉弦上箭,反正已经被反贼发现,也顾不得韩世忠的命令。

  众人也都紧握自己的武器,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许三平见状,飞快的跑到老鬼身边,双手抓起长枪,头盔的护颈已经拉下来,只露出两只紧张的眼睛。

  老鬼倒是从从容容,坐在壕沟里面,如果有箭矢落下,就捡起放入自己的箭插中,似乎很淡定。

  树林外的马蹄声减弱,喊声越来越多,似乎又有很多人靠近过来。

  许三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哗哗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偷摸着探出脑袋去看,数十道反贼身影已经走进树林,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披甲胄的漂亮女人。

  她将长刀横在身前,在她前面的一棵树后是闭着眼的田指挥。

  许三平都替田指挥捏一把汗,那女反贼就要发现他了,还能闭着眼,仿佛是闭眼睡着了一样。

  准备张口提醒时,许三平发现自己的小腿被人捶了一下。

  他急忙低头一看,是老鬼叔对着他轻轻摇头。

  那身穿甲胄的女人又向前走了几步。

  下一刻,一把锋利的长刀突然当胸横劈过来。

  铛的一声,剧烈的撞击在她的长刀上,顿时火星四溅,猛烈的力道,刀身根本抵挡不住,刀背猛烈的撞在她的胸口上,伴随着闷哼一声,她后退了一步,虎口发麻,长刀差点脱手而出。

  其他的反贼没有想到树林里面有这么多官兵藏着。

  还是清一色的披甲官兵,但是他们已经走了进来。

  后面还有很多人往里走,根本一时间退不回去。

  “杀!”

  田七吼了一嗓子。

  等哨箭响的士兵,得到军令,心中便再无顾忌,纷纷取下兵牌揣好,然后挥舞兵器冲出躲藏的壕沟。

  各什采用鸳鸯阵,并不是一股脑的胡乱冲锋。

  对着进入树林的反贼围杀。

  张麻子早就是怒不可遏,弓弩对准一名靠近的反贼,咔嚓扣动扳机,嘣的一声弓弦脆响,箭矢瞬间洞穿对方的胸膛,然后他翻爬起身。

  一把拿起靠在树后的长枪,左右一看,瞅准一名冲过来的反贼,猛地冲出,双手死死的攥着枪身。

  那反贼没有穿甲,看着双目通红冲来的张麻子,脚下一刹车,吓得肝胆欲裂,转身就跑。

  然而。

  张麻子跑得更快,手中长枪一枪从后背贯穿反贼胸膛,嘭的撞在前面一棵树上,枪尖插进了树林。

  他拔了一下,插得太深没有拔出来,于是脚蹬着没了生息的反贼,咬着牙,准备拔出来时,突然一把长刀朝他劈来,张麻子直接没有躲。

  刀劈在他肩头甲片上,铛的一声,只觉肩膀一沉。

  显然破不了甲。

  “特么的!狗才敢砍老子?”

  张麻子咬着牙,目眦欲裂,双手往腰间一探,左手铁骨朵,右手短柄斧,猛地把斧头斜劈过去。

  直接一斧头砍中反贼脖子,反贼本能的脑袋一歪,想夹住斧头,但鲜血喷涌,只是一会儿就没了生息。

  拔出斧头,鲜血滴落。

  “啊……老子砍死你们!”

  张麻子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挥舞武器乱劈乱砸。

  许三平见到张麻子疯魔般的模样,不由吞咽一口口水。

  此时,他和老鬼在后面用弓箭不停的点射着反贼。

  战斗一触即发。

  外面的反贼听见动静,如同潮水一般冲进树林,拿着长枪、长刀……各种武器开始还击,林间顿时血肉横飞,疯狂的尖叫和惨叫不断。

  到处都是人在厮杀。

反贼上钩

距离西南附近点一里地,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林中,一名士兵飞快的穿过灌木。

  “将军,西南田指挥负责的伏击点已经打起来了,反贼人数在三百人左右,其它方向的反贼,正在火速往那边驰援。”

  “知道了!”

  韩世忠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视野中各个方向的反贼,如同汇流一样向同一个方向汇聚过去,连隘口外观望的剩余反贼骑兵也动了起来。

  按照计划,闻达带着五十骑兵会在隘口的出口位置,和追击的反贼作战,吸引后面反贼的支援,让他们快速进入隘口,然后自己人完成围杀。

  身后的赵德胜皱了皱眉:“老韩,发信号吧,田指挥要是死在这里,李大人那边只怕是……”

  他好意提醒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李大人对田七重视。

  如若因救援不及时,导致田七有个三长两短,李大人雷霆之怒下,这次负责伏击的人都会被清算。

  韩世忠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回头看了眼赵德胜。

  “如果这个田七连这点敌人都扛不住,也不值得培养,将来李大人要是怪罪,我顶着。”

  说完,他继续观察反贼骑兵的动向,心中盘算推演,静静地等待时机,像一头伺机而动的狼王。

  在他看来,反贼阴差阳错发现西南伏击点的田七等人,反而弄巧成拙,加快了反贼驰援的速度。

  现在只要等反贼全进入隘口,便可一举吞下对方。

  毕竟,战场总有取舍。

  为了达成最初的战略预测,舍弃一些人是有必要的。

  更何况有舍才有得的道理,韩世忠自然明白。

  赵德胜咂吧一下嘴,无话可说,只得转身看向师父时迁。

  却见师父双手枕于脑后,舒舒服服的躺在石头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腿翘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这……”

  赵德胜有些无语,跳下石头,和那几名待命的游骑兵待在一起,等待着韩世忠发哨箭的命令。

  韩世忠没有管他们,有李行舟的名头在这里压着,这伙兵将就翻不起浪来,更何况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反贼骑兵源源不断进入隘口,直到反贼最后一支百人骑兵冲进隘口。

  韩世忠立刻抬起手一挥。

  “射哨箭!”

  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赵德胜,立刻手脚忙乱的拉弓搭箭,对准天空,嗖的一声,箭矢破空。

  刺耳尖锐的鸣笛声响彻隘口。

  随即,赵德胜和几名游骑兵,飞快的骑上马背,打马四散奔驰,每跑一段距离就朝天上射一支哨箭。

  尖锐的爆鸣声四处回荡。

  韩世忠跳下石头,知道接下来就是惨烈的围杀。

  走到战马面前,他不急不缓的解开拴住战马的缰绳,然后骑上马背,又缓缓拔出马背上的大砍刀。

  “该结束了!”

  ……

  一声声尖锐的哨箭响传来,西南的道路上到处都是反贼的铜锣声。

  血水横飞的林间,嘶哑的喊杀遮盖了外边所有声响。

  刀劈斧凿的激战仍在继续。

  树林外人头涌动,长枪、斧头、长刀此起彼伏,叫骂不断。

  最先冲进树林的一批反贼绝大部分倒在地上,残存的二十多名反贼挤成一团,在被各种武器围攻。

  最外围有三名反贼的长刀弯曲,左侧一反贼着急忙慌举起左臂,试图用圆盾抵挡田七的铁骨朵。

  显然。

  这种圆盾格挡长刀和箭矢有用,面对破甲的铁骨朵,几乎是瞬间木屑四溅,木质的牌面支离破碎。

  那反贼跟着一声惨叫,手臂骨几乎是粉碎性骨折。

  又接连几锤猛砸,那反贼直接两眼开始翻白,口吐鲜血,神情迷糊,不久便是全身瘫软,往后面的反贼身上倒去。

  旁边两个反贼咬着牙,举着藤牌苦苦支撑着,眼前这个官兵,凶狠得像一头山间猛兽,攻击快狠准,铁骨朵像雨点一般,藤牌被砸得开了口子。

  惊恐之中,两人不得已反击,一个刚挪开藤牌,还没来得及挥砍,铁骨朵朝他脑袋猛砸而来,没有发出惨叫,身体一软直接瘫软在地。

  另一人立刻又举起藤牌,拼命的往后撤退。

  剩余的反贼一阵叫骂,都想着往树林外面退去。

  田七大步追在最前面,左手的圆盾格挡着反贼的劈砍,右手铁骨朵对着最近的反贼脑袋横砸。

  嘭的一声,那反贼的头盖骨瞬间凹陷,铁骨朵去势不减,又砸在树干上面,手臂粗的茶子树,立刻皮开肉绽,木屑横飞,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此时。

  增援的反贼冲击树林,见到林间遍地的尸体,不由呆愣了一下,又见到第一批冲进树林的同袍,被官兵打得节节败退,人数更是所剩无几。

  立刻怒不可遏,一声声暴喝炸开。

  田七停了下来,看着反贼的援兵,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狰狞的刀疤轻轻抖动着,眼神凶狠。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田七没有埋头蛮冲。

  而是立刻下达命令,让所有人合围过来,以他为中心,在林间铺开,以什为单位,用鸳鸯阵进行作战。

  调整好队伍,田七又是一马当先,铁骨朵和圆盾被他扔了,取而代之的是双手持握的狼牙棒。

  他在队伍最前面,步伐向前,目视着冲杀而来的反贼。

  很快,两伙人又撞在一起,这次反贼学聪明了,前排全是披甲执锐的甲兵,拿着长枪乱捅乱杀。

  突然。

  一把斩马刀破空而来,斩在田七的胸口位置,拉出一条火星,沉重的刀锋劈弯了大片甲片。

  田七胸口吃痛,顿时怒目而视,狼牙棒横着砸翻两人,松手,然后抓住斩马刀,猛的将反贼拽过来。

  那反贼右手握着一把类似三棱军刺的武器,猛地朝田七的脖颈刺去,铛铛铛的铁片碰撞声响。

  田七立刻松开一只手,一把抓住反贼的右手腕,弄力一撇,只听咔嚓一声骨折,戴着头盔的反贼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拿着脑袋去撞田七。

  田七眼神凶狠,抓住反贼的手,反手将那尖刺倒插进反贼的眼眶,血水顿时从面甲下流出

混战,不退

一把将死透的反贼推开,田七单手握住斩马刀。

  拔掉了碍事的头盔,狰狞的刀疤露了出来。

  视野一下子开阔。

  他挡开刺来的长枪,几步跨进反贼堆中。

  斩马刀顺着架在一名反贼脖颈,往下猛地一拉,鲜血喷涌,洒满他一脸。

  田七嘴角翘起一抹兴奋的笑容,又是反手砍下一颗脑袋,接着一击正踢踹翻两人,欺身而上,斩马刀刀尖朝下,一刀捅下去,顿时反贼口涌鲜血。

  旁边倒地的反贼,面露惊恐,腿脚不听使唤。

  又是一刀落下。

  树林边缘的灌木丛被踏平,双方士兵混战在一起,鸳鸯阵在反贼的人海战术前,被冲得支离破碎,各种兵器当当作响,像一根针的破甲长锥。

  彼此对捅,扎甲根本挡不住。

  没一会儿,地上便堆积了一层尸体,显然反贼是针对性的做出了调整,不过反贼的伤亡更加严重。

  许三平提着长枪,在后面挤不进去,显得手足无措,似乎他是多余的一样,眼前只有队友的背影,疯狂的嚎叫着,中间不时有强弩发射的声响。

  好像有人在叫喊什么。

  但许三平也分辨不出来。

  他偏头去找老鬼叔的身影,却只看见一地的尸体,只听嘣的一声弓弦脆响,他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老鬼叔双腿夹着树干,整个人倒挂在一棵大腿粗的树上,右手一次性从箭插中抽三支箭矢,拉弓瞬射,箭矢嗖嗖的在头顶上呼啸而过。

  这一幕看得许三平瞠目结舌,虽然他知道老鬼叔厉害,但万万没想到老鬼叔竟能如此操作。

  这么高难度的射箭,他感觉换作自己连弓都拉不开。

  “水,给老子水!”

  旁边有一只大手搭在肩上,许三平顿时吓得一哆嗦,扭头一看,是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的张麻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忙将水壶递给他。

  张麻子接过水壶咕噜狂喝,喝了半壶水才换了一口气。

  “他娘的,怎么还没来支援?等老子们死完了才来吗?这事没完,没完……老子要告到李大人面前去。”

  张麻子将水壶还给许三平,没有休息,朝左边冲去。

  许三平看了眼老鬼叔,短暂犹豫,咬着牙,埋头跟上了张麻子。

  左边一阵阵激昂的叫喊,面前的背影都朝着树林外涌去。

  许三平跟在最后,老鬼叔告诉过他,打仗时不要害怕,也不要傻乎乎冲前面,跟着补刀就可以。

  他四下看。

  周围到处都是尸体。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脚被人抱住,另一只脚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正好倒一个人的肚子上,那人的脑袋没了,断口的脖颈还有鲜血流出。

  许三平来不及多看,着急忙慌的拔出腰间斧头,弯腰坐起来,对着那抱住自己小腿的人,迎面一斧头,也不管是敌是友,反正砍过去就对了。

  那人脑袋一歪,斧头正中脑门,血水马上流满那人的脸颊,像毫无察觉一般,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许三平这时才看了看对方盔甲,见是反贼后身体一松。

  他害怕被镇抚兵瞅见,虽然他现在还是西军,但镇抚兵可不管什么军,连韩将军撒尿都要被打,自己要是砍杀一个自己人,回头不得人头落地?

  当即爬起来跟着往外冲。

  踩着尸体冲出树林,天青云淡,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上,此时站满了反贼,密密麻麻。

  许三平吓得腿发软,扭头往右看去。

  田指挥和一个女反贼抱在一起,手中的短刀不停的朝那女反贼后背刺杀,似乎没有破开甲片。

  那女反贼突然一个矮身,双手一把抱住田指挥的腰,扭动中一声暴喝,将田指挥拉得一个趔趄,见对方重心不稳,她一松手,朝田指挥腹部猛地一踢。

  田指挥被踹翻,女反贼立刻扑上去压住了田指挥。

  长刀朝田指挥脑袋劈下,田指挥用手臂格挡。

  女反贼用另一只手压住刀背,接着身体直接往下压,满脸凶狠,口水拉丝流在田指挥脸上。

  许三平环视一圈,发现就自己空闲,来不及多想,他丢掉长枪,拔出铁骨朵,猛地朝田指挥冲去。

  很快拉近距离。

  许三平借着助跑,铁骨朵挥出,本是想砸女反贼脑袋,不曾想没瞄准,砸在了女反贼的右臂甲上。

  但正是这一击,将女反贼掀翻,拯救了地上的田指挥。

  那女反贼滚了一圈,头盔甩飞,顿时披头散发爬起来,恶狠狠盯着许三平,但她没有恋战,退入了反贼人群中。

  田七爬了起来,看了眼许三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然后目光一转看向所剩不多的两百人。

  眼中有怒火奔腾。

  作为一名学过兵法,并且参加多次战斗的军官。

  田七比谁都清楚。

  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的话,全军覆灭是迟早的事情,同时也猜到韩世忠拿他们当了诱饵。

  满是鲜血的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田七发了狠。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许三平被这一吼激得热血沸腾,他真的佩服田指挥,从开始厮杀到现在,武器换了几把,身上甲胄也破破烂烂,却从来没有退缩半步。

  “杀,杀狗才,杀反贼!”

  他本能的大喊出来,剩余活着的官兵跟着一起歇斯底里的呐喊,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杀反贼……”

  此时。

  后面注视着战场的庞万春,看着狼狈回来的妹妹,皱了皱眉,他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寅。

  “这伙官兵不对劲。”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隘口不同方位响起哨箭的尖锐。

  两人立刻相视一眼,心中几乎同时咯噔了一下,满脸不可置信,王寅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失声。

  “怎么可能?官兵不是只有两百多骑兵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庞万春脸色阴沉:“会不会是官兵虚张声势?”

  王寅双腿蹬着马蹬,站起身来四下查看。

  不同方向有官兵合围过来。

  “不对,我们上当了!快撤!”

  这时庞万春却是一把抓住他手臂,声音低沉的说道:“撤,我们往哪撤,这里是一处隘口地形

煎熬

惠山战场。

  石宝的攻势一直没有停歇。

  甚至夜间都会派人攻打。

  并且,惠山防线因抽调了一个营,压力前所未有的大,如果没有铜炮的轰击,怕是反贼早就攻上山头。

  此时,日落黄昏,天边一片橘红色的云彩。

  刚击退一波反贼的攻势。

  李行舟就坐在防线后五十米的位置,屁股下是极简的圆木椅子,旁边立了一杆明晃晃的大纛,格外显眼。

  几乎整个防线都能看见。

  “韩世忠那边有消息吗?”他偏头看向军师朱武。

  朱武摇摇头:“没有,具体什么情况还需要等一等。”

  等一等?

  在等石宝都要冲上来,生擒自己回无锡县城开庆功宴了。

  山脚第一道防线守了不到两天,不得已退守半山腰。

  又选择押宝韩世忠,现在却又迟迟没有消息。

  半山腰这道防线如今岌岌可危。

  如果再不取得阶段性的胜利,军心涣散迟早的事情。

  玛德,不可能灰溜溜跑路,跑回东京汴梁城求恩师。

  求他老人家救命,求他老人家良心发现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怕是蔡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和婉婉的婚事也得泡汤。

  李行舟念头至此,心中恨透了石宝,直接万马奔腾,简直不当人子,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

  他现在反而好奇,石宝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让士兵悍不畏死冲锋的,仿佛士气没有受到打击一样。

  这一点让他感觉非常奇怪。

  要知道,石宝几次攻伐接连失利,军中士气不应如此,士兵应该有畏战情绪才对,才符合常理。

  他想不通,索性将问题抛给朱武。

  “军师,你说……反贼是怎么保证士气不衰退的?”

  见恩相转移话题,朱武沉吟了片刻,他倒是看出些门道,只是无法印证心中的猜想。

  不过竟然恩相突然问起,只好将心中的猜想如实说出。

  “回恩相,反贼人数众多,每日都是夜间运伤兵,白日从无锡县调兵马,想来是通过不停换人,隔绝伤兵,通过虚假造谣,哄骗不知情的士兵,以此来保证士气,手段相当的毒辣啊!”

  听到这话,李行舟明显一怔,摸着下巴仔细一品,感觉有道理,不然解释不通反贼持续高昂的士气。

  如果按照朱武的推断,那么一切都能解释通。

  不愧是阴险狡诈的石宝,连自己人都要狠狠的欺骗。

  李行舟心中腹诽,对其所作所为深深感到不耻。

  但又惊讶朱武的判断,只是简单推敲就洞穿了敌人的用意。

  不过他知道,朱武没有解决办法,索性直接不问。

  看来得先破反贼士气。

  哎!

  韩世忠那边一时半会儿又没有消息,搞得自己心头七上八下,韩世忠这家伙是不是在史书里吹牛?

  还是史官瞎几把乱吹?

  按理来说,韩世忠应该摧枯拉朽干掉两千反贼骑兵,然后大胜归来,活捉反贼将领来到自己面前。

  可现在……

  李行舟陷入自我怀疑,如果不是因为韩世忠的大名,他绝不可能抽走一个营的兵力支援韩世忠。

  就在这时。

  壕沟方向,一名士兵从左侧急匆匆地跑过来。

  “大人,石宝在山下,说要见你!”

  见我?

  李行舟瞬间皱眉,搞不懂石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偏头看向朱武:“军师怎么看?”

  朱武皱了皱眉,说道:“反贼的伤亡远比我们大很多,现在提出要见你,动机只有一个……劝降,我猜,反贼内部肯定出现了分歧,毕竟他们伤亡太大了。”

  李行舟轻嗯一声,虽然这两天大家都打得很困难,硬着头皮苦苦支撑,但反贼何尝不是在苦苦支撑?

  伤亡是自己的数倍,损失人数过多自然有内部问题诞生。

  像现在的自己军中就已经出现军心不稳的情况。

  更何况反贼?

  就算石宝隐瞒再好,反贼的将领肯定是知道的。

  当炮灰久而久之,私底下不满的情绪自然会滋生。

  这样一琢磨,李行舟感觉自己又赢了,反正是各种赢法。

  当即,站起身来,天边残阳如血,红烧云连成一片。

  “走,去会会石宝,看这家伙说出什么花来。”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亲兵,沉思片刻后说道:

  “叫卢俊义、燕青、秦明、林冲立刻过来。”

  那亲兵拱手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飞快的跑开。

  李行舟不傻,这种战场临时会面充满不确定性。

  至少多带几员大将。

  毕竟鲁智深一个太少,不安全。

  没多久,卢俊义和林冲等人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他们每个人都风尘仆仆,连一向风度翩翩的燕青,手臂上都包扎着绷带,可见战斗之激烈。

  李行舟看着他们,上前一一轻轻拍了下肩膀。

  “辛苦了!叫你们过来,是和我去会一会反贼石宝。”

  几人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不理解,毕竟现在打得如火如荼,此时的宁静也只是短暂中场休息而已。

  旁边的朱武主动站出来道:“敌人的伤亡很大,这时候石宝突然提出见面,应该是准备劝降。”

  劝降?

  几人满脸懵圈,知道劝降还去见?

  他们看着李行舟,百思不得其解,秦明这个火爆脾气,见没人询问,心痒难挠,忍不住问道:

  “恩相,这有什么好见的?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

  李行舟看看他,轻轻一笑:“别多心,我只是去试探试探反贼的虚实,看看现在的反贼内部是个什么情况,见一斑而窥视全貌不是?”

  秦明尴尬的挠挠头:“原来是这样。”

  卢俊义、燕青和林冲纷纷点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后,心中稍安,这几日的战斗打得昏天暗地,神经高度紧绷,难免会疑神疑鬼的。

  李行舟见差不多了,转过身,迎着夕阳往山脚走去。

  刚走到防线的壕沟位置,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帮忙抬尸体,累得浑身大汗,明明很热,身上却套着锁子甲,头盔面甲都扒拉下来。

  “白大人!”

  李行舟轻轻喊一声,看看是不是白时中那个嘴臭的家伙。

  抬尸体那身影脚步一顿,回头往壕沟的堆土上一看,露出的一双眼睛,仿佛看见了曙光一

会面

“李,李大人!”

  白时中丢掉尸体,飞快的一把摘掉脏兮兮的头盔,满头大汗,头冒热气,但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还有着几分士大夫的儒雅形象可言。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他暗地里调查过白时中的情况。

  官宦世家,诗书传世,妥妥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公子哥。

  这段时间随自己南下,只怕是其人生至暗时刻。

  但值得同情吗?

  当然不值得,如果这家伙瞅准搞自己的机会,立刻就像一条疯狗般乱咬,恨不得将自己咬得遍地鳞伤。

  没办法,彼此是党争对手,没有回旋余地的可能,只有你死我活。

  毕竟,官场斗争从来没有后退可言,至死方休。

  “白大人!”李行舟笑容和煦:“有没有兴趣跟我走一趟?”

  白时中看看卢俊义等人,又望望微笑着的李行舟,琢磨了一下,心说李行舟都敢去的地方,肯定没什么危险,反正比干脏活、累活自在。

  当即拍拍手,乐呵呵道:“既然李大人相邀,白某岂有拒绝的道理,不过我这身行头实属不雅,可否容我……”

  李行舟抬手打断道:“无妨,我叫人给你拿官袍,你先跟我走。”

  听到这话,白时中内心咯噔一下,穿着紫色官袍在战场上招摇过市,还不得成为反贼的活靶子?

  “李大人,要不……还是算了,我感觉这套锁子甲穿着挺舒服,比我那套官袍穿着还自在。”

  李行舟笑而不语,轻轻一挥手,两名亲兵立刻跳下壕沟,朝白时中走去,显而易见是准备架人。

  “别别别!”白时中急忙摆手:“我自己会走,不需要帮忙。”

  他飞快爬出壕沟,拍拍身上泥土,脸上强挤出笑容。

  “李大人,你我怎么说也是同僚一场,你可千万不能……不能,那样啊!你得给我留点体面。”

  李行舟笑了笑:“当然,白大人是个体面人,肯定得体体面面,走吧,和我去会会反贼。”

  会反贼……

  白时中双腿顿时一软,瘫坐在地上,睁大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中将李行舟骂了一万遍。

  李行舟从他身旁走过,两个亲兵架着他跟上。

  之所以带上白时中,是因为白时中嘴巴够臭,拉仇恨没得说,可以说是拉仇恨的天选之子。

  下山的路凹凸不平。

  斜坡上尸体随处可见,部分位置尸体堆积成小山,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有反贼和官兵在处理。

  彼此默契的埋葬尸体,场面和谐中带着股诡异感。

  此时,他们纷纷往这边看过来,看见一伙人下山,一伙人上山,两伙人在一处还算平缓的空地上停下。

  这时候,李行舟见到反贼为首之人,明显愣了一下,因为不是石宝,而是一名剑眉星目,龙行虎步,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人。

  方腊?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对面那穿着明黄龙袍的中年人开口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算是见到了李大人。”

  李行舟眉头一挑,问道:“你是方腊?”

  “我是!”那中年人说道。

  李行舟虽然有些诧异,但又感觉在情理之中。

  毕竟,朝廷大军压太狠,方腊来无锡也无可厚非。

  随即他将目光朝方腊身后几人看去。

  石宝、方貌、一个老道和一个身穿甲胄的中年人。

  老道和甲胄男子他不认识,随后目光回到方腊身上。

  “方腊,你见本官有何事?”

  此言一出。

  气氛瞬间紧张。

  因为李行舟说这话的时候,是用上位者的口吻说的,眼里还有蔑视。

  方腊皱了皱眉,缓缓抬起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

  他和李行舟相距有十步,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众将。

  “李大人,继续这样打下去,你是挡不住的,我有一个提议,你我罢兵联手,取了这大宋的江山,将天下一分为二,你我各种当皇帝,不知意下如何?”

  李行舟没有接话,而是偏头看向穿着紫色官袍,脸却脏兮兮的白时中,对他使了一个眼色。

  毕竟,敏感的话题,得找个敏感的人来回答。

  白时中用手指着自己的脸,嘴巴一张,无声的说了一个“我”字。

  李行舟点点头,没有说话。

  白时中何许人也,一个喜欢排除异己,搞拉帮结派的奸臣,自然是秒懂,李行舟是不想开口。

  毕竟,不开口就不会错。

  该死的李行舟!

  他暗骂一句,不情不愿的走上前来,和李行舟并排而立,面无表情的看着方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一个贩夫走卒,不入流的玩意,敢妄自封皇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凭你们这群腌臜货色,想取我大宋江山?简直笑话,天兵一到,尔等卑贱小民,早点跪下,官家仁慈,只杀贼首,尔等小民尚且可活命,否则必死无疑。”

  卧槽!

  李行舟瞥了一眼白时中,这家伙嘴巴像是淬了毒一样,不是低俗的骂人,是将其不当人一样贬低。

  方腊脸色顿时一沉,他最受不了白时中这种将他们当畜生一样看待的官员,那是打心眼里鄙夷。

  “你在找死!”

  白时中被吓得一哆嗦,立刻往李行舟身后一躲,怯生生的看着方腊,他最怕这群无法无天的反贼。

  当然,在汴梁城的话,他是一点都不害怕反贼。

  因为他可以随意拿捏对方,战场上自然另当别论。

  李行舟错开一个身位,怕白时中突然推自己一把。

  卢俊义和林冲见状,一人伸出一只手搭在白时中肩膀上。

  李行舟这时笑道:“方腊,本官堂堂天子门生,一心想着尽忠报国,岂会做天理不容的事情?”

  方腊没有说话。

  石宝走上前,神态松弛自然,脸上挂着淡淡笑意,给人一种很是阴险的感觉。

  “李行舟,我的两千骑兵会断你粮草,接下来,你又能苦苦支撑几日呢?何不听了陛下的建议,或许我们能成为至交好友,一起攻城拔寨,灭了这个大宋。”

  李行舟呵呵一笑,看着石宝,虽然心中有些担心粮草,但面上却从从容容,耸了耸肩道: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至此。

  双方试探完毕。

  几乎同一时间,山下、山上各自飞快跑来一名士

捷报,丧钟

突如其来的变故,双方都回头看向各自家的士兵。

  一个惊喜交加,一个惊慌失措,截然不同的风格。

  很快,各自得知了情况,李行舟顿时大喜过望。

  “哈哈哈,方腊,你拿什么跟我斗?你拿什么跟我斗!哈哈哈……”

  方腊脸色阴郁到了极点,沉默不语,手却攥成拳头,二千骑兵一朝全军覆灭,两员大将被生擒活捉……

  他身后的方貌等人面面相觑,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唯独石宝微微蹙眉,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哼!”

  方腊冷哼一声,重重一拂袖,袖袍啪的拍打在一起,他眼睛微眯,愤怒的转过身,半回头:

  “李行舟,你还没赢!”

  李行舟哈哈一笑:“是吗?本官赢不赢不是你说了算,本官会生擒你,绑着你回汴梁邀功领赏。”

  “异想天开,朕还有数万大军,朕等着你来生擒。”

  方腊没了刚才的风轻云淡,言语之间满是愤怒。

  李行舟撇撇嘴:“死鸭子嘴壳硬!”

  如此一句突兀的嘲讽,正准备离开的方腊顿时一个踉跄,但没有回头,继续向山下走去。

  石宝没有急着离开,反而缓缓的靠近李行舟几步,松弛的肩膀挺了起来,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笑意。

  “真厉害啊!吃掉庞万春两千骑兵,啧啧啧,我是真佩服你,如果不是各为其主,我真想和你把酒言欢,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笑着转身,背对着李行舟,不急不缓的朝山下走去。

  “李行舟,我等着你!”

  李行舟眼睛一眯,心说石宝真是个难缠的家伙,两千骑兵全军覆灭,还如此淡定,像个没事人一样。

  不知道的。

  还以为他胜券在握。

  “恩相,时机成熟了,韩世忠如今灭了反贼两千骑兵,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反贼大军,等反贼军心涣散时,我们就可以下山一鼓作气击溃他们。”

  朱武恰到时机的站出来。

  十分亢奋。

  因为支援韩世忠的计划是他提议的,然而这一提议,现如今达成了预期,他算是坐稳了军师之位。

  李行舟轻轻点头:“是差不多了,将捷报传令全军,告诉辎重司的邵树义,不要在抠抠搜搜,让所有人吃饱喝足,明日凌晨全面反击。”

  他已经等不及了。

  这仗全程打得憋屈,童贯隔岸观火,陈兵杭州,迟迟不挥军往苏州方向,和他前后夹击反贼。

  守了这么久的惠山。

  总算是等到了最佳时机。

  “方腊,你完了!”

  ……

  方腊一伙人不动声色的走下山,中途没有人说话,气氛很压抑,那则情报就像一记重锤敲在他们胸口上。

  回到军营之中,方腊立刻勃然大怒,抓起桌案上的东西,愤怒的往地上一砸,面目狰狞起来。

  其他人纷纷后退,噤若寒蝉。

  “两千骑兵,谁能告诉朕,官兵两百骑兵是怎么吞下两千骑兵的?庞万春和王寅是傻子吗?两千对两百,全军覆没,还被官兵生擒活捉,废物,真是废物……”

  面对方腊的雷霆之怒,方貌等人纷纷低垂脑袋。

  大帐内,只剩方腊愤怒的咆哮。

  后面进来的石宝目光扫过众人,见大家都沉默不语,微微蹙眉,目光最后定格在主位上捶桌案的方腊身上。

  “陛下,事已至此,我认为还是得尽快想办法稳住军心,李行舟定会趁我们军心涣散时,杀下惠山,如果再不稳定军心,等军心散了就是一盘散沙,那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方腊听到这话,长叹一口气,似乎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发生。

  原本是想拿捏李行舟这个软柿子,没想到的是,对方躲在乌龟里,根本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看向麾下最会打仗的石宝。

  “当前如何稳军心?攻惠山接二连三的失利,军中早已有畏战之心,等两千骑兵全军覆灭的事情传开,只怕顷刻间军中士气就会土崩瓦解。”

  石宝眉头一扬:“陛下,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今这个局面,何不拿出金银财宝,用钱买人心,和李行舟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此言一出。

  帐内众人都看向石宝,知道他不甘心,想做最后的翻盘。

  站在方貌下一个位置的司行方,看出了石宝的疯狂,犹豫片刻后,站出来对着方腊拱手,又看向石宝。

  “这样是不是太铤而走险了些?”

  石宝皱了皱眉:“铤而走险?不,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童贯和李行舟有仇,大军停在杭州,迟迟不推进,就是想借我们之手抹除李行舟这个政敌,当然,这也是我们破局的机会。”

  说着,他看向主位上的方腊。

  “陛下,乌龙岭都不能挡住官兵,杭州也已经沦陷,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唯一的生机就是打通常州这一路,才有逆风翻盘的可能,否则……”

  司行方挑挑眉,其实仗打到这个份上,明眼人都知道,大局已定,如果早一点击溃李行舟,断官兵中军粮道,解围杭州,江南还可以保下来。

  可惜现在杭州城破,朝廷的三路大军兵合一处,早已势不可挡。

  刘赞、厉天闰等人的战死,已经说明自己等人的穷途末路。

  只是……石宝还要殊死一搏。

  “陛下!”石宝眼睛一眯:“你不相信我能击败李行舟?”

  他感受到了大帐的压抑。

  方腊盯着石宝,沉声道:“你隐瞒了方杰之死。”

  石宝猛地扭头,盯着方貌,不满之色溢于言表,但他没有解释,只是一拂袖,转身离开了大帐。

  知道自己接下来说什么都没有用。

  “陛下!”方貌站出来,似乎早就对石宝不满意:“这石宝……已经疯了,这节骨眼上还想打,陛下,逃吧!”

  逃?

  方腊叹气一声,往椅子上一靠,仰头看着蓬顶。

  “能逃往去哪?官兵已经封死所有逃走的路,已经无路可走了,将带来的钱财全部给石宝吧,让他做最后一搏,你们……自行离去吧!是战,是逃,我都不怪你们

准备反击

“你们听说了吗?庞万春将军被官兵生擒活捉了。”

  “不可能吧!”

  “什么不可能,我在军营外面看见官兵押着庞将军到处走,狗官兵还不停往军营外丢人头,说灭了我们两千骑兵,你们说……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不然庞将军会被抓?”

  “哎!那还打什么?根本打不赢,山上的狗官兵肯定要冲下山来,我看还是早点找活路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走走走。”

  “……”

  石宝阴沉着脸,穿过一个个营帐,耳边听着消极到极点的交谈声,心知大势已去,军心已散。

  他到这一刻,依旧想不明白,庞万春的两千骑兵是如何被灭的,简直处处透露着诡异。

  回到自己营帐中,石宝立刻命人去抬自己的钱财。

  他要殊死一搏。

  帐篷中很简易,只有一张桌子,桌子旁边有一兵器架,架上有一把劈风刀和一把流星锤,静静地放着。

  石宝走到兵器架前,缓缓伸手抓住劈风刀柄。

  看了一会儿跟着他的老伙计,石宝将劈风刀放回,将挂着的盔甲取下,很快甲胄穿戴整齐。

  双手拿着头盔一戴,然后走到桌案后一坐。

  目视帐外,人影交错,天色已经灰蒙蒙的,夜幕降临。

  ……

  翌日清晨。

  惠山泉附近,薄雾笼罩,士兵们拿着碗筷兴奋的吃着肉片,大口大口的,这一次李行舟一视同仁,西军,大名府军,伙食统一标准,有肉有饭。

  李行舟拿着一个大碗,走到人群中间,环视一圈热情干饭的士兵,怎么也得来上两句鼓舞人心的话。

  “各位兄弟!”

  所有人停下吃饭,纷纷看向李行舟。

  “这不是断头饭,这是旗开得胜的饭,反贼军心已散,胜利是我们的,打完这一仗,有兄弟想跟本官,可以去辎重司那边登记名字,本官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背景大,调你们过来一句话的事情。”

  西军和大名府军不少人发出嗷嗷的兴奋叫声。

  毕竟,大家在一起这么久的时间,自然知道东平府的兵过的什么好日子,自己过的什么苦逼日子。

  升官发财不敢想,涨军饷谁不想?

  平时吃得好,军饷高,最主要的是还能走军功提拔,上官不敢贪军功,镇抚司死死监督着。

  这种好地方,有抱负的人都想试一试。

  二愣子啪啪抛两口饭,满脸是油,兴奋的站起来。

  “大人,我听说反贼里面有女反贼。”

  卧槽?

  李行舟明显一怔,看着二愣子。

  “二愣子,你想干什么?”

  二愣子挠挠头,尴尬道:“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李行舟嘴角一抽:“你小子,别想着作奸犯科,小心镇抚司抓你。”

  听到镇抚司三个字,二愣子身体一颤,差点碗没有拿稳掉地上,眼神闪躲,只好将真实想法说出来。

  “大人,大勇哥的媳妇就是抢来的,我也想在反贼中抢一个,这样就不用给彩礼,直接结婚生娃,过上和大勇哥一样的幸福生活,想想就开心。”

  噗嗤一口饭喷出,吴大勇咳嗽两声,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他,一副“我们想吃瓜”的模样。

  吴大勇咂吧一下嘴,有苦说不出,先是看看李行舟,见对方笑而不语,只好望向满脸憧憬的二愣子。

  “你把握不住,还是别抢了。”

  “不可能!”二愣子当场否定:“你都把握得住,我肯定没有问题,大人,你说是不是这样的,我现在钱根本用不完,怎么可能把握不住。”

  李行舟张张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得轻轻点头。

  其他人见状一阵哄笑,此情此景,在一直压抑的作战氛围中,已经太久没有出现,松弛是很有必要的。

  吴大勇当场无语,蹲下身,心中又有些惭愧起来。

  毕竟,是他忽悠二愣子,说娶媳妇就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将来要是……

  算了!

  听天由命吧!

  吴大勇继续埋头干饭,他要多杀几个反贼赚点钱回去,好有个交代,情不自禁的嘿嘿笑起来。

  “也不知道孩子出生了没!”

  李行舟看看这对活宝,颇为无语,但还是正色道:

  “各位兄弟,本官丑话说在前面,作奸犯科搞不得,女反贼抓获了,别人心甘情愿跟你,那本官没话说,要是你们胆敢霸王硬上弓,军法无情!”

  众人默默将这话记在心中,就算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因为有镇抚兵在后面盯着。

  谁敢作奸犯科?

  李行舟很满意,他这番话是说给大名府军和西军听的。

  虽然长时间让镇抚兵管着这群浑身烂习惯的兵痞,但是这群兵痞没有了监管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收编一部分人也得打乱重组,仔细核查其情况。

  害群之马不能要。

  当然,当下肯定得说漂亮话,事后在进行核查,不满足条件的,给一部分银钱,让他们回原部队。

  这样做两全其美。

  毕竟,钱到位大家还是好说话的。

  这时候,祝彪站起来,碗里空空如也,显然被他吃干抹净。

  “恩相,让我当先锋。”

  此言一出,原本正吃饭的众将领,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毕竟李行舟军中,讲究军官和士兵一起生活吃饭。

  “恩相,我也可以当先锋!”杨志早就急不可耐。

  他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立下大功,回头就能青云直上,然后死死跟着恩相,恢复祖上荣光指日可待。

  林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行舟,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似乎也等着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反倒是卢俊义神态松弛,没有急于想当这个先锋,因为他和其他将领不同。

  徐宁则是继续埋头吃饭,他已经拿了吕师囊的头颅,人不能太贪。

  秦明火急火燎道:“恩相,让我来吧!我最适合冲锋陷阵。”

  见众将斗志昂扬,李行舟也是痛快的当场下达军令。

  “秦明和祝彪攻打正面,林冲和杨志负责攻击敌人两翼,徐宁、孙立候补,卢俊义随我后压

号角

惠山整个防线还能作战的士兵,已经整装待发。

  虽然他们脸上有些疲倦,但疲倦之下却有丝丝兴奋。

  在众军官离开后,李行舟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祝彪。

  他看向无锡县城,山脚下的反贼已经连夜撤了回去,在县城附近设立了防线,远远看不出虚实。

  祝彪走到李行舟旁边:“恩相,你是在担心反贼临死反扑?”

  李行舟点头笑笑,过了片刻道:“彪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反贼军心已散,但十几里的战线,一旦铺开,反贼中还有能人,说不定有变故,你得小心啊!别被反咬一口。”

  祝彪立刻道:“我会小心的。”

  李行舟点点转向祝彪:“彪啊!”

  祝彪赶紧过来一步:“恩相请吩咐。”

  “如果林冲和杨志的骑兵,没有牵制住反贼的两翼,步兵就要迅速推进,斩断敌人两翼的联系,不给他们喘息之机,我们守惠山死了太多人,我不想看见兄弟们在本应该胜利的战场上,出现无关的伤亡。”

  祝彪抬头看了看李行舟道:“我明白了,请恩相放心,我一定击溃反贼中军,不让将士们做无谓的伤亡。”

  李行舟轻嗯一声:“告诉兄弟们,我和他们同在,战场上,要小心石宝,此人只怕不会甘心,他的流星锤变幻莫测,如果你对上此人,不可力敌。”

  祝彪默默点点头,一丝晨曦出现在东方。

  笼罩住两人。

  ……

  两个时辰后,无锡县城西边,密密麻麻的骑兵出现在旷野上,阳光映照着他们的甲胄和头盔,闪耀着密集的光点。

  南北两翼都有哨骑追逐对射,零散的反贼赶往支援。

  其中一部分反贼见脱离束缚,立刻趁机调转马头逃之夭夭,没有再战之心,对于这些人李行舟选择视而不见。

  因为跑得越多,对他越有利,尽可能避免困兽犹斗的情况。

  毕竟,现在无需全歼反贼,只需击溃反贼,捉拿贼首。

  那么就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步兵此时同样列队完毕,各营纷纷上报各自情况,一层层旗帜在阳光下竖起,随着晨风飘扬。

  李行舟遥望无锡县城,没有植被,反贼已经清壁环野,看得出有不少耕地荒废着,田地中有水,去年秋收的稻草铺在田中,其间有一些连贯的沟渠,似乎是地方官方修建的灌溉河道。

  他偏头往东看了一眼,清晨的阳光从东方斜照过来,洒在身上暖暖的,不过已有一丝酷热掺杂。

  “差不多了!”

  李行舟吸一口气:“吹号,反击。”

  随着一声令下,号角呜呜吹响,各级旗号挥动,密集的马蹄如雷鸣,几乎全建制的马兵营奔驰,很快一分为二,分别向敌人两翼飞奔而去。

  反贼的马兵几乎是望风而逃。

  四百四十名骑兵,拉开宽大的正面,如同两股巨大的浪潮,横扫无锡县城南北方向的土地。

  这时候,一匹单骑狂奔而来,靠近时被亲兵拦住,核查完身份后,被带到了李行舟面前。

  李行舟看向他,沉声道:“你是陆战队的人?”

  “是!”那人喘了一口气:“小人是陆战队第一营的,栾指挥让小人告诉大人,韩世忠准备从敌人后面突击,目前已经发起了第一波攻势。”

  突击敌人后方?

  看来时间太急,韩世忠那边见自己准备全面反击,来不及通报,这才临时派人过来告知一声。

  李行舟念头一闪而过,大致猜出韩世忠这样做的目的,前后左右同时攻击,反贼两翼不能联通,首尾不能呼应,溃散只会更加的迅速。

  虽然反贼还有两三万兵力,但只怕是人人自危,如同丧家之犬,将官和士兵已是没什么抵抗之心。

  唯一的变故只剩石宝。

  想到这里,李行舟轻轻一摆手:“下去休息吧!”

  随后转向朱武:“亲兵营的哨骑派去联系韩世忠,实时汇报情况,我要知道韩世忠的推进情况,告诉栾廷玉和田七……”

  说到这里,他声音戛然而止,偏头看向准备离开的士兵:

  “田七是什么情况?”

  那士兵立刻转过身回答:“回大人,田指挥受了点轻伤,作战没有问题,现在正带着兄弟们作战。”

  李行舟脸上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田七是他的心腹爱将,敢打敢杀,冲锋陷阵就没有退缩过。

  当即点点头:“去吧!”

  朱武察觉到这一点,默默记下来,军中谁是核心将官,他这个做军师的,心中得清清楚楚。

  李行舟重新看向朱武:“让他们全权听从韩世忠的。”

  朱武应了一声是,对着史进一招手,早就想冲锋陷阵的史进,见到军师喊自己,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跑过来,满脸的笑容对着李行舟见礼。

  “你负责去联系韩世忠,时刻报告那边的情况……”

  朱武将事情仔细的交代了一番,主要让史进带头。

  “军师,这……”史进的笑容戛然而止,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差事:“我,我去当哨骑,军师,大人,这……”

  李行舟哈哈一笑,他早看出史大郎想一展抱负,只是一直没有得到实权位置,无法施展才华。

  不过,考验是必须的。

  史进想得到实权位置,就需要考察过关。

  不然用着也不放心。

  虽然史进嫉恶如仇,心思比较单纯,但是这家伙成天想当古惑仔,这一点必须磨练磨练。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李行舟还是颇为满意的。

  尽管史进被镇抚兵抓了几次,但只是些生活上的问题。

  大节无亏。

  当下笑道:

  “你过去协助韩世忠作战,时刻派哨骑传回来消息便可,本官一直看好你,军中空着好几个副指挥使的位置,有没有本事坐,那就看你了。”

  史进听到这话,立刻兴奋,他私底下一直找朱武,让他给自己谋个一官半职,这么长时间,他却还是个大头兵,现在好事情终于落到他头上。

  他学着其他人那边原地立正。

  “是,末将必不让大人失望。”

  李行舟见他火急火燎离开,轻轻摇头,随后看了一眼朱武,没有说什么,毕竟人有私心,人之常

反贼右翼

一声低沉悠长的号音响起。

  林冲偏头往中军望去,旗帜在晨风中高高飘扬,立刻回头,风呼呼吹过脸颊,前方无数的帐篷。

  他急忙朝两个马使叫喊,二百二十名马兵迅速分开。

  反贼的哨骑边退边放箭,飞来的箭支毫无准头。

  软绵绵的落在水田中。

  前方出现一个新的田埂,林冲略微一带缰绳,坐骑一跃而过。

  此时,已然接近反贼无锡县城外的营地区域,到处都是窝棚和牲口,其间无数奔逃的人影。

  坐骑飞快的到达营地边缘,二百二十名骑兵一拥而入。

  甚至连像样的反击都没有。

  视野中障碍随处可见,坐骑自动降低了速度。

  林冲手持丈八蛇矛在窝棚间奔跑,视野间那些奔走的人群不停闪过,有面黄肌瘦的力夫,有披甲持锐的士兵,有哭喊不止的妇儒……

  林冲长枪捅出几次都中途改道,因为总有妇孺跑出来,骑马跑过七八个窝棚,却没有捅杀一人。

  营地已经兵荒马乱。

  到处都是乱窜的人和牲口。右翼的尖叫声已是惊天动地,营地中燃起数个火头,浓烟直冲天际。

  林冲知道外围已经被反贼放弃,立刻吹响口哨,接着叫喊着收拢骑兵,因为周围嘈杂声太大,只汇聚了一部分骑兵。

  他们的任务是牵制住反贼右翼,不让反贼的骑兵和步兵回援,保证中路步兵的推进不受阻。

  所以,林冲立刻带着靠拢过来的骑兵冲出营地,在大道上奔驰,他要找到敌人右翼的兵马位置。

  牵制住对方。

  百来常规骑兵在身边官道上飞驰,密如雨点的蹄声,哒哒哒的敲打在人的心头,奔驰一段距离后,一个街市出现,路上堆积着乱七八糟的车架。

  路被封死。

  因为无锡县城建在京杭大运河上,商贸十分的发达,城池外围,也逐渐形成了大规模的“商业街”。

  例如仓库、店铺、码头……

  林冲减缓马速,车架间穿行,不时还要避让受惊的牲口。

  忽然。

  前方的店铺中冲出大量士兵,大声的叫喊着,接着传来密集的弓弦震动声,林冲刚刚绕过一个车架。

  只见前方的街道上,一群穿戴甲胄的弓兵齐射,前面的骑兵被射来的弓箭击中,几个骑手跌落马下,后方的骑兵立刻叫喊,拥挤在道路,车架限制住了马匹的机动性。

  很快又是第二轮、第三轮……

  林冲立刻吹响口哨,后面不知怎么一回事的骑兵,听到口哨,飞快调转马头,混乱的情况得缓解。

  林冲没有回撤,而是跳下马背,将一个车架立起来,躲在后面,他没想到反贼还能组织这种程度的反击。

  噗噗噗……

  反贼的弓箭密集而凌厉。

  忽然,他听见牛的哞哞声,心道不好,长枪捅穿一个口子,往前面一看,反贼驱赶着牛群出来。

  在驱赶到路口时,用长枪捅刺牛屁股,牛群顿时发狂冲撞,几乎陷入癫狂冲出来,不宽的道路上,骑兵纷纷避让牲口,不得已骑马朝着外面跑去。

  队形完全散乱。

  突然,林冲的视野中,一头黄公牛发疯般冲过来,一路撞翻车架,牛屁股上插着几支箭矢。

  还来不及躲避,公牛已经近在咫尺,朝他冲撞而来。

  林冲脸色一沉,长枪猛地横拍,车架瞬间破碎,接着砰的一声沉闷声响,几百斤的公牛侧着翻滚出去。

  瞬间。

  所有人呼吸一滞,无论是骑兵,还是反贼都看向林冲,甚至连射箭都忘记了,几乎同时冒出一个疑问。

  这还是人吗?

  “射,射死他……”

  反贼中的将官声音发颤的咆哮,长刀指着林冲。

  回过神来的反贼士兵,着急忙慌的拉弓搭箭,对准林冲一阵乱射,然而有些射出去几米就掉在地上。

  显然被刚才那一幕吓得肝胆欲裂。

  林冲何等武艺高手,面对满天箭矢,并没有一丝慌乱,长枪贯入一辆车架,接着暴喝一声,猛地将车架往天上一甩,挡下所有的箭矢。

  然后侧身躲入另一个车架后,见到地上有两把掉落的长枪,林冲将自己的丈八蛇矛放在地上,伸手抓住枪杆,耳朵在嘈杂的环境中,聆听反贼弓兵的上弦节奏。

  就是现在!

  他一转身出车架,没有瞄准,长枪被他顺势投掷而出。

  下一刻,长枪将三名站成一排的反贼弓手胸口洞穿,巨大的动能又撞倒一片,惨叫中慌乱不断。

  “慌什么慌!”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街道后传来。

  慌乱的反贼立刻安静下来,纷纷回头看向那一道身影。

  只见一个身穿扎甲,手持大刀,身材的魁梧身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出现,气势如山间猛虎。

  “是司将军!”

  有将官兴奋的大喊。

  “枪!”

  司行方左手一伸,杀伐之气尽显,目视躲在车架后的林冲,等待着,很快有士兵将长枪递给他。

  “哼!”

  他冷哼一声,长枪投掷而出。

  躲在车架后林冲,刚拿起地上的第二把长枪准备投第二枪,却猛地一偏头,耳边噗的贯穿声响。

  一把长枪洞穿了车架木板,擦着他头盔一闪而过。

  砰的插入地中,枪尾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音。

  接着听见反贼的声音。

  “死了吗?”

  “应该是死了,司将军这一枪一般人躲不开。”

  “死了就好,那家伙根本不少人。”

  然而下一刻,林冲毫发无伤的出现在反贼的视野中。

  原本嘀咕的反贼,纷纷闭嘴,惊恐的盯着林冲,仿佛看怪物一样,甚至有人吓得后退。

  如果不是司行方在场,部分人可能已经丢盔弃甲,逃之夭夭。

  没办法,一枪拍翻一头成年发疯的公牛,可想而知其力量之大,面对这样的官兵大将。

  他们拿什么抵抗?

  这时候,司行方骑马缓缓上前,注视着持枪而立的人影。

  “林冲,李行舟麾下马兵营指挥使,高俅那般折辱于你,还替大宋朝廷卖命,林教头,何苦呢?!”

  听到这话,林冲眉头一锁,死死盯着司行方。

  他最受不了有人拿这说事。

  当即暴喝一声。

  “找死

林冲斩杀司行方

长枪左右横扫,挡路中间的车架,轰轰轰的飞向两旁,林冲不再留手,犹豫的性格下只剩杀意。

  他顺着街道一路清理路障。

  “射箭,射死他。”

  反贼将官大声叫喊,弓弦嘣嘣脆响,箭矢如雨点般密集。

  林冲长枪一拨,一辆车架抛起,飞来的箭矢尽数被遮挡,他似乎能做到眼观四方,耳听八方。

  很快清理出一条道来。

  后面的骑兵见状,立刻打马冲锋,二十步内骑弓乱射,反贼一片惨叫,不要命的飞快后撤。

  骑兵拔出腰刀,弯腰,对着露出后背的反贼砍杀。

  “不准撤!”

  司行方暴喝一声,拉着缰绳,马匹不安的发出嘶鸣。

  他砍杀了几名后撤的士兵,但依旧没能稳住局势,溃散势不可当,毕竟反贼本就已是人心涣散。

  “一群废物!”

  司行方被方腊安排到大军右翼。

  他知道,大军军心已散,外围营地便果断放弃,集结了部分有战斗力的士兵,沿街道固守。

  等待石宝正面一击。

  如果石宝击溃李行舟的中军,便立刻合围过去。

  只是没想到官兵骑兵一冲,组织起来的士兵瞬间溃散。

  毫无抵抗之心。

  “现在军心已失,两千骑兵折损,轮流攻打惠山,打得全军士气低迷,士兵畏战,该死,石宝真是该死……”

  司行方气得咬牙切齿,突然一把长枪突刺而来。

  铛的一声,大刀拍开长枪,司行方看向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的林冲,目光一凝,一刀劈砍下去。

  林冲单手拿住枪尾,猛地一拨,荡开对方的大刀,然后飞快后退,刚刚他是借乱兵遮掩痕迹靠近,只是没想到司行方反应这般的迅速。

  司行方盯着林冲,他在犹豫,是立刻逃之夭夭,还是斩杀林冲,再逃之夭夭,毕竟他不想死。

  短暂权衡利弊后,他选择后者,斩杀林冲再逃。

  “今日本将定取尔头颅,驾!”

  司行方大吼一声,大刀一挥,胯下战马嘶鸣。

  他知道,林冲武艺高强,不敢有丝毫大意和轻敌,出手就是全力,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斩杀林冲。

  “来得好!”

  林冲长枪一拉,静静地站在原地,屏气凝神,斜持长枪,双脚稳扎地面,呼吸逐渐平缓,似乎准备以静制动。

  下一刻,司行方大刀横劈而过,直奔要害砍去。

  林冲向后弯腰九十度,躲开劈砍,几乎同一时间,长枪斜扫而出,没有攻击马背上的司行方,直接扫马腿,瞬间马后腿被锋利的枪尖切断,血液喷涌。

  马匹失去平衡,身躯一歪,砰的摔在街道上。

  马背上的司行方被甩飞,砸进了旁边的店铺中,木屑横飞。

  里面闷哼一声,传来扒拉开木板的哗哗声。

  林冲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凝视着大门破碎的店铺,里面堆满了布匹,门槛很高,看不见司行方的情况,也不敢贸然靠近过去查看。

  高手过招,有时候稍微大意,那就是一招的事情。

  所以,林冲觉得还是要学习恩相的行为方式,稳中求胜,宁可多等一等,多观察观察情况,也不要冒险。

  这林冲怎会如此谨慎?

  此时,司行方拿着一把臂弩,箭头淬着毒药,然而等了半天时间,却迟迟不见林冲杀进来。

  自己摔下马背,林冲不应该趁机冲进来补刀吗?

  怎么站在外面一动不动?

  难道战场还讲不趁人之危?

  这么有武德?

  司行方只得爬起身来,臂弩收起,提着大刀走出店铺,脸色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声音低沉道:

  “林冲,你真是个谨慎的人。”

  林冲眼睛一眯,心说果然有诈,还是恩相懂人心。

  当即冷哼一声,不屑道:“阴险狡诈的小人,武艺不行,只会玩些暗算他人的小手段。”

  这林冲……还是带刀误入白虎堂的林冲吗?

  司行方看过林冲的基本情况,所以才感到诧异,一个优柔寡断的禁军教头,现在表现出来的果断和谨慎,似乎不应该是同一个人才对。

  看来只能强杀!

  当即,司行方纵身一跃,大刀劈砍,林冲轻易格挡,铛铛铛两人交手三十回合,边打边往街道深处。

  周围有骑兵奔砍杀溃散的反贼,场面一片混乱,喊杀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上到处是尸体,部分店铺被人放火,浓烟直冲天际,烈火噼啪燃烧。

  没有人插手司行方和林冲的打斗,敌我双方默契的躲远,生怕被两人一个不小心随意杀死。

  很快,杀至一处酒楼,林冲瞅准机会,长枪横劈,司行方立刻将大刀挡在身前,右脚往后撤一步。

  铛一声金铁炸响,枪杆压着刀面撞在司行方胸口,巨大的力量透过盔甲,作用在司行方的五脏六腑,噗的一声,顿时他一口鲜血喷涌。

  随后倒飞出现数米,重重摔在地面,大刀脱手而出。

  “武艺不错,但差了一点。”

  林冲给出评价,持枪缓缓靠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神情紧绷着,盯着地上口涌鲜血的司行方。

  “哈哈哈,咳咳……”司行方擦了擦嘴角血液,眼睛盯着林冲:“林冲,枉费你一身冠绝天下的好武艺,却连妻子都保护不了,任由那高衙内欺辱,咳咳……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软蛋。”

  “狗贼!”林冲大怒,冲杀过去:“拿命来。”

  就是现在……司行方掏出臂弩,对准林冲的眼睛,果断扣动扳机,淬毒的箭矢瞬间射出,噗的一声,林冲身影停下,他却露出活见鬼的神情。

  “你,怎么可能……”

  林冲邪魅一笑,枪杆挡住了毒箭。

  “真当我会愤怒?几句话而已,仇我会自己去报,至于你嘛……”

  下一刻,长枪刺出,枪尖瞬间洞穿司行方的胸膛。

  “林冲,你不过是李行舟的一条狗,一条狗而已……”

  司行方瞪圆眼睛,口涌鲜血,死死盯着林冲,再发不出声音,接着脑袋一歪,不甘心的死在这条不知名的街道上。

  林冲长枪拔出,眉头一扬:“当狗,如果我林冲当狗能大仇得报,当狗又如何

正面推进

“报,马兵营指挥使林冲已斩杀敌人右翼大将,正向里面推进,敌人已经无法向中军驰援。”

  听到哨骑的禀报,李行舟心中稍安,对林冲的战场表现很满意。

  毕竟,林冲是第一个斩杀反贼大将的指挥使。

  其他几个指挥使现在都没有一点消息。

  这时候,朱武轻轻一甩缰绳,骑马靠近过来。

  “恩相,正面推进好像受阻了,祝彪和秦明没有达到推演的效果,对方的大将是石宝那家伙。”

  石宝?

  李行舟目视前方,无锡县城外围的帐篷遮蔽了视野,看不清楚具体情况,只听得见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将我的亲兵营压上去。”

  “这……”朱武犹豫片刻:“不妥吧,亲兵营派出去,恩相你的安全……”

  李行舟轻轻一笑,偏头看向神游天外的鲁智深。

  “鲁大师,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鲁智深被拉回思绪,见李行舟和朱武都看着自己,有些懵圈,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拍拍胸脯。

  “没问题,李大人只管说。”

  李行舟笑了笑,他知道,鲁智深之所以留在军中,是因为林冲和杨志,两人的一阵劝说,鲁智深只得舍弃二龙山,心甘情愿的留在军中。

  虽然挂着亲兵营副指挥使的职位,但平时并不管事情,在东平府时,也时常不在军中训练士卒。

  对此。

  李行舟并不在意,鲁智深属于大智若愚的好汉,值得信赖,无需过多提防,平时用着也放心。

  朱武看了看自己挂在马背上的双刀,如果真出现什么特殊的情况,他也可以充当护卫。

  “张虎!”李行舟回头喊道。

  这位阳谷县的县尉,跟着李行舟一路风雨无阻的走过来,可以说忠心耿耿,虽然本事平庸了些,但忠诚毋庸置疑。

  张虎不敢迟疑,立刻打马上前,拱手行礼道:“大人!”

  李行舟轻嗯一声:“武二郎不在,亲兵营暂时由你带上去,全权配合祝彪。”

  张虎心中顿时一惊,让他暂代亲兵营指挥使一职。

  不由惊喜交加。

  惊的是突如其来的委派任务。

  喜的是李大人对他一如既往的信任。

  要知道,他平时干的事情,就是替李大人送送信,或跟着福伯处理事情,或在府衙管管衙役,轻松惬意。

  谁都知道他是李大人的亲信。

  地方士绅见他都得客客气气。

  不过他也有忧愁,李大人身旁能人异士越来越多,他越来越显得无足轻重,而这次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刀枪里面一滚,有军功在身,便不怕他人的质疑。

  当即拱手一礼:“是,大人。”

  ……

  无锡县城外。

  阳光照耀之下,闪烁着银光的步人甲步兵队列,正逐渐靠近县城外围的街市。

  步人甲在街市外五十步外停下整队。

  嗖嗖嗖……

  反贼的箭支远远飞来。

  落在步人甲队列的周围,零散的箭矢不时命中队列,发出铛铛声。

  穿戴步人甲的士兵自顾行动,对那些箭矢毫不理会。

  毕竟,对他们的行动几乎没有影响。

  而他们已经扫荡了外围,这是反贼的第二道防线。

  这支步人甲全是第一营的士兵,他们习过武,来自祝家庄的庄客,身板和体格都适合当重步兵。

  因为抽生死签抽走了一个都的人,现在第一营只剩四个都。

  守惠山时折损部分,满打满算只有三个满编都。

  这时两个都排成一条线,准备进攻前面的街市。

  剩余两个不满编的都在后边待命。

  祝彪负责这一段街市,其它营并未在此协助他。

  “擂鼓!”

  他没有给众人太多休息时间。

  一通紧密的清脆步鼓响起,第一营各级军官立刻大声号令,穿戴步人甲的士兵朝向前方。

  刀盾手将盾牌摆正,单手武器的士兵纷纷抽出各自兵器,长枪手则将武器提起,改为双手握持。

  步鼓节奏一变。

  咚,咚,咚……变得缓慢而稳定,两个都的步人甲士兵高声嚎叫一声,踏踏踏的一起往前走去。

  祝彪呼吸急促起来,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步人甲士兵银色的背影。

  他不清楚现在战场的局势,只知道恩相的早上的嘱咐。

  以最快的速度打穿反贼中军,切断反贼两翼的联系。

  几百名身穿几十斤甲胄的士兵,此时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队形十分密集。

  走动间甲片互相碰撞,不断发出金属撞击声。

  祝彪没有身先士卒,他要指挥作战,洞察敌人的动向,好及时做出调整,避免在指挥上出现混乱。

  一缕阳光晃过他眼睛,他头一偏,前方街市口银色的队列,不断闪烁着耀眼的光亮。

  祝彪在前排位置看到了一个显眼的高大身影。

  ……

  大盾上传来剧烈振动,举着大盾的吴大勇探头看了看。

  大盾外边的的铁皮上扎了七八支轻箭。

  吴大勇拔出腰间别着的单手斧,用单手斧的下沿一勾,轻箭落在了地上,踩着越过地上轻箭。

  其实大盾很笨重,体格健硕的士兵都需要双手持握。

  如果不是推进需要的话,平时没有人会使用。

  当然,吴大勇体格远比一般人强,长时间单手举着没有问题。

  大盾组成密不透风的盾墙,不停的,缓慢的向着街口推进。

  射来的满天箭矢,叮叮当当的撞击在盾牌上。

  但却无法阻止他们前进,弓箭直接失去了作用。

  步人甲队列两翼的后方,此时有弓手跟反贼对射。

  至于射中没有不重要,只要干扰放箭的反贼便可。

  “兄弟们,一会儿跟紧老子步伐,要是谁他娘的掉队,回头看老子怎么收拾他,都听老子的口号。”

  吴大勇咆哮般低吼。

  他是第一营的副指挥使,这时候就要起到带头作用,如果连军官都怕死,士兵凭什么拼命?

  他透过大盾之间的缝隙,只见街道两旁的店铺中,哗啦啦冲出大量反贼,一个个披甲持锐。

  很快排出两列队形,将街口道路严严实实的封住。

  接着,又有源源不断的反贼赶到,将队列变得越来越厚实。

  “该死的反贼,竟还能打

凿穿队列

咚,咚,咚……

  鼓点节奏稳当,第一营步人甲士兵踩着鼓点缓缓推进。

  甲片之间相互碰撞,发出连绵不断的哗哗声。

  大盾掩护着队伍逐渐靠近,很快进入十步距离。

  第一营士兵速度降低,开始小心翼翼的向对方靠近。

  吴大勇呼吸粗重,在盾牌上露出眼睛观察了一下对面,急忙缩回脑袋,又左右看了看情况。

  前排士兵都在观察,急促的呼吸声清微可闻。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列中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屏气凝神的缓缓移动,不让自己脱离队列,不然侧翼失去盾牌的掩护,暴露出来容易被对手击杀。

  紧张,刺激。

  在窸窸窣窣之中,弓弩手收起了弓箭,掏出大炮仗。

  “自然投掷!”

  吴大勇打了一手手势。

  后面的弓弩手见状,立刻将腰间用绳子吊着的火折子拿起,飞快打开盖子,嘴巴对着轻轻的一吹,火星明亮,一缕一缕的青烟升腾。

  也不需要明火,引线往上面一杵,滋滋作响。

  吴大勇没有继续看,转回脑袋,继续观察前面的敌人。

  只见一枚枚大炮仗像扔石头般抛飞出来,落在反贼队列之间。

  然而。

  让吴大勇懵圈的一幕出现。

  反贼士兵用木盆罩住地上的大炮仗。

  那木盆外形很特别,外面裹了厚厚一层湿哒哒的布,大炮仗闷闷一响,木盆上坐着的反贼只是屁股跳了一下,并没有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玛德,这群狗才学聪明了!”

  吴大勇呸了一口唾沫,大炮仗显然不能扰乱反贼队列。

  他知道,这群反贼在攻惠山时吃了大炮仗的血亏,所以想出了破解法,虽然方法看上去很笨,但却出奇见效。

  此时双方只剩几步,对方凶狠的目光清晰可见。

  “杀!”

  吴大勇大声发令。

  他吼声刚落,对面枪头一闪,大盾猛烈的抖动。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兵,吴大勇习惯性的侧着身体,减小正对敌人面积,用肩膀死死顶着大盾。

  双方的队列开始激烈交战。

  街道口充斥尖锐的嚎叫,队列中长枪猛烈捅刺,长柄斧、狼牙棒……各种武器胡乱劈砸。

  猛烈的冲击感传来,吴大勇肩膀死死的顶着大盾。

  很快。

  双方大盾撞在一起,紧紧贴着,密集的人群挤满了街道。

  第一营重甲兵和反贼拥挤在一起,各类兵器刺杀挥舞。

  “怎么还这么凶?”

  吴大勇边顶着大盾,边挥舞短柄斧劈砍捅刺进来的枪杆。

  炙热的阳光下,无数细微的血珠飘飞,惨叫声不绝于耳,只要倒下一个人,后面立刻就补上一个。

  惨烈异常。

  尸体和伤员堆叠着。

  反贼竟不退半步,不要命的挥舞武器,叫喊着维持阵型完整,似乎不允许官兵踏过街口一步。

  与两翼落荒而逃的反贼。

  截然不同。

  厮杀了半通鼓时间,吴大勇的大盾出现多处破损。

  虽然整体还算完整,但已经防不住敌人捅刺而来的长枪。

  听着各种尖利的叫骂,吴大勇蓄力猛地顶撞对面。

  竟让他撞出一个短暂缺口。

  几乎在撞开的那一刻,十几把长枪相互刺击。

  “他娘的……”

  吴大勇没法只得继续猛力撞,手中单手斧不时砍砸过去,不管砍中什么,又继续发力下一次撞击。

  与他并排的大盾兵全都跟着撞,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简单的体魄对抗,就像橄榄球运动员一样。

  长枪不断捅刺着,对面响起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弓弩手趁机灌大炮仗,砰砰一阵炸响,反贼队列出现松动。

  “杀!”

  吴大勇瞅准时机,猛地一头连人带盾撞进反贼队列,一下子撞翻四五人,他跟着滚向地面。

  刚准备爬起来。

  头盔上铛的一声巨响,吴大勇顿感头晕目眩,面甲内有温温的鲜血流过,顺着鼻梁流到嘴角,

  他舌头舔了舔,有点咸。

  突然肩膀位置又被砸,刚站起身体就踉跄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吴大勇脑袋立刻清醒过来。

  后撤一步稳住身体,猛的一声暴喝,用力一挥斧头,只听噗的一声,砍翻身侧的一个反贼。

  斧头换手。

  斜着又砍翻一个反贼。

  正面冲来一名反贼,吴大勇伸手抓住对方的脑袋,用自己脑袋一撞,手一松,对方身体晃了晃,倒向地面。

  反贼队列被撕开一道缺口,后面的重甲兵立刻如潮水般挤向缺口,很快有一个重甲兵挤了进来。

  他和吴大勇背靠背,挥舞武器抵挡试图堵住缺口的反贼。

  接着又有一名重甲兵越过缺口。

  吴大勇此时几乎力竭,但还是咬着牙坚持住,也不管面甲下的血水,挥舞鲜血嘀嗒的单手斧,乱砍乱劈,没有准头,反正到处都是人,每一斧头下去都不会落空。

  步人甲已经破碎严重的吴大勇,又带着同伴向前推进了一步,反贼的队列出现一定幅度的弯曲。

  “顶住,都他娘给老子顶住!”

  他歇斯底里的大喊,拼命的往前砍杀,因为他知道,只要击穿对方队列,对方防线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反贼惊恐的嚎叫着,源源不断的人来堵破开的缺口。

  吴大勇深吸一口气,死死憋着,夺过一面藤牌,侧着挡在身前,如同发疯的野牛冲锋一般,整个身体往前撞,最后挡住前面三名反贼被仰面撞翻。

  旁边的重甲兵紧紧跟着,挥舞各种破甲武器对着地上乱砸,倒地的反贼几乎没有爬起来的可能。

  踩着尸体杀穿了对方,吴大勇只觉眼前视野一片开阔,阳光格外明媚。

  后续的重甲兵此时从缺口鱼贯而入,绕后攻击反贼后方和两翼,一时间长枪捅刺、斧头乱砸……

  反贼腹背受敌,队列被切割,混乱开始蔓延,一个接一个反贼倒下,顿时撕心裂肺的吼声响彻战场。

  “吴指挥,有人丢武器了。”有士兵大声喊道。

  吴大勇脑袋又晕晕的,压根没有听清楚说了什么。

  只是本能咆哮般大吼:

  “杀,杀光他们。”

  那士兵听见军令后,立刻跟着大吼大叫的喊

有人想摘桃子?

一面营旗在街口停顿片刻,跟着飞快进入街道里面。

  “恩相,祝彪回报,他们已经攻破敌人最后一道防线,正火速推进,预计两个时辰之内,正面反贼将再无抵抗之力。”

  旷野的田埂上,朱武兴奋的对着李行舟汇报。

  “不行,告诉祝彪和其它营指挥使,我只给他们一个时辰。”

  李行舟声音低沉,目视着前方战场。

  “反贼人数太多,拖得越久,变故越多,别忘了,童贯那畜生的先锋还有一个半时辰就会赶到。”

  说着,他转向朱武,脸色不太好看。

  “童贯这时候派骑兵疾驰而来,是想干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这狗一样的东西,隔岸观火就算了,还想来摘桃子,只怕是早就将先锋安排在了苏州一带。”

  探骑刚刚送过来的情报,起初李行舟一直认为童贯陈兵杭州,准备不插手,静静地隔岸观火。

  只是万万没想到。

  童贯早在苏州投放了一支先锋军队,等着自己和反贼快分出胜负时,果断冒出来摘胜利果实。

  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可特么自己不是宋江。

  想摘桃子,爪子给你砍了。

  越想越气,李行舟攥拳,这种被人当猴观望的感觉,让他十分不爽,有口恶气憋在胸口不吐不快。

  这时候,朱武眼睛突然一转,声音低沉的出起主意来。

  “恩相,反贼骑兵来援,我们……”

  嗯?

  李行舟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看着朱武阴郁的眼睛,恍然大悟,嘴角不自觉翘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错!”他义愤填膺道:“这群反贼还有后手,简直可恶至极,可恶至极,军师,陆战队第一营还空着,你亲自去伏击,除了反贼将领,一个不留。”

  “恩相英明!”朱武一拱手,然后转身对着陈达和杨春招手。

  李行舟扭头看向三人的背影,心中思索起来。

  按规矩来说,童贯派人过来,是需要告诉自己的,避免出现误会。

  现在却没有和自己正面通气,看来是怕自己作妖。

  让他摘桃子的计划失败。

  所以搞了这么一手突如其来,赌自己会顾全大局。

  呵呵……顾全大局。

  自己从来不顾全大局,反正已是水火不容的地步,大不了斗个你死我活,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现在东平府附近的州府,几乎被李行舟绑在同一辆战车上,下面一群士绅跟着,除非士绅愿舍弃钱财,否则就得拼命保住李行舟这个掌舵人。

  毕竟,山河钱庄背后是谁,所有人都清清楚楚。

  只是没有证据指向李行舟而已。

  就算个别高层士绅不站队,但底层士绅和无数商人,他们敢不站队?

  不站队裤衩子都得赔光。

  想到这里,李行舟不厚道一笑,他要给童贯当头一棒,不然狗爪子总是乱伸,更何况朝廷有恩师站台。

  只要活捉方腊回汴梁,就能证明自己可以掌兵。

  恩师将彻底支持自己。

  要知道,蔡京已经是古稀之年,早已是两鬓斑白,老态龙钟,处理朝廷政务越来越力不从心。

  还有蔡攸虎视眈眈,时刻想取而代之。

  这种情况之下,蔡京就急需一个能稳他相权的人。

  毫不夸张的说。

  这是一场政治交易,当然也是一场婚嫁联谊。

  李行舟收回目光,缓缓呼出一口气,继续远望战场,浓烟滚滚,厮杀一片,左翼也推进了一大段,反贼的整个局面,几乎呈现出兵败如山倒的颓势。

  不过正面打得依旧猛烈。

  看来正面是石宝那家伙,不然不可能打得如此激烈。

  李行舟眼睛微微一眯,接着缓缓的抬起手来。

  立刻有传令兵上前,等待着军令。

  “传令,让左右两翼的林冲和杨志,不要管逃散的反贼,往中间靠拢,支援祝彪的第一营,再让张虎火速赶往祝彪的位置,其它步兵营稳定推进。”

  那传令兵应了一声是,然后飞快的跑到马匹旁边,对着两个同伴说了两句,三人几乎同时上马,驾的一声,飞快朝不同的方向奔驰而去。

  李行舟偏头对着鲁智深道:“鲁大师,随我过去看看。”

  “你要过去?”鲁智深明显一怔:“对面到处是乱兵,刀剑无眼,咱家建议还是别过去犯险,不安全。”

  听到这话,李行舟笑了笑,反而莫名其妙的问道:“鲁大师吃饱喝足了吗?”

  鲁智深啊了一声,有些懵圈,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短暂思索片刻,感觉这话没有什么深意,于是大大咧咧道:

  “吃饱了,现在肚子还是撑的,不过你我咱家这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问问而已。”

  李行舟招手让人牵来马匹,骑着马走在田埂上,一路走过去,田野里的水通红,越靠近无锡县城,那些水田里面的尸体越多,水越红。

  刺鼻的血腥味越大。

  走到后面时,马腿都没有落脚处,只得踩着尸体起起伏伏。

  李行舟身体跟着跌宕,他的骑马技术还算不错,这种环境下轻松控马,毕竟原主是学过骑马的。

  厮杀声越来越近,视野中出现了落荒而逃的反贼士兵。

  身后跟着拿弩箭的官兵,噗的后背中箭,扑倒在血泊中,拼命向前爬了几下,便没有了动静。

  后面的官兵收起弩,抽出单手斧,跑过去对着脑袋乱砍,然后又追击下一名逃跑的反贼士兵。

  战争格外的血腥残酷。

  李行舟已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对此早已心如止水,只是平静的骑马走着,眼睛四处观望。

  鲁智深露出慈悲模样,口中轻轻地颂着佛号。

  很快。

  他来到第一营攻取的街市。

  见到一个满头是血的人坐在土丘上,他左脚伸直,右脚弯曲,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嘀嗒着一滴滴凝聚的血珠。

  阳光洒在他身上,旁边一把单手斧嵌入地中。

  满是血污的头盔好好放着。

  脑袋低垂着,一动不动,像一个雕塑一样坐在那里。

  微风轻轻吹拂,凝固的发丝没有丝毫的波动。

  “卧槽!”李行舟心中咯噔一下:“吴大勇,吴大勇,吴大勇……”

  连续喊了好几声,那人才抬起头来,看向二十步外骑马的李行

副指挥?指挥使啊!

见吴大勇还能抬起头,李行舟心中顿时长松一口气,跳下马背,快步走过去,对着浑身浴血的吴大勇问道:

  “还行吗?”

  吴大勇咧嘴一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大人,我,我第一个凿穿反贼队列,嘿嘿……”

  听到这话,李行舟咂吧一下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初遇吴大勇时,对方还只是个懵懵懂懂的少年,转眼之间,已是能战场冲锋陷阵的猛将。

  跟过来的鲁智深伸手一摸吴大勇脖子,停了片刻后,收回手,对着李行舟道:“不碍事,受不了。”

  直白的话,让李行舟明显一怔,随后展颜一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说着,他回头对两名候命的士兵大声吩咐道:

  “送吴指挥去安道全那里。”

  吴大勇嘿嘿傻笑,用手摸了一把脸,心中暖洋洋的,但身体一动,立刻就有钻心的疼痛袭来。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将手放回原处,身体不敢再乱动。

  李行舟心中稍安,吴大勇一副疼得半死的模样,他反而放心下来,因为浑身浴血却感觉自己没事的人,那才要命,那是肾上腺激素的最后一搏。

  当即也是画了一张大饼。

  “不错!这次回去,副字怎么也得给你摘掉。”

  副字?

  吴大勇呆愣了一下,晕乎乎的脑袋瞬间精神起来。

  “大,大人,我,我的副指挥……”

  李行舟偏头看着他,略带笑意:“副指挥?指挥使啊!”

  吴大勇张着嘴,眼睛瞪圆,反应了好一会儿后,自语道:“指,指挥使。”

  李行舟嘻嘻一笑,没有说话,一切皆在不言中。

  吴大勇突然感觉不疼了,此时浑身上下干劲满满,站起身,拔出单手斧:“大人,我还能杀敌,我还能砍人。”

  李行舟哈哈一笑:“可以了,送他去安道全那里。”

  待命的两个士兵立刻放平担架,将吴大勇强按了上去,然后一前一后抬着吴大勇飞快离开。

  李行舟笑了笑,重新骑上马,继续往街道里面走去。

  街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涌,反贼的伤员在地上爬,痛苦的哀嚎,却没有人管他们的死活。

  马腿踩着他们的后背,哒哒哒踩过遍地的尸体和伤员。

  街道旁的店铺里面,有部分老弱妇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孩童撕心裂肺的哇哇大哭,见到官兵路过,旁边的大人急忙捂住大哭孩子的嘴巴,惊恐的看着官兵,似乎害怕到了极致。

  见此一幕。

  李行舟不知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些老弱妇孺要么是反贼的家眷,要么是反贼征调的免费劳力,反正都是苦命人。

  而且看这样子被西军吓坏了。

  要知道,西军的做派和流寇没区别,在扬州时有约束,除了不杀人,作奸犯科,抢掠百姓,无恶不作。

  放任到战场上,可想而知他们的恶劣行径会多么糟糕。

  这时候,一名镇抚兵靠近过来,原地立正行礼后,寻求指示道:“大人,这些普通百姓该怎么安顿?”

  李行舟眉头轻轻一皱,虽然仗已经胜利在望,但后续的烂摊子得管,不可能拍拍屁股跑路不管。

  至少当下需要管理。

  “集中管理,你们配合辎重司,将男女分开管理,有劳力的拉去干活,保证每个人有活干。”

  那镇抚兵得到指示,立刻招呼其他镇抚兵开始行动,对于人员管理统计,他们早已是手拿把掐。

  鲁智深深感诧异,偏头看了一眼李行舟的侧脸,他没想到李行舟会管这群普通百姓的死活。

  毕竟吃力不讨好。

  李行舟察觉到他的异样,轻轻一笑:

  “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背这种短命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救他们也在职责范围之内,有句老话叫: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卖红薯?

  红薯是什么东西?

  鲁智深满脸的疑惑不解,但话的意思他是明白的,做官要为民做主,这一点他是相信李行舟的。

  毕竟,东平府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这时候,一名传令兵骑马疾驰而来,勒马骤停,对着李行舟禀报。

  “大人,袭击后方的韩世忠已经杀进无锡县城,现在正和敌人在厮杀,有部分反贼正朝苏州一带逃跑,栾指挥请示:是否需要追击反贼溃兵?”

  已杀进无锡县城?

  韩世忠好快的推进速度。

  李行舟心中一惊,这是他没想到的,韩世忠的推进速度,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真不愧是这个时代的名将,破敌简直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不要追击,派哨骑盯着,看看有没有大人物混入其中。”

  说完,他往苏州方向望去,阳光普照,大地充斥着杀戮。

  ……

  “小子,会骑马吗?”

  无锡县城东面,城门外,赵德胜微笑着打趣,自己则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其他游骑兵跟着上马。

  许三平撇撇嘴:“瞧不起谁,我小时候就会骑马。”

  他飞快跳上马背,熟练控马,一点不比赵德胜等游骑兵差。

  众人哈哈一阵大笑,现在胜利就在眼前,大家也慢慢松弛下来,不像大战开始时那般紧张。

  老鬼摇摇头,骑在马背上,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似乎胜败都无所谓,一副“我不关心”的模样。

  赵德胜见众人上马,不再磨叽,神色肃然起来。

  “刚收到命令,有一支逃往苏州方向的反贼溃兵,上面命令我们去探察,看其中似乎藏有反贼大人物。”

  听到大人物,众人立刻兴奋起来,许三平跃跃欲试,忍不住问道:“我要是捉住一个大人物会怎么?”

  赵德胜哈哈一笑:“你会升官发财,当上都头,要是抓住方腊,怎么也得给你一个指挥使当一当。”

  许三平吞咽一口口水,胸口怦怦直跳,大头兵一跃成为指挥使,不知道是多少人梦中的场景。

  他偏头看着老鬼:“老鬼叔,你说方腊会在溃兵里面吗?”

  “不知道!”

  老鬼摇摇头,一副不感兴趣的模

追击大人物

原野上布满逃跑的百姓,受惊的牲口也四处乱跑。

  一片混乱。

  他们顺着京杭大运河逃,河里此时人头涌动,无数人扑腾着水,喊着救命,声音撕心裂肺。

  十多名游骑兵列队穿行,在混乱运河东岸丝毫不引人注意。

  前面的赵德胜举起手,示意游骑兵注意前方。

  许三平往前看去,发现混乱的河岸上,有一群人组织有序,其中有披甲持锐的士兵维持秩序。

  如果有普通百姓或溃兵靠近,立刻就被屠杀和驱赶。

  果然有大人物!

  前方的赵德胜把腰刀在头上挥动一圈,指向了那群人的左翼。

  游骑兵队列随即调整方向,朝着左翼追击上去。

  前方一片混乱中,少量逃跑的反贼骑兵边逃,边砍挡路的百姓,惨叫和哭喊充斥着四面八方。

  周遭的百姓四散奔逃。

  赵德胜的腰刀在头顶朝前下劈。

  许三平和老鬼立刻控马向两翼,十多名游骑兵拉成一条直线,每两人之间,相隔不到十步距离。

  此时,距离只剩百步,赵德胜的腰刀在头顶又连续下劈三次。

  游骑兵们纷纷提高马速。

  许三平身体贴着马背,抽出自己的腰刀跟着加速。

  反贼骑兵近在眼前。

  距离越来越近,进入五十步时,许三平偏头看向老鬼叔。

  只见老鬼叔手指间夹着三支箭,飞快拉弓搭箭,嗖嗖嗖三箭,前面三名反贼骑兵应声落马。

  箭无虚发。

  许三平眼中一阵羡慕,高速骑马,他不具备射箭的能力。

  马速越来越快,前面的反贼骑兵纷纷一拉马头。

  策马往其它方向逃开。

  似乎不愿交战。

  他们没有去追,而是直冲那群井然有序的溃兵。

  刚一靠近外围,赵德胜手和刀立刻向两侧挥舞,砍翻一个个反贼。

  许三平俯身劈砍露出后背的反贼,人群被他们冲得稀烂,反贼根本组织不出像样的有效反击。

  瞬间。

  周围到处是哭喊声。

  反贼群体中裹挟着大量百姓,身边人影不停跑过。

  许三平无法分辨,谁是百姓,谁又是反贼,只得仔细看有没有拿兵器,只要是拿着武器的,挥刀就砍。

  如果换作在西北,他才不管是百姓还是西夏人,挥刀就杀。

  反正没有人管。

  但在这里截然不同,身后有镇抚兵时刻盯着后背。

  他就知道,游骑兵中有一个镇抚兵,负责监督他们。

  仿佛那镇抚兵正盯着他一样。

  许三平杀了七八人后,马匹停了下来。

  田埂下面有声音传来,是人发出的声嘶力竭嚎叫。

  许三平微微蹙眉,轻轻一夹马腹,马匹停在田埂边上,他俯视着田中两人,田中没有水,是一块干巴巴的旱田。

  他们扭打在一起,穿着破烂甲胄的少年此时占据了上风,压在另一人身上,正在撕扯对方衣服。

  下面那人满脸漆黑,似乎抹了锅底的黑灰,穿着一件破烂的粗布麻衣,头发被剪成了长短不一的短发,手中死死抓着一个脏兮兮的烙饼。

  光着的两脚不停乱蹬,满脸凶狠和绝望。

  但仍在拼命抵抗。

  上面那少年狰狞大笑,用手死死压在他的脸上。

  他一口咬住手臂。

  上面那少年吃痛,怒吼一声,挥拳朝着下面猛烈乱打,下面那人吃痛叫了一声,声音似乎是个女子。

  “在动,在动老子杀了你。”

  那少年狰狞的大声威胁,像一头没有人性的野兽。

  那女子口鼻流血,脑袋被打得转过来,脑袋被对方的手掌死死压住,她刚好看到了田埂上的许三平,她直直的盯着许三平,却没有发声求救。

  那少年打得兴起,完全没有留意田埂上还有人。

  许三平看着那女子的眼睛,眉头一扬,调转马头,似乎不愿多管闲事,他还要忙着找反贼大人物。

  但听见身后如野兽的吼声,烦人的掏了掏耳朵,调转马头,跃下田埂,朝着那少年脖子一刀。

  “总算安静了!”

  下面的女子推开身上的无头尸体,飞快爬起来,手中的烙饼塞到嘴里,许三平俯视着她。

  那女子也正好抬起头来。

  许三平指指北方道:“往北边跑,哪里的官兵不杀人,找一群镇抚兵,你遇见官兵就问问,他们会告诉你。”

  女子还是一言不发,直直的看着他。

  许三平咂吧一下嘴,心说这女的不会是哑巴吧!

  但他也懒得管,救人只是顺手的事情。

  此时。

  响起尖锐的铜哨声。

  许三平立刻往声音来源看去,知道是游骑兵集结的哨音,他顾不得多说,立刻打马离开。

  那女子看看他的背影,走到不远处捡起地上的柴刀,飞快朝北方跑去,依旧是一言不发。

  ……

  “陛下,去苏州的路上有官兵,有一个营的官兵伏击。”

  逃跑的反贼之中,方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

  方腊骑着马,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似乎没有想到这个方向有埋伏。

  按理来说,苏州方向有朝廷大军,李行舟不应该埋伏才是,即使埋伏也应该是在常州方向。

  显然是不按套路出牌。

  方貌焦急又道:“陛下,怎么办?官兵骑兵已经缠上我们。”

  “慌什么慌!”方腊瞪他一眼:“你和我伪装成百姓往北方,其他人继续向苏州,麻痹官兵视听。”

  方貌点点头,立刻招呼人准备,很快他和方腊消失在队伍之中,一同消失的还有十多名亲信。

  但整个队伍却全然不知,依旧往苏州方向逃走。

  ……

  北方的无锡县城,李行舟一路来到了县城大门外,城洞里面堆积的尸体,已经导致不能通行。

  此时,辎重司雇佣的民夫,正卖力的清理尸体。

  “卢员外!”

  李行舟转向旁边骑马的卢俊义。

  “一会儿你去杀了石宝,这家伙不死战斗就停不下来。”

  卢俊义领着陆战队的第二营,刚刚赶了过来。

  同来的还有指挥使孙立。

  当然,卢俊义是孙立的上司,因为卢俊义的官职是和祝彪一样的。

  军都指挥使。

  毕竟,卢俊义投资几百万,怎么也得拿出诚意不是?

  “可以!”

  卢俊义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将石宝放在眼

街道尽头

一辆辆人力推车载满尸体,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像倒垃圾一般,将尸体倒进挖好的深坑中。

  深坑周围有民夫往里填土。

  没多久,城洞里面堆积的尸体,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地面的石板染得通红,反贼的旗帜泡在血水中。

  哒哒哒……

  马蹄踩着石板路面,缓缓走过城洞,李行舟看清了城内景象,硝烟四起,街道上一片狼藉,尸体随处可见,糟糕的情况远比城外惨烈。

  直面城门的街道尽头,厮杀声一片,同时伴随着砰砰爆炸声,李行舟知道是大炮仗爆炸的声响。

  不由轻轻一笑,说道:“石宝还真是个顽强的家伙,仗打到这个份上,还在拼命,果真是个只想赢的疯子,为了赢,连逃命的机会都放弃了。”

  卢俊义点点头,接话道:“如果不是石宝攻惠山,我们也不会这么狼狈,此人如若不杀,后患无穷。”

  李行舟嗯了一声,非常认同。

  因为石宝几乎打残两千西军,又打残大名府索超的几百人,自己的本部兵马也受到严重冲击。

  如果不是韩世忠灭两千反贼骑兵,反贼惠山攻势又失利,各种条件累积之下,导致反贼军心涣散。

  说不定,石宝真能杀上惠山,让自己狼狈逃走。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虽然没有摧枯拉朽的击溃反贼,但固守惠山“结硬寨,打呆仗”的策略,很大程度上拖垮了反贼。

  此时此刻。

  李行舟心态是松弛的,没有了前几日的忧心忡忡,害怕挡不住反贼攻势,害怕军中士气崩盘。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觉间,他和卢俊义来到街道尽头,前面有重甲兵列阵,嘈杂声很大,甚至有箭矢从房屋里飞出。

  李行舟勒马停在五十步外,刚一停下祝彪就跑了过来。

  “恩相,”祝彪喘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李行舟:“对面是石宝,这家伙太顽强了,死战不退,他还中途冲出来,我,我差点被他流星锤砸中。”

  李行舟挑了挑眉,祝彪浑身浴血,身上的盔甲多处破碎,长枪的枪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砸弯,模样看上去灰头土脸,显然被石宝狠狠上了一课。

  他跳下马背:

  “没事就好,石宝阴险狡诈,战场上还是要小心些,先让第一营的兄弟们撤下来,陆战队的兄弟接替你们。”

  祝彪啊了一声,不愿道:“恩相,我们可以的,反贼已经撑不住了,让陆战队的兄弟们先休息。”

  李行舟自然听出话中意思,祝彪害怕军功被陆战队的分走。

  毕竟,打得如此艰难,千辛万苦将石宝打得这里。

  如果陆战队这时候接手,第一营的将士心中肯定有怨气,没有谁愿意将到手的功劳分给他人。

  想到这里,李行舟还是觉得陆军第一营不能残,不容置疑道:

  “陆战队第二营辅助你们。”

  听到这话,祝彪一喜,急忙答应,如果恩相强令第一营撤下,他也没有办法,因为不可能抗命。

  当然,他知道恩相是为第一营考虑,毕竟一路打过来,折损了部分人,继续打的话伤亡只会更大。

  但功劳就在眼前。

  他不甘心。

  不过有陆战队的加入,下面的作战将轻松许多。

  这时候,李行舟转向卢俊义:“卢员外,下面就看你了,务必杀了石宝,结束反贼的抵抗。”

  卢俊义伸出手,接过丈二钢枪,只是轻轻点头,未曾多言,持枪往战场走去,相当的果断。

  李行舟对着他背影提醒:“小心石宝的流星锤。”

  ……

  “要是一锤砸死李行舟,死也值。”

  一家中药铺里面,石宝提着流星锤坐在门槛上。

  旁边放着劈风刀,外面街道上来来往往有士兵跑动。

  石宝偏头看了眼百步外的战场,厮杀的惨叫声一片,他知道大势已去,自己不过是负隅顽抗而已。

  但他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输得一败涂地。

  如果庞万春和王寅争点气,没有被官兵生擒活捉,两千骑兵没有被歼灭,官兵何至于跑下惠山?

  大军何至于军心涣散?

  这一刻,石宝感觉无比的疲倦,想闭眼好好睡一觉,睡到天荒地老,至少不用看着自己惨败。

  “将军,挡,挡不住了,官兵,官兵援兵来了……”

  有士兵急匆匆的跑过来,满脸的惊恐和不知所措。

  石宝看向他,面无表情道:“慌什么?不过几名官兵而已,杀了便是,先往后撤五十步,借街道掩护,交叉作战,尽可能杀伤这群官兵。”

  那士兵脸色难看,央求道:“将军,给兄弟们一条活路吧!再这样打下去,兄弟们都得死在这里,将军……”

  他扑通一跪,满脸哀求,似乎早已没了抵抗之心。

  石宝眼睛一眯,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冷冷的说道:“你拿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士兵瞳孔陡然一缩,惊恐瞬间遍布整张脸,就在他准备跑的时候,视野中见到一个铁球飞快靠近。

  砰的一声,只见一颗脑袋如同西瓜般瞬间炸开,洒满一地,旁边的几名士兵全都瑟瑟发抖。

  石宝缓缓收回流星锤,另一只手握住劈风刀,面无表情的站起来,悬空的流星锤站满红白之物,滴答着血水。

  他一身银色的扎甲反射着阳光,头盔的冠英随微风飘舞。

  气势依旧如日中天,没有一般溃败大将的萎靡。

  “都听好了,你们拿了本将的钱,现在就不能后退半步,否则下场如此,本将也不会后退半步。”

  周围停下的士兵纷纷低头,一个个战战兢兢的,大气都不敢喘,和前面街道上战成一团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石宝抬头望了望太阳,咧嘴一笑,神色冷淡如冰。

  “李行舟,本将就在陪你玩玩。”

  说完,他对着一旁招手,立刻有人牵马过来。

  石宝翻上马,踩住马蹬,左手紧紧握住劈风刀,右手伸直流星锤转了一圈,颇具万夫不敌之勇。

  身后有几人跟着骑上

针锋相对

石宝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哒哒哒踩在石板路上,速度越来越快,前面街道上立刻有人大声叫喊,反贼士兵纷纷往街道两边避开。

  官兵趁机蜂拥而上,却听见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

  前排的大盾士兵,见到一个杀气腾腾的反贼大将杀来,立刻将大盾往地上一砸,扯开嗓子大喊。

  “有骑兵,有骑兵……”

  后排的军官听见声音,心中大惊,立刻拼命的叫喊,指挥士兵后撤,避免直面敌人的骑兵冲锋。

  然而。

  时间已经来不及。

  石宝的流星锤甩出,大盾支离破碎,木屑横飞,铁片撕裂成一块块,人则被砸得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翻后面的七八人,瞬间出现一片真空区。

  那被流星锤击中的士兵,此时被旁边的士兵扶起来。

  他捂住胸口,满脸痛苦之色,大量的鲜血从嘴角不停涌出,显然五脏六腑和胸骨被砸得稀碎。

  周围的官兵对着石宝怒目而视,纷纷攥紧手中武器。

  石宝战马停了下来,他俯视着这群凶神恶煞的官兵。

  “告诉李行舟,我石宝还没有输。”

  有军官义愤填膺道:“你他娘算老几,敢直呼我们大人名字,杀了他。”

  周围全都跟着义愤填膺起来,铿锵有力的跟着喊。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石宝眉头一扬,手中劈风刀一转,冷冷的笑了笑,似乎被这群自不量力的官兵,逗得发出冷笑。

  “那看是谁杀谁!”

  他纵身一跃,劈风刀猛地劈砍,直朝那名军官的脑袋。

  铛的一声,一把钢枪突然窜出,挡住了他的劈砍。

  石宝立刻偏头一看,见到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庞。

  他急忙收刀,飞快往后退,神情凝重的盯着突然出现的官兵大将。

  “石宝,还真是你!”

  卢俊义收回长枪,没有急着第一时间动手杀人。

  反而饶有兴趣的看着对方。

  “河北玉麒麟卢俊义!”

  石宝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他在攻打惠山时遇到过卢俊义,知道这人武艺高超,几乎可以说是冠绝天下。

  尤其是,惠山时卢俊义一人杀退数百人的强攻,甚至反杀下山,如果不是用弓弩压制着。

  他丝毫不怀疑卢俊义要单人冲阵。

  石宝是有自知之明的,面对卢俊义他不是对手。

  所以,他不会选择硬刚,杀这种人得设伏击杀。

  或者用意想不到的偷袭。

  卢俊义见他在后退,胯往侧一扭,丈二钢枪直指,寒芒乍现。

  “石宝,都这时候了,你还想逃,你逃得掉吗?现在束手就擒去见大人,我可暂时不杀你。”

  退至战马旁的石宝,突然哈哈大笑,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抓住马鞍翻身上马。

  他身后的骑兵,此刻全都拉弓搭箭对准卢俊义。

  卢俊义眉头顿时一皱,他记得李行舟的嘱咐,面对石宝要格外谨慎,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卢将军,要放箭吗?”有军官靠近过来问道。

  卢俊义眼睛一眯,掷地有声的吐出一个字。

  “放!”

  几乎同时双方弓手松手,嗖嗖嗖箭矢接连破空,短暂的对峙结束,双方再一次陷入惨烈的激战中。

  石宝策马立在众人后,看着大杀四方的卢俊义。

  取下马背上的骑弓,右手从箭插中摸出一支破甲锥,飞快拉满弓,嗖的一箭朝卢俊义射去。

  “果真是奸诈小人!”

  卢俊义一直分神注意着石宝,当即丈二钢枪一挥,拍断飞来的箭矢,然后目视着反贼队列后的石宝。

  石宝咧嘴一笑,收起弓箭,似乎没有射第二箭的意思。

  “想杀本将?凭你……”他脸上浮现出玩味之色:“你还不够格。”

  说完,他调转马头,扬长而去,只给卢俊义留下一个背影。

  在跑出百步后,勒马而停,石宝脸上阴沉如水,对着旁边的副将吩咐:

  “在前面的巷子里架上床弩,缴获的神臂弩也拿出来,让人埋伏在两侧房屋中,本将要杀了这个卢俊义。”

  那副将立刻领命,打马快速离去。

  石宝回头一看,卢俊义已经凿穿了他们的队列,正屠杀着士兵,一个个士兵被他钢枪洞穿胸口,或拍碎脑袋,场面血腥且充满绝望和无力感。

  这时候,卢俊义刚好过来,两人的目光对视着。

  石宝咧嘴一笑,学着李行舟在惠山时做的那个手势,对着卢俊义竖起中指,满脸轻视和不屑。

  卢俊义脸色顿时一垮,他知道竖中指的意思,因为他曾经问过李行舟,只是没想到石宝也学了去。

  “牵马来!”

  他沉声一喊,很快有士兵牵马过来,祝彪却急忙凑近。

  “卢将军,小心石宝,此人阴险狡诈,你别铤而走险。”

  卢俊义已经骑上马背,低头看着祝彪。

  “放心,我有分寸,这个石宝还要不了我的命。”

  说完,他打马追去,虽然他的武艺高超绝伦,但却不敢有丝毫大意,神情紧绷,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因为他知道,石宝喜欢暗中偷袭,如果稍微大意,很有可能阴沟里翻船,所以尽管追击,但都把握着尺度。

  当然,他对自己的武艺有信心,杀一个石宝还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百步外的石宝见卢俊义追来,心中不由冷冷的一笑,眼里带着一丝不屑,似乎对这种愚蠢的人很鄙夷。

  他还是喜欢李行舟那样谨慎的人,尽管彼此是生死相向的敌人,或许只有敌人才是最大的知己。

  石宝打马穿过破败的街道,拐进一条小巷里面,巷子里躺着几具尸体,环境却格外的安静。

  他停在巷子的尽头,策马站在阳光的阴影之中。

  看不清面部表情变化,也察觉不出有何意图。

  卢俊义来到巷子的另一头,勒马停下,往巷子里面一看,空空如也,附近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尽头站着一人一马,似乎正在往这边看什么。

  “这石宝玩什么名堂?”

  卢俊义皱了皱眉,没有贸然冲进巷子,两旁的房屋,也看不出异样,只得将丈二钢枪往地上一杵。

  缓缓取下弓箭,试探试

石宝之死

午时过后。

  街道上抵抗的反贼士兵越来越少,无锡县城里的反贼,已然组织不起成规模的力量反击,开始逐渐逃离。

  李行舟骑马停在一处巷口外,往巷口里面一看,箭矢遍地,旁边的柱头竟有箭矢贯穿镶嵌其中。

  隔壁墙体还插着两根床弩长矛,似乎是专门布置的伏击点。

  他看向跟着的祝彪,问道:“这是石宝干的?”

  “是,根据送回来的消息,卢将军知道这是石宝的伏击点,但还是杀了过去,目击士兵说,卢将军无伤通过这条街道,还杀光了所有埋伏的反贼。”

  无伤通关?

  不愧是马步军中推第一的卢俊义啊!

  李行舟心中忍不住感慨。

  在他看来,石宝设伏杀不了卢俊义,毕竟艺高人胆大,卢俊义独自一人杀散千人辽军的存在。

  岂会害怕埋伏?

  相比万军丛中,简直不值一提。

  但他还是对着旁边的传令兵吩咐道:

  “去通知林冲,让他支援卢俊义,合力杀掉石宝。”

  那传令兵应了一声,立刻打马离去。

  李行舟重新看向祝彪:“你带人,将反贼的马匹和钱财搜刮一下,在盘查一遍那些百姓,尽可能将钱全部收拢,这一仗我们损失有点大,得回回本。”

  祝彪对此非常熟悉:“是,恩相,不过西军和大名府那边的奖赏还没有发,现在仗打完了,是发,还是不发……”

  后面的“不发”他咬得很重,意思就是不用花冤枉钱,反正仗打完了,他们的死活谁在意。

  当然,这是他心中的想法。

  李行舟摇摇头:“发吧!做人还是要有诚信,按最初商定的规格发放,让辎重司将钱送到士兵手中,别经过那些将领,镇抚司那边查一查要加入我们的士兵,不满足的额外补发一下钱财。”

  “这……”

  祝彪咂吧一下嘴,舍不得钱,但他不会质疑恩相决策,因为他知道,恩相这般安排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他只是看不透而已。

  李行舟笑了笑,看穿他的心思,耐心的解释道:

  “这叫花小钱办大事,不是恩泽,只是赏罚分明而已,今天的信守承诺,将来或许会换来无数人的投奔。”

  祝彪恍然大悟,羞愧道:“恩相高明,属下看得不够远。”

  “慢慢学!你是我最器重的将军,做事情要有长远的目光。”李行舟随手甩一张饼过去。

  祝彪看看李行舟,没有说话,此时心中只剩“你是我最器重的将军”九个字,浑身上下干劲满满。

  仿佛打了鸡血一样。

  当即说了一声,便风风火火离去。

  李行舟满意的笑了笑,给手下打鸡血很有必要。

  不然时间久了没干劲。

  轰隆隆!!!

  忽然,无锡县城南面旷野上一声雷鸣般的炮响。

  李行舟下意识抓紧缰绳,战马跟着躁动不安起来。

  铜炮?

  这时候凌振放炮干什么?

  他满脸疑惑不解,思索片刻后,对着旁边的亲兵吩咐道:

  “派人去看看!”

  只当是一个插曲,李行舟又继续往县城里面走去。

  如今局势已经明朗,这次南下平叛已经接近尾声。

  名满天下是迟早的事情。

  当然,也将赢得了足够的官场筹码,虽然官位更进一步很难,但凭借军功说不定还能找宋徽宗讨一个爵位。

  穿过几条街道,李行舟来到无锡县衙外的空地,此时有一群士兵围成一个圈,似乎中间围着一个人。

  有士兵喊了一声:“李大人到!”

  围成一个圈的士兵纷纷看过来,他们主动让开一条道,李行舟看见了卢俊义,还有浑身浴血的石宝。

  卢俊义此时没有动手杀人,似乎是想抓活的。

  “石宝这家伙居然跑这里来了?”

  李行舟十分诧异,可惜石宝遇见了卢俊义这个挂仔,阴谋诡计被击得粉碎,当即他跳下马兵,在无数士兵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进圈中。

  鲁智深提着水磨禅杖跟随。

  “石宝,你输了!”李行舟用胜利者的姿态说话,又戏谑道:“你和你孝忠的方腊都输得一败涂地,可惜……你我是敌非友,不然怎么也得把酒言欢。”

  他用石宝的口吻,说出同样的话,只不过场面截然不同。

  石宝抹了一把脸,满脸血水,头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

  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松弛,对着李行舟咧嘴轻笑。

  “李行舟,没想到我们俩还能有再见面的机会,可惜,可惜各为其主……你赢了我,但你赢得了北方的金人吗?咳咳……”

  他剧烈咳嗽,有鲜血从口鼻涌出,显然五脏六腑已经受伤,此时也不过是苦苦支撑着最后一口气。

  “咳咳,我,我等着你败李行舟,你一定会败的,哈哈哈,咳咳……”

  石宝大笑三声,手中劈风刀唰的对准自己的脖子,目视着李行舟,似乎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下一刻,果断的抹了过去。

  顿时血洒当场,劈风刀哐当落地,刀身剧烈颤抖,没有为了活命求饶,只有输了坦然赴死的果决。

  李行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记得水浒原著中石宝兵败,同样选择自刎,没有投降求饶。

  卢俊义走过去捡起劈风刀,看了一眼地上死透的石宝尸体,随后转向李行舟,问道:“尸体怎么处理?”

  李行舟想了想道:“脑袋砍下来,和其他反贼大将的脑袋放一起,送往朝廷去领赏邀功。”

  卢俊义点点头,招呼人割脑袋,自己则拿着劈风刀过来。

  “这刀不错!”

  李行舟看看他,顺水推舟道:“卢员外如果喜欢……”

  卢俊义却摇摇头:“适合第一营指挥使田七,他喜欢用刀。”

  李行舟明显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卢俊义经常教导吴大勇和田七武艺,虽然营中有传言说林冲是田七的师父,但田七却从来未曾公开承认过。

  他也没有私底下询问过。

  但不管怎么说,卢俊义也算这两人的半个师父。

  于是轻轻一笑:

  “田七好像是喜欢用刀。”

  接着,他话锋一转,环视了一圈周围疲倦的士兵。

  “可有看见方腊

金腰带?

所有人纷纷摇头,其实他们压根不知道方腊长啥样。

  卢俊义也摇头,表示自己没有看见。

  李行舟见状,稍微有些遗憾,毕竟少了罪魁祸首方腊,总感觉少一点什么东西,但也无关紧要。

  江南贼患已平,就算方腊躲在犄角旮旯里苟延残喘,也别想东山再起,因为他的老巢和亲信已经被一锅端。

  就在这时,有人从县衙里面挑着金银财宝出来。

  箩篼里的金银闪闪发光,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行舟偏头一看,见到排头士兵挑的箩篼里面,有一条金光闪闪的腰带,似乎是纯黄金打造而成,看上去很庸俗,但充满着一股子土豪气息。

  “将那金腰带拿过来。”

  话语刚落,立刻有士兵跑过去小心翼翼双手捧着过来。

  也就在他接过金腰带的时候,街道口里突然走出一群杀气腾腾的士兵,其中混杂着各种衣袍,显然隶属于不同体系,还有西军走在其中。

  下一刻,其它方向的街口也有士兵和将官走出来。

  没多久,县衙外就聚集了不下千人,所有将领都靠近中央。

  李行舟见此一幕,心中颇为感慨,因为这意味着,其它方向的反贼已经全击溃,战争已经结束。

  一时间他竟觉得有些恍惚。

  比如,石宝就这般草率的死了,气势如虹的反贼大军就这样败了……发生的一切让人感觉不真实。

  嗯?

  李行舟忽然看见人群中的韩世忠,顿时眼睛一亮,低头一看手中金腰带,心中立刻冒出一个想法。

  众将领见李行舟拿着金腰带走过来,全都挺直腰板,屏气凝神,心想这种场合如果自己得到恩相的赏赐,便意味着忠诚,对自己的将来大有裨益。

  然而。

  李行舟走过一个个熟悉将领的面前,一个个将领心中空落落的,却惊讶的看见恩相走到一个西军将领面前停下,一时间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难道恩相器重这个西军将领?

  众将领全都一脸疑惑和迷茫,因为他们知道,恩相对西军将领,一直以来都是爱搭不理态度。

  按理来说,不应该突然器重啊!

  李行舟没有在意众将的吃惊,只是围着韩世忠走了二圈半,停在他的背后,韩世忠满脸懵圈,脑袋冒出大大的问号,他感觉李行舟炙热的眼神,似乎和他平时看见漂亮女人一模一样。

  但又有些不同,反正说不上来。

  “良臣!”李行舟一把将金腰带拴在韩世忠的腰上:“你破贼有功,我实在是没什么好东西,这条金腰带就给你了。”

  韩世忠身体一僵,眼睛瞪圆,微微斜头看向身后。

  “相公,这如何使得……”

  李行舟缓缓走到正面,双手抓起韩世忠的大手,情真意切,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懵圈的韩世忠。

  “良臣,我一直考验你,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我多么希望良臣你为我扶腰胆,可惜……”

  说着,他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得铿锵有力起来。

  “我听闻良臣军功时常被上官贪墨,良臣请放心,我会动用所能动用的力量,哪怕跪着求蔡京,也要替良臣鸣不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瞬间。

  现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但在场的不乏有聪明人,他们从中看出些门道来。

  一根金腰带,一次简单握手,一个讨回军功的口头许诺。

  看似简单,可谁又挡的住这种信任和肝胆相照呢?

  如果换作是自己此刻只怕当场效忠,誓死追随。

  韩世忠却是低着头,着急忙慌的去解金腰带。

  李行舟看着他:“良臣,为何要摘下来?”

  “相公赏赐的宝贝,可不能带着上阵。”韩世忠声音微颤道。

  李行舟哈哈一笑,轻轻一摆手:“不必如此,良臣的军事天赋,震古烁今,我只是不想良臣你这样的国之栋梁,埋没在这昏暗的世道里,我今天将话放在这里,只要我李行舟不倒,一辈子保韩良臣。”

  此话一出。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羡慕的看着韩世忠,因为他们知道,恩相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韩世忠被这突如其来的信任,砸得脑袋晕乎乎的,连腰间的金腰带都忘了去解,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李行舟。

  旁边的王渊张大嘴巴,仿佛能塞下一颗鸡蛋。

  韩世忠这家伙什么时候搭上李行舟的?

  他满眼羡慕,知道韩世忠要不了多久就会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成为一名军中的高级将领。

  不管是待在西军,还是去东平府,仕途都将一片光明,连绊脚石都没有,会很快成长成一代名将。

  而且,有李行舟这个背景通天,将来可能官拜宰相的文官默默支持,何愁不能建功立业?

  何愁不能封侯拜将?

  这时候,韩世忠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顺畅一句话。

  “相,相,我,我……”

  李行舟轻轻一拍他肩膀打断:“良臣,别多想,你我缘分使然,放心我不会裹挟你和我去东平府,你是自由的,不管如何选择我都支持你。”

  说着,他挥挥手,点到为止,过犹不及的道理,他一直深以为然,所以强硬的转移话题问道:

  “你们活捉的反贼大将呢?”

  众人回过神来,立刻就有军官叫喊。

  很快带上来两男一女,全都披头散发,盔甲被扒去,穿着染血的内衬,看上去模样狼狈不堪。

  士兵准备让三人跪下,却被李行舟抬手制止住。

  “你是庞秋霞?”李行舟走到双手被绑着的女子面前。

  那女子盯着他:“我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女孩子这么大火气不好?”

  李行舟面带微笑,又看向其他两人。

  “谁说我要杀你们?大家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流着同样的血,而我们的敌人……在北方。”

  三人几乎同时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李行舟这话是什么意思,模棱两可的。

  李行舟笑了笑:“让他们去改造。”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所有人往声音那条街道看去。

  是朱武!

  (ps:每一个角色出场都有用处的,战场从多角度描写,可能有点冗余!!!我写故事一般水到渠成

辛兴宗

见到一马当先的是朱武,李行舟颇为疑惑起来。

  朱武才离去半天时间,按理来说,不可能击溃了童贯的先锋,更何况西军也不可能这么菜。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变故!

  想到变故,李行舟眼睛微眯,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其他人见是朱武,都没在意,只认为朱武刚赶过来。

  很快。

  朱武穿过人群来到跟前,他先是看看周围的军官,接着看向李行舟,见到对方轻微的点头,他立刻心领神会,将说辞稍微润色之后才开口:

  “在埋伏反贼援军时,我发现反贼穿着西军的衣服,没有打多久,又有穿着西军衣服的反贼赶来,不得已只能撤退,现在那群伪装的反贼已经往苏州方向逃去。”

  众将官听到这话,纷纷看向李行舟,果然恩相一如既往的兼顾大局,这种情况还如此谨慎小心。

  说实话,在他们看来,就算反贼援军赶来也无力回天。

  但恩相的谨慎布局,他们暗暗记下,不管有什么优势,战场上一定要考虑周全,自己要向恩相学习。

  反倒是韩世忠愣了一下,心中不由疑惑丛生。

  苏州方向有反贼援军?

  在他的推演中,苏州方向不可能有反贼的援军,反倒是出现官兵才正常,如若真留了一支援军,可是杭州已经沦陷,官兵虎视眈眈苏州。

  方腊难道傻到去保苏州?

  显然不可能。

  在军事上方腊没有这么愚蠢。

  想到这里,韩世忠下意识看看朱武,又望望李行舟,一个大胆的想法呼之欲出。

  难道李行舟害怕童贯抢功,伏击了童贯的先锋?

  嘶!

  韩世忠额头直冒冷汗,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样,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自己人发生了军事冲突。

  若是朝廷知道,只怕是……

  果断掐灭这个念头。

  他觉得自己无法无天的胆魄,相比李行舟的肆无忌惮,简直不值一提,犹如坐井观天。

  当然,其他人看不出异样,因为他们对战场没有清晰的判断,包括王渊也没有看出异样,只认为是反贼援军。

  李行舟余光扫过在场的将领,有大名府的,有西军的,有本部的。

  此时,让朱武当场说出来,就是定性为反贼援军。

  将来核查也可高枕无忧。

  至少事情明面上是干净的。

  即使将来班师回朝,童贯像狗一样咬自己一口,自己也可拿没有事先通知来反驳,甚至倒打一耙。

  当即正色道:

  “该死的反贼,死而不僵,陆战队第一营可有折损?”

  朱武轻轻一叹:“伤了七人,不过刘三带着一队抓了反贼援军大将,那人还是西北的口音,我怀疑是反贼特意安排,目的是麻痹我们。”

  “嗯~!”李行舟轻嗯一声:“有道理!”

  他知道,朱武将西军先锋大将被抓一事压在后面才说,目的同样是做实反贼援军,至少让众将达成共识。

  “反贼大将可有带来?”

  “带来了。”朱武往左移动一个身位,半转身,对着后面的二愣子招手:“将反贼带过来,大人要看。”

  李行舟嘴角翘起一抹笑容,朱武做事情果然靠谱,临场发挥来配合自己,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他顺着看过去。

  只见二愣子身穿扎甲,没有戴头盔,手里拿着一把红彤彤的短柄斧,对着西军将领屁股就是一脚。

  “狗才,快走。”

  那西军将领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他恶狠狠回头,眼睛瞪着扬起斧头的二愣子,张嘴想大骂,又怕二愣子直接一刀结果了他。

  “看什么看?”二愣子挥挥斧头:“真想给你一斧头,老实点,一会儿我亲自砍你这个反贼的脑袋。”

  那将领紧咬牙关,没有说话,不用二愣子推搡,他自己主动穿过人群,来到李行舟面前行了一礼。

  因为手被反绑着,只得深鞠躬,态度很诚恳。

  “见过李相公,末将是童枢密麾下部将辛兴宗,不是反贼,还望李相公明鉴,还末将一个清白。”

  李行舟装作一脸茫然的模样。

  他看看左边将官,又看看右边将官,全都一脸懵圈。

  只好看向王渊。

  却见王渊此时张大嘴巴,直愣愣地看着辛兴宗,似乎两人认识。

  “王渊,这……”他震惊道。

  王渊立刻反应过来:“李相公,他所言是真的,他真是童枢密麾下部将。”

  “怎会如此,大水冲了龙王庙。”李行舟猛地一拍大腿,满脸叹息:“童枢密怎么就……怎么就不知会一声,你看这闹的……如果有军令,何至于此?”

  情真意切,众将领恍然大悟,这才知道是闹了乌龙。

  也明白,对方过来时没有通知,导致了这次的乌龙事件。

  李行舟急忙又道:“二愣子,快给辛将军松绑。”

  “哦!”

  二愣子懵懵地解开麻绳,他没想到这人真是西军将领。

  辛兴宗双手得到解脱,啪的反手一巴掌扇在二愣子脸上,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不屑的骂道:

  “狗一样的东西!”

  李行舟明显一怔,眼睛顿时一眯,杀意一闪而过。

  二愣子当场懵圈,面露不可置信,随即偏头看向李行舟,脸上突然一喜,因为他看见了摆头。

  另一只手唰的拔出短刃,对着辛兴宗的脖子划去。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辛兴宗亡魂大冒,急忙往后一扬,试图躲过这一击,但胸口位置还是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流出,几乎瞬间染红他胸口衣衫。

  突然起来的变故,所有人始料未及,他们没想到二愣子竟敢动手杀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这时候,朱武恰到时机的点破二愣子动手杀人的原因。

  “恩相,你刚才摆头了。”

  啪的一声,李行舟拍向自己的额头,跟着解释道:“二愣子,我摆头不是杀人啊!你怎么又……”

  众人全都一副晕倒的模样。

  二愣子无辜的挠挠头:“大人,小人还以为你又要杀人,下次你说明白点,小人才不会弄错。”

  李行舟无语的摆摆手:“下去吧!下去吧!别在这里碍眼

坐实

当事人辛兴宗此时心有余悸,差一点他就因为一句话,殒命当场。

  如果不是反应迅速,那一刀就得抹在他的脖子上。

  胸口火辣辣的疼痛,额头大汗淋漓,呼吸急促紊乱。

  辛兴宗痛苦不已。

  旁边隶属于军医院的医官,这时候才不急不缓的走出,拿着绷带替辛兴宗缠住,很快止血。

  李行舟又解释道:“辛将军,刚才那人是我二叔家的外甥家的老表家的亲侄子,脑袋有点问题,不得已才送到本官军营中来磨练磨练,你看了看……”

  咋地,还是我的不是?

  辛兴宗强忍疼痛,心中腹诽,知道李行舟将话说到这份上,自己不可能找那大头兵的麻烦。

  不然就是得罪李行舟。

  然而,得罪李行舟,只怕是童贯都保不住自己。

  所以,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顺着话接道:

  “原来如此,末将一路观此人,确定有些傻乎乎的,是末将冲动了。”

  李行舟笑着点点头,目光看向旁边的朱武:

  “没有给西军兄弟造成伤亡吧?!”

  朱武配合的欲言又止。

  李行舟眉头一皱:“但说无妨,这次乌龙事件不怪你们。”

  “也没有造成多少伤亡,起初想着是反贼的骑兵,就找邵树义拿了全部神臂弩和绊马索,兄弟们也是鼓足了劲,差不多,应该三四百人吧……”

  什么叫差不多?

  辛兴宗气得脑袋冒烟,他就带了一个马兵营过来,总计四百多人,特么杀了三四百还有啥?

  李行舟轻嗯一声:“本官会向朝廷说明情况,没有军令,也没有口头通知,童枢密怎会犯这种低级军事错误?”

  辛兴宗见李行舟一副不解的模样,又不好说是来抢功劳,只得装作不知道,站在原地不动。

  在场的韩世忠心中莫名一紧,摸了摸自己的金腰带,似乎理解了王渊的话,李行舟能年纪轻轻成为封疆大吏,绝非一般的普通文官。

  至少装傻充愣是高手。

  王渊张了张嘴,还是没开口,他熟悉西军的一贯作风,辛兴宗是来摘桃子的,只是没想到遇见了狠角色,被鹰啄了眼睛,现在只得哑巴吃黄连。

  李行舟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杀人诛心的说道:

  “西军兄弟的武器装备,就先暂时替他们保管起来,这事情本官还要和童枢密讲清楚情况,免得彼此出现隔阂,坏了和气,辛将军,你说是不是?”

  辛兴宗强挤出一丝笑容:“是,李相公深明大义。”

  李行舟哈哈一笑:“带辛将军下去好好休息,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准有人打扰辛将军养伤。”

  在辛兴宗离开后,他让众人散去,配合辎重司安顿百姓,或战后战场清理,以及剿灭暗藏的反贼。

  朱武跟着李行舟走进县衙,周围散去没了什么人。

  “恩相,童贯的大军在往无锡赶来,可能明天就能抵达。”

  李行舟嗯了一声,其实在朱武出现那一刻他就猜到,童贯大军已经在路上,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转向朱武,他正色道:“事情咬死,不留任何证据。”

  朱武沉吟了一下:“恩相,如果童贯弄个莫须有……”

  “莫须有?”李行舟轻轻一笑:“那他就是在找死,我从始至终不是一个人,他童贯拿什么和我身后那伙人斗?”

  朱武心领神会,知道是山河钱庄背后捆绑的士绅。

  但还是担忧道:“恩相,那些士绅真的可控吗?如果将领临阵倒戈,会不会对我们产生威胁。”

  “威胁?凭他们贪财怕死的尿性?拿住他们的家产,就拿住了他们的七寸,如果不听话,马上让他们家产为零。”

  说着,李行舟意味深长一笑。

  “他们不要钱,我还有棍子。”

  朱武哑然,知道自己的担心多余,毕竟恩相拿捏过东平府士绅,治得那些士绅服服帖帖的,还夸赞恩相仁义,弄得大江南北贤名远播。

  李行舟拍拍他肩膀:“武松的运粮队有消息了吗?”

  朱武回过神来:“已经抵达无锡县城。”

  ……

  无锡县城外的码头上,运粮队的民夫搬运着粮食下船。

  “把草料搬到那边去,赵爷告诉你们,这是给战马吃的,战马可比你们精贵,饿着你们也不能饿着战马。”

  赵福贵满嘴油渍,说罢将手中鸡腿又狠狠啃了一口,肉基本快被他啃光,高人一等的指挥着民夫。

  旁边有一群小孩,吃着手指,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赵福贵手上的鸡腿,咕噜咕噜的吞咽口水。

  赵福贵咂吧了一下嘴,肉疼的掰开一小根骨头,准备扔,又觉得不得劲,收回手仔细的舔了一遍,骨头上没有一点肉,才随意的往旁边一扔。

  一群小孩顿时抢成一团,尘土飞扬。

  赵福贵略有点嫌弃的瞥了一眼,对着点头哈腰的民夫管事道:

  “这是武二爷吩咐的差事,是看得起咱们,可不能耽搁武二爷的大事,不怕告诉你,武二爷和赵爷我惺惺相惜,那天夜里杀反贼知道不?是赵爷我义薄云天,当场接下军令状,深入虎穴骗出反贼。”

  那民夫管事恭维道:“自是不敢耽搁,小人盯着他们,没人敢偷懒,赵老爷,小人看你走路幸苦。”

  他摸出一双上好的布鞋,递到赵福贵的面前。

  “家中老母给小人做的,不合脚,赵老爷要不您……试试看。”

  赵福贵瞥了一眼布鞋,又低头一看,双脚穿着的草鞋早已稀烂,几乎和赤脚走路没有区别。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布鞋,而是东张西望,没有看见镇抚兵,这才接过布鞋,飞快的换上,踩了踩,出奇的合脚,软软的非常舒服。

  “不错,很合脚,多少钱,赵爷这就给……”

  赵福贵往怀里一摸,囊中羞涩,这才记起反贼给的钱,被王骗子收了去,现在的自己一穷二白。

  “该死的王骗子,辛苦钱也贪,老子要举报你。”他低声骂骂咧咧道。

  那民夫管事见状,立刻顺水推舟道:“不急,赵老爷可以过后再给小人钱。”

  赵福贵收回手,要面子道:“行吧,我这钱太大,你找不开,后面有小钱了在给你。”

  随即往石头上一坐,目光扫视路过的灾民人群。

  在扫过婆子身上时都会多停留一下,然后继续往远处看去。

  嗯?

  那人怎么和方杰有点

赵爷要发达?

午后太阳格外的晒人,赵福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面露纠结之色,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长相和方杰有几分相似的背影,犹豫不决之时,兵牌突然掉地上。

  他低头一看,那兵牌写着三个字,虽然不认识,但是赵福贵知道,那三个字代表着辎重司。

  没错!

  赵福贵引贼有功,得到了赏赐,赏赐是他专门提的。

  因此。

  他从一名毫无地位的辅兵,摇身一变成为辎重司的编外人员。

  虽然依旧是地位低微,但赵福贵却是很满足。

  反正他觉得比以前体面。

  “要不……赵爷我跟上去看看?要是一条漏网之鱼,将情报告诉武二爷,还能得两个赏钱,要不要跟呢?”

  赵福贵来回踱步,最后还是想要赏钱的欲望战胜了害怕。

  毕竟,现在他兜比脸白,再不找点钱来花花迟早饿死。

  而且编外人员没有军饷。

  心动就行动,赵福贵立刻对着旁边的民夫管事说道:

  “你去找王骗……王监工,告诉他,赵爷老子疑似发现了反贼大鱼,让他马上告诉武二爷,要是耽误大事,他王骗子吃不了兜着走,快去!”

  那民夫管事被吓得一哆嗦,慌慌张张的跑去传话,不小心绊了一跤,又立刻爬起来往远处跑去。

  赵福贵又喊住路过的民夫:“把衣服脱了。”

  “赵老爷,小人只有这一件衣服,您老高抬贵手……”那民夫扛着一袋粮食,满脸郁闷之色。

  赵福贵大摇大摆走过去,昂着脑袋朝他腿上踹了一脚,民夫的腿生硬,疼得他呲牙咧嘴,忍着骂道:

  “废话什么话,脱,也不去大名府打听打听赵爷的名声,在不脱老子抽你。”

  那民夫不情不愿的脱衣。

  赵福贵麻溜的换好衣服,随手将自己的衣服丢给民夫,叮嘱一句好好保管,自己还会回来拿的。

  然后,装作灾民的模样,悄无声息混进路过的队伍中。

  身在其中毫无违和感。

  随着太阳落山,夜幕降临,赵福贵跟着走进了一处小寨,寨中有个二十来户,但早已人去楼空,村口修了一个庙,有功德碑立在路上。

  赵福贵见到那伙人进了庙,他没有贸然跟进去。

  几次虎口逃生,他早就学会了隐藏,知道这时候不能打草惊蛇,等下半夜在偷摸着过去打探。

  赵福贵跟着人流进入寨中,没深入,就在距离功德碑百来步的位置,找了一棵歪柳就坐下靠着。

  刚靠一会儿,一个满脸锅灰的假小伙提着把柴刀过来,自顾往地上一坐,似乎因为歪柳旁人少安静。

  赵福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蓬头垢面的假小伙,以他纵横风月场所的经验,只是一眼就看出对方是女的。

  顿时心痒难挠,四下瞅瞅,才想起荒郊野外没有镇抚兵。

  当即胆子一大,轻轻吹口哨。

  “小妹妹,叫什么名字?赵爷我可是个大好人,遇上赵爷是你的福分,要不要跟赵爷我走?赵爷保证让你吃香喝辣,过上好日子……”

  赵福贵猥琐的搓搓手,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

  那女子握紧了刀柄,一言不发,似乎并不害怕个头矮小的赵福贵,头发下的眼睛透过发丝间隙盯着。

  赵福贵色胆包天,手伸了过去,忽然他瞳孔陡然一缩,急忙缩回手,噗的一声,是柴刀砍入泥土。

  接着是女子沙哑的声音。

  “在伸手,杀了你。”

  赵福贵忌惮的看看柴刀,兴致阑珊的撇撇嘴,又靠回歪柳,一副“我还看不上你”的模样。

  “切,就你这姿色,换作平时赵爷我还看不上,倒贴赵爷,赵爷都还得考虑考虑,伺候好了,兴许赵爷发发善心,赏你两个铜板吃饭。”

  那女子仍旧一言不发,掏出脏兮兮的半张饼啃着。

  咕噜!

  赵福贵吞咽一口口水,肚子呱呱叫,后悔没有吃饭在追,白白浪费一餐饭,毕竟白食白不吃。

  他下意识摸摸肚子,别过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虽然肚子饿得呱呱叫,但一想到自己马上要立大功后,瞬间来了精神,经过上次方杰的事情。

  他发现立功真的有好处。

  比如,成为辎重司编外人员后,连王骗子都不敢再明目张胆欺负他。

  如果王骗子打骂他,转头就可以去镇抚司告状。

  只要有兵牌镇抚司就管。

  “嘿嘿,该死的王骗子,等老子立了大功,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到时候让你天天给老子倒夜壶,不行,给老子捶背,穿鞋,洗衣服,在去码头扛麻袋……”

  赵福贵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幻想着和王监工身份对调,指挥着他干活的样子,一时间精神得到了满足。

  不知不觉间,月亮爬上树梢,赵福贵耷拉的眼皮,忽的一睁,啪啪拍脸,脑袋清醒过来后,他立刻站起身,然后环视一圈,见没有人注意自己。

  鬼鬼祟祟往那座庙走去。

  歪柳下的女子,扒开挡住视线的头发,看着赵福贵腰间晃动的兵牌。

  记忆中那个骑马的少年,似乎也挂着一块这样的兵牌。

  她没有迟疑,拿起柴刀,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赵福贵全然没有发现被人跟踪,趁着夜色慢慢靠近土地庙,见有人站哨,他更是大喜过望。

  说明这伙人是混在灾民中的反贼。

  他借着人高的野草掩护,轻手轻脚的往墙根脚爬。

  很快靠近墙跟脚,赵福贵薅来一些杂草盖在身上,然后趴着竖起耳朵听,里面有人叽哩咕噜的说话。

  可惜他听不懂南方口音。

  但他听清了两个字:

  陛下!

  赵福贵立刻捂住自己嘴巴,瞳孔瞪大,胸口剧烈起伏,整颗心提了起来,先是害怕笼罩全身,身体僵硬,接着就是排山倒海的狂喜席卷而来。

  因为他知道,只要将这个重要的消息告诉武二爷,就立了天大的功劳,到时候别说娶几个媳妇,怕是能当官,当上人人都羡慕的官老爷。

  坐在人抬的官轿中。

  想到这,赵福贵吞咽一口口水,只觉老天有眼,让他赵爷走运,遇见这种天大的好事情。

  赵爷发达

传递消息

赵福贵大喜过望后,面露为难,自己如果跑回去送消息,反贼跑了怎么办?

  武二爷赶过来没有看见反贼,自己不得被王骗子落井下石?

  就在他纠结时,脚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轻微声音。

  赵福贵如醉冰窟,仿佛滚烫的鲜血都凝固了一般,整个人身体僵硬,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

  等了一会儿,赵福贵皱了皱眉,发现情况不对,如果是反贼发现他,肯定二话不说将他抓起来。

  可现在迟迟没有动静,说明脚边的不是什么反贼。

  想通关键之处,赵福贵如释重负,随即恶狠狠蹬了那人一脚,没有动静,他又埋头看去。

  是歪柳树下那个拿柴刀的女人。

  赵福贵暗暗一骂,挥手示意她走,随后跟着离开墙跟脚,两人一路小心谨慎的来到寨尾没人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害死赵爷。”

  赵福贵扬起手,准备打人,但眼睛瞥见柴刀,尴尬的收回手,满脸愤怒的骂骂咧咧道:

  “老子不打女人,你别逼老子,逼,逼老子发火,老,老子连女人一起打,就问你害不害怕?”

  “不怕!”女子声音沙哑:“刚才有人绕到庙的后边,如果我不喊你,你会被他们发现的。”

  额……

  赵福贵呆愣了一下,挠挠头,不解的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女子指着那兵牌:“因为它!”

  赵福贵低头一看,拿起挂着的兵牌,看看蓬头垢面的女子。

  “就这?”

  女子点点头:“是的,我要找镇抚兵。”

  听到镇抚兵,赵福贵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在地上,但还是强装镇定,轻咳两声,掩饰脸上尴尬。

  “找镇抚兵……”

  他突然眼睛一亮,心脏一阵狂跳,喜色溢于言表,他正愁找不到人通风报信,眼前这女子不就是现成的吗?

  当即,赵福贵取下兵牌,大大方方递给眼前女子。

  “这是兵牌,有了它,你才找得到镇抚兵,不然他们不搭理你。”

  女子没有伸手去接,似乎心存疑虑,又对赵福贵有戒心。

  “咋地,赵爷的兵牌烫手?”赵福贵瞬间不爽快,一把塞在她手中:“拿着吧你,你得赵爷告诉镇抚兵,让他们带你去找武松武二爷,让和你带他过来。”

  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倒不是信任赵福贵,只是觉得自己能打赢对方,对方不敢来硬的。

  这也是她一路上遇见官兵不敢上前,害怕被识破身份,下场凄惨。

  赵福贵也没想到这么顺利,虽然觉得让女人传递消息有些不靠谱,但想着自己一路逢凶化吉。

  这女人肯定是老天派来帮他的。

  当即推搡着赶人道:“快去,跑快点,赵爷我还指望你立大功,要是事情办好了,就等着过好日子吧!到时候,你还可以多养两个白面书生。”

  女子看看赵福贵,没有说话,握紧柴刀转身就跑。

  赵福贵咂吧一下嘴,戳戳手指,用鼻子闻了闻,明明没有气味,但却感觉有股女人的香味,让他回味无穷。

  “嘿,等赵爷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就是什么,我喜欢谁,就是谁。”

  ……

  无锡县城的京杭大运河两岸,城中灯火通明,旷野火把晃动,犹如漫天星辰一般,所有人都在忙碌。

  有的埋葬尸体防止瘟疫,有的牵牲口,有的收拾车架……

  武松坐在一座简易帐篷中,对面是站着王监工,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摇曳的火光晃动着,人影不停摇摆。

  “赵福贵有消息传回来吗?”武松声音低沉的问道。

  王监工微微欠着身:“回二爷,目前赵福贵还没有传回消息,小人觉得赵福贵可能看花了眼,这人是个十足的小人,贪生怕死,贪财好色,这样的人不可能冒险去跟什么反贼的。”

  武松皱了皱眉:“你这么笃定?”

  “这个……”王监工犹豫了一下:“小人不敢笃定,小人只是清楚赵福贵的为人,望二爷明鉴。”

  武松没有说话,他知道,王监工打心眼里瞧不起赵福贵,上次自己赏赐赵福贵,对方还出言干预。

  以前他和王监工保持着一样的看法,但经历方杰一事,武松看清很多事情,用人不是只看品行。

  还得用对位置。

  就算一个品行糟糕的泼皮,一样有着自己的专属运用场景,说不定还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就在他思绪神游的时候,帐外有士兵大声通报。

  “武指挥,镇抚司的人求见。”

  王监工听见镇抚司,身体一颤,上次的事情依旧历历在目,他现在最怕镇抚司那群管天管地的兵。

  不过镇抚司大半夜找武二爷干什么?

  武松则是眉头一扬,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营帘被拉开,映入眼帘的是显眼的白色头盔,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板板正正的镇抚兵,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手中还拽着一把菜刀。

  那镇抚兵行了军礼,立刻道:“武指挥,这乞丐拿着辎重司的兵牌,指名道姓要找你,说是一个叫赵爷的意思,小人怕耽搁大事,就将他带了过来。”

  说完,他上前将兵牌递给武松。

  武松接过看看正面,立刻反转,兵牌后面刻着赵福贵三字,眉头顿时一皱,如斑斓猛虎的瞳孔,盯着那女子。

  女子低着头,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赵福贵给你的?”

  女子支支吾吾半天,点点头道:“是,是的,他,他让我带你们过去,说,说什么要立大功。”

  王监工插话道:“他长什么样?说话是什么样的?”

  女子低着头答:“长得矮,丑,还想欺负我,还喜欢吹牛。”

  王监工看向武松:“二爷,没错,肯定是赵福贵。”

  武松点点头,心中还是颇有顾忌,起身取下双刀,对着那女子道:“带我过去。”

  “二爷,你一个人?”王监工有些傻眼。

  武松看看他:“我一个人就够了,你管好粮草,小心暗中反贼作祟,解决不了的事情上报邵树义。”

  王监工应了一声是,看着武松和那女子走出帐

谈话

一家腾出来的酒楼中,咚咚咚的敲门声回荡在黑夜。

  嘎吱一声,房门打开,李行舟穿了件白衬衫,睡意朦胧。

  前来敲门的是辎重司的主官邵树义。

  “什么事?”

  邵树义退后一步,急忙汇报:“运粮的王全送来消息,说武指挥独自一人去抓躲藏的反贼,他派人跟着的,属下觉得兹事体大,所以立刻过来禀报。”

  武松抓反贼?

  李行舟迈过门槛,往楼下走去,心中思绪万千。

  难道真有宿命?

  武松真如影视中那般擒方腊?

  他此时心头七上八下,来到大街上,看见不少士兵席地而睡,漫天星辰,是个不错的夜晚。

  邵树义跟在身后,小心翼翼的观察李行舟的神色,好面对随时到来的提问,毕竟武松可不是一般人。

  如果换一个人去抓反贼,他不可能打扰恩相睡觉。

  李行舟停在街中,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他抬起头,望着北斗七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去找燕青,让他立刻带人去支援武松。”

  邵树义立刻领命,然后飞快往军营方向跑去。

  李行舟睡意全无,站得腿麻,走到街道旁堆积的杂物前,取出一个坐凳,拿着凳子坐在一家布店前。

  这时候,一道魁梧的身影走过来,月光里的影子延伸。

  李行舟瞳孔移向那身影,轻轻一摆手示意无需阻拦。

  “良臣,没有睡?”

  韩世忠来到对面盘旋而坐:“不困,韩某有些事想说。”

  “但说无妨!”李行舟看向他腰间,金腰带没有穿戴。

  韩世忠沉吟了一下:“我暂时不能去东平府。”

  李行舟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他不是赵宋官家,虽然韩世忠现在地位低微,但历史上韩世忠是第一个拥戴赵构当皇帝的。

  可以说是不遗余力。

  如果不是心向宋廷,又怎会铁了心的保南宋呢?

  而且,韩世忠不是普通人,是这个时代孕育的名将。

  想到这些,李行舟有些遗憾,如果韩世忠愿意来东平府,凭借恩师的关系,人员调动只是流程而已。

  但一个心不在此的韩世忠,强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或许韩世忠有自己的考量吧!

  云朵遮住了月亮,李行舟轻轻一笑,没有问为什么。

  得之我幸,失之坦然。

  但话又说回来,暂时不能,意思就是事情处理完就能?

  李行舟随即一喜,但面上却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良臣有事尽管去处理,东平府你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我随时准备接风宴等着你。”

  听到这话,韩世忠暗松一口气,来之前是深思熟虑过的,他在西北还有要事,需要时间处理。

  但又感慨对方如江海般的胸怀。

  如若换一个封疆大吏,白天刚刚送了金腰带,抛出橄榄枝,又给足信任,晚上自己撂挑子。

  只怕转头自己就被弹劾死。

  当然,他也不傻,说了暂时,这样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毕竟想建功立业,将来少不了这位封疆大吏的帮助。

  当即抱拳一拱:

  “谢李相公理解。”

  李行舟和谐一笑,拍拍他手:“良臣,别多心,用不了多久我们会再见面的。”

  ……

  “难道是我多心了?怎么感觉有人在偷看我们。”

  庙宇外院门前,穿一身灾民衣服,腰间别着长刀的反贼,推搡了旁边困得不行,眼皮打架的同伴。

  那同伴甩开他手:

  “别他娘疑神疑鬼的,在等一个时辰天都亮了,谁特么没事盯着我们,那些狗官兵忙着搜刮物资,没时间管我们。”

  “你真没觉得有人盯着这边看?”

  “没觉得,不行了,我不行了,我靠着睡一会儿。”

  那反贼瞥了眼同伴,轻轻一呸,心中十分不爽,就知道欺负他,但又不敢反抗,只得走到功德碑的位置,瞅见地上躺着个呼呼大睡的灾民。

  “玛德,要你们欺负老子……”

  他咬牙切齿的拔刀,刀尖对准熟睡中灾民的胸口,猛地往下一捅,噗嗤一声,地上灾民陡然睁开眼,双手死死抓住刀身,嘴里涌出大量鲜血。

  绝望,哀求。

  那反贼视若无睹,握紧刀柄一转,地上的灾民满脸痛苦,血水堵住喉咙,额头青筋鼓起,却发不出惨叫声。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灾民抓刀身的双手缓缓松开,脑袋歪了一下。

  路的另一边,干水沟里,赵福贵目睹刚刚反贼杀人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瞬间从天堂掉入地狱。

  他仰面躺着,目视星空,瞳孔瞪得老大,胸口跟着剧烈起伏,身体此时此刻止不住的哆嗦。

  突然有轻微脚步声传来,只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赵福贵用力吞咽一口口水,脑袋僵硬的微微偏向路的一方。

  “哟,这里还藏得一个,不过怎么长得这么丑?”

  那反贼身材偏瘦,刀尖杵在地上,缓缓蹲下身,另一只手揪住赵福贵衣领,提小鸡般提了起来。

  赵福贵哪里知道会这样,呆了片刻才哭求道:

  “老爷,小人跟过方将军,就是方杰将军,我,我们被狗官兵打散,逃到这,老爷小,小人还被方将军夸奖过。”

  反贼嘿嘿笑着,俯首看着魂飞魄散的赵福贵,一副兴味盎然的模样。

  “嘿嘿嘿,方杰,方杰都死了,还拿方杰出来压老子,老子最恨你们这种拿名头压人的狗东西。”

  “我,我……”

  赵福贵一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这反贼居然不上道,似乎只想杀人取乐,还听到了他后面的话。

  “无话了老子慢慢割你,你看这天,还有个把时辰才亮,要是你能坚持到天亮,老子就不杀你。”

  赵福贵知道这次死定了,作着最后的垂死挣扎,他一把抱住那反贼的手臂,哭得撕心裂肺。

  “老爷饶命啊,我,我怕死,老爷你饶了我吧,我可以伺候你,干什么都行,呜呜呜……”

  刀柄打在赵福贵嘴上,那反贼面目狰狞道:

  “在吼,老子现在就一刀杀了你。”

  赵福贵满嘴的血,立刻闭嘴,满眼哀求的看着反

血水汇聚成滴落在赵福贵脸上,滚热和冰冷交织。

  赵福贵闭上眼睛,静静等待死亡,知道遇见了杀人疯子,求饶也没用,只是可惜船埠头留在扬州的美人。

  噗嗤一声,大量滚烫的血水落下,赵福贵差点憋死,急忙别过脑袋,大口的喘了两口气后,翻身爬起来。

  看着要活刮自己的反贼脑袋不见,赵福贵明显呆了呆,又僵硬的抬眼,是武二爷和假小伙。

  他当即捂住自己嘴巴,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

  “呜呜……去你的!”

  赵福贵含糊不清的一脚将无头尸体踹进沟里去。

  不解气的又踩了几脚。

  武松声音不大的问道:“反贼在这庙里?”

  赵福贵平息下激动的心情,跳到路上,嘿嘿笑着道:“是的二爷,小人听见里面有人说陛下,小人怀疑是方腊躲在里面。”

  方腊?

  武松瞬间皱眉,神情凝重几分,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座庙,规模不大,也就一院一楼阁而已。

  “你们躲起来,我去看看。”

  赵福贵东张西望,没有看见其他人,不由微微一怔,莫名担忧起来,当即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刀。

  “二爷,小,小人帮你。”

  武松摇摇头:“不需要,你们自个好好躲起来,一会儿我顾不上你们。”

  说完,他转向庙宇大门,手持双刀,大步往庙走去。

  赵福贵刚刚只是客气话,哪敢真去打凶神恶煞的反贼,急忙往寨中跑。

  那蓬头垢面的假小伙,拿住柴刀,跟着赵福贵跑。

  两人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之下。

  武松看了一眼两人消失的方向,脚步停在院门位置,低头看着坐地上,靠着门槛呼呼大睡的反贼,手起刀落,然后迈过门槛,只留一具喷涌鲜血的无头尸体。

  院子里有七八人,似乎逃亡日子太累,全都在睡觉,武器放在脚边,甚至没有人发现武松进院。

  武松持刀走过去,手起刀落,一名熟睡的反贼归西,但鲜血却飘洒在旁边睡觉的反贼脸上。

  那反贼睡意朦胧的睁开眼,只见一座铁塔般的人影出现在跟前,顿时亡魂大冒,立刻准备大喊,脑袋却被一脚踹扁,红白之物洒满一地。

  武松继续杀下去。

  轻微的打斗声响,不引人注意。

  但杀到最后一个反贼时,庙里面有人发现了异样,开始小声说话,接着拿兵器的叮叮当当声响。

  武松抽出钢刀,看向庙中,里面黑漆麻拱的,没有光亮,只是隐约间可见一闪而过的人影跑动。

  周围一片寂静,庙内弓身变形的声音缓缓传来。

  武松脚尖勾住地上的藤牌,轻轻一提,左手稳稳接住,只用两根手指扣住,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嘣嘣弓弦脆响,箭矢陡然飞出,庙内立刻有人大喊。

  武松将藤牌挡在身前,他没有穿甲,只穿了红色军服,藤牌上插着几支箭矢,此时脚下正慢慢往左移。

  反贼弓箭手见目标挪移到死角,忿忿的骂一句,抽出腰间长刀,开始肆无忌惮的大声喊起来。

  “怕什么怕?就他娘一个人,一起出去宰了他。”

  很快,十多名反贼冲出庙门,挥舞着武器杀向武松。

  武松丢掉藤牌,这些小卡拉米,他根本没有在意,仍旧手起刀落,砍瓜切菜般杀着走在过道上。

  最后一个反贼满脸惊恐,举着刀,距离武松只有七八步,没了刚刚的嚣张,身体抖如筛糠。

  武松往前走一步,他就后退一步。

  “别,别过来。”

  他语无伦次,吓破了胆,连续退了五六步后,背抵在柱头上,吞咽一口口水,已经说不出话来。

  武松脚步突然停下,地上尸体上斜放着把钢刀。

  他猛地一踢向刀柄尾部,瞬间钢刀如同箭矢般飞出。

  那反贼还没反应过来,噗嗤一声,他茫然的低头,嘴角鲜血流出,看着胸口位置插着的钢刀,自己似乎被钉在了柱头上,他满脸的绝望和惊恐。

  武松从他身边走过,持刀停在门外,里面有人点起火把,照亮了乱糟糟的庙内,神像威严庄重,神像前站着两个人,此时手持武器看着门口。

  “原来是打虎武松。”

  其中一人微笑着开口。

  武松面无表情,冷冷道:“原来你们躲在这里。”

  方貌准备说话,却被方腊抬手阻止,然后自个儿说道:

  “武松,坊间传言你义薄云天,是一等一的好汉,何故替大宋卖命?那大宋朝廷满朝奸臣贼子,因官府采花岗岩,弄得江南民不聊生,我们不得不反,你的忠义,你的侠肝义胆,真看不见?”

  说着,他不屑的冷冷一笑,愤愤不平的用力拂袖。

  “一群最顶尖的聪明人斗来斗去,天下民不聊生,都只是为了把政敌斗倒,没一个人站出来解决问题,这样的大宋你保它有何用?”

  武松一言不发,只是眯眼看着方腊,不自觉攥紧了刀柄,迈过门槛,走进庙内,方腊和方貌如临大敌。

  “武松,不如你我结拜成兄弟,将来灭了大宋你我平分天下。”方腊语速极快的说道。

  他试图动摇武松,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否从武松手下逃走,如果能凭借只言片语说动武松,再好不过。

  但现在的情况,似乎变得糟糕。

  方腊扭头给方貌使了个眼神,两人随即往两侧慢慢散开,形成合围之势,他们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钢刀,将武松包围在中间位置。

  “武松,你真是胆大,如果带着人过来我还怕你三分,可你独自一人过来,今天就杀了你这个打虎英雄。”

  方貌出言干扰武松,试图激怒对方,让对方露出破绽。

  武松左右各握一把刀,置若罔闻,目光左右看一眼,冷冷道:“就凭你们?”

  “是的!”

  方貌暴喝一声,火把往武松一扔,随后长刀穿过火焰,直取武松脑袋,火星四溅中寒芒乍现。

  铛的一声,钢刀拍在方貌刀身,武松眼睛冰冷如霜。

  方貌一击不得手,飞快拉开距离。

  另一边的方腊呵呵一笑:“打虎武松,不过如此

武松擒方腊

武松一脚踩熄地上火把,庙内此时只剩方腊手中的火把,光亮暗淡,很多角落都处于黑暗之中。

  方貌隐入黑暗,像一头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野兽。

  武松皱了皱眉,眼睛往方貌刚刚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短暂交手,几乎确定对方不足为虑。

  但方腊武艺如何,他不得而知,所以静观其变。

  采取以静制动的策略。

  哐当一声,方腊丢掉了火把,火把很快熄灭,庙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武松眼睛没有适应黑暗,突然面门有破风之声袭来,发丝轻飘,接着就是一点寒芒随之而来。

  好快!

  武松心中一惊,双刀猛地一夹,突刺而来的长刀骤止,刀尖距离鼻尖两寸,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方腊的身影逐渐清晰。

  “有意思!”

  方腊轻蔑一笑,长刀往后一拔,然而却纹丝未动,瞬间眉头紧锁,脸上肉眼可见浮现出凝重之色。

  当即手发力,借力飞踢,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武松见状,只得松开双刀,随后双手十字交叉,接住方腊的飞踢,巨力传来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体。

  接着,身后有刀破空砍来,武松脚下一滑侧身躲过。

  刀身几乎贴着他衣服擦过。

  “找死。”

  武松冷哼一声,对方貌这个偷袭的卑鄙小人满是不屑,随即抬起右腿,然后猛地一脚踩住刀背。

  长刀半截陷入土中。

  方貌顿时大惊失色,没想到武松这都能反应过来。

  然而下一刻,钢刀劈砍而下,方貌身体顿时一僵,仿佛空间凝固了一般,只觉吾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铛的一声,一把长刀挡住了钢刀。

  武松收刀拉开距离。

  方腊神色凝重的盯着武松:“你不是他的对手,出去。”

  “陛下,这……”方貌此时心有余悸,刚刚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武松一刀秒:“我留下来可以帮你。”

  方腊摇摇头道:“不用,你守住庙门,今天我和武松只活一个,如果我死了,立刻逃走,不用管我。”

  “大哥,”方貌拔出地上的长刀:“我不走,我们一起联手杀了武松,只要不死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方腊啪的一耳光扇过去:“滚,这是朕的命令。”

  见此一幕,武松咂吧一下嘴,感觉自己被这两兄弟无视了,他很想说一句:你们今天谁都走不了。

  但仔细一想,还是算了,没必要,刚刚短暂的交手,他已经摸清楚了方貌和方腊的武艺水平。

  方貌不足为惧。

  方腊稍微有些棘手。

  不过,打起来他有信心生擒方腊,捉了这个江南反贼皇帝,对恩相来说,有着不小的作用。

  至少江南平叛第一功臣稳坐。

  “武松!”方腊强挤出一丝笑容:“放我们离开如何?我随行带的所有金银全给你,只求一条生路。”

  额……

  武松久远的记忆被唤醒。

  他记得西门庆似乎也说过这话,恩相的回答是:

  打死你,你的钱也是我的。

  虽然听上去有些别扭,但道理却是这么个浅显易懂的道理。

  此时。

  方腊借着月光看见武松的神色,心中顿时一沉,知道对方不动心财帛,看来已经没有选择,只能殊死一搏。

  方貌悄然退至门后,转头往院中飞快扫视而过。

  院中尸体横七竖八,血腥味浓烈刺鼻,柱头上还钉着一个,各种脏器随处可见,看上去令人作呕。

  见此一幕,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替大哥方腊捏一把汗。

  心说大哥真打的赢打虎武松吗?

  可刚刚那一刀又让他心有余悸,连再面对武松的勇气都没有。

  算了!

  方貌直接往外院走去,身后庙内传来激烈的打斗。

  ……

  寨子外,有一队穿着甲胄的官兵,停在某处斜坡后的旱田中,月光如霜,每一个人手中都拿着把弩。

  “报,入寨口的庙中有人打斗,庙门外有一人守,不清楚里面具体情况,不清楚里面之人是否为武指挥使。”

  燕青深深皱眉,他没有贸然进寨,因为他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如果存在大量反贼的话,进去很可能将众人折损。

  不过,现在看来,寨内似乎没有大量反贼,是普通灾民的话,也就没了顾忌。

  当即对着身后官兵一挥手,翻过斜坡,飞快往庙而去。

  他收到的命令很急,尤其是知道武松独自一人去抓贼时,他便清楚,这次行动必须迅速,至少不能让武松出事,否则今晚他这个接到命令的人,很可能因此被清算,甚至连累主人。

  很快。

  燕青来到庙外功德碑的位置。

  坐在阶梯上的方貌听见动静,猛地抬起脑袋,只见一伙全副武装的官兵突然出现,顿时大惊失色,来不及大喊一声,就有箭矢激射而来。

  几乎没有思考,他纵身一跃跳进旁边的杂草之中。

  燕青此时拉弓搭箭,对准一片杂草,弓弦嘣的一声脆响,只听人高的杂草中传来闷哼一声,然后没了动静。

  “需要追击吗?”有官兵问道。

  燕青摇摇头道:“不追,先找武指挥。”

  他此刻没有闲心管闲杂人等,只想尽快的找到武松,确定武松的情况,不然他心头总是七上八下的。

  箭插中抽出一支箭矢,燕青飞快往庙内而去。

  见到地上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他知道是武松的杰作。

  来到院内的阶梯前,他往里面一看,只见武松一只大手掐着方腊脖子,死死地抵在柱头上面,另一只手挥动拳头,那方腊满脸不屑的轻笑,说着:

  “打虎武松,不过如此。”

  见此一幕,他不由松了一口气,只要武松无碍,那么事情就算完成,对恩相就有一个交代。

  踏踏走上阶梯,迈过门槛,燕青快速走进庙内,里面一片狼藉,神像前的供桌被劈得七零八落,木墙破了几面,有月光斜着洒进庙内。

  燕青知道经历了惨烈的战斗,走到武松跟前,他发现武松手臂似乎受了伤,于是开口问道:

  “武指挥,你这伤……”

  武松自然注意到燕青的到来:

  “不要紧,小伤而已,这只手废不了

柴刀

大手一松,鼻青脸肿的方腊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他抬着脑袋,眼睛一直死死的盯着武松,不屑的笑着。

  “打虎武松,不过如此。”

  武松俯视着他,冷哼一声:“江南方腊,不过尔尔。”

  燕青立刻对着门外警戒的士兵招手。

  两名士兵进来架起方腊,反手捆绑住方腊的双手,现在的方腊精疲力竭,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燕青此时取出绷带,武松嘶的撕开粘在皮肤上的袖子,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燕青拉开绷带替武松缠上,止血后,又查看了武松手臂的情况。

  “不要紧,没有伤到筋骨。”

  武松这时问道:“看见方貌了吗?”

  方貌?

  燕青愣了一下,回忆片刻,说道:“刚刚门口坐着一人,被我射了一箭,因为急着进来没有查看,想来那人就是方貌。”

  武松嗯了一声:“那人就是方貌,不过逃了也不要紧,罪魁祸首方腊抓住,方貌逃走也无所谓。”

  燕青点点头,其实他很震惊,虽然暗卫司刚刚成立不久,人手不足,但他借着镇抚司四处排查都没有找到方腊,武松管着运粮队却发现方腊踪迹。

  并且生擒活捉。

  在他看来,有些不可思议。

  如此一对比,仿佛暗卫司像废物一样,毫无作用。

  当然,他挺好奇武松是怎么发现方腊踪迹的。

  但他没有立刻询问,这事情可以事后在慢慢打听。

  随即两人走出庙宇,武松往寨子里面看了一眼,想着赵福贵自己会回来,也就没有派人去通知。

  与此同时。

  躲在一处窝棚中的赵福贵,无聊的玩着稻草,眼睛往假小伙装扮的女子瞟去,咕噜吞咽口水。

  但见到柴刀时又满脸忌惮之色。

  “妹子,赵爷我这次立了大功,肯定会飞黄腾达,要不你跟了赵爷,赵爷保证让你吃香喝辣,过上人人都羡慕的日子,不怕告诉你,赵爷我前不久,拿着八十斤的双斧,斩了反贼数员大将。”

  说到这里,他挺起胸膛,煞有其事的继续说道:

  “知道李行舟李大人吗?对赵爷我赏识得很,李大人曾经替赵爷结酒钱,你说赵爷面子大不大?嘿嘿,赵爷我只是低调,不愿走关系,不然以赵爷和李大人的关系,我早就是官老爷了。”

  女子嘴角狠狠一抽,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别吹牛!”

  赵福贵一听就不乐意,挽起衣袖:

  “咋地,不相信你赵爷的本事,有种把柴刀扔了,让你看看赵爷的厉害。”

  “别靠近我!”女子声音低沉的警告:“不然我一刀剁了你。”

  “呦呵!”赵福贵来了脾气,站起身,竖起大拇指:“知道你赵爷是谁吗?也不去大名府打听打听……”

  声音骤止,他竖起耳朵仔细一听,是宁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赵福贵立刻往草堆里面一钻,躲着瑟瑟发抖,稻草堆跟着他的抖动而抖动。

  女子见状,跟着钻进草堆,将赵福贵半边身子挤了出去。

  “咳咳!”

  有人咳嗽靠近草棚,脚步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耳边,赵福贵抖如筛糠,闭着眼睛,害怕得不行。

  扑通一声,有人摔倒在地,接着是人粗重的声音。

  见危险久久未降临,赵福贵偏头睁开一只眼睛看去。

  只见一个浑身浴血,背上插着一支箭矢的大汉倒在草堆上,此时奄奄一息,似乎快油尽灯枯。

  “什么人?”

  那大汉有气无力开口,双手撑着草堆要起身,手一软,又重重摔在草上,背上的疼痛让他根本动不了一点。

  咦?好像没有危险。

  赵福贵立刻来了精神,身体不抖了,害怕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副小人得志的从草堆里面钻出来。

  “你这个反贼,嘿嘿,遇见赵爷老子算你倒霉。”

  女子跟着钻出草堆,盯着大汉惨白惨白惨白的脸,吓得连连后退,哐当一声,柴刀掉在地上,捂住嘴巴,满脸惊恐,另一只手指着趴在草堆上的大汉。

  “他,他,他……”

  赵福贵撇撇嘴:“他什么?”

  “他是三大王方貌。”那女子几乎失声道。

  三大王方貌?

  赵福贵明显一怔,后脊背一紧,对大人物的恐惧瞬间袭上心头,吞咽一口口水,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踹了方貌脚一下,壮胆道:“你是反贼三大王方貌?”

  “咳咳!”方貌轻咳两声,努力侧身看着矮又丑的赵福贵:“这位兄弟,可否救方某一命,方某事后定重金答谢,感谢兄弟的救命之恩。”

  重金答谢……

  贪婪瞬间占据身心,但赵福贵立刻甩了甩脑袋,因为他不相信反贼,那个方杰就是这样欺骗他的。

  “呸!”

  他又踹了方貌一脚:

  “该死的反贼三大王,赵爷是这么好哄骗的吗?赵爷一眼就看穿你的把戏,救你,你事后非但不会重金答谢,反而想着怎么杀掉赵爷。”

  方貌眼底寒芒一闪而过,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兄弟,方某向来一言九鼎,自不会做那等忘恩负义之事。”

  赵福贵此时确定这三大王方貌对自己毫无威胁,立刻昂首挺胸,双手叉腰,一副胜利者姿态的模样。

  仿佛他打伤对方一样。

  “哼,区区反贼三大王,这还不是落在赵爷手中?赵爷必须拿你去领赏,找白面书生换个官当一当。”

  方貌听到这话,知道眼前这丑货不上当,当即话锋一转,循循善诱道:

  “这位兄弟,我左边口袋里有金子,现场给你如何?只要你装作没有看见我,如果我没死,定还有重谢。”

  他话音未落,天边晨曦升起,黑暗驱散阴霾,大地迎来光明,赵福贵身后的女子捡起地上的柴刀,目眦欲裂,双眼满是仇恨的盯着方貌。

  “我操你姥姥!还我娘命来!”

  赵福贵被撞翻,女子高高跃起,挥舞柴刀噗嗤一刀砍中方貌脑袋,顿时鲜血流出,染红稻草。

  方貌仰面过来,柴刀嵌入头骨,眼睛瞪得如铜铃。

  “不可能,我不可能被这种人杀死,不可能被一个籍籍无名的乞丐杀死,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ps:起初是想写方腊的,但武松擒方腊太经典,就不改了,所以写方貌,毕竟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敌不过人民手中生锈的砍柴刀!!

大军汇合

宣和二年七月十五,晨曦的朝阳笼罩着整个无锡地界。

  苏州方向的十几万朝廷大军,浩浩荡荡而来,他们依托京杭运河安营扎寨,多路组成的复杂大军,又犁地般搜刮地皮,似乎想占点便宜。

  无数士兵骑马出寨,对着躲进山里或逃难的灾民揭头颅,他们军纪涣散,抢掠如匪,杀良冒功。

  没有人约束。

  即使约束住将领,也约束不住下面的基层将官。

  在他们看来,砍百姓的脑袋充当反贼的脑袋,朝廷也无法判断,有钱不换是傻子,所以默契的抢杀。

  这导致大量百姓涌向李行舟所部大营附近躲避。

  其他官兵不敢招惹,便止步不前。

  毕竟,如今的大军之中,谁都知道李行舟将童枢密麾下一个马兵营,当作反贼援军伏杀了。

  并且生擒其部将辛兴宗,这事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

  城外的营帐中,听着军师朱武的汇报,李行舟眉头越皱越深,越听越不对劲,抬手打断道:

  “都是谁在杀良冒功?”

  朱武沉默了一下:“西军,以及各路军队都杀百姓冒功,最狠的是西军,有部分西军来我们这边闹事,陆战队那边和他们起了冲突,可控,打伤了对面数十人,到目前为止,并未出现死人的情况。”

  李行舟轻嗯一声,又问道:“西军哪部分的?”

  “辛企宗所部。”

  李行舟皱了皱眉道:“和辛兴宗是什么关系?”

  “两人是兄弟。”朱武如实说道:“属西军将门世家,其父是辛叔献,他们一家和童贯关系密切。”

  李行舟呵呵一笑,将手中记录缴获物资的账本放下,缓缓站起身,绕过简易的桌案来到营帐门口。

  朝阳柔和,巡逻队走过帐前,两两镇抚兵巡游,营地里一切井然有序,东方有袅袅炊烟升腾。

  “童贯那边有人领辛兴宗吗?”

  “暂时没有!”

  “如果他们过来领人,给人,马匹和武器甲胄一律不还,要是辛企宗还闹事,告诉陆战队的二愣子和张麻子,失手杀两个,警告警告他们。”

  朱武心头咯噔一下,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提醒道:“恩相,这时候如果出现死人的情况,对我们只怕……”

  李行舟半转身看向他:“失手,不是明目张胆杀人,出于自保,失手打死人也在情理之中。”

  朱武明显愣了一下,知道恩相这招能解释得通。

  毕竟是对方找事,真上纲上线,自己这边是占理的。

  忽然。

  视野中出现一队士兵,为首之人是个魁梧大汉,有只手臂没有衣袖,包扎着绷带,绷带血红。

  “二郎?”

  李行舟一呆,立刻出帐迎接,迎面走到武松面前,眼睛定格在他手臂,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

  “二郎,你这手臂……”

  武松粗犷一笑:“不碍事,小伤。”

  李行舟看向燕青,见对方轻轻点头,他才长松一口气,随即欣慰一笑,拍了拍武松的另一只手臂,这是他的铁杆心腹,不能有三长两短。

  “不错,二郎还是一如既往靠谱,嗯?”

  他不经意间一瞥,看见了武松身后被两士兵押着,鼻青脸肿的方腊,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衰仔模样。

  “方腊。”

  李行舟来了兴致,武松让开了身位,李行舟走到方腊面前,轻轻拍拍他肿得像猪头的脑袋。

  “二郎,你这下手有点重,将皇帝陛下都捶肿了。”

  众人一阵发笑,武松枯井无波的脸上都浮现出笑容。

  方腊的眼睛肿成一条缝,没有杀意,没有恨意。

  只是含糊不清的开口:

  “李行舟,杀了我,别送我去东京的汴梁城,大宋不配审判我,赵吉更不配处置我,如果不是他们,我何必反?我又拿什么来反?谁又跟我反?咳咳,李行舟,你是个特别的官员,输给你,不冤。”

  李行舟脸上笑容一收,虽然知道方腊搞明教控制人心,但江南官府真吏治清明,岂会有人造反?

  百姓吃饱饭没事干?

  显然是百姓苦不堪言,方腊的明教正好顺应民心,所以才一呼百应,揭竿而起,振臂喊出:

  王侯将相另有种乎?

  触发这个民族独有的属性。

  想到这,李行舟也没心情打趣方腊,只是手轻轻一挥,方腊便被士兵架走,至于杀死方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方腊是他的官场筹码,活的方腊远比死的方腊值钱。

  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考虑,李行舟不可能杀掉方腊,还会时刻派人盯着,防止方腊自尽而亡。

  他看看众人,吩咐道:“活捉方腊这事情压着,现在十几万大军兵合一处,情况比较复杂。”

  众人纷纷点头,都知道童贯和恩相在官场上不对付,暴露活捉方腊的事,可能会多出很多麻烦。

  就在这时。

  有传令兵急匆匆跑来。

  “报大人知道,童枢密传令让大人去中军大帐。”

  去中军大帐?

  李行舟眉头瞬间一皱,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童贯摆鸿门宴?

  刘备怎么对付鸿门宴的……对,关张立于身后。

  当即他对着燕青道:“让卢俊义和林冲过来,全甲,带上武器。”

  燕青拱手领命,飞快离开。

  武松这时开口道:“我可以去。”

  李行舟严肃的脸上浮现笑容:“二郎好好养伤,有卢林二人,真出现冲突,他们可保我性命无忧。”

  武松点点头,没有说话,知道恩相担心自己伤势,他武松向来恩怨分明,对恩相是打心底认同。

  李行舟其实想带上祝彪,但祝彪武艺不是顶尖。

  林冲虽然性格上有缺陷,有时候会出现犹豫的情况,但是长久以来的改变,自己的鼎力支持,早已今非昔比。

  至于卢俊义一点不需要担心。

  因为卢俊义拿着祖辈资产投资,两人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以说是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没多久,卢俊义和林冲全副武装的赶过来。

  两人对着李行舟行礼。

  李行舟摆摆手道:“无需多礼,现在随我去中军大营见童贯

罢相消息

三人三骑穿过密集的营地,因为是夏天的因素,帐篷搭建的十分简陋,一路上各营都有辅兵在忙碌。

  十几万人的营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没多久,李行舟勒马停在中军行辕外,跳下马。

  有士兵过来牵马。

  他四下看了看,左边停了不少马匹,辅兵在悉心照料,行辕周围有扎堆战兵,不少披甲持锐的战兵往这边看,空气中若隐若现有股肃杀之气。

  李行舟眉头一挑,按理来说,他是灭方腊的大功臣,童贯怎么也得出帐相迎。

  至少做做样子。

  但连一个相迎的小吏都没有,显然是对方的下马威。

  或许有什么变故。

  “走,进去看看。”

  李行舟心中提起警惕,穿着朱紫圆领大袖官袍,头戴展脚幞头,穿行过人群,格外显眼。

  来到帐前被卫兵拦住。

  “不可带兵器入帐。”

  李行舟眼睛一眯,盯着卫兵。

  那卫兵立刻低垂脑袋,不敢直视,但依旧挡住路,不允许李行舟三人进入帐中,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李行舟知道是什么意思,军中是有这么条规矩,回头对卢俊义和林冲点头,两人交出了武器。

  那卫兵让开了路。

  倒要看看童贯玩什么把戏!

  李行舟念头一闪而过,大步走进童贯的中军行辕。

  入眼便见童贯坐于行辕主位,帐中两步站着二十多名将领,全都神色严肃,像战场上的将军,至于有没有真本事,不得而知,至少卖相不错。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李行舟,有的十分好奇打量着,有的高高在上的审视,甚至有的毫不遮掩的仇视……

  李行舟淡定自若走到中间,对着童贯行了一礼后,不等对方开口说话,直接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

  卢俊义和林冲站在他身后。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看向童贯,虽然童贯什么都没有说,但空气中压抑气氛几乎快凝成实质。

  李行舟面无表情坐着,偏头看向端坐着的童贯,对方脸色阴沉难看,对他的行为极其不满。

  但李行舟根本不在意,隔岸观火时,彼此之间便是仇敌,面对一个想将自己置之死地的仇敌。

  何须笑脸相对?

  他转移视线,看见了刘延庆和刘光世父子二人,帐中他就认识这两人,其他人的将领一概不知。

  这时候,童贯突然一笑,笑声夹带着幸灾乐祸的意思。

  “李经略,看来你还不知道,蔡京被官家罢了相。”

  恩师被罢免?

  李行舟衣袖里的手瞬间攥拳,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但他脸上面无表情,没有表现出一丝混乱。

  童贯继续笑道:“你可能不知道,弹劾蔡太师的不是朝廷诸公,是其子蔡攸,罗列的罪名嘛……生活奢侈,蠹国害民。”

  帐内二十多名将领听到这话,心头巨震,面面相觑,一时间都难以平复下如此劲爆的消息。

  很快他们看向李行舟,有将领当场灾乐祸起来。

  “李经略,你的乌纱帽怕是……”

  李行舟眯眼看向说话的将领:“你是谁?本官乌纱帽管你什么事?信不信本官弹劾你纵容兵士劫掠。”

  那将领明显一怔,随后看向童贯,见上官没有表态,当即不屑一笑,似乎不惧怕文官身份一样。

  “本将辛企宗,李经略还是不要诬陷我等为国平乱的将士,莫须有的罪名何以服人心?”

  李行舟轻轻一笑:“是嘛!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希望你一直这么硬气,西军少一个将门世家……其实也无伤大雅。”

  此言一出。

  行辕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如此赤裸裸的威胁,简直骇人听闻,已经上升到弄死一个将门世家的地步。

  虽然蔡京现在被官家罢相,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李行舟如果真集结一群文官弹劾,辛家真有可能栽跟头。

  辛企宗脸色十分难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童贯仍旧神色如常,只是脸上淡淡的笑容已经褪去。

  这时候,队列中有一位中年将领缓缓走出来,对着上首童贯行礼,接着对李行舟也拱拱手。

  然后转向辛企宗。

  “辛将军,少说两句吧!现在江南方腊已平,是个皆大欢喜的事情,何必对李经略恶语相向?我想,辛兴宗的事情,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辛企宗感激的看看王禀,知道对方这时候站出来和稀泥,是给自己台阶下,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

  因为兄弟辛兴宗被生擒,他气不过就借机讽刺李行舟。

  只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刚,做事简不留余地,似乎随时准备掀桌子,大家一起鱼死网破的既视感。

  王禀又转向李行舟:“李经略,辛将军一时冲动,还望见谅!”

  说完,他准备回到队列,却被李行舟出言喊住。

  “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王禀脚步一顿,笑着道:“王禀。”

  “正臣!”主位上的童贯突然开口:“你还是一如既往想和气,政见不合,有些小摩擦在所难免嘛!”

  说着,他看向李行舟,似笑非笑。

  “李经略,你说呢?”

  李行舟职业性一笑:“当然,我这个最喜欢开玩笑,逗辛将军玩一玩而已,不过恩师被罢相之事,我七天之前就知道了,童枢密完全不用告诉我。”

  童贯脸上笑容一僵,神色不自然,他万万没想到,李行舟得消息比他还快,这意味着朝中有人……

  李行舟又笑道:“下官的恩师来信,说让下官不用慌乱,好好打仗,大宋的天……还塌不下来,各位将军,你们是想看树倒猢狲散的戏码吗?”

  二十多名将领全都屏气凝神,王禀则是默默退回去。

  刘延庆和刘光世相视一眼,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同样闭嘴,这是童贯和李行舟的矛盾。

  他们不会傻到辛企宗那般被当枪使。

  童贯重重吸一口气,手指咚咚轻敲桌面,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李行舟不是进士出身的文官,他早就弄死掉,才懒得在这里浪费口舌。

  随即话锋一转,说道:“李经略,这无锡战场的战利品…

抗命?

分战利品?

  李行舟袖袍里的手一松,没有愤怒的怼回去。

  看看皮笑肉不笑的童贯,又望望大帐内二十多张面孔,每张面孔都露出贪婪,似乎急迫的想分战利品。

  这一刻,李行舟才清楚童贯找自己过来的真实目的。

  显然是盯上自己手中的资源。

  方腊将金银珠宝和马匹辎重,全带到了无锡县城。

  自己阻碍了辛兴宗。

  并且,连夜动用民夫和灾民,以及各营的士兵,地毯式的搜刮,将所有马匹辎重聚拢在一起。

  尤其是稀奇资源战马,严加看管,周围部署了两个营拱卫。

  童贯赶来一口汤都没得喝。

  当然,他们钱财或许劫掠很多,但方腊的骑兵全带到了无锡,也意味着战马也来到了无锡。

  军队最渴望什么,无疑是战马。

  帐内都看着一个人,所有将领都跃跃欲试的样子。

  似乎随时跳上来撕咬一口肉。

  毕竟将领爱战马。

  李行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展颜一笑,众人顿时一脸希冀,竖起耳朵,都想听听战利品的数据。

  “战利品……”

  李行舟声音拉得很长,耸了耸肩,颇为无奈的吐出两字。

  “没有!”

  瞬间。

  所有人脸色一沉,希冀之色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像吃了屎一样难受,没想到被当成猴给耍了。

  纷纷瞪向李行舟,有几名将领当场低声骂了一句。

  童贯脸上笑容一僵,在他看来,李行舟至少要拿出一点诚意。

  毕竟仗不是一个人打的,在座的各位都有功劳。

  但李行舟现在的态度,却是一毛不拔。

  童贯心中不快,威胁道:“李经略,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欠妥?”

  “没有不妥,我本就没有。”李行舟毫不退让的盯着童贯眼睛。

  童贯眼睛一眯:“本帅受皇命,你虽说灭方腊有功,但如果没有我们,你灭得了方腊吗?其它本帅不管,战马全部拿出来,按军功分润。”

  图穷匕见。

  行辕里火药味十足。

  大部分将领选择施压,如刘延庆、刘光世和王禀等将领,隔岸观火,不插手李行舟和童贯的斗争。

  李行舟耸耸肩,双手一摊:“没有,就是没有。”

  童贯桌案上的手握成拳头。

  “你想抗命?”

  众将全都一惊,纷纷看向童贯,没想到童贯会以势压人。

  晨曦的阳光照进大帐,里面却死一般的寂静。

  李行舟盯着童贯,过了片刻,喉咙发出低沉的声音。

  “你是乱命,谁都敢抗。”

  童贯冷哼一声,猛地一拍桌案,直接从位置上站起来,抬手虚空一指,极具威严的恐吓道:

  “你以为我这个统帅治不了你?”

  “治我?”李行舟满脸严肃,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可以,你得问问我那一万弟兄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

  卢俊义和林冲同时向前一步。

  现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

  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没有想到,李行舟敢公然和童贯对着干,直接中军大帐中对峙。

  童贯的亲信都向前一步,候命的士兵纷纷拔出腰刀。

  此时此刻,只要一动手,军中就是一场军事哗变。

  童贯盯着李行舟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哈哈一阵大笑,绕过桌案时,抬手示意亲信和士兵收刀。

  “都干什么嘛!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了?坐下,都坐下。”

  他走到李行舟面前,面露微笑。

  “李经略,你如果有什么想法,你可以写个条陈呈给我,待我禀奏官家,咱们再定,你意下如何?”

  李行舟目视着童贯,知道童贯想玩什么鬼把戏。

  害怕硬来,激起兵变。

  童贯虽是统帅,统领着十几万大军,但内部并不是铁桶一块。

  如果军中发生哗变,自然就落个治军无方的罪名。

  不如忍耐一时,给自己安排个陷阱,让自己跳进去。

  到时候在名正言顺弹劾自己,算盘珠子打得叮当响。

  还真是玩了一手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的把戏。

  就在这时。

  行辕门口忽然响起一记清脆的耳光,接着是嚣张的骂声。

  “臭丘八,敢拦本官,活得不耐烦了?给本官打。”

  没多久,帐外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大帐里的将领面面相觑,全都一头雾水,不知谁这么嚣张。

  李行舟嘴角却翘起一丝笑容,因为他知道是谁。

  所以,他不急着回答童贯,等着帐外那人进来。

  很快。

  帐外那人大摇大摆走进帐内,直接无视在场武将,甚至对童贯都颇为轻视,只是看李行舟时面露一丝畏惧。

  来人正是白时中。

  历史上宣和六年会位居太宰兼门下侍郎的白时中。

  朝中排名前三的大人物。

  他对着童贯行一礼,看了看周围,满眼鄙夷之色,感觉只有李行舟的身份才配和他站在一起。

  直接走到李行舟身旁站立。

  “李大人,朱武告诉本官,你叫本官过来中军大帐,不知有何事?”

  李行舟呆了一下,不由佩服朱武的洞察能力。

  于是无奈叹气道:

  “这不,童帅要我拿出战利品,我没有,他还不相信,白大人,你可是京东西路转运使,可得为了我作证,我们都是进士出身,熟读经史典籍,战场这些人……有些蛮横,我这不是……”

  白时中挑了挑眉,不是同情李行舟,是不爽这群臭丘八,竟然敢不尊重文官,这简直是大不敬。

  天子都得让着自己等人,还能让一群臭丘八骑头上?

  心中不由嘲笑李行舟的无能。

  当即审视在场二十多名将领,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你们真是胆大,敢威胁李大人,李大人年轻,不知你们这群腌臜货色的德行,本官却一清二楚,怎么,胆大想造反,想学前朝的丘比?真是一群贼。”

  他抬高自己时,不忘踩一脚李行舟,甚至连着童贯一起骂。

  李行舟嘴角微微上扬,现在看白时中竟莫名觉得有几分顺眼。

  虽然说话拉踩自己,但是无关紧要。

  相比童贯刚刚的盛气凌人,他更喜欢白时中的嚣张跋

反手敲诈

童贯脸耷拉下来。

  李行舟朝廷根基不稳,他敢拿令压人。

  但白时中却不同,门生故旧遍京城,身后有一堆文官支持,虽然不如蔡京势大,但绝不容小觑。

  文官窝里斗,没人在意。

  如果有武将或宦官横插一脚,这群人立刻沆瀣一气,同仇敌忾搞死武将或宦官,然后继续窝里斗。

  童贯是知道文官的可怕的。

  毕竟,狄青的遭遇依旧历历在目。

  想那狄青只因平定侬智高之乱升为枢密副使。

  朝中文官立刻急眼。

  暗地里说这贼配军怎么能爬到我等进士老爷头上来?

  立刻对狄青下黑手。

  童贯都觉得弹劾狄青的借口扯淡。

  欧阳修和狄青翻脸,弹劾的理由竟是今年某地发大水。

  来上一句:水者阳也,兵亦阴也,武将亦阴也,所以罪在狄青升官。

  够扯淡吧!

  宋真宗病愈时,这帮文官又跳出来踩一脚狄青。

  那刘敞上书:“天下有大忧者,又有大可疑者,今上体平复,大忧者去矣,而大疑者尚存。”

  说实话,童贯觉得是指狄青。

  还说什么狄青家的狗长了犄角、狄青家晚上有怪光。

  认为这是狄青要造反的征兆。

  狄青的旧事一件件闪过脑海,童贯苦笑着闭嘴,不敢出言反驳,他害怕自己变成第二个狄青。

  大帐内,其他武将纷纷低头,没了骄兵悍将的模样。

  没办法。

  可以欺负李行舟年少。

  但白时中截然不同,没有人敢反怼,表达自己的不满。

  卧槽!

  欺软怕硬?

  李行舟见此一幕,不由呆了呆,万万没想到平时被自己暴揍的白时中,居然有这般的威慑力?

  连童贯都闭口不言。

  白时中这时转过身来:“李大人,你真有战利品?”

  战利品?

  李行舟回过神,耸耸肩:

  “没有,在路上捡了点破烂,你又不是没看见,哦,不对,还有几头驴,你要不要?送你一头。”

  “额……”白时中一时语塞:“算了吧!还是马比较适合我。”

  他害怕因这句话,李行舟就将马匹要了回去,然后给他安排一头驴,想着他一路转运使,骑着一头驴赶路。

  有辱斯文。

  这时候,李行舟倾斜身体,看向有些尴尬的童贯,又将话题拉回来,只不过这次主动权到了他手中。

  “童枢密,真不是不给你,是我真的没有,如果缴获很多物资,肯定拿出来跟大家分享。”

  童贯强挤出一丝笑容:“李经略,所言极是,本帅没有深思熟虑,无锡情况复杂,自然是没有战利品。”

  狗东西!

  李行舟心中一骂,嘴上却是叹气一声,自哎道:

  “想我一路南下,变卖家产供大军,如今赢了方腊,却落个败尽家财,童枢密,你们如果缴获得有多余,分点给我。”

  听到这话,童贯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的准备开口,白时中却轻轻点头,恰是时机的插一句。

  “这一点我可以作证,李大人在惠山上死守,军中死伤颇多,分一点物资倒是合情合理,也让你们这些武将知道,我们文官一样会打仗。”

  童贯当场被架在火上烤,只得强装镇定笑了笑。

  “白大人所言,本帅会考虑的。”

  李行舟立刻拱手:“多谢童枢密。”

  接着,他又对着帐内二十个将领拱拱手。

  “也多谢各位将军的慷慨,事后我会派人找各位。”

  众将一呆,像吃了屎一样难受,不是说过来分一杯羹吗?

  怎么是自己被人分一杯羹?

  李行舟又补充一句:“白大人,这事情就麻烦你了。”

  白时中眉头一挑,有些不快,自己明明帮了一个大忙,却还被当枪使。

  见他这副模样,李行舟皱皱眉,只得握拳。

  知道这家伙没憋好屁。

  说实话,他丝毫不怀疑,白时中回京就反咬他一口。

  “白大人,又想练练?”

  练练?

  白时中一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低头见到李行舟的拳头时,才恍然大悟。

  脸部肌肉抖动一下,暗骂李行舟粗鄙,有辱斯文。

  面上却是笑着点头。

  因为他不想被揍,几个月下不了床。

  一时间,帐内气氛诡异,阳光又照出去些距离,明明严肃的大帐。

  被白时中突然一搅和,童贯这个三军主帅难堪外。

  众将领也跟着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反倒是李行舟反手白嫖,成为虎头蛇尾的受益者。

  刘延庆和刘光世父子二人,脸色此时是最难看的,他们只想做一个旁观者,不参与其中的斗争,保持着“骑墙”状态,没想到直接被波及。

  还要往外吐钱,这谁受得了?

  在场将领之中,神色还算平静的只有王禀一个人,似乎无所谓,拿不拿都无所谓的那种态度。

  辛企宗的脸色阴沉如水,此时不敢跳出来找事。

  又过了好一会儿。

  仍旧没有人说话,连童贯都退回自己的主位上坐下,保持沉默,背靠着椅子,仰面闭着眼睛。

  李行舟见场面僵住,对着主位上的童贯轻轻一拱手。

  “童枢密,在下先告辞了。”

  童贯摆摆手,没有说话,帐内众将看着李行舟走出大帐,全都一言不发,没有谁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待李行舟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辛企宗气愤的站出来。

  “童帅,这李行舟……”

  童贯睁开眼睛,寒芒乍现,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没有人注意到,过了片刻,他坐直身体,看向辛企宗。

  “李行舟的事情就此打住!”

  众将都知道这话的意思,不过他们倒是不害怕。

  毕竟,他们没有和李行舟起冲突,大不了损失一些钱而已。

  自己依旧高枕无忧的当兵痞。

  反倒是辛企宗和童贯……

  对此,众将神色各异,在场之中,部分人是存在私人矛盾的,说不定有人心底正幸灾乐祸着。

  辛企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张嘴:

  “童帅,我们真要忍气吞声,真要……”

  “够了!”

  童贯突然呵斥一声。

  辛企宗立刻闭嘴,知道自己一时气急,差点说错话,在场可不是铁桶一块,不少人想着升官。

  如果有人抓住他把柄,很有可能就要倒大霉。

  童贯对着众将摆手:“退下吧!京口替你们摆了庆功宴

炮营指挥使

“庆功宴?老子这样子吃什么庆功宴?”

  无锡县城外的一处伤员安置点,伤势没好的吴大勇躺在床上,脑袋裹着绷带,他对着面前的亲兵又问道:

  “陆小马,参议房和镇抚司派人过来了吗?”

  “来了,但不是总部的,是亲兵营的参议和镇抚官。”

  吴大勇坐起身来,脑袋还隐隐作痛,缓了片刻后道:

  “仗都打完几天了,所有军官的作战记录都录了,就老子没录,等到现在才来,他们工作怎么做的?”

  “额……他们是说副指挥你受伤,不方便说话。”

  吴大勇呆了一下,怒道:“老子特么只是受伤,不是死了,他们是什么意思?李大人都亲口答应升我做指挥使,怎么不能评个战功?”

  陆小马呆呆的不知说什么。

  吴大勇往帐外看了一眼,是片农田,田里的水还是红的,苍蝇嗡嗡乱飞,田埂上还放着木凳,似乎是人专门放的。

  他转头对着陆小马道:“你是我的卫兵,这事不急着催促,要是落了战功,仗不白打了?玛德,镇抚司和参议房那群人不知道来,就换知道的人来。”

  陆小马缩着脖子,知道这位上官只是看着老实,实则满肚子心眼,这时帐外有脚步声传来。

  “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吴大勇躺回去,心中不痛快,凭什么拖着不记录他的战功?

  偏头看向外边,过了好一会儿,看到扈虞侯苗条的身影坐到木凳上。

  吴大勇不动声色坐起来,朝着外面平静的开口:

  “让他们进来。”

  陆小马急忙转身去喊人。

  参议和镇抚则自己抬着桌子进来。

  镇抚一般识字不多,写字困难,参议主要负责记录,但给李大人器重的人记录,脸上带着讨好。

  他铺好纸张后,小心翼翼的道:“吴副指挥,可以说了。”

  吴大勇看了看外边那道背影,想骂人的冲动打住,随后将自己的杀敌情况,如实的说了一遍。

  参议和镇抚见吴大勇心情不好,小心翼翼抬着桌子出去。

  陆小马看看远离的镇抚和参议,靠近到床边位置。

  “副指挥,你好像得罪了扈虞侯。”

  ……

  “恩相,陆军第一营的吴大勇和镇抚司闹了起来,镇抚司记录了所有军官战功,唯独漏掉了吴大勇,又编了一个有伤的借口搪塞,吴大勇发了火,当着扈虞候的面。”

  营地大帐内,听到朱武的汇报,李行舟微微蹙眉,有些意外,没想到吴大勇敢对镇抚司发火。

  合上账本。

  拿起旁边朱武放的呈文。

  字迹歪歪扭扭,一行字还留了空,似乎不会写某个字,看下来整张纸二十来个字,字难认,有几个字就是一团墨,需要结合前后语境猜字。

  不过落款吴大勇三个字倒算工整。

  李行舟直接看笑了。

  意思很简单。

  镇抚司失责,漏掉他的战功。

  “你怎么看?”

  李行舟随手将呈文递给桌案前的朱武。

  朱武接过一看,却皱皱眉,字里行间看见了不满。

  “这吴大勇很不满,属下担心祝彪知道这事,会找吴大勇麻烦,到时候闹得只怕人尽皆知。”

  李行舟笑了笑:“人尽皆知好啊!你如果冲锋陷阵脑袋被开瓢,被冷落,只怕比吴大勇还心灰意冷。”

  朱武心头一紧,拿呈文的手轻轻一抖,嗅到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看来恩相不满镇抚司的失责。

  同时惊讶吴大勇的地位,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出身的百姓,却比军中一部分大将还得信任。

  李行舟抽回他手中呈文。

  “参议房核查一下镇抚司,出现这种失误选择搪塞,而不是承担责任,我需要一个交代,在传令将吴大勇过来。”

  朱武应了一声后退下。

  看着他的背影,李行舟将呈文轻轻放在桌案的一边。

  没多久,吴大勇头裹着绷带走了进来,低着脑袋,胆怯道:“大人,我不告镇抚司我了,您别……”

  李行舟一呆,放下账本站起,知道吴大勇误会了自己,轻轻一笑,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大勇啊!叫你过来不是这事,镇抚司失责就该被追责,你没有做错。”

  吴大勇猛地抬起脑袋,这一路走来他心头七上八下,惶惶不安,生怕李大人因自己的事情发怒。

  李行舟绕过桌案来到他面前,看看裹着绷带的脑袋,关心道:

  “脑袋恢复得如何?”

  吴大勇憨憨一笑:“没事,反贼根本奈何不了我。”

  李行舟哈哈一笑,拉着他手臂走到一旁坐下。

  “大勇啊!我准备设置一个炮营,直属我管辖,就和亲兵营一样,想来想去,我感觉你最合适。”

  吴大勇愣了一下:“是那个大铜炮吗?”

  “是的!”李行舟点点头:“不过是改进后的铜炮,两匹马能拉着走,你先跟着凌振学一学打炮,这很重要,而你的成长我有目共睹,脑袋灵光,适合管炮营。”

  吴大勇吞咽一口口水,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行舟,他本以为指挥使泡汤了,没想到依旧还在。

  当即拍拍胸脯,保证道:“大人放心,我一定学会打炮。”

  “不错,很有干劲。”

  李行舟满意的拍拍他肩膀。

  “回东平后就招募炮兵,我会给你一份相应的人员编制,具体在训练过程中慢慢总结经验,再进行调整,做事情嘛!要讲方式方法。”

  吴大勇一脸欣喜,弹簧似的站起身,升官发财,自然激动不已,当即原地立正,啪的一下,接着行了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李行舟一直保持着和蔼笑容,军中有很多大将,栾廷玉、秦明、徐宁……但这些将领背景复杂。

  不足以让他放心。

  而当下吴大勇和扈三娘产生矛盾,间接性得罪祝彪和栾廷玉,三人一体的圈子,李行舟自然是一清二楚。

  只是祝彪足够忠诚,他便没有采取制衡手段。

  当然,人心最经不起考验,他需要吴大勇来做孤臣,同时将田七死死的安插到陆军里面。

  毕竟,平民崛起的吴大勇和田七,最适合制衡其他将

威严

一个大印当的一下盖在任命文书上,清晰的红泥印记落成。

  李行舟拿起任命文书,递给一脸正色的吴大勇。

  “这是你指挥使的文书,这个任命是我任命的,虽然朝廷兵部没有记录,但在东平府的地位,和其他指挥使一样,炮营是直属我的,所以你比他们高半级,待遇也是一般指挥使的两倍。”

  待遇是别的指挥使两倍?

  吴大勇一阵恍惚,目光呆滞。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军饷翻倍,而普通指挥使四贯的军饷,翻倍也就是八贯,自己可以偷偷给娘两贯,上交媳妇四贯,自己留两贯。

  日子一下子就可以富裕起来。

  “大勇!”见他乐呵着傻笑,李行舟颇为无语的道:“拿着,笑什么呢?都当指挥使的人了,还一天傻乐。”

  吴大勇回过神来,憨憨的接过任命文书,然后小心翼翼揣入自己怀中,轻轻拍拍放文书的位置。

  “没,没笑什么,就是当上指挥使感觉有些不真实。”

  李行舟摇摇头,挥手赶人:“去吧去吧!回去好好休息,有事情直接找我汇报。”

  吴大勇又板板正正行一礼,然后走路带风的往外走去。

  刚走到营门的位置,便遇见了镇抚司的扈虞侯,吴大勇愣了一下,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李行舟。

  咦?

  大人怎么一脸严肃?

  扈三娘也是一呆,没有说话,只是戳开身位,走进大帐里面。

  李行舟对着吴大勇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然后,回到桌案后,往凳子上一坐,李行舟拿起辎重司送来的战利品账本,打开,继续查看。

  站在大帐中央的扈三娘见此,有些紧张不安起来。

  她行了一礼,声音压低道:

  “恩相,镇抚司错漏吴大勇一事,属下已经查清楚,下面的人去陆军第一营时,没有找到吴大勇,后面又因太忙错漏,所以才造成失误。”

  她说完,大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哗哗的翻页声响。

  踏踏踏帐外传来急促脚步,祝彪直接走进大帐。

  扈三娘回头看去。

  祝彪正准备张嘴说话时,却见扈三娘轻轻摇头,立刻将话咽了回去,脚步轻轻走到其旁边站立。

  他刚知道镇抚司的事情,军功错漏可是大忌讳,很容易让人寒心,一旦让士兵或者军官寒心,对整个军队而言,是一次危险的信任崩塌。

  如果处理不好这事,影响相当恶劣。

  谁不害怕拼来的军功被落掉,然又找不到申诉的地方。

  以后谁玩命?

  祝彪自然清楚其中厉害,所以才第一时间过来求情。

  只是没想到扈三娘抢先一步过来。

  他吞咽一口口水,鼓足勇气,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打扰到李行舟,小心翼翼的开口求情。

  “恩相,三娘她不是故意的,您饶过她这一次吧!”

  李行舟没有抬头,仍查看账本,大帐陷入寂静。

  无形的压迫感陡然降临。

  祝彪和扈三娘只觉有一只无形大手重重的压着他们肩膀,他们随之呼吸急促,额头冒出细汗。

  两人此时表现的很不安,他们第一次在恩相身上,见到这一股摄人心魄的威严,明明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往那一坐,就令人望而生畏。

  与平时和蔼可亲的模样,截然不同。

  此时。

  更像是一代君主般威严。

  又过了一会儿。

  李行舟才放下账本,抬起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扫过两人,也没有痛斥批评。

  因为他不会直接和将领解决问题,而是通过参议房来发布相关命令,将矛盾从人和人转移到人和机构。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等参议房那边商议出结果,你们按规矩执行即可。”

  祝彪和扈三娘呆了呆,相视一眼,事情完全出乎意料。

  尤其是扈三娘,她准备好了被训斥,可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安静了片刻,扈三娘犹豫了一下,扑通单膝下跪。

  “属下有负恩相所托,请恩相责罚。”

  祝彪站着,准备跟着跪下时,看见恩相的微眯的眼神,选择老老实实站好,弯曲的膝盖绷直。

  李行舟看看扈三娘,叹道:“起来吧!要谨记这次教训,我们不能让冲锋陷阵的将士们寒心,也别为自己的失误,自作聪明编理由搪塞将士。”

  “谢恩相!”

  扈三娘双手微微发颤,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李行舟摆摆手:“下去吧!”

  祝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面朝李行舟,后退至帐门后才行一礼,转身离去。

  李行舟笑了笑,心说祝彪还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舔狗,这种事情都敢来掺和,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就在这时。

  帐外有亲兵通报。

  “大人,辎重司的王全求见。”

  王监工?

  李行舟愣了一下,他依旧清晰记得这家伙是个人才,在扬州拿反贼当儿子耍,不过喜欢钻规则漏洞。

  怎么说了:

  大节不亏,小节不拘。

  是个搞后勤或搞管理的好手。

  毕竟人无完人嘛!

  因为他知道,军中有人私底下偷摸着贪赃枉法,只是镇抚司查得凶,情况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不可能说:下面的人个个有圣人品格,跟着自己一心搞事业,心中只有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那是不可能的,也是痴心妄想。

  想到这些,李行舟轻轻摇头,对着外面说了一声。

  “让他进来!”

  王监工弯着腰,轻手轻脚走进大帐,满脸讨好之色。

  不敢抬头,眼睛盯着地面,见到前面桌案脚时才停下,声音都带着谄媚,脸上更是笑容满面。

  “大人,辎重司的一个编外人员拖着反贼三大王方貌的尸体回来,这事小人拿不定主意,邵主官让小人过来,大人您看……”

  他隐瞒了一手,没有直接说出赵富贵的名字,只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编外人员,还特别加重了四个字的语气。

  如果李大人询问起来,他就说,如果不问就将功劳定在辎重司上,让赵福贵有多远滚多远。

  听到这话,李行舟一呆,真是一个大大的意外之喜。

  “那编外人员叫什么名字

高升

“赵福贵!”

  赵福贵?

  李行舟微微蹙眉,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只得转而问道:“他跟你过来了吗?”

  王监工迟疑了一下:“来了,小人怕他冲撞大人,就让他外面等着,大人,您的意思是……见赵福贵?”

  李行舟轻嗯一声:“见一见吧!毕竟拖来反贼方貌的尸体,本官也想看看,这赵富贵是个什么样的能人。”

  能人?

  王监工呆了一下,心说狗屁能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但面上却立刻应承,往后退准备去帐外喊赵福贵。

  却被喊住:

  “你不用去,让外面的亲兵去。”

  王监工应了一声,退至帐门位置,半转身对帐外站岗的亲兵说了一句,然后又回到刚刚站的位置。

  依旧是欠着身,眼睛不敢乱瞟,看上去谨小慎微的样子。

  没多久,帐外就有脚步传来,接着就是亲兵的声音。

  “进去吧!”

  “是是是,军爷,小人需要注意什么?”

  “不知道!”

  帐外走进来一个矮且猥琐的身影,弯着腰,身体有点颤抖,眼睛不时东张西望,又好奇,又害怕的样子。

  “哟!这不是赵爷吗?”

  李行舟见到来人第一眼,久远的记忆逐渐清晰,不由感慨缘分这东西的稀奇,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一声赵爷喊出,赵福贵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大人,小人哪敢当爷,您,您才是爷。”

  旁边的王监工一呆,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一紧,他万万没想到赵福贵竟然会认识李大人。

  不可思议,两个身份悬殊巨大的人,为什么会有交集?

  赵福贵没见过什么大人物,见过最大的也就城门队长。

  所以。

  他只得学着见城门队长时的模样,抬头看着李行舟,满脸谄媚的笑着,尽可能表现出讨好。

  李行舟看着赵福贵,依稀记得城门前索要钱财的一幕,只是时过境迁,再见面时赵福贵都抓了三大王方貌。

  这个世界真是充满戏剧性。

  不由轻轻一笑。

  “说吧!你怎么杀的方貌?”

  赵福贵顿时一喜,虽然心中十分害怕眼前的白面书生,但知道只要说得好,说不定就能当上官老爷。

  “大人,这反贼非常了得,拿着一把大刀在灾民中,大杀四方,所向无敌,杀得满地是血,灾民到处乱跑。”

  他边说边比划,身临其境的感觉,嘴上更是不停。

  “小人当时就拿了一把长枪,想着哪能让反贼杀害百姓,准备动手,又有七八反贼杀进人群,小人当即提了一杆长枪,用的是祖上传下的赵家枪,七八来个反贼当场被小人挑杀得一个不剩,才救下灾民的性命来。”

  说到这里,他急忙换了一口气,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小人杀了七八个反贼,反贼头子当场被小人吓得跪地求饶,小人哪能轻饶那畜生,当场拔出柴刀,一刀劈在他脑门上……”

  赵福贵手掌往下一劈,咬牙切齿,仿佛是万人敌的猛将一般。

  还准备继续说,却被一旁看不下去的王监工轻咳一声打断。

  随后,王监工对着坐在桌案后一脸笑意的李行舟道。

  “大人,这赵福贵一路来都在犯事,在润州时想对妇女……被镇抚兵抓住当典型打板子,后被反贼抓去,属下怀疑,这个赵福贵给反贼带路,而且方貌不是他杀的,是一个叫谭小娟的女子拿柴刀杀的,不过是赵福贵将尸体拉回来的。”

  听到这话,跪着的赵福贵身体一颤,知道这些如果坐实,自己小命不保,心中暗骂王骗人不当人子。

  急忙跪着往前几步,辩解道:

  “大人,不是这样的,在润州小人放蒙汗药在反贼饭里,在宪丰村小人帮武二爷骗方杰,前几天武二爷抓反贼头子,也是小人先发现的。”

  李行舟愣了一下,看看王监工,又望望地上一脸焦急的赵福贵,这两人各持一词,说得煞有其事,但他知道,赵福贵杀方貌肯定是吹牛的。

  但还是对着王监工问道:“赵福贵所言可否属实?”

  “回大人,赵福贵前面是瞎编的,后面是真的。”

  王监工只得如实回答,尽管打心底看不起赵福贵,但在事情真实性上,他不敢有半分弄虚作假。

  李行舟轻轻点头,面上古井无波,没有多余神色,但心头却狠狠惊讶一把,天底下竟有如此鸿运齐天之人,南下经历这么多次的生死危机,没有丢命不说,甚至连缺胳膊少腿都没有。

  唯一有些伤痕的就是脸上,似乎被人狠狠扇过。

  有点意思!

  李行舟脸上仍然挂着笑意,对最下面的人要和谐,不能用严厉,这样名声才会传得越来越好。

  “不错,虽然有错,但也有大功,既然过已经罚了,那么自然要论功。”

  听到论功二字,赵福贵的胸口立刻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巴巴的看着李行舟,不停吞咽口水。

  王监工内心咯噔一下,拳头都攥紧了。

  李行舟琢磨了一下:“这样吧!你目前是辎重司的编外人员,以后就归王全管,这边了有个灾民婆子营,你暂时管理。”

  说着,他看向一旁莫名喜笑颜开起来的王监工。

  “这赵福贵的后续你来安排,到了东平府后,等参议房核算后再定夺,至于那个谭小娟,如果她愿意就留在辎重司,让她去给李巧奴打下手,记得查一查,如果不愿意就给一笔钱。”

  王监工悻然领命,心中跟着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赵福贵要骑到自己头上来。

  现在看来,李大人肯定是见赵福贵劣迹斑斑,所以安排了一个芝麻位,毕竟说到底都只是编外人员。

  要知道,婆子营的管事,其实他都可以随意安排一个人过去。

  跪着的赵福贵目光呆滞,嘴角的口水不知何时已经拉丝。

  他没想到真当上了官老爷,心中此时正美滋滋的。

  幻想着可以娶几个媳妇,可以配上几个暖床丫鬟。

  “想什么,走了!”

  王监工不着痕迹的踢了他一

重回京口

“恩相,要参加朝廷的庆功宴吗?”

  润州的大京口码头上,朱武对着站在河岸边的李行舟询问。

  经历半个月的时间,大军从无锡逆着京杭大运河行军,战船总算抵达了京口,也是当初南下的第一站。

  本应提前抵达,但因为有大量的牲畜需要走官道,拖缓了行军速度,毕竟战船用来拉缴获物资。

  甚至陆军几个营都走了官道。

  也因李行舟所部不杀百姓,许多没了生计的百姓,索性跟着大军往北,似乎想去东平府谋个出路。

  对此,李行舟并未阻止,人口从来都是好东西。

  虽然大量灾民涌入东平府,衙门财政短时间压力陡增,但只要安顿下来,他们开始开垦种地,参与各种劳动,对东平府而言,地方经济会迎来繁荣。

  后续募兵也容易。

  长江水滚滚,空气中热浪席卷,李行舟偏头看了一眼朱武。

  “参加,将士们一路辛苦,有免费的好酒好饭自然要吃,跟着的百姓,你先安排他们过江。”

  朱武知道李行舟的意思,百姓和大量牲口拖缓了行军,让百姓先走一步,也是为了早日抵达东平府,毕竟停顿一日就需要消耗大量的物资。

  但是这样会让一部分军中将士无法参加庆功宴。

  不免担忧道:

  “恩相,护送百姓和牲口的将士……”

  李行舟回头继续看向江面:“提前发些吃食给他们,这事情让邵树义去做,他知道怎么安抚军心。”

  朱武观察着李行舟的侧脸,心中不由惊讶一把,现在的李行舟举手投足之间,似乎比他第一次见时更具威严,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他暗中庆幸当初的判断,不远千里跋山涉水来投靠。

  领命一声后,朱武退了下去。

  因为他这个军师很忙,并不是只干出谋划策的事,平时需要处理军中事务,处理完要呈给李行舟审阅。

  在他走后不久,武松穿着一身红色军服走过来。

  李行舟听见沉重的脚步,回头看去,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武松和他远不是上下级那么简单,最初的算计,到现在便只剩真情实意。

  “二郎,方腊怎么样?”

  武松走过来停下:“还是老实。”

  “老实就好。”李行舟轻笑:“这可是南下的大功劳,看来张虎已经将消息送到东京汴梁城,朝廷派人来核查了。”

  在抓住方腊几日后,他便嘱咐张虎送信往东京,虽然蔡京被宋徽宗罢相,但依旧能影响朝政。

  至少将消息送到宋徽宗面前没有问题。

  武松同样面露担心:“这事只怕童贯那边已经知道。”

  “知道又怎样!”李行舟转向武松:“知道也已经晚了,在无锡时还能做点手脚,但如今木已成舟,他只能干看着。”

  武松点点头,话锋一转道:“白时中好像有点不安分,朝廷派来的使者,似乎和他有关系,从昨日起,他一直和朝廷来的使者待在一起,暗卫司人员偷听到,他们私底下密谋要弹劾大人你。”

  弹劾?

  这两面三刀的家伙!

  李行舟嘴角一抽,真是无语白时中这个家伙。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特么回来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弹劾自己。

  难道就没有一点友谊?

  但话又说回来,白时中被自己抬着强迫南下平乱,在军中不是码头扛麻袋,就是惠山挖壕沟。

  似乎真有些惨。

  想到这里,李行舟咂吧一下嘴,又觉得白时中弹劾自己,似乎在情理之中,一丁点都不过分。

  “不管他,先让暗卫司的人盯着他,想他也翻不起浪来。”

  接着,他话锋一转,对着武松抛出一个问题。

  “二郎,我准备扩一个军,补全陆战队五个营,水军补满,建立武学,炮营,这样会出大量职位,你觉得如何从这次南下营伍中提拔军官?”

  武松皱了皱眉,沉吟许久,道:“按军功提拔。”

  “军功提拔!”李行舟想了想:“次南下军功最大的是陆军第一营,这些人大多数出自祝家庄,许多姓祝,其它营伍有怨气,得均衡一些。”

  武松看看李行舟,思绪翻涌,这话明显充满了深层意思,想了片刻,组织好言辞之后道:

  “那各营提拔一部分。”

  李行舟笑了笑,知道武松有顾忌,但武松脑袋灵活,他想让武松参谋参谋,毕竟涉及到人员提拔,一般人是没资格的,唯有武松可参谋。

  当即也是说出自己想法。

  “人嘛!总有私心,以前人少,可以不在意,但现在人多了,军官任命得均衡,如果完全按军功来提拔,祝彪定会推荐第一营祝家庄的人,我是想……各都,各营先军议,在组建一个临时提拔组,这个组长人选……”

  武松眉头一挑,想了片刻:“大人,你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听到这话,李行舟突然哈哈一笑,手指虚空轻点:

  “二郎啊二郎,你真是……”

  武松跟着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两人相视一笑时,有亲兵过来禀报道:

  “报大人知道,童枢密派人来说,让大人去参加庆功宴。”

  李行舟摆摆手,又看向武松,笑道:“看来童贯知道方腊被我活捉了,不知这次他准备玩什么把戏!”

  “李大人!”

  忽的,有人对着这边喊了一声。

  李行舟皱眉看去。

  只见白时中穿一身朱紫官袍,头戴展脚幞头,负手站在一棵杨柳树下,柳枝随江风轻摆,白时中打理的一丝不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被晒得黝黑,像田间一老农,丢失了封疆大吏的气质。

  “这狗才……”

  李行舟只觉晦气,但还是挥了挥手,回应着对方。

  然后对着武松道:“我们过去,我看这白时中没憋好屁。”

  很快。

  李行舟来到白时中面前,对方没了惠山时的唯唯诺诺,看上去精神抖擞,似乎不再惧怕李行舟。

  “李大人,你抓了反贼方腊,竟然连我都隐瞒。”白时中笑道。

  李行舟直接一脚踹过去:“白时中,你特么的穿得人模狗样,是不是以为老子拿捏不了你呢

梁红玉

白时中挨了一脚,不满的拂袖,但还保持着文雅,没有破防,只是没想到李行舟现在还敢欺辱他。

  朝廷特使来到京口,其中有他故旧,然而他们来了,李行舟依旧肆无忌惮,动不动就动手。

  难道不怕贻笑大方?

  “李大人!”

  白时中拍拍被踢的位置。

  “你我都是读书人,进士出身,莫要像臭丘八一样粗鄙,该有的矜持,平时还是需要注意一下,免得被御史弹劾言行有亏,徒增烦恼。”

  李行舟上下打量白时中,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说起话来,言之凿凿,不知道还以为他满嘴善意。

  “白大人,你要弹劾我言行有亏?”

  白时中顿时一慌,连连摆手:“李大人别诽谤我,你我同僚一场,虽然有些小误会存在,但都无伤大雅,我,我也不可能如此小肚鸡肠,弹劾于你。”

  李行舟用考究的眼神看着他:

  “是吗?”

  白时中后脊背一紧,明明是热天,却感觉一股寒意席卷全身,吞咽一口口水,他强装镇定一笑。

  “当然是,李大人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行舟意味深长一笑:“白大人别紧张,走吧,别让童枢密久等了。”

  说完,他朝开庆功宴的地方而去。

  白时中站在原地不动,看着李行舟和武松远去的背影,袖袍下攥紧拳头,虽然满脸的不甘心,但最后还是一松手。

  “李大人,等等我!”

  ……

  “这李行舟真摆谱,这是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京口一座别院,摆宴的大厅中,坐在下面的辛兴宗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满脸的不舒服和愤恨。

  “少说两句。”

  旁边的辛企宗瞪了他一眼,上次无锡县军议那一次,他后面才后知后觉,知道自己被童贯当了枪使。

  因为弟弟辛兴宗的事情,乱了方寸,得罪了李行舟。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被局势冲昏了头脑。

  辛兴宗砰的放下酒杯,扭头不满的看了眼大哥。

  不知道大哥怕李行舟干什么,虽然李行舟官居一路经略使,但真将他惹急了,大不了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辛企宗似看出弟弟的疯狂想法,立刻低声呵斥道:

  “收起你的想法,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辛兴宗愣了一下,轻轻摇头,自顾倒满酒杯,心中不甘心的一叹,知道自己真冲动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辛家上上下下几百口。

  将无一活口。

  那群文官是不允许武将挑衅的。

  辛兴宗只得一杯接一杯的饮酒,发泄堵在胸口的苦闷,但因文官还未全来,所以宴会还未开始。

  自然没有上菜。

  相比他的满肚子憋屈,回到西军体系的韩世忠,此时和王渊坐在外院,专门招待低阶军官的地方。

  “韩兄!”王渊叹气道:“你为什么不答应李大人?如果跟过去要不了一年,你准被提拔,选择回到西军,你糊涂啊……”

  韩世忠笑了笑:“有些事要了结,等西北的事情处理完,我会考虑去东平府。”

  “你啊!”王渊摇摇头:“还是不明白,李大人替你请功,提拔是板上钉钉,可西北那群将门能容你?童枢密……”

  说到这里,他立刻打住,拍了拍坐在旁边韩世忠的肩膀。

  “不说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就在两人把酒言欢的时候,一队歌舞伎路过外院,队伍的最后面,有一名与众不同的漂亮女子。

  其她女子都埋着头,躲避着周围将官肆无忌惮的打量,唯有她挺直胸膛,不似入了溅籍的女子。

  那女子看了看外院,突然目光停在了一个仪表堂堂的低阶武官身上,随之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了许久,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故事里的一见钟情。

  “梁红玉,跟上。”

  领队回头喊了一声,似有不满。

  叫梁红玉的女子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有人喊她一样。

  这一举动,立刻吸引不少将官,韩世忠也看了过来。

  迎上梁红玉的目光,韩世忠的身体仿佛被电了一下。

  “这个人我怎么……好像在上辈子见到过?”

  这时候,李行舟正巧路过外院,发现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歌舞伎,于是他好奇的走过去。

  白时中张张嘴,想喊住李行舟,但简单想了一下,随即打消念头,害怕多嘴,大庭广众之下,李行舟不顾形象打人,床上躺两天事小,丢面子事大。

  李行舟来到那女子身后,那女子似乎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周围的将官见到一身朱紫官袍,头戴展脚幞头的年轻文官,纷纷收回目光,害怕不小心得罪文官。

  李行舟顺着那女子目光看去。

  却是微微一愣,他看见了韩世忠正愣愣地盯着这边看,眼睛一眨不眨,好似王八看绿豆,对上了眼。

  那歌舞伎领队想出言训斥,但见到李行舟的身影后,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转身对着其她歌舞伎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则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奴家,见过相公!”

  她来到那女子的前面,挡住视野,对着其身后的李行舟行礼。

  李行舟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回过神来的梁红玉顿时一惊,急忙的向前两步,转过身,对着李行舟一礼。

  “奴家,见过相公。”

  那领队抱歉道:“相公,梁红玉冲撞了相公,奴家替她赔个不是。”

  梁红玉?

  李行舟一呆,他本没什么兴趣,但听见这三个字后,立刻来了兴趣,随即好奇的打量梁红玉。

  甚至围着她好好看了一圈。

  目光赤裸裸,毫不遮掩,李行舟记得没错的话。

  金军南下入侵时,梁红玉随韩世忠出征。

  在著名的黄天荡之战中,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亲自登上金山之巅,擂鼓指挥宋军作战,以激励士气。

  此役。

  梁红玉和韩世忠夫妇,率领的宋军将金军阻击在长江南岸,长达四十八天之久,名震天下。

  “好,非常好!”

  李行舟停在梁红玉身前。

  那领队此时一头雾水:“相公,需要她给您倒酒吗?”

  李行舟摇头:“不需要

成人之美,特使

站着的梁红玉微微蹙眉,对眼前这位相公审视的目光不解,她甚至感受到对方对自己敬佩。

  可自己只是一名歌舞伎,有什么值得这位相公佩服的?

  这时候,韩世忠和王渊走了过来,对着李行舟行礼。

  “见过李相公!”

  李行舟笑了笑,突兀问道:“良臣,你要老婆不要?”

  韩世忠一呆。

  旁边的王渊瞪大眼睛,满脸懵圈,张张嘴准备说两句,还是咽了回去。

  梁红玉和那领队相视一眼,显然被这话弄得一头雾水。

  李行舟一拍韩世忠肩膀。

  周围不少武官开始窃窃私语,纷纷露出羡慕的表情,因为被高阶文官赏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良臣啊!你就说,你要不要老婆?要的话,我这就给你弄一个来。”

  韩世忠吞咽一口口水,眼睛不自觉瞟向旁边的梁红玉。

  “这……不妥吧!”

  李行舟不厚道一笑:“妥,怎么会不妥了,正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看你和梁姑娘是命中注定要同枕而眠的两个人。”

  梁红玉脸颊顿时一红,没有拒绝,因为她第一眼就相中了仪表堂堂的韩世忠,仿佛某种命中注定。

  韩世忠张着嘴一会儿,千言万语只剩一拱手:

  “谢李相公。”

  李行舟哈哈一笑,转向那领队:

  “梁姑娘脱溅籍的事你办一下,如果有人从中干预,你就说是京东西路经略使李行舟,和转运使白时中的意思。”

  那领队听见官职,哪敢不同意,连连点头同意下来。

  “李大人,你不厚道,怎么这破事也要拉上我?”

  看戏的白时中躺着中枪,不满的走上前来抱怨。

  李行舟瞥他一眼,威胁道:“怎么,白大人不同意?”

  白时中看着眼睛微眯的李行舟,尴尬的笑了笑。

  “同意,当然同意,成人之美嘛,成人之美……”

  那领队心中更是一惊,李行舟这个后起之秀她没有听说过,但是白时中却听得如雷贯耳。

  那是朝廷里的相公,不过这李相公官职似乎更高些。

  梁红玉本人静静地看着李行舟,仍是一言不发,脸上流露出感激之色,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李行舟救她于苦海。

  并且,将她托付给了一个她自己一眼看中的武官。

  韩世忠难得露出不好意思,想说两句感谢的话,但又说不出来,眼睛又不受控制往梁红玉身上瞟。

  李行舟摇摇头道:“良臣啊,好好对梁姑娘,我可看好你们。”

  说完,他不打算打扰两人,韩世忠和梁红玉从他的角度来看,属于命中注定,但放在这个时代来看,一切都是机缘巧合,没有宿命这么一说。

  至少韩世忠和梁红玉不这么想。

  跟在后面的白时中不屑的撇撇嘴,低声腹诽一句。

  “乱点鸳鸯谱!”

  李行舟猛地回头,白时中一时间没有注意撞了上来。

  “草!”

  李行舟后退了一步,左手一把抓住白时中肩膀,右手握掌成拳,对着白时中腹部位置猛地一拳。

  “我打……”

  “哎哟!”

  白时中顿时一声痛呼,吸引周围不少人侧目。

  他双手抱肚,弯着腰,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

  就在这时。

  朝廷的特使从外院走到过道上。

  看看抱着肚子的白时中,又看看抓住白时中肩膀,握拳准备打人的李行舟,一脸的错愕之色。

  听到脚步声靠近,李行舟停下再来一拳的冲动。

  抬起头一看。

  只见两个穿着朱紫官袍中年男子,此时停在过道上,正错愕的看着自己,那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还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想象看见的一幕。

  李行舟松开手,轻咳一声:

  “两位相公是……”

  两位朝廷特使回过神来,对着李行舟礼貌性的行一礼。

  毕竟,现在属于私下场合,并不是那般的严肃正式。

  像没事人一样站直的白时中,好似找到了队友一般,立刻远离李行舟,走到两名特使面前。

  然后对着李行舟介绍道:

  “这位是翰林学士赵野赵相公,这位是尚书吏部比外郎李纲李相公,李大人,刚刚你的行为……”

  李行舟暗骂一句,直接上前打断。

  “两位特使辛苦了,下官京东西路经略使李行舟,刚刚下官和白大人属于独有的友谊方式,你们可别误会。”

  赵野和李纲几乎同时一愣,随后不约而同的看向白时中。

  却见白时中得意的脸上笑容一僵。

  其实,两位朝廷特使的权势,远不如白时中。

  在朝中时,他们只是听闻白时中去了京东西路做转运使。

  至于干什么全然不知。

  这时候,李行舟则是打量起叫李纲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眼睛炯炯有神,不难看出是一位有骨气的文官。

  他记忆有些模糊了。

  也不知道,李纲在北宋末年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

  不过外表看上去像是主战派。

  至于赵野?

  不知道为什么。

  面相有些像白时中。

  难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而且李纲似乎有疏远两人的意思,虽然动作和表情遮掩很好,但李行舟还是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

  看来私底下不对付。

  朝廷派两个不对付的人来。

  真是有意思!

  李行舟不动声色,没有放低姿态,也没有讨好。

  现在的他,今非昔比。

  南下拿下首功,活捉方腊,惠山一战以少胜多。

  等消息传回汴梁城发酵一段时间。

  将名震天下,无人不知。

  赵野这时开口:“李相公和白相公的相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啊!不过我听说李相公抓了方腊,不知可否属实?”

  “当然属实!”李行舟答道。

  赵野哈哈一笑:“果真是太师的高徒,不仅诗词一绝,打仗更是一绝,有此双绝,李相公……将来可要多多关照我等。”

  李行舟谦虚道:“赵相公过誉了,这些功绩其实是官家和朝廷诸公的,毕竟下官一人之力怎可平方腊?”

  赵野笑容戛然而止,一个居功自傲的年轻人不可怕,一个只有功名靠裙带关系坐上高位的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一个有能力且懂审时度势的年轻

人情冷暖

客气几句话后,李行舟跟在赵野身后两个身位。

  前面,白时中和赵野边走边低语,似乎讨论些什么。

  李纲拉开半个身位,似乎有意保持着和两人的距离,眼睛一直看前面的路,全程没有斜瞥一眼。

  李行舟观察着三人,李纲明显看不上白时中和赵野,有种耻之为伍的既视感,就差将嫌弃写在路上。

  说不定已经弹劾过。

  赵野似乎也不待见李纲,和白时中闲聊时压根没管李纲,仿佛身旁没有人一样,反正相互看不对眼。

  穿过过道,拐了一个弯进入大厅,此时大厅中摆上了酒菜,似乎早知道朝廷特使会这个时间点到来。

  李行舟跨过门槛,回头看了看天边,黄昏时分,天边一片红烧云,云下是绵绵东去的长江水。

  “这群南方士绅真会享受啊!”

  感叹一句后,他跟着带路的小厮,不知是否有人搞鬼,他被安排在了李纲旁边的位置坐下。

  要知道,李纲抨击过蔡京,自然对李行舟这个蔡京派系的“干将”,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相待。

  当然,也不能说是针锋相对,只是表现得不待见而已。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在场的,似乎都不怎么待见他。

  没办法,蔡京被罢相,蔡攸这个岳父大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自然而然没有人愿意靠近。

  说直白一点。

  算是一种官场正确。

  李行舟摇摇头,总觉世态炎凉,恩师蔡京还是宰相的时候,路边狗看见他,都得原地立正,抬脚行一礼,现在路边狗只会当作没看见。

  “人情冷暖啊!”

  他去拿酒杯,突然手停在半空,因为在身前没有酒杯,只有一碗弄好的茶,调得很精细别致。

  不是!

  自己喝茶的事情都传到南方呢?

  有没有搞错啊!

  李行舟有些无语,准备收回手。

  旁边伺候的侍女见状,弯腰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软糯香甜的开口询问起来。

  “李相公,您需要更换吗?”

  李行舟偏头,没啥亮点的侍女,打扮十分精细,看得出是特意画的,难道准备在庆功宴上找目标?

  也是,

  庆功宴确实是一个脱离溅籍的好机会。

  那群武官说不定真愿意掏光家底,替她们赎身。

  显然,李行舟不在列,于是对着侍女和蔼的一笑。

  “不用,你去外院吧!”

  那侍女一愣,心领神会的行了一礼,然后欠着身离去。

  李行舟笑了笑,打发走伺候的侍女,周围就剩了一个李纲,正低头喝酒,一句话没有要说的意思。

  官场真是名利场啊,风光得势时,万人吹捧,不得势时,不如路边一野狗……

  李行舟又忍不住感慨,抬头往热闹的地方看去。

  只见白时中被众星捧月般敬酒,无论是地方坐堂官,还是朝廷来的官员,亦或是高阶武将,排着队给白时中和赵野敬酒,热闹得不行。

  各种好听吹捧的话回荡。

  不知道,还以为反贼方腊,是白时中带兵灭的。

  “李相公!”

  旁边传来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

  李行舟闻声偏头,见是李纲喊自己,不由一呆,李纲突然搭话干什么?

  李纲或许是看出疑惑,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李相公,听说你生擒了方腊?”

  李行舟挑了挑眉:“是我!”

  他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分要谦虚的意思。

  李纲笑了笑:“李相公惠山之战打得很巧妙,第一时间退守惠山,借地利弥补人数上的差距,在防守中寻找战机,最后下山一击击溃数万反贼,当真是打得漂亮,难得还生擒贼首方腊,大宋的官员,要都像李大人这般,天下何愁……”

  说到这里,他苦闷的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流露出五六十岁的忧愁。

  慢慢放下酒杯,又看向李行舟。

  “李相公,你知道嘛!北方的金人已经成了虎狼之师。”

  李纲无力一笑:“二月,官家派遣赵良嗣、王瑰等人出使金国,虽然是以买马为名,但实际目的是,与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约定联合夹攻辽国,收复燕云十六州。”

  海上之盟?

  李行舟心中一惊,算算时间,宣和二年是签了这个“海上之盟”,导致金人看见宋军的不堪一击。

  随之而来的,便是金人无休止的南下劫掠宋地。

  李纲又喝一杯酒,继续道:“五月,赵良嗣等人抵达了金国,恰逢金军分兵三路攻打辽国上京,金太祖为了展示武力,邀请赵良嗣观战,金军摧枯拉朽攻破上京……”

  李行舟看出了李纲的忧心,看来大宋朝廷中还有能人,不是只剩一堆争权夺利,腐败不堪的官僚。

  可大宋没几年安逸日子了。

  到时候,金人南下,中华大地必是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历史的进程,不会因某个人的忧心而改变。

  一切腐朽都会被金人踏平。

  见李纲停止了说话,李行舟一挑眉,心想李纲应该是烦心事太多,喝了两杯酒,借酒搭话,吐出心中不快。

  “李相公,你说这些话,可是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指望他们去改变现状……呵呵,我说句难听的话,你这种行为毫无意义,只是无病呻吟。”

  李纲猛地扭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年轻官员,很奇怪,他在李行舟身上看见了蔡京的影子,但并不完全,又有另一种东西存在。

  “那你认为该怎么办?”

  李行舟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轻轻一笑:

  “简单,狼来了有铁棒,我们打赢金人就行了。”

  李纲一呆,随后摇摇头:“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官场险恶,朝廷那帮人……岂会让你顺心?他们只会想着主和,只想着自己的地位和荣华富贵。”

  “是嘛!可我是年轻。”李行舟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笑意:“但我懂官场,只不过是你们不懂而已,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或人上,金人的钢刀,可不会坐下来和你们商量,只会手起刀落,砍了你们的脑袋。”

  李纲眼睛一眯:“那你的脑袋呢

硬道理

“我的脑袋?”

  李行舟喃喃自语一句,然后迎上李纲审视的目光。

  “金人想砍我的脑袋,那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李纲又是一呆,不解李行舟为何敢口出狂言,金人的虎狼之师,别人不清楚,他可以说一清二楚。

  如果真打起来的话,大宋真挡不住南下的金人吗?

  “李相公,你此话何意?”

  李行舟耸了耸肩:“没什么意思,只是字面意思而已,我是蔡太师的门生,你们怕是早就将我当成祸国殃民的一份子,可你们又比我们好到什么地方?”

  李纲听到这话,自顾喝了一杯酒,没有再看李行舟,似乎这句话太直白,让他一时间不好接话。

  夸自己公正廉洁的见过不少,夸自己祸国殃民的还是第一次见。

  所以。

  李纲反倒对李行舟来了兴趣,这个年轻的封疆大吏,太过于独特,似乎不在意世俗的目光。

  随即,他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到了金人身上去。

  “李相公,那么你认为如何才能保大宋?才能抵御金人?”

  保大宋?

  抵御金人?

  李行舟明显一怔,懵圈的打量起李纲,突然感觉这家伙是不是喝了假酒,居然大白天说梦话。

  金人要是这么好抵挡,历史上哪还有靖康之耻?

  宋徽宗和宋钦宗何至于被掳掠到北方。

  想到这里,李行舟咂吧一下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李纲。

  “你们这些人真是……看不起士兵,又想士兵给你们卖命抵御金人,我要是士兵,老子先不砍金人,先把你们砍了,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李纲被这话怼得哑口无言,但还是强颜辩解道:

  “李相公莫要忘了前朝旧事。”

  前朝旧事?

  李行舟拿起茶碗猛地灌了一口。

  “怎么,满朝文武就不能想个制衡的法子出来?”

  李纲一叹:“想出来又如何?得不到改变一切都没用。”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喝起闷酒,似乎没有继续争论下去的意思。

  李行舟也没继续说话的意思,他能感受到李纲的忧国忧民,但北宋末年这环境忧国忧民根本没用。

  只有学明末的左良玉,自己养一支军队先自保。

  然后在想着和金人干。

  不然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说直白一点,就是当军阀,除此之外,李行舟想不出怎么打金人。

  指望赵宋官家硬气?

  那还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想那赵构有“中兴四将”还当软蛋。

  由此不难看出,在北宋末年只有兵强马壮者。

  方可无忧。

  不然迟早死在文官集团的算计中。

  “嗝~!”有人靠近,打了一个嗝:“李行舟,我,我回去定弹劾你,你,你拥兵自重,你,你养私兵……”

  此言一出,热闹的庆功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亦或是宦官。

  此时,目光全都聚焦在李行舟身上,所有人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这个尖锐的话简直要人命。

  当事人李行舟却很淡定,只是不急不缓抬头。

  “白时中,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火药味十足的话,让在场的始料未及,他们以为李行舟会自证,没想到对方反手一个赤裸裸的威胁。

  白时中有些微醺,脸颊红红的,借着酒胆一拂袖。

  “李行舟,别以为我不知道,厢兵怎么可能比禁军和西军还厉害,你分明是私底下偷偷养兵,你,你有不臣之心,我,我回朝定要弹劾你。”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立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不臣之心?养私兵?

  这特么全是杀头的大罪啊!

  李行舟眼睛微眯,虽然知道白时中这家伙要咬自己,但没想到是在庆功宴上,显然是白时中蓄谋已久的。

  旁边的李纲呆愣的看着两人,倒酒的动作悬停在半空,酒水漫过酒杯边缘,哗啦啦流淌,他却浑然不知。

  武官坐席的辛兴宗攥紧拳头,满脸的幸灾乐祸。

  童贯伸手拦住了赵野。

  然而下一刻,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在眼前。

  只见李行舟一把夺过李纲手中的酒壶,铛的一声,砸在白时中脑袋上,砰的白时中摔在地上,顿时一声惨叫,李行舟接着踩着桌子纵身一跃,骑在白时中身上,抡起酒壶砰砰乱砸。

  白时中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始料未及的一幕,让众人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不知该怎么办。

  还是赵野大吼一声:“分开他们,别让他们打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一哄而上。

  李纲死死抱住李行舟腰部,卖力的往后拖。

  地上鼻青脸肿的白时中,被三四个人拖到一边。

  分开两人有人,众人长松一口气。

  李行舟低头一看,铜做的酒壶已经瘪得不成样子,哐当一声,将酒壶丢在地上,拍拍手后,李行舟虚空一指。

  “白时中,你特么敢诬陷老子,你以为老子像其他人一样不敢揍你,你就看老子揍不揍你就玩了。”

  鼻青脸肿,疼得呲牙咧嘴的白时中一把甩开搀扶他的人。

  “李行舟,你,你有辱斯文!”

  李行舟撇撇嘴,就在众人松一口气的时候,他趁其不备,几步助跑,纵身跃起一记雷欧飞踢,踹翻白时中,紧接着是对方的一声惨叫。

  李纲、赵野、童贯等人当场傻眼,万万没想到李行舟还打。

  “别打了!”

  李纲这次抱着李行舟不放。

  白时中又被人搀扶起来。

  他擦了擦嘴角血迹,眼神闪躲,不敢和李行舟对视,他没想到李行舟这种场合还敢大打出手。

  赵野搀扶着白时中后退,那些武将全都挡在两人中间,组成一堵人墙,生怕李行舟再次暴起伤人。

  “李相公!”李纲松开手:“你怎么能出手伤人呢?”

  李行舟看看他:“如果大宋的文官要都如我一样,别人惹我,就用拳头打回去,金人和辽人岂敢骑我们头上?这是告诉你们,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李纲呆了呆。

  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打人还能打出个硬道理。

  李行舟环视一圈,一甩袖,直接朝大厅外面走去。

  众人纷纷让路,目光随他走动而移

喂鱼

走出内院大厅,过道上挂着的红灯笼已经点燃。

  李行舟伸了一下腰,因为刚刚揍白时中时用力过猛,此时气血仍在躁动,活动活动手关节,便瞥见武松走过来。

  “恩相,你动手……”

  武松一眼看见他手上的破皮。

  闻言,李行舟低头看了眼破皮的手指,轻轻一笑道:

  “白时中借庆功宴,想趁机坑我一把,我顺手揍了他一顿,自个走了出来,继续待在里面,他们没法继续。”

  武松眉头一扬:“需要我动手吗?保证他死不了。”

  李行舟摆摆手:“算了,白时中不是一般的官员,打他,只是想让他记事,别一天闹幺蛾子,也堵住他弹劾的嘴,传回汴梁也堵百官的嘴。”

  武松回头看了一眼又热闹的内院,虽然知道恩相此举有深意,但他看不透,看不透背后有何种博弈。

  李行舟笑了笑,往外走去。

  “走吧!去营地看看。”

  ……

  “你特么谁啊!东看看,西看看,知不知道这是赵爷的地盘?咋地,不将赵爷放在眼里?”

  京口码头旁的营地,因过江还没轮到赵福贵的婆子营,也就捡漏享受了一番庆功宴的福利待遇。

  被骂那人背着手,身后跟了三个护卫,被拦住一顿臭骂,有些怒意,眼睛冷冷的盯着赵福贵。

  但没有发作。

  虽然赵福贵长得不咋地,但该有的小心谨慎没有丢。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赵福贵一副官老爷做派:“姓赵,单名一个爷字,你就叫我赵爷吧!”

  那人眉头紧锁:“赵爷,别致的名字,我姓李,大家喊我李虞侯,过来是给你们送些吃的,叫你们管事出来见我。”

  “咋地,看不见赵爷?看不出我就是这里管事?有话说有屁放,没事赶快滚蛋,这里禁止陌生人靠近。”

  赵福贵丝毫没有怕,军营中有名有姓的他都知道,唯独没听过叫李虞侯的,所以断定来人不值一提。

  李虞侯阴沉着脸,断定这个自称赵爷的是个小人物,随即回头对着跟随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那护卫挽起衣袖,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啪的一巴掌。

  赵福贵原地转了一圈,还没有站稳,又是啪的一巴掌,反着转了一圈,啪啪扇大嘴巴子的声音回荡。

  吸引了路过的二愣子,他驻足一看,发现是喜欢瞎吹牛的赵福贵,正被人无情的抽大嘴巴子。

  当即出言呵斥。

  “什么人,敢在营地打人?”

  按住刀柄,二愣子戒备的走过去,因为夜色的原因,来到近前,他才看清了李虞侯的嘴脸。

  另一只手挠挠头,似乎有些印象。

  “你是克扣我们庆功宴酒那人?”

  李虞侯看看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头兵不感兴趣。

  “滚一边去!”

  那扇人的护卫此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李虞侯。

  李虞侯摆摆手道:“好了!告诉你们这里的管事,你们是灾民,朝廷没有赏吃食,别去闹事。”

  “那你扣我们的酒肉是怎么回事?”二愣子立刻质问。

  李虞侯盯着二愣子,冷哼一声:“你他娘算什么东西,剐不尽斩不尽的臭丘八。”

  “你骂我?”

  二愣子唰的一下拔出长刀。

  “呀哈!”

  李虞侯嘴角咧开,没想到这个臭丘八敢亮刀子,挥手让身前护卫让开,自己不紧不慢的走过去。

  “我今天就是把头伸给你。”

  他脑袋一歪,露出脖颈,接着拍了拍脖颈位置,一脸嚣张的盯着二愣子,缓缓凑近到二愣子跟前。

  “你有胆往这里砍,谁不砍谁孙子,你敢砍吗?”

  旁边捂着脸颊的赵福贵立刻怂恿。

  “二愣子,快砍了他,这狗才来我们这耀武扬威,一会儿将他们丢到江里去,谁都发现不了。”

  “砍我?”

  李虞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压根没将两人放在眼里。

  “就凭你们两个废物?”

  二愣子拿着刀不敢砍,害怕自己乱砍人要被军律处罚。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瞥见远处有两个人影出现。

  很快看清了人影,二愣子一下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跑过去,然后对着李行舟如实汇报起来。

  李行舟听完,愣了一下,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李虞侯,曾经的记忆袭来,何成砍的就是这家伙?

  他感觉自己应该没有记错,李行舟此时穿一身普通衣服,导致李虞侯没有第一时间过来见礼。

  当下背着手走过去,好奇的打量了两眼李虞侯。

  对方也在打量他。

  李行舟轻咳一声,问道:“你克扣了朝廷赏赐的酒肉?”

  只是被这一问,李虞侯瞬间脊背发寒,整个人如坠冰窟,因为这种口吻的询问,他曾经不止一次听过,气势和口吻,与那些文官相公一模一样。

  “相……”他膝盖弯曲,跪在地上:“相公,小人知道错了,小人这,这就去将酒肉补齐,这就去……”

  见他准备溜走,李行舟立刻阻止。

  “不用了,贪了就贪了嘛,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不过,本官看这长江里的鱼似乎比较饿,它们也想跟着开开庆功宴。”

  说完,他轻轻一摆头,旁边的二愣子眼睛顿时一亮,在李虞侯懵圈时,直接噗嗤一刀砍过去。

  一颗头颅滚到脚边,李行舟低头一看,接着又轻轻一摆头。

  二愣子心领神会冲上去一刀结果了一名护卫。

  另外两人见状,吓得亡魂大冒,转身就要逃命。

  下一刻,突然发现自己的脸被一只大手罩住,随后脚离地,两人疯狂的挣扎,那大手猛地一收力,咔嚓一声,是头盖骨碎裂的声音响起。

  两人身体直接一软。

  武松随意丢在地上,像丢垃圾一样。

  被抽得晕头转向的赵福贵,此时吓得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行舟见此一幕,不想说什么,贪污就算了,一次性贪污三分之二,该给灾民的全部贪污。

  如果李虞侯贪污不过分,他最多惩戒一番就算了。

  但贪得无厌,没办法只能一起杀了。

  迈腿跨过头颅,李行舟边走,边对着呆愣的赵福贵吩咐:

  “将尸体丢进江里喂鱼

组长人选

京口营地里灯火通明,士兵们难得没有约束的大口喝酒吃肉,三五成群的吹牛,扬言自己任何杀敌。

  李行舟经过营地,没有打扰士兵们喝酒吃肉的兴致。

  毕竟,打了这么久的仗,总得享受享受不是?

  很快,穿过一座座帐篷,停在了中军大帐的地方。

  李行舟看了看四周,只见到祝彪、扈三娘和栾廷玉三人坐在草地上,借着月光,推杯换盏。

  他走了过去。

  正喝酒的三人见状,立刻站起来,对着李行舟行礼。

  “恩相……”

  李行舟点点头,往地上一坐,看了看木板上放着的酒菜,是半只烤好的羊,以及三坛子酒水。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疑惑丛生,恩相不是参加庆功宴吗?

  怎么突然回来了?

  李行舟抬手示意三人坐下,然后回头对着二愣子吩咐。

  “去将各营的指挥使喊过来,嗯……副指挥使一起。”

  二愣子立刻应了一声,转身风风火火的跑着离开。

  武松则是坐在李行舟稍微偏后的位置。

  这时候,祝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恩相,三娘真不是故意的,她可能是疏忽大意才导致漏掉吴大勇,那时吴大勇在军医院,所以……”

  李行舟笑着打断道:“彪啊!现在你们已经不是曾经的自己,你们都身居高位,你管着一个军几千人,三娘管着镇抚司,主抓几千人的军容军纪,做事情要有规矩,失责就要承担责任,而不是为自己的失责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扈三娘低着头一会儿,偏头狠狠地瞪了祝彪一眼,示意他别多管闲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栾廷玉点点头道:“现在军中人多了,做事要按规矩,不能按人情来办事,不然难以服众。”

  听到这话,李行舟看了一眼栾廷玉,要说这三人组中谁最聪明,肯定是一直不露山不显水的栾廷玉。

  从祝家庄以来,栾廷玉一直表现的比较佛系,祝彪和扈三娘得到了提拔,他依旧是陆军第二营的指挥使。

  但却没有一丁点的不满,每天按时按点的操练士兵。

  按理来说,栾廷玉的资历和功劳,足以让他提拔。

  不过,李行舟有顾忌,祝家庄的“元老派”掌握太多实权,在他看来,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情。

  毕竟人心隔肚皮。

  出于各种考虑,李行舟觉得栾廷玉应该调离陆军第一军。

  但又不能让功臣寒心。

  仔细琢磨了一下,心中大致有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职位。

  “栾教师,我打算调你去陆战队做卢俊义的副手。”

  突如其来的人事调动,打了栾廷玉一个措手不及。

  祝彪和扈三娘不由一呆,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谢恩相栽培!”

  栾廷玉立刻站起身,单膝跪地,心潮是澎湃不堪的。

  他等这一刻太久,虽然尽可能表现得不争不抢,但见昔日的徒弟都青云直上,自己依旧原地踏步,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夜深人静总是难眠。

  不过现在苦尽甘来。

  李行舟笑了笑:“这都是你拿命拼来的,起来吧!”

  栾廷玉重新坐下。

  他们自然看不透李行舟的心思,只会认为陆军第一军没有空缺的职位,所以才调往陆战队。

  当然,李行舟不可能让手下人看穿自己的心思。

  随后,几人又聊聊家常,促进彼此之间的感情。

  没多久,各营指挥使和副指挥使相继来到中军大帐。

  李行舟示意他们坐下。

  十多个人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圈,简易的军议开始。

  所有人都看向李行舟,静静地等着,等着这次军议的主题。

  李行舟目光扫过一众将领,毫不夸张的说,他们现在就是军中的核心骨干,作战时需要他们冲锋陷阵。

  “叫你们过来,主要涉及到后续的事务安排,我还要去一趟东京汴梁城,而你们则直接回东平府。”

  说着,他换了一口气,众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

  “南下平乱,各营功劳不小,这边要扩军,陆军扩一个军,陆战队补全五个营,另外单独成立一个炮营,这次扩军,会空出很多的职位……”

  听到空出很多职位,在场无一人可以保持镇定,全都呼吸急促,下意识攥紧了袖袍下的拳头。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权力的再一次分配,只要把握住机会,推荐自己人,将来就可拿到更多话语权。

  李行舟将众人的表现看在眼里,毕竟涉及到人事提拔,没有人能镇定,恨不得将对方打倒。

  只怕私底下偷偷送礼都难说。

  此时。

  坐在边缘位置的吴大勇,认认真真的听李大人的话。

  旁边是田七,低着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吴大勇竖起耳朵,突然听见一道当场任命的消息。

  “吴大勇任直属炮营指挥使,田七任陆军第二军军都指挥使。”

  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任命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只是没想到会是陆军第一军第一营的田七和吴大勇。

  但没有人敢质疑,唯一有资格说话的栾廷玉也得到了提拔,自然不可能这时候站出来唱反调。

  至于其他投靠的将领,更是没有资格发表意见。

  因为吴大勇和田七是元老级别的人物,军功和资历他们完全比不了。

  不过,他们更期待接下来新空缺的职位任命。

  比如,指挥使,副指挥使、都头……

  谁不想安排自己人?

  然而,李行舟接下来的一句话如同对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其他人员的任命,会成立一个提拔组,各营先自己军议,推荐人上来,提拔组再对其军功、资历、以及个人核查,如果没有问题,可以将提拔人员名单递给我,签字后便可生效。”

  话音刚落,祝彪迫不及待问:“恩相,这提拔组人选……”

  所有人都清楚,提拔组是这次军官提拔的核心机构。

  李行舟看看他,解释道:“提拔组是个临时机构,人员由参议房、镇抚司各出一人,至于组长人选是……”

  瞬间,所有人屏气凝神,顺着李行舟的目光看过去。

  “吴大勇

等人

靠江岸的帐篷旁边,吴大勇躺在柔软的斜草地上,双手枕于脑后,月光下,江面波光粼粼,零星几条船航行,江风吹拂时,岸边杨柳飘飘。

  他偏头看向坐着的田七,纠结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发问:

  “你说,李大人为什么让我做这个提拔组的组长?”

  田七看着江面,反问道:“你和祝家庄关系深吗?”

  “不深,反正就是佃农!年岁好时勉强充饥,年岁不好就饿肚子,饿死了,庄上的人就将尸体往乱葬岗一丢,这能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吴大勇撇撇嘴,想起不好的事情。

  “说实话,庄上管事的还不如那个姓王的,有个冬天饿饭,那个姓王的接济我家,让我和我娘度过了冬天,哎,还是李大人说的对,别指望士绅同情百姓。”

  听到这话,田七诧异的看向他:“是二愣子口中的王叔?”

  “额……”吴大勇有些尴尬:“就是他,不能说他不好吧,就烦他而已,死了男人的寡妇,他都要帮忙,串门,如果只和我娘,我其实没意见。”

  田七张张嘴,感觉这事很难评,说王叔不好吧!也不算,关键时刻靠得住,说王叔好吧!到处找女人,一言难尽。

  当即也是拉回原话题。

  “你真不知道李大人让你当提拔组组长的原因?”

  吴大勇嘿嘿一笑:“也不是不懂,就是有些担心而已,哎,还是你好啊,都和祝彪平起平坐了。”

  田七收回目光,他知道,吴大勇心里跟明镜似的,第一营中论洞察局势,揣摩人心谁都比不上吴大勇。

  表面上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的心眼。

  见他又不说话,吴大勇只好回正脑袋,望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憨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

  “该接我娘来东平府了!”

  田七听到这声低语,自顾站起身,低头看他一眼,然后转身朝营地走去,接着是一道声音传来。

  “我与你同在!”

  吴大勇脸上笑了起来,轻轻捡起一片翠绿的树叶,往天上一扔,江风裹挟树叶飘向延绵不绝的长江。

  ……

  一片翠绿的树叶从江面而来,随江风翩翩起舞,飘荡上了官道,风力渐弱,树叶螺旋式下降。

  刚好落在一辆马车窗口伸出来的大手掌心之中。

  李行舟看看手中绿叶,条状,纹理清晰,是标准的柳树叶子,他将柳叶轻轻放在窗沿上。

  马车停在官道边上,有十多名护卫警惕着周围。

  “韩世忠和王渊过江了吗?”李行舟对着外边问道。

  有护卫靠近过来道:“回大人,西军已经渡江,目前王渊所部还未路过,大人,需要我们去……”

  李行舟摇摇头:“不需要,继续等,如果王渊和韩世忠路过,告诉他们,我在这里等着他们。”

  那护卫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靠在马车一角的武松,双手抱于胸前,看着护卫远去的背影,有些不理解李行舟所作所为。

  等一个拒绝去东平府的韩世忠,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候,车架一阵阵晃动,李行舟弯腿跳下了马车。

  这里是瓜洲渡的官道,北方兵马渡过长江后,继续向北的必经之路,此时大量北兵沿官道行进,纷纷好奇往这边看,但没有人脱离队伍。

  只是好奇有人停在这里干什么。

  李行舟穿一身圆领袍,此时正值中午,阳光明媚,运河的风刮来,衣袍随风噼啪作响,发丝飘舞。

  “二郎,我们的兵马全过去了吗?”

  听见问话,武松肩膀轻轻一用力,推动身体站正,放下抱于胸前的双手,对着李行舟回答道:

  “已经过去了,跟来的南方百姓都全部过了长江。”

  李行舟点点头道:“看来朱武安排的很周到。”

  武松欲言又止。

  李行舟见他如此,轻轻一笑:“二郎有话但说无妨。”

  武松也不是藏着掖着的性子,当即将心中疑惑说出来。

  “恩相,见韩世忠和王渊……”

  李行舟笑了笑,走到树荫下,往一块不规则的青石上一坐,一拉拖地的袍子,看向满脸不解的武松。

  “你认为韩世忠如何?”

  被反问,武松明显一怔,沉默片刻后,如实的说道:

  “打仗很厉害,武艺不错。”

  李行舟微笑道:“有这两点还普通吗?”

  武松当场愣住,东平府的将官,似乎没有一个人有韩世忠会打仗,甚至绝大数武艺都不如韩世忠。

  “恩相,你还想劝他……”

  李行舟摇摇头:“不,我不是来劝他去东平府,是当作朋友来送行,韩世忠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定会是名震天下的当世名将,与之交好,百利无一害。”

  当世名将?

  武松愣了好一会儿,他真没看出韩世忠有名将之姿。

  尤其是军中的泼皮作风,哪有一点名将之姿?

  “他们来了!”

  李行舟站起身,拍拍手。

  武松随即抛去杂念,转身看去。

  官道边缘有三骑驰骋,尘土飞扬,行进的士兵纷纷避让,三骑由远及近,哒哒哒的马蹄声来到近前,两男一女勒紧缰绳,飞快跳下马背。

  李行舟主动上前拱手:“三位,别来无恙啊!”

  韩世忠和王渊面面相觑,立刻对着李行舟还礼:

  “见过李相公。”

  李行舟哈哈一笑,表现十分随意,如同对待朋友一般。

  “生分了不是,今天我不是以李相公的身份来告别,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你们喊我李兄即可。”

  “这……”王渊满脸为难:“不妥吧!李相公专门等在这里,我们已是受宠若惊。”

  韩世忠接话道:“王兄所言极是,我们怎可逾越。”

  李行舟轻轻一叹:“韩兄,王兄,我们经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如今,北方的金人蠢蠢欲动,你们,你们可都要好好的活着啊!”

  韩世忠神色顿时一凝:“相公也认为金人会南下?”

  “迟早的事情。”李行舟叹道:“到时只怕是生灵涂炭,中华大地满目疮痍,二位早做打算啊!”

  王渊是军中宿将,自然不认为李行舟在危言耸听。

  当即一拱手:

  “多谢李相公告知

别离

“良臣,几道,时局变幻莫测,如若真到走投无路时,切记要来东平府。”

  李行舟有些伤春悲秋之感,转身对着马车旁的护卫道:“把酒拿过来。”

  两名护卫立刻拿着碗和酒坛过来,揭开酒坛红封,酒水哗啦啦倒入酒碗,碗中酒水激起一层水泡,可见是难得的好酒。

  李行舟伸手接过酒碗,先是递给王渊,接着韩世忠和梁红玉。

  最后自己拿着一个酒碗,抬碗对着三人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或许是平时很少喝酒的原因,突然冷酒下肚,李行舟面部扭曲的抽动,抿着嘴。

  韩世忠、王渊、梁红玉都看出李行舟不善喝酒。

  但却为他们送行喝了一碗,此时心中感动十分。

  三人也不磨叽,跟着一饮而尽,碗里滴酒不剩。

  “三位,一路保重,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有缘再见。”

  李行舟真情流露,虽然最初的目的是交好韩世忠,有着明确的目标,但真情实意也不是作假。

  毕竟,虚情假意换不了真心。

  三人也跟着拱手道:“李相公,有缘再见。”

  李行舟哈哈一笑,颇有几分洒脱,看向韩世忠和梁红玉。

  “两位,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车轱辘压过坚硬的地面,马车缓缓远去。

  原地站着的三人,看着远去的马车,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被一个封疆大吏。

  当作知己朋友一般对待。

  说不感动是假的。

  王渊叹道:“李相公是真看得起我们啊!竟在此等了几个时辰,哎,不说了,不说了……”

  他转身上了马,拉动缰绳离开。

  韩世忠站在原地,等到彻底看不见马车的影子,才转身,准备骑马离去,却听见旁边的梁红玉开口。

  “这位李相公……真特殊!”

  韩世忠脚步一顿,看向她:“什么地方特殊?”

  “上次庆功宴,他在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白时中,像一个没事人离开庆功宴会,这还不特殊吗?”

  梁红玉抬头看着韩世忠眼睛。

  韩世忠顿时一惊,万万没想到庆功宴当晚发生了这种事情。

  但话又说回来,他只是一个低阶武官,不可能知道这种大事,当然上面也会将这种消息封锁。

  “哎,也不知我所决定,是对是错。”

  梁红玉却拉着他的手:“我相信你!你的选择一定是对的。”

  韩世忠听到这话,低头看着梁红玉,脸上浮现出笑容。

  “谢谢!”

  ……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北,停在了运河的某处码头上。

  换乘上了船,李行舟需要再次入京。

  不过,这次入京不比上次,这次充满了博弈和未知。

  没办法,恩师蔡京被罢相,李行舟的位置十分被动。

  虽然目前没人能拿捏他,毕竟有着南下平方腊的功绩,但只要后续败一仗,或等时间一长,朝中定有人张口獠牙,随时对着李行舟来上一击。

  船板上,河风呼啸,李行舟负手而立,两岸高山往后退去,翠绿一片的山河,美不胜收。

  “恩相!”

  朱武走上船板,观察了一下李行舟的神色后道:

  “缴获的粮草辎重,马匹牲口,以及童贯那边送来的物资,已经全部运过长江。”

  李行舟嗯了一声:“报一报数据。”

  “驮马、驴、战马、牛羊总计是五万,其中战马六千左右,至于其它物资,实在太多还未统计出来。”

  李行舟眉头一扬:“此次南下是赚了还是赔了?”

  “赚了,钱粮,牲口,还有大量人口,核算下来,这次南下是赚的。”

  李行舟点点头:“赚就行,我要押着方腊去一趟东京汴梁,东平府的事务,你和邵树义尽可能安顿好,如若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派人送信来东京汴梁。”

  朱武听到这话,明显一怔,心中一时间暖洋洋的。

  因为这话代表着信任,也意味着他短时间站稳了脚跟。

  “是,恩相!”

  李行舟偏头看向他,提醒道:“你回到东平府后,要小心梁山之人,尤其是宋江和吴用,宋江假仁假义,吴用阴险狡诈,需要重点提防。”

  朱武一呆,心说梁山不是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帜嘛,怎么到恩相这里,比江南的反贼还十恶不赦。

  “属下明白!”

  “在派人去梁山泊看看,看看呼延灼打的怎么样。”

  李行舟想起了双鞭呼延灼,也不知呼延灼是被宋江打得落荒而逃,还是呼延灼已经马踏梁山,生擒活捉宋江。

  不管是哪一种。

  其实都已经不重要。

  在他看来,现在的梁山不剿灭,远比直接剿灭有价值,因为有宋江这伙匪患,京东西路就可以厉兵秣马,以剿灭山东贼寇为由,搪塞朝廷悠悠众口。

  怎么说。

  类似于养寇自重。

  没办法,李行舟现在没有恩师蔡京顶着朝堂压力。

  得自己来顶,顶不住也得顶,因为还需要苟着发育。

  要知道,东平府报到枢密院的兵额,只有两个营,也就是一千人马,但实际上东平府现有四个步兵营,马兵营一个,亲兵营一个,陆战队两个营,还有几百人的水军,合计差不多快六千人。

  以前没人查,今后难说。

  以前,李行舟将多余的士兵伪装成临时招募壮丁敷衍朝廷。

  但这次回去扩军,纸包不住火,到时候就得硬刚朝廷。

  所以。

  此去东京汴梁任重而道远,他需要为自己拉一个联盟。

  俗称:拉帮结派。

  毕竟,孤掌难鸣,只有结成官场上共进退的同盟,才好苟着发育。

  想到这里,李行舟抬头望天,白云朵朵,鸟儿飞跃山谷,阳光明媚,河风拂面,发丝轻飘。

  他抬起手一摆:“下去吧!”

  朱武应了一声,转身退下,他似乎感受到了恩相肩膀上如山岳一般的压力,果然封疆大吏不是谁都能做的。

  忽地。

  两岸猿声吼叫,悬崖峭壁上,几只猿猴腾挪之间,树叶哗哗作响,河风一刮,大片树叶飘向远方。

  李行舟伸出手,一片枯黄干燥的树叶落于掌中,他一把握紧,嘎吱一声,树叶瞬间成粉末。

  “我来了……汴梁

造势

随着江南平叛的大捷传回汴梁,街头巷尾、酒楼茶肆都是议论声,讨论着这次平叛谁是最大的功臣。

  樊楼的顶层,一间精致的房间里,李师师坐在靠窗位置,纤纤玉手搭在窗沿上,窗外是汴河,船舶来往,岸边满是烟火气的吆喝叫卖。

  一片繁花似锦的盛世景象。

  “小姐,小姐,江南大捷,你看,这是山河时报刊登的事迹,京东西路李经略,阵前生擒方腊,你看这,李经略手持八十斤的斧越,七进七出十万反贼大军,现在都传是当世第一名将。”

  穿着罗裙的丫鬟,拿着山河时报,满脸兴奋地跑进房间。

  李师师看她一眼,摇摇头,伸手接过丫鬟的时报,细细看了一会儿,便将时报放在旁边的桌上。

  “有些夸大了,李相公拿不动八十斤的斧钺,不过生擒方腊倒是真的,这山河时报是你买的?”

  那丫鬟摇摇头:“不是,是那些泼皮免费发的时报,小姐,你说不知道,现在城里讨论得沸沸扬扬,都说李行舟是国之栋梁,当世名将。”

  李师师轻轻一笑:“看来我们这位李相公非同小可啊!不但打仗厉害,连造势都这么厉害。”

  那丫鬟又拿过桌上时报,看着封面上威望的画像,花痴般笑起来,似乎幻想着少年将军爱上自己。

  “小姐,你说,李相公还会来樊楼吗?”

  李师师无奈摇头:“不会!”

  “啊!”那丫鬟一呆:“为什么啊,李相公可给小姐您写过诗词,那可是流传百世的诗词啊!”

  李师师看向了蔡府的方向。

  “这等人杰,岂会留恋风尘女子?”

  ……

  蔡府,蔡婉婉拿着山河时报,闯进了蔡攸的书房。

  “爹,你不能拆散我和临之哥。”

  蔡攸放下毛笔,板着脸:“临之哥,临之哥的喊,你们的事我不同意。”

  “凭什么?”

  蔡婉婉一脸不满,将山河时报递过去。

  “爹,你自己看,这是山河时报,看看临之哥多厉害,别人都说临之哥是当世第一名将,你凭什么看不起临之哥?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嫁给临之哥。”

  蔡攸立刻训斥:“胡闹,婚姻大事岂是你说了算?蔡衡,送你妹妹回房间,从现在开始不准出府。”

  躲在门后的蔡衡不情愿的进屋,拉着婉婉的胳膊。

  蔡婉婉一把挣脱,气愤道:“爹,这是阿翁以前就答应的,由不得你,我和临之哥的婚事,汴梁谁不知道?谁敢娶我,谁上门提亲先过临之哥那一关。”

  “够了!”

  蔡攸猛地一甩袖袍:

  “送你妹妹回去,长幼尊卑都忘了,谁教你忤逆长辈的?”

  蔡衡身体一颤,捂着婉婉嘴巴,用力拉婉婉往外面走。

  见两人退出书房,蔡攸冷哼一声,绕过写字的桌案,捡起地上的山河时报,啪的一声打开,低头一看,越看越皱眉,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

  缓缓转身走到桌案前,将时报放下。

  “野心不小啊!难怪父亲如此看重你,能打仗,会造势,懂投其所好,呵呵,官家英明神武之下,才击败了反贼,真是个谄媚之臣,不过……你千不该,万不该,站队我父亲,阻碍我。”

  砰的一声,蔡攸握拳一捶书桌,眼睛微微眯起。

  与此同时。

  没走多远的蔡衡和婉婉同时一颤,回头看向书房。

  “哥,你说爹是怎么了?非要阻碍我和临之哥的婚事,明明阿翁都答应了,爹,爹为什么非要从中作梗。”

  蔡婉婉抹了一把泪,满脸委屈,蔡府以前一片和蔼,阿翁和父亲没有矛盾,可为什么突然有一天就变了,疼爱自己的父亲变得陌生。

  还上书弹劾阿翁,弄得整个蔡府不宁。

  蔡衡无力一叹:“如果临之兄只是郓州知州,父亲或许不会反对你们的婚事,可惜临之南下战绩斐然,入了官家的眼,又是阿翁的门生,父亲怕……”

  “怕什么?”

  蔡婉婉抬头看着他。

  蔡衡摇摇头:“没什么,回房间吧!过两天等爹气消了,也就没事了。”

  “哼!”

  蔡婉婉冷哼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不告诉我,我也一样知道,我如果不闹,爹指不定让我嫁给谁,要闹得人尽皆知,让那些试图上门提亲的知道,敢提亲,就要想好得罪一个封疆大吏的后果。”

  说完,她大摇大摆的走了。

  蔡衡无奈一叹,满满无力感,妹妹天天在家里闹,父亲和阿翁不对付,整个蔡府整日鸡犬不宁。

  “真想逃离这个原生家庭啊!”

  蔡衡感叹一句后,跟了上前,看看妹妹有没有回房间,别又偷摸着乱跑,让他顶父亲的怒火。

  此时。

  蔡婉婉心情很好,并没有因为被父亲训斥哭哭啼啼。

  “小姐,姑爷真厉害,挥舞八十斤斧钺七进七出十万大军之中,生擒活捉江南贼首方腊,小姐,京中书香门第,世家小姐,只怕正幻想着……哎哟!”

  蔡婉婉拍了一下丫鬟脑袋。

  “她们拿什么和我争?临之哥说了,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清晨,身披红袍,骑着高头大马来娶我。”

  那丫鬟满眼冒光,一副向往的模样。

  “小姐,我会跟你一起嫁过去。”

  “找打!”

  “我错了小姐……”

  背靠墙壁的蔡衡咂吧一下嘴,感觉自己撩妹差了十万八千里,至少在情爱这一块,远不如李临之。

  哎!

  人和人之间差距怎么这么大啊!

  临之二十岁中进士,短短几年,官拜京东西路经略使。

  现在又战场上立军功。

  还有婉婉深爱着。

  想到这里,蔡衡竟失声苦涩一笑,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少去樊楼,要找一个深爱自己的世家小姐。

  要建功立……

  算了!

  自己不是建功立业那块料。

  “哥,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蓦地,蔡婉婉探出脑袋。

  蔡衡吓一跳,却强装镇定:“看,看你回房间没有,别一天瞎跑,你这样子哪有一点书香门第的样子。”

  “没有怎么了?”蔡婉婉不服气道:“临之哥说了,他就喜欢我这款。”

  说着,她靠近蔡衡耳边。

  “临之哥明天就到了

桃花运?

汴梁城郊外,某条官道上,李行舟穿一身朱紫官袍,摆正展脚幞头,骑着一匹黑马缓缓前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囚车里的方腊,蓬头垢面,脸颊凹陷无肉,身体消瘦,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这次献俘的不只是李行舟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囚车后面此时跟着七八十人,清一色的将官和文官,他们似乎有意等着李行舟,为的就是一起进城。

  导致献俘规模庞大,童贯、赵野等人直接走在前面,骑着马,威风八面,好似方腊是他们抓的一样。

  李行舟对此,颇为无语,知道这群家伙是为了赚名声。

  童贯他倒是理解,赵野这个特使昂首挺胸干什么?

  最让李行舟难评的是白时中,恨不得敲锣打鼓,大肆宣扬南下平乱的功绩,不知道还以为他是第一功臣。

  李行舟官位不如几人,自然是处于第二队列位置。

  随着队伍缓缓前进,很快便看见了朝廷的仪仗队,以及大量站在路两旁的百姓,奇怪的是,那些百姓对着队伍乱看,似乎在寻找某个人的身影。

  李行舟骑着马,对这个热闹的场景,下意识挺直腰板,拿出了封疆大吏的气质,脸上不苟言笑。

  “快看,那就是拿着八十斤斧钺,生擒方腊的李相公。”

  “好年轻,不知道娶媳妇了没有?”

  “哇,李相公好生俊俏,难怪小姐茶饭不思,看着画像发呆。”

  “咦,你家小姐也这样,我家小姐也是,说这样的盖世英雄,天底下在难寻觅。”

  “……”

  路边百姓吵杂的声音,李行舟听得满脸懵圈,他只是传信让罗达财造势,在汴梁发行山河时报。

  可这特么造的什么势?

  将他打造成闺中女子的爱慕对象?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这特么算啥,出道当偶像?

  然而。

  队伍之中的其他人,此时纷纷偏头看向李行舟,虽然啥都没有说,但是嫉妒、羡慕,溢于言表。

  李行舟耸耸肩,在一声声尖叫中骑马走到城门位置。

  虽然生擒方腊的军功是他的,但流程要赵野和童贯一起进行,这时他已经下马,颇为无聊起来。

  东张西望一番后,李行舟也没看见大名鼎鼎的“瘦金体”创始人宋徽宗,反倒是旁边有人叫他。

  “李相公,李相公……”

  李行舟站的位置比较靠边,接近路旁观礼的人群。

  他扭头看去,是一个长得不错的丫鬟在喊自己。

  那丫鬟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和一个绣花的香囊,因为靠近城门的原因,这里反而显得不拥挤,都是些勋贵、世家、书香门第等人在此观礼。

  “你喊我干什么?”

  那丫鬟脸庞红得如苹果,愣了一下才磕磕绊绊道:“是,是我家小姐,让我送给李相公的。”

  “你家小姐谁啊!?”李行舟无语道。

  那丫鬟低着头:“这个,李相公看了信就知道了。”

  说完,她将香囊塞到李行舟手中,急匆匆跑开。

  李行舟撇撇嘴,下意识拿起香囊闻,虽然当偶像的感觉很爽,但这桃花运是不是太旺盛了些。

  嗯?

  他突然感觉人群中有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投来。

  当即抬头一看,目光扫过人群,很快锁定目标人物。

  看清脸庞那一刻,李行舟身体一僵,只觉手中的香囊和信封是烫手的山芋,但却强装镇定,随手将香囊一丢,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也不香啊!”

  话音刚落,又有七八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将信封和香囊、蒲扇、手帕……一股脑塞入李行舟怀中。

  当场社死。

  站在李行舟后面的武将,纷纷露出羡慕嫉妒的眼神。

  毕竟。

  谁年轻时没有幻想过这一幕。

  如今,看见李行舟有此待遇,他们一个个恨不得取而代之。

  这时候,人群中那身影靠近过来,她来到近前,先是看了眼李行舟怀中五花八门的信物,接着抬头。

  “临之哥,刚才那香囊好闻吗?”

  “咳咳!”

  李行舟轻咳两声,战略性转移话题:

  “今天天气不错,婉婉,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不知道,我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常常坐在惠山树梢下望北方,想着天上月是人间月,你看,我也看,那是不是你我借着月亮相见了?”

  蔡婉婉微微偏头,目光审视,用不确定的口吻问道:

  “真的?”

  “当然!”李行舟掷地有声道:“我李行舟向来诚实守信。”

  蔡婉婉哦了一声:“那刚才的香囊香吗?”

  李行舟一时间没注意,脱口而出:

  “香!”

  “临之哥,你,你……”蔡婉婉气得跺脚。

  卧槽?

  套话?

  李行舟立刻来了九十度拐弯,一副软饭硬吃的模样。

  “香,是不可能香的,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出了名的专情,还有……以后不准质疑我的话。”

  蔡婉婉一愣,反应了一下,随后配合的低下脑袋。

  “临之哥,我错了!”

  李行舟轻嗯一声,将怀中信物一股脑塞到她怀中,然后轻轻一拍她脑袋,一副大哥哥的模样。

  “不错,你临之哥我向来实诚。”

  跟着过来的蔡衡见此一幕,大跌眼界,想着吃瓜,没想到临之三言两语就逆转局势。

  这是什么招数?

  “临之兄,好久不见!”

  李行舟见状,还了一礼:“蔡兄,好久不见。”

  他又往后看了看,没有看见蔡衡的跟班王闳孚。

  “怎么不见王兄?”

  蔡衡耸耸肩,无奈道:“他说要做出一番功绩,不听我劝,或许是被临之兄你刺激到了吧。”

  刺激到了?

  踌躇满志的官二代?

  李行舟很不看好。

  他知道,王闳孚的父亲王黼,在蔡京被罢相后接替了位置,毕竟宣和元年时,王黼就被任命为特进、少宰,现在担任着宰相,权势更是达到了顶峰。

  并且升任太宰,也就是左宰相。

  忽然。

  前面响起一阵阵礼乐。

  队伍又动了起来。

  似乎朝太庙的方向,看来是祭祀,李行舟当即对着婉婉和蔡衡道:

  “蔡兄,等我忙完在聚,婉婉,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宴请,罗达财寻来

献俘仪式弄了半天,李行舟远远看见了身穿龙袍的宋徽宗一眼,随着人流走完了繁琐的流程。

  等回到驿站时,天色已黑,繁华的汴京来到它最热闹的时候。

  “恩相,有人送来请柬。”

  武松拿着一张请柬走到床前,李行舟躺在床上,四肢酸软,听见脚步声,偏头看着递来的请柬。

  “谁送的?”

  武松迟疑了一下,吐出两字。

  “太子!”

  听到太子二字,李行舟噌的一下翻爬起来坐直身体,伸手接过请柬,简单的看了一眼封面,飞快打开查看,里面写着明确的时间和地点。

  他缓缓合上请柬,轻轻放在床上,深深皱起眉头。

  按理来说,未来的宋钦宗赵恒,不应该这个节骨眼上宴请自己,如果宋徽宗知道会作何感想?

  当朝太子宴请封疆大吏,谋朝篡位?

  赵恒有这么傻缺?

  李行舟仔细一想,感觉宴请这个事没有这么简单,只怕不是赵恒的意思,有可能是宋徽宗的意思。

  毕竟,太子私下宴请封疆大吏,那一定是个傻缺行为。

  那为什么会有这个宴会呢?

  宋徽宗如果要宴请大臣,不可能以私下这种方式。

  真是处处透露着诡异。

  想不通其中逻辑,李行舟索性直接不想这个问题。

  当下看向武松道:“燕青去樊楼了吗?”

  他这次来汴京带上了燕青,准备用燕青钓鱼李师师。

  毕竟水浒之中,燕青和李师师这对俊男靓女,结局是双宿双飞,如果不出意外,一切将水到渠成,那时便可利用李师师打探宋徽宗的消息。

  投其所好,拍马屁,也得知道宋徽宗喜欢什么不是?

  “燕青已经去了!”武松答道,又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对了,恩相,山河钱庄的罗达财在汴京,今天他派人过来驿站,好像是要见你。”

  罗达财?

  李行舟愣了一下,福伯的这个子侄,在搞生意这一块,能力很强,只是没想到生意不觉间扩展到了汴梁。

  可汴梁城中遍地是勋贵和世家。

  现在的山河钱庄,只怕举步维艰,毕竟京都不比地方。

  李行舟自然知道其中之难。

  最初定下山河钱庄的经营模式,是为了融资练兵,现在盘子越来越大,甚至一路骗到了京城。

  说实话,将来一旦爆雷,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斟酌一二。

  李行舟沉声道:“派人去通知他过来,今晚见他,明天要去赴宴,没时间。”

  武松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间,门外左右各站着一名带刀护卫,保卫着李行舟的人身安全。

  李行舟整理了下衣袍,站起身,走到窗台位置,往凳子上一坐,窗户是打开的,外面的街道上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商贩大声吆喝。

  没多久,武松去而复返,似乎罗达财一直等在驿站外。

  “进去吧!”

  罗达财弯着腰道了一声谢,接着抬腿迈过门槛,嘎吱一声,身后房门关闭,他身体不由的一紧,深吸一口气后,对着窗前的李行舟唤了一声。

  “老爷!”

  李行舟转过身,打量罗达财,身材又消瘦了几分,黑眼圈十分严重,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圆领袍,看上去没精打采,似乎压力很大。

  “辛苦了,说说东京的情况。”

  罗达财看着地面,手心全是汗,不管什么时候,面对老爷总紧张,他扪心自问,没有监守自盗。

  压制心中紧张,他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老爷,按您的吩咐,小人在汴梁开了两家山河时报,和两家山河钱庄,刚开始被衙门盘查,小人下了一趟牢,为了自救,小,小人擅作主张派人去了蔡府。”

  说到这里,他抬起一点头,瞟看了一眼坐着的老爷,面色如常,急忙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蔡府派人救出小人,同时保下了山河时报和山河钱庄,小人才能在汴梁城中继续经营,不过小人下调了利钱,如果按以前那利钱结算,在汴梁撑不了多久。”

  李行舟点点头:“做的不错!说说,这么着急见我有何事?”

  罗达财沉吟了一下:“老爷,蔡府那边好像出现了变故,从六月份开始,我们的生意就被人有意打压,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很可能要搬出汴梁。”

  听到这话,李行舟眉头一挑,几乎不用多想就知道是岳父大人搞的鬼。

  毕竟,蔡京点头的生意,谁敢太岁头上动土?

  当然,除了不孝子蔡攸。

  此时此刻,李行舟是真想撬开蔡攸的脑袋看看。

  算了!

  当务之急是破局。

  山河钱庄和山河时报,定要在汴梁城中扎稳脚跟。

  靖康之变不远矣,世家和勋贵的金银珠宝不能便宜金人。

  短暂思索后,李行舟觉得需要找个盟友。

  首先盟友的第一点标准就是,有力量保住山河时报。

  而这东京他唯一能想的就是太学。

  没错!

  太学生最纯粹,最有攻击力,除非蔡攸不在意名声。

  想到这里,李行舟轻咳一声,对着罗达财说道:

  “派人去太学,不要怕花钱,请人在上面发表文章,诗词之类,山河时报不是缺主编嘛,找一个有分量的太学生来当主编,工钱开高点,安排吃住,规格弄高一点,让他们无法拒绝。”

  罗达财顿时一呆,短暂权衡后,立刻明白老爷的用意。

  心说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了。

  当即行礼。

  “老爷高明,有太学生加入,觊觎山河时报的勋贵和世家便会顾忌,不敢在如此明目张胆。”

  李行舟笑了笑:“你暂且试一试,不行再想办法。”

  “是,老爷!”罗达财准备退出房间,又被喊住,他急忙道:“老爷,还有何吩咐?”

  “达财啊!你在幸苦几年,几年后我保你荣华富贵。”

  “谢老爷,小人不辛苦。”

  李行舟轻轻一叹:“这样吧,你大儿子如今十六岁,我让他来东平府,在府衙里面做点事。”

  扑通一声,罗达财双膝跪地,声音哽咽起来。

  “谢老爷,谢老爷……”

  李行舟摆摆手:“去吧

偶遇

夜晚,京城内城一处精美宅邸,王闳孚站在书房中,他前面书桌前,王黼闭着眼睛倚靠在椅背上。

  “爹,李行舟绝非一般人,地方治理,指挥作战,都可以说是出类拔萃,要不要拉拢过来?”

  王黼睁开眼睛,微微偏头,看了眼站着的儿子。

  “拉拢?你啊!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李行舟是什么人,是蔡京的得意门生,他会另投他人?”

  王闳孚一琢磨,似懂非懂。

  在他看来,蔡京被官家罢相,王家现在权势如日中天,李行舟想高枕无忧,难道不应该另谋出路吗?

  但他不敢再提刚才的问题,当下只能不懂装懂,以免父亲将他看成草包,毕竟好不容易谋得份差事,正准备大展拳脚,别因为三言两语陨落。

  王黼看着这个儿子,轻轻一叹,虽然有些烂泥扶不上墙,但知道管住嘴,官场上勉勉强强能走一走。

  “太子送请柬了?”

  王闳孚立刻答道:“送了,是邀请儿子明天去赴宴,爹,你说,太子突然宴请我们这些二世……咳咳,宴请我们这些青年才俊干什么?往年可从来没有。”

  王黼又闭上眼,过了片刻:“太子突然宴请,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或许是官家的意思。”

  “官家的意思?”

  王闳孚满脸懵圈,完全不知道二者之间的联系,偷摸着观察了一下父亲神色,似乎心情不错。

  吞咽一口口水,鼓足勇气问道:

  “爹,官家为什么要宴请我们?”

  王黼失望一叹,解释道:“当然是因为私下见李行舟,惠山之战,以少胜多,又生擒方腊,朝廷需要这样的文官,官家也需要这样的文官。”

  王闳孚挠挠头,完全想不明白,几乎脱口而出。

  “官家要见李行舟,直接让他上朝,为什么搞这么多弯弯绕绕啊!又是太子,又是宴请的……”

  王黼摆摆手,满脸失望:“出去吧!明天参加宴会,和李行舟多交流,我需要一个能打的文官。”

  王闳孚哦了一声,告辞离去。

  走到书房外面,他抬头看看月亮,不觉间自我审视起来。

  自己真有这么差?

  难道蔡衡那家伙的劝说是真的?

  官场水太深,玩不转,老老实实做个吃喝玩乐的二世祖,不对,自己的父亲现在是大宋宰相,自己只要努力,定能青云直上,挥斥方遒。

  到时候让狐朋狗友看看,自己是和李行舟一样的国之栋梁。

  想到这里,蔡衡嘿嘿一笑,幻想着婉婉能对自己另眼相看,握紧拳头,突然感觉还有机会。

  “婉婉,我,我比李行舟更好!”

  ……

  翌日中午。

  天空万里无云。

  李行舟刚走出驿站,便见三辆奢华的马车停靠在路旁,有三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阴影处交谈着。

  他朝三人走过去。

  “王兄,蔡兄,婉婉,你们怎么在这里?”

  蔡婉婉身穿一袭男装,立刻抢答:“去赴太子的宴,王闳孚说:你也会去赴宴,我就跟着过来了。”

  李行舟眉头一扬,看向王闳孚:“王兄消息灵通啊!”

  王闳孚轻轻一笑:“是我爹告诉我的,这不想着一起过去嘛!”

  李行舟不动声色,从王闳孚的态度,他知道,自己已经入了王黼的眼,朝中只怕不少大臣正盯着自己。

  有等着自己犯错的,有巴结依附的,有利用自己的……

  总之,这个名利场风险重重。

  “临之哥,你坐我的马车吧!”

  这时候,蔡婉婉伸手准备去抱住李行舟的胳膊。

  却被蔡衡伸手一把拉回来,狠狠瞪她一眼。

  “你想干什么?”

  蔡婉婉顿时一慌,很快恢复镇定,随即倒打一耙。

  “哥,你干什么?我只是看临之哥衣袍有些脏,伸手给他拍拍而已,你怎么防我像防贼一样。”

  蔡衡干咳两声,不好意思道:“临之,婉婉平时被我们宠溺坏了,大大咧咧的,你别见怪啊。”

  李行舟笑了笑:“蔡兄此言差矣,这叫天真烂漫。”

  蔡婉婉眼睛一亮:“你看你看……”

  “别看了,回马车去,再多说,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蔡衡板着脸,一副“我不是开玩笑”的模样。

  蔡婉婉害怕缩缩脖子,只得不情不愿的朝马车走去。

  一步三回首。

  李行舟看笑了,摆摆手:“婉婉,一会见。”

  “好的,临之哥。”

  蔡婉婉立刻开心起来,飞快的跳上马车,催促着马夫。

  王闳孚见此一幕,心中酸酸的,突然感觉自己机会渺茫。

  他看着李行舟帅气的脸庞,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蔡衡招呼着李行舟上马车,王闳孚也回到了自己的马车。

  三辆豪华的马车,缓缓朝赴宴的地方而去。

  “临之,我爹他……”

  马车里,蔡衡欲言又止,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李行舟轻轻一笑:“蔡兄是担心我和婉婉的事情?”

  “是啊!”蔡衡点点头:“我爹反对你和婉婉的婚事,因为这件事情,婉婉已经在家中闹了好几次。”

  李行舟想了一下:“蔡兄无需担忧,我和婉婉的事情,谁都左右不了,最坏的情况无非私奔。”

  听到私奔二字,蔡衡瞪大眼睛,简直是离经叛道。

  “临之,你这……”

  李行舟仍旧挂着笑:“蔡兄,我是落魄穷书生吗?”

  “不是!”

  蔡衡摇摇头,一头雾水。

  “这就对了,我是一路经略使,实至名归的封疆大吏,私奔婉婉会过苦日子吗?你爹拿我又有什么办法?弹劾我离经叛道,你觉得我害怕弹劾吗?”

  蔡衡直接傻眼,平时只觉蔡婉婉已经够无法无天。

  相比起李行舟,简直不值一提,这才是真的疯狂。

  “临之,这,这……可不是开玩笑,你真要这么做,只怕……”

  李行舟掀开窗帘往外看去。

  “只怕什么,成为文人士子的笑谈?还是御史弹劾我言行有亏,可现在的我,谁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这……

  蔡衡心中一惊,他不是傻子,知道这话后面代表着什么,无惧弹劾和朝廷,无非是让人谈之色变的四个字。

  拥兵自

赴宴

随着马车穿过几条街道,一座精致的别院映入眼帘,很快马车停在别院前,马夫掀开车帘。

  李行舟钻出车架,有人拿来下马车类似梯子的东西。

  “不用!”

  他一挥手,然后跳下马车,经常野外指挥作战,身体素质今非昔比,上半身几乎是倒三角的体型。

  类似游泳运动员的身体轮廓。

  这让他看上去气势很足。

  后面钻出来的蔡衡,见没有墩,只得跟着跳下来,好巧不巧踩中一颗石头,身体顿时失衡一歪。

  千钧一发之际,李行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稳住他身形,不至于摔在地上,接着轻轻一拉。

  “蔡兄,樊楼还是少去一点,你这身体很虚。”

  李行舟忽然看见蔡婉婉走过来,立刻挺直腰板,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像我,平时从来不近女色,蔡兄知道为什么吗?”

  蔡衡一脸懵圈,下意识问:“为什么?”

  “因为……”李行舟声音有意拔高:“我这个人向来对心爱的女人都是一心一意,其她女人在我眼里,只是红粉骷髅罢了,如果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反驳我。”

  “临之,你这话……”蔡衡立刻就想反驳两句。

  却被走过来的蔡婉婉直接打断。

  “没错,临之哥说的没错,哥,你要向临之哥多学习,临之哥会诗词、会打仗,不会花言巧语,你再看看你,哎,一言难尽。”

  “我?”蔡衡懵圈的指着鼻子,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婉婉,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一言难尽了?”

  蔡婉婉指了指自己眼睛:“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咳咳!”李行舟轻咳两声:“婉婉,别这样说蔡兄,虽然蔡兄身体有点虚,喜欢寻花问柳,不像我这种稀缺男人,但我们要学会理解和尊重。”

  蔡婉婉乖巧的点点头,靠近,准备伸手抓李行舟胳膊,却看见蔡衡要吃人的眼神,只得将手缩回来。

  李行舟拉踩一番,树立起自己在婉婉心中伟岸的形象后,跟着带路的小厮,往别院大门而去。

  有些胖胖的王闳孚轻轻撞了一下蔡衡的肩膀,看着前面一男一女的背影,突然疑惑的问道:

  “蔡兄,你说……临之兄是不是真的不好女色啊?”

  蔡衡瞥他一眼:“我怎么知道!要知道我也可以当经略使。”

  “哎!”王闳孚叹气一声:“蔡兄,临之兄拿捏芳心的能力,你我不如也,你看婉婉笑得多开心,恨不得立刻嫁过去,啧啧啧,我要是有……”

  蔡衡直接打断,不屑道:“你?你能杀梁山贼首?能在江南生擒活捉方腊?能面对十万反贼不动如山?最重要一点,你先看看自己的脸。”

  王闳孚一呆,不自觉摸摸自己脸颊,有些软软的,显然是胖,不死心的让下人拿来铜镜一看,胖胖的脸,耳朵大,抬头望望快进入大门的李行舟。

  “蔡兄,我,我……”

  蔡衡又宽慰道:“别伤心,你爹现在有权有势,怕什么?”

  此话,直击心灵。

  跨过门槛的蔡婉婉回头看了一眼,面露不解,对着李行舟问道:“临之哥,我哥他们照铜镜干什么?”

  李行舟轻轻一笑:“或许是觉得自己长得帅吧!”

  蔡婉婉“啊”了一声,又回头看看,然后对比一下李行舟的脸。

  “不好看!还是临之哥好看。”

  李行舟笑而不语,逼格拉满,形象要伟岸起来。

  毕竟,软饭硬吃得有刷子,不然怎么吃软饭?

  更何况蔡京的官场资产,还需要他慢慢的去继承。

  这座别院占地面积很大,亭台楼阁,水池假山,随处可见,无论从哪一个角度观赏风景,都是一幅唯美的画卷,让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当然,在李行舟眼里就是钱,心中不由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把这座别院卖掉,大约可以武装多少个步兵营?

  此时,宴会还没有开始,随着不断深入别院,里面人越来越多,各种劳作的下人来来往往。

  男男女女的宾客都有。

  但李行舟的突然出现,一时间吸引不少人关注。

  没办法,有这份关注度,全靠罗达财的宣传到位。

  尤其是画像贴在山河时报上面,虽然不如照片一样有清晰的辨识度,但多看几眼仍旧能分辨。

  李行舟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不急不缓的走着。

  “临之哥,他们都在看你。”蔡婉婉有些紧张道。

  此时被这么多人盯着,她握紧拳头,眼睛不敢再东张西望。

  李行舟轻轻一笑:“或许是我太帅。”

  忽然。

  前方走廊上出现一个男子,穿着一件青色衣袍,古朴典雅,留有一小撮胡须,面容消瘦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好似佛门的怒目金刚一般。

  李行舟微微蹙眉,脚下一停,看着拦路的男子。

  “这位仁兄,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挡我路了知不知道?”

  那男子打量一眼李行舟,没有回答,反而莫名其妙道:“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可你不该和奸臣贼子为伍,”

  李行舟皱了皱眉,知道眼前这家伙是来找茬的。

  跟着的蔡婉婉拉了拉他衣袖,似乎想说些什么。

  李行舟抛了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向前踏出一步。

  “阁下如何称呼?”

  那男子没有退缩的意思,心平气和的吐出五个字。

  “太学生陈东!”

  陈东?

  李行舟碎片化的历史知识中,并没有找到相关的历史人物。

  随即,半转身,侧身对着陈东,双手背着身后,面朝庭院。

  “不错的名字,可惜他们拿你的刚直来拦我,你还死心塌地的护着他们,可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拦我?”

  听到这话,陈东眼睛一眯,但却没有选择说话,只是看着李行舟刚毅的侧脸,似乎等待着下文。

  “我平山东匪患,南下擒反贼方腊,一路所见所闻,皆是遍地白骨,百姓流离,妻离子散者,比比皆是。”

  然而下一刻,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李行舟一把掐住陈东脖子。

  “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遇见熟人

陈东满脸通红,额头青筋鼓起,双手死死地抓住李行舟的手臂,试图挣扎,却完全挣脱不开。

  李行舟冷哼一声,大手一松。

  空气入口腔,陈东得以喘息,立刻捂着自己的脖子,蹲在地上剧烈的咳嗽,模样狼狈不堪。

  李行舟半转身,居高临下的俯视。

  “明白了吗?靠嘴巴成不了事,你如果是治理一方的官员,保百姓安居乐业,我至少还高看你一眼。”

  此时。

  一栋楼阁的二楼,白时中对着站在窗前的青年道:

  “殿下,看见了吗?这就是李行舟的行事作风,喜欢动手打人,还说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陈东虽然刚正不阿,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但面对李行舟,不够看。”

  那青年哦了一声:“白相公可曾被李行舟打过?”

  “没有!”白时中斩钉截铁道:“李行舟对臣向来以礼相待,虽然我们平时会出现政见不合的情况,但一般都是李行舟让步,臣主导。”

  那青年笑了笑,手轻轻一拍窗沿:“看来白相公和李行舟关系非同一般啊!那白相公认为李行舟可堪大用?”

  白时中眼底狡黠一闪而逝:“回殿下,臣认为,李行舟不堪大用。”

  “为何?”那青年偏头看向他。

  白时中压低声音道:“李行舟有拥兵自重之嫌疑。”

  “拥兵自重!”

  那青年喃喃自语一句,手掌轻轻地拍着窗沿,远远看着走廊上的李行舟,没有表露自己的态度。

  旁边的白时中见此一幕,嘴角微不可察翘起一抹冷笑。

  因为他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信任就会随之土崩瓦解,等这位登基称帝,李行舟必被罢官。

  就在他暗自得意的时候,李行舟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伸手一把拉起陈东,并且轻轻拍他肩膀。

  “聪明点,别被人当枪使。”

  说完,他喊上婉婉,错开身位,往走廊前方走去。

  陈东呆愣一会儿,想过各种情况,唯独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他转身,李行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自己似乎真成了别人的枪,他抬头往某处楼阁看去。

  与此同时。

  李行舟和婉婉走到一处院子,过道上只有几名下人经过,蔡婉婉就急迫的,对着李行舟说道:

  “临之哥,你打他干什么?这个太学生陈东,字少阳,在京城里面出了名的洒脱不羁,正直敢言,你这样得罪他,说不定他后面要写文章编排你。”

  李行舟笑了笑:“我不怕他编排。”

  “啊?”蔡婉婉一呆:“临之哥,陈东在太学生中威望不低,他要是联合太学生一起弹劾你,你不害怕?”

  “不怕!”李行舟笑道:“他能被人利用来拦我,就这一点嗅觉,不值一提,婉婉,人有时候不是凭借一腔热血就能成事的,想做成一件事情,光凭借热血没用,得有敏锐的官场嗅觉。”

  蔡婉婉情绪有些低迷,小声道:“他们说我阿翁和父亲只知道阿谀奉承,我私底下都知道的。”

  “阿谀奉承?”李行舟呵呵一笑:“恩师可不是什么阿谀奉承之辈,他要是没有真才实学岂能一路做到宰执?别听他们背后逼逼赖赖,你看我,谁说我,一拳头打过去,对方就老实了。”

  蔡婉婉两眼放光:“临之哥,要是对方不老实怎么办?”

  不老实?

  李行舟停下脚步,手掌虚空一劈。

  “不老实就送他去投胎。”

  蔡婉婉捂着嘴巴笑起来,感觉临之哥说话真好玩。

  “临之哥,你就知道骗人,人是随便能乱杀的吗?像读书人是不能杀的,不然他们就会一起欺负你。”

  李行舟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我不怕他们一起。”

  落后的蔡婉婉急忙追上,一把抱着李行舟的胳膊,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一路上哼着小曲。

  李行舟则是边走边想着刚刚的事情。

  他知道,陈东拦路不是偶然,指定是背后有人特意为之,那两句几乎划清界限的话用意很明显。

  肯定自己的能力,却将自己划分到奸臣贼子之列。

  或是一个谄媚附庸的外臣。

  如此正式的宴会,还是太子赵恒亲自主导的宴会。

  按理来说,陈东就算平时在洒脱不羁,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应该站出来。

  除非陈东得到了什么消息。

  说实话,李行舟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白时中。

  因为只有白时中最想搞自己。

  想到这里,李行舟咂吧一下嘴,决定让白时中去挑粪。

  别院很大,又拐了几道弯。

  忽然。

  前方出现一道身穿罗裙的身影,那身影坐在走廊旁边,手里拿着饵料,一点点往池塘里丢去,水面激荡起阵阵涟漪,游动的观赏鱼争先恐后抢食。

  “咦?”蔡婉婉松开手,小跑过去:“赵姐姐,你怎么在这里?我好几次去找你,他们都说你不在。”

  没错。

  身穿罗裙的身影正是赵福金。

  李行舟一脸懵圈,心说赵福金不是应该在东平府吗?

  什么时候跑回汴京的?

  赵福金笑着道:“我有事情出去了一段时间。”

  蔡婉婉坐在她旁边,抱着她胳膊,很是熟悉的模样。

  李行舟这时缓缓走过来,先是恭恭敬敬的行礼,接着问出疑惑:

  “殿下,你不是在东平府吗?怎么……”

  话音未落。

  蔡婉婉唰的一下收回双手,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看看赵福金,又看看临之哥,一阵头脑风暴后,瞬间理清楚了其中关键,几乎是脱口而出道:

  “姐姐你……你为了不嫁给我五叔,你,你跑去东平府找临之哥,你们,你们有没有干什么?”

  干什么?

  这特么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李行舟直接无语。

  当初遇见赵福金的时候,他心头第一想法就是送回去。

  毕竟,一个公主跑到地方上,麻烦必不可少,最扯的是,皇城司的人居然不管,处处透露着诡异。

  赵福金听到这话,脸上笑容一僵,瞪了蔡婉婉一眼。

  “我只是去东平府躲一躲而已

充满陷阱的问题

蔡婉婉下意识的靠近李行舟,伸手一把抱住胳膊,审视着赵福金,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赵福金摇摇头,失笑道:“没有人要你临之哥。”

  当事人李行舟,脸不红,心不虚,神色如常,看上去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并且腰部挺得笔直。

  赵福金抬头看看李行舟,似乎在等对方说两句话。

  然而。

  等了数息,李行舟却闭口不言。

  见此一幕。

  旁边的蔡婉婉倒是暗松一口气。

  在她看来,如果临之哥急迫解释,那么肯定有鬼,现在临之哥一言不发,说明临之哥恪守本分。

  她又开心的坐在赵福金旁边,一副邻家小妹的模样。

  “姐姐,东平府好玩吗?”

  赵福金一呆,看看刚才防她如防贼的蔡婉婉,现在变得乖巧懂事,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临之真这么邪乎?

  然而。

  此时的李行舟心中却捏一把冷汗,心说总算蒙混过关,婉婉得罪不起,赵福金更得罪不起。

  这两位如果闹起来,脑袋得炸。

  要知道,赵福金是帝姬,蔡婉婉是蔡家长房之女,他需要婉婉稳蔡府人心,打消恩师蔡京的顾虑。

  至于赵福金,如果不小心得罪,赵福金跑到宋徽宗跟前说两句坏话,那岂不是无妄之灾?

  毕竟,还没强到可以无视大宋。

  但表面上李行舟依旧保持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走到两人对面,往石凳上一坐,因为宴席时间未到,并不着急。

  李行舟看了看另一条走廊上的人,发现此次宴请规模很大,皇亲贵胄,世家勋贵皆有人赴宴。

  说实话,他猜不透赵恒的用意,或者说猜不透宋徽宗。

  这时候,赵福金说道:“李相公,可否跟我和婉婉说一说作战的事?”

  李行舟刚从两人交锋中苟延残喘出来,心情舒畅,抬腿准备翘二郎腿,又觉得有失体统,放了回去。

  “这个作战嘛!一般是不告诉人的,但殿下问,李某自然知无不言,作战最主要是四个字,就是战略和战术,做到这两点,敌人自然不足为惧。”

  “李相公攻城拔寨,无往不利,世人都说江南女子柔情似水,李相公此次南下,可否遇见红颜知己?”

  李行舟不假思索道:“战场哪有情爱,只有刀枪剑戟。”

  赵福金抬眼看着李行舟:“哦,可我听说李相公在京口花钱赎了一名舞姬,不知李相公……?”

  李行舟瞬间炸毛,却强装镇定,装作随意道:

  “我对舞姬没兴趣,只有心灵空虚的人才需要舞姬安慰,我每天都过于充实,着实用不着。”

  赵福金低低的哦了一声:“李相公如此充实,赎舞姬送西军将领韩世忠,可是因心中志存高远?”

  “当然,不止志存高远,我现在还忧国忧民,忧国忧民。”李行舟声音突然缓缓低下来,看着那赵福金:“臣京口之事,殿下如何得知……”

  在李行舟惊讶注视下,赵福金微微一笑。

  “自然是他人告诉于我,不过李相公兵务繁忙,竟还想着赎美人,让韩世忠抱得美人归,李相公可曾……”

  “不曾!”

  李行舟抬手打断,瞥了一眼蔡婉婉那要吃人的眼神,后脊背顿时一寒,随即编了一个故事。

  “殿下误会臣了,那女子叫梁红玉,和韩世忠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因不可抗拒因素,落得各自天涯一方,臣得知二人的伉俪情深,不由想起自己和婉婉,当时就忍不住潸然泪下,哎,臣只希望天底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蔡婉婉用衣袖抹了一把泪:“临之哥真是个好人。”

  赵福金挑了挑眉,看着李行舟,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而尾随的蔡衡和王闳孚,此时远远的躲在拐角处,刚刚李行舟说的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王闳孚咂吧一下嘴:“蔡兄,这临之连殿下都敢骗,故事还老套,你好像在樊楼说过类似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

  蔡衡回头瞪他一眼,想了一下又警告。

  “别到处造谣,我对樊楼里面的每个姑娘都是真情实意,不像你虚情假意,人和人是不同的。”

  “不是!”

  王闳孚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天天一起玩的好哥们,怎么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说话满嘴谎言。

  此时。

  李行舟见有溜走的机会,右手撑着石桌起身。

  因为言多必失的道理,他是懂的。

  尤其是,婉婉在场,如果自己伟岸的形象在婉婉心中有损,那将得不偿失。

  “婉婉,你陪殿下说说话,我走走。”

  说完,不等蔡婉婉答应,李行舟已经往来时路走去。

  刚拐过一道弯,便见鬼鬼祟祟的蔡衡和王闳孚。

  两人尴尬的轻咳一声,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诡异的六目相对,过了一会儿,蔡衡才开口打破沉默。

  “临之,你打了陈东?”

  李行舟眉头一扬:“打了!”

  听到答案,王闳孚一叹:“临之,你真的不该打他,陈少阳出了名的见人就咬,连我们遇见他都得暂避锋芒。”

  蔡衡接过话:“是啊!朝堂上部分官员和他走得近,你今天得罪他,其实得罪的是整个太学生和一部分官员,他们说不定会在宴会上……”

  李行舟笑了笑:“你们怕了?”

  蔡衡和王闳孚一呆,随后相视一眼,这种要面子的时刻,两人几乎同时摇头,异口同声道:

  “不怕!”

  李行舟哈哈一笑,换了一条道路往宴会大厅走去。

  蔡衡和王闳孚心头七上八下,虽然他们是汴京出了名的二世祖,但这种级别的宴会他们还不敢造次。

  因为出席都是,京官、皇亲国戚、世家家主……

  毕竟,能出席的就没有普通人,像他们都代表着各自家族。

  很快。

  来到宴会的大厅。

  身处其中,李行舟就感觉自己进了大宋的权贵阶层。

  心想这些人的钱袋子肯定很鼓。

  此时此刻。

  王闳孚和蔡衡却一反常态,行为举止突然得体起来。

  他们不时和熟人打招呼,也有人主动过来攀

满堂朱紫贵

李行舟往角落一坐,他不是京官,在朝堂上没有故旧,与他同时期科举的进士,身份地位还不足以赴宴。

  就在他坐下后不久,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靠近。

  并且在他目光注视下,自然的坐在他旁边位置。

  “这位大……仁兄,怎么称呼?”

  李行舟知道此人是特意而来,因为他坐的位置在大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般人是不会注意的。

  那青衫男子微笑道:“在下宇文虚中,字叔通。”

  宇文?

  李行舟愣了一下,几乎脱口而问:

  “宇文化及和你什么关系?”

  宇文虚中轻笑一声:“没关系,李经略江南破反贼十万,生擒方腊,惠山一战以少胜多,如今朝野上下人尽皆知,都说你文武双全,是当世名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李行舟神色一囧,虽然不知道宇文虚中过来的用意,但上来就一阵吹捧,至少没有感觉到不爽。

  “叔通兄也懂兵事?”

  宇文虚中摇摇头:“不懂,不过文官中出了个李经略,当真是国家之幸,听说李经略不但会指挥作战,还会练兵,不知真假?”

  “当然!”李行舟挪动了一下位置,身体转向宇文虚中:“是真的,不知叔通兄有何高见?”

  宇文虚中笑了笑:“高见不敢当,在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特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答应不是显得自己不懂事。

  李行舟心中腹诽一句,面上却和颜悦色的一摆手。

  “问,随便问。”

  “李经略倒是洒脱。”宇文虚中忽然神色凝重道:“那李经略认为金人可会南下,可赞成对辽、金用兵?”

  李行舟一呆,随意之色一敛,认真看看这个四十岁左右的宇文虚中,标准的宋朝士大夫长相,身材消瘦,留有胡须,看上去儒雅随和。

  让人不自觉就放下戒备。

  “叔通兄,你认为呢?”

  宇文虚中沉吟了一下:“我不赞成对外用兵,可以加固城墙防守,像抵御辽人一样抵御金人。”

  李行舟听笑了:“你这什么鬼逻辑,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李经略有何高见?”宇文虚中表现得丝毫不恼。

  李行舟不假思索道:“简单,拿刀跟金人玩命干,不就打仗嘛!金人能打,宋人就不能打吗?”

  宇文虚中皱了皱眉:“李经略当真认为大宋打得过金人?”

  “打不赢!”李行舟直言道:“就你们这群家伙,看见金人腿就软,自己人内斗一个比一个厉害,求和一个比一个积极,说白了你们怕死。”

  直白,浅显易懂的话,毫不遮掩的大声说出来。

  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几乎同一时间无数双眼睛看过来,似乎都想知道谁这么大胆。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李行舟愣了一下,倒不怕这群人,现在他就是明末翻版左良玉,虽然不至于和朝廷对着干,但朝廷别想拿捏他。

  当即身体往后一靠,手搭在膝盖上,戏谑的看着满堂朱紫贵。

  "贼初来,民避贼,贼走,民无以为生,贼又复来,民则从贼,灭之不尽,杀之不绝。”

  说着,他抬手虚空一指,缓缓移动扫过在场众人。

  “天下间的贼子,无论金人、辽人还是境内贼寇,他们刀头上求活,谁也不是好相与的,你们却被繁华蒙蔽双眼,歌颂着所谓的盛世,文官犯错无非罢官,武将败了就砍脑袋,用兵打仗瞎指挥,百姓死活不要紧,自家荣华富贵,争得头破血流,总之不能掉了自个脑袋。"

  瞬间。

  现场落针可闻,众人纷纷瞪大眼睛,没想到天底下竟有如此大胆之人,难道不害怕被罢官吗?

  啪啪啪!

  有一个青年从后堂走出来,轻轻鼓掌,打破了沉默。

  “说的好,李经略此乃谋国之言,有李经略这样忧国忧民的臣子,大宋之辛,朝廷之辛。”

  堂内众人纷纷向青年行礼,称呼一声太子殿下。

  李行舟自然不敢托大,嚷嚷两句,无伤大雅,但是连礼节都不顾,便是有失体统,藐视皇权。

  “臣,见过殿下!”

  赵恒笑了笑:“李经略无需多礼,刚刚李经略所言,本宫受益匪浅,李经略可是认为自己能打赢金人?”

  李行舟眉头一扬,有些摸不清赵恒此话的深意,但倒是不怕这个太子,毕竟靖康之变就在几年后,到时候只会像狗一样对着金人摇尾乞怜。

  “殿下认为臣打得过吗?”

  赵恒明显一怔,没想到李行舟这种场合敢反问自己。

  “本宫自然相信……李经略打得过,不过有人说李经略拥兵自重,不知是虚假传言,还是……”

  李行舟加重语气道:“殿下慎言,臣替大宋平山东匪患,又南下平方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莫须有一个对大宋忠心耿耿、呕心沥血的忠臣,殿下,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臣恳请殿下,收回刚才的所言。”

  旁边站着的宇文虚中一呆,偏头看了眼李行舟,对这位年轻的李经略,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说话滴水不漏,并且绝不吃亏。

  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脖子上有着五根清晰手指印的陈东,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莫名。

  说实话,他不希望李行舟与奸贼为伍,却又佩服李行舟所干实事,他了解过东平府的情况,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匪患尽除……

  南下生擒方腊更不用说。

  蔡衡和王闳孚则张大嘴巴,彼此之间相视一眼,竟说不出话来,一时间震惊得表情管理失控。

  他们没想到临之连太子都敢怼。

  赵恒有一丝慌乱,他只是想试一试蔡京的得意门生,没想到李行舟满身倒刺,而且不粘锅。

  此时架着他在火上烤。

  躲在人群后的白时中见状,不得已站出来缓解气氛。

  “李经略,怎么和殿下说话的,殿下刚刚只是无心之言。”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行舟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白时中。

  看得白时中身体发颤。

  李行舟又对着赵恒拱手道:“殿下,诸葛武侯曾劝刘禅,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殿下莫要被小人挑拨离间

交锋

白时中像吃了屎一样难受,知道李行舟这话是说自己,但现在满堂的人看着,他又不好对号入座。

  总不能承认自己是小人吧?

  大堂一片安静,赵恒骑虎难下,白时中站出来非但没有化解危机,反而让他成为扶不起的阿斗。

  李行舟也是见好就收,立刻吹捧一句。

  “殿下自然不是刘禅,殿下辅助官家处理朝政,贤明稳重,只是身边有些投机取巧的乱臣贼子而已。”

  赵恒得到台阶,立刻顺着走下来。

  “李经略当真这般认为?”

  李行舟行一礼:“臣不敢妄言,所言皆是发自肺腑。”

  “哈哈哈!”赵恒一笑:“世人都传李经略公忠体国,今日本宫算是见识到了,有李经略坐镇山东,朝廷和父皇倒是可放心。”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有些急促,似乎想快点逃离。

  白时中看看李行舟,转身时却被一只大手抓住胳膊。

  顿时身体一僵,脖子僵硬扭动,看向旁边抓住自己胳膊的元凶。

  “李……相公,这是何意?”

  李行舟五指用力,靠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白时中,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转头就出卖我,弹劾不成,弄起了谗言,真当我不敢弄死你?”

  白时中瞳孔陡然一缩,寒意从头顶蔓延到身体每一寸。

  “这,这……”

  李行舟忽然一笑,手一松,声音恢复正常起来。

  “开个玩笑,白相公别往心里去,你我可是至交好友。”

  白时中吞咽一口口水,对于李行舟的警告话语,不认为是恐吓,很可能真会不着痕迹的弄死自己。

  他没有说话,只是尴尬一笑,然后落荒而逃的离去。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此时都有意无意的避开李行舟。

  似乎不愿与其扯上一丝关系。

  在他们看来,得罪未来储君,是相当愚蠢的行为,与之为伍,非但捞不到好处,很可能会被连累。

  当然,也有不怕是非的硬点子,陈东便走了过来。

  对着李行舟行一礼,似乎并未因原先的事情心存芥蒂。

  “李经略借诸葛武侯的出师表劝诫,让储君亲贤臣,远小人,陈某佩服,陈某对原先的口出狂言,给李经略赔个不是,望李经略莫要见怪。”

  李行舟看着陈东,对其不厌烦,知道太学生自视清高,喜欢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时激扬文字。

  唯独一点,不能实心用事。

  算得上是一群有着文化的精英愤青。

  但大宋毁也就毁在这一群人手中,他们平时高谈阔论,没有骨气,一味的逢迎朝廷和君主。

  对下无穷尽的剥削。

  当然,有谄媚阿谀君主的,就有真心忧国忧民的。

  陈东便是后者。

  李行舟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少阳兄,这天下事,不是非黑即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才是常态,古人云:长江水清,黄河水浊,君者,不能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二者皆灌溉两岸之田地,我在黄河,你在长江,岂能因我为黄河水而偏废?”

  如此振聋发聩的话,让陈东一呆,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话,却又一时间说不出来。

  旁边一直不发言的宇文虚中,心中震惊万分,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封疆大吏,有着如此认知。

  难怪都说蔡京有个得意门生。

  这一刻,他总算知道,当初蔡京为何不遗余力的举荐,让李行舟出任京东西路的经略安抚使。

  如果他认识一个李行舟这样的官员,于公于私也会举荐。

  因为现在的大宋,真的太需要一个公忠体国,实心用事的官员,去救一救水生火热之中的黎民百姓。

  李行舟看着愣住的陈东,联想到罗达财提起山河时报的困境,如果让陈东去山河时报当主编……

  念头一起,他便轻拍陈东肩膀。

  “少阳兄,或许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被拉回思绪来,陈东看了一眼拍向自己肩膀的手。

  “什么地方?”

  李行舟收回手,微微一笑:

  “山河时报!”

  山河时报?

  陈东眉头一扬,只是感觉耳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不过当下还是答应,没有驳李行舟的面子。

  “陈某会去看看。”

  李行舟笑了笑,随后偏头看向宇文虚中。

  “叔通兄,不离我远一些,不怕被我牵连丢官?”

  宇文虚中微笑着捋了捋胡须:“在下岂是怕事之人,李经略刚刚所言皆正,在下愿和实心用事的人为伍。”

  李行舟皱了皱眉,深深地看了一眼宇文虚中。

  要知道,表明立场,在官场之中,可不是开玩笑的,因为它往往意味着,某种隐形的利益捆绑。

  虽然不知道宇文虚中出于什么目的,但宇文虚中给人的感官不错,不似白时中那种墙头草。

  当下李行舟笑道:“宇文相公,当真是明辨是非。”

  ……

  砰的一声,一只大手拍在桌案上,五指轻轻颤动,赵恒脸色难看至极,满腔怒火,不吐不快。

  “岂有此理!这李行舟简直不将本宫放在眼里,该死!”

  说着,他转过身,面朝跟进房间的白时中。

  “蒙哼,能不能将李行舟罢官,我不喜欢他,最好……”

  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见白时中轻轻的摇头。

  “殿下,李行舟非一般的官员,就是官家也罢不了他的官位。”

  赵恒眉头一皱:“为何?”

  白时中哎叹一声:“殿下认为李行舟是如何破方腊大军的?”

  “如何破的?”赵恒眼睛一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白时中叹道:“殿下,李行舟……他真的有兵,而且还是一支所向无敌的精锐之兵。”

  “怕什么?朝廷也有兵!他要敢作乱,让童贯灭了他。”赵恒往凳子上一坐,丝毫不在意。

  白时中看着他:“如果童贯灭不了?如果李行舟直捣汴梁,殿下如何应对?殿下别忘了,李行舟是蔡京的得意门生,朝廷很多人想靠着他打仗,毕竟,文官远比武官用着放心,殿下三思啊

李清照

别院后院一间精致的房间中,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听着下人的汇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王卿,这李行舟还真是不同啊!”

  旁边站着的王黼轻轻一挥手,等那下人退出房间后,才对着中年人道:

  “官家,太子殿下年轻,不知李行舟意味着什么,这样一个能文能武的全才,是朝廷急需的,当初蔡太师极力推荐,官家便答应下来,如果没有官家的慧眼识珠,岂会有今天的大宋能臣?”

  没错。

  坐在椅子上的正是宋徽宗赵佶。

  王黼也是临时被召见,走的是后门,来时还做了遮掩,没人发现,此时面对宋徽宗赵佶,王黼有些拿捏不准官家的态度,以及对李行舟的态度。

  出于对蔡京的考虑,和这次莫名其妙宴会的推演。

  王黼觉得官家应是满意李行舟,不然何至于亲自过问?

  果然。

  宋徽宗赵佶轻轻一笑:“灭山东匪患,又在无锡破方腊大军,难得的人才,听说地方治理也不错,王卿,你觉得李行舟会拥兵自重吗?”

  王黼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抬眸观察着宋徽宗的神色。

  在他看来,李行舟拥不拥兵自重,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揣摩透官家的心思,说出的话要官家满意,保住自己的权势,至于其它不重要。

  不过。

  官家似乎对李行舟很上心。

  难道是因为蔡京的原因?

  王黼看出些端倪,当下也是答复。

  “回官家,自古皆是武将造反,文官多数者皆是忧国忧民之辈,李行舟在东平府治理地方,需防范贼寇死灰复燃,练兵也在情理之中。”

  宋徽宗赵佶点点头:“有理!”

  听到有理二字,王黼心中有了底气,接着继续道:

  “官家,李行舟拥兵自重只怕是白时中杜撰的,想伺机报复,臣听说,白时中在京口的庆功宴会上喝醉酒,指着李行舟的鼻子大骂,李行舟年轻气盛,当场就动了手。”

  宋徽宗赵佶哦了一声:“此二人还有此私怨?”

  “回官家,有的。”

  王黼如实回答,他发现白时中这个官场上的盟友,远不如拉李行舟,因为白时中心胸狭隘,为了私仇竟不顾立场,也不看当下时局。

  对这两点王黼鄙夷白时中。

  此时。

  宋徽宗赵佶往后一靠,对着屋外轻声地吩咐了一句。

  “宴会可以开始了!”

  ……

  宴会大厅中,攀谈的人们开始有序的依次按身份落座,桌上摆满了各类食物,酒肉香味四处弥漫。

  经过刚刚的事情,除了蔡衡和王闳孚,以及宇文虚中、陈东,没有一个人主动找李行舟攀谈。

  似乎避之不及。

  李行舟落得个清静,早早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四下打量,也不由好奇,似乎封建社会也不怎么封建,因为他看见不少女子跟着前来赴宴。

  女子们打扮大方得体,不庸俗,有着世家贵妇的沉稳,面相和蔼,举手投足之间儒雅且不失礼节。

  但都是些已婚女子。

  她们经过李行舟桌前时,都会看上一眼这个特殊的封疆大吏,但也只是仅仅看上一眼而已。

  李行舟对此无所谓,反而大大咧咧的看着她们。

  蔡衡这时凑近过来:“临之,你好像非常受这些世家大妇的关注,我看好几人都往你身上看。”

  李行舟偏头看向他:“你不知道我有一个外号?”

  “什么外号?”蔡衡一头雾水。

  李行舟神秘一笑:“妇女之友。”

  蔡衡一呆,撇撇嘴,缩了回去,他的位置就在李行舟左边,王闳孚的位置则在李行舟右边。

  似乎有人特意为之。

  李行舟坐的位置不偏不倚,中上,不失身份地位,又合乎礼法,没有愚蠢的打压桥段发生。

  宴会顺利开始。

  因为是私宴,规格不需要多严谨,众人都表现的比较随意,相互之间把酒言欢,敬酒攀谈。

  东道主赵恒出来一面后便又离去。

  李行舟没有关注他,倒是关注上了另一边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子,她身边围着很多女子,似乎在攀谈。

  他偏头看向蔡衡,还未开口,对方就率先一步开口。

  “她叫李清照,父亲李格非,是苏东坡的得意门生,母亲王氏,出身名门,其父王拱辰是仁宗时期的科举状元,也是薛奎的女婿,她有个姐妹嫁到了蔡府,和我家有一些亲戚关系,她则嫁给赵明诚,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曾官至宰相。”

  李清照?

  李行舟明显一怔。

  宴会虽然有男女,却是隔席,并不是男女混坐在一起,左边是男人,右边用帷幕隔开的是女人。

  但透过缝隙能看见那边的情况。

  毕竟。

  只是私人宴会。

  如果是皇帝举办的“大宴”或“曲宴”,女眷通常不被允许出席,这类宴席主要面向男性官员、使节及皇室男性成员,程序繁琐,有严格的礼仪。

  所以。

  李行舟有幸见到了李清照。

  那个婉约派宗主,让他上学时天天背古诗的罪魁祸首之一的李清照。

  现在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告诉李清照少写一些诗词。

  而此时。

  人群中的李清照似有所感,往李行舟这边看过来。

  透过帷幕缝隙,见到是刚刚直言不讳的那个年轻封疆大吏,不由微微蹙眉,刚才发生的一幕犹在眼前。

  不惧太子和白时中的年轻人。

  她招呼了一声,然后起身绕过帷幕,来到男人席间,在场众人都看向她,似乎都认识这位名满汴京的才女。

  他们也好奇李清照过来干什么。

  只见她步伐沉稳,目标明确,径直的走到李行舟的面前,对着李行舟行一礼,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李相公,可是想对我说什么?”

  李行舟张大嘴巴,抬头,或许是读书时的阴影笼罩而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愣神中回过来。

  几乎脱口而出:

  “你以后可以少写一点诗词吗?真的,真的很难背诵。”

  李清照一呆,完全出乎意料,背诵?背诵自己写的诗词?

  说实话,她想到了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种可

经世致用

“不知,李相公知道我何首诗词?”

  李清照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好奇这个封疆大吏读了些什么。

  李行舟回过神来,曾经背诵的诗词一句都没有想起,就好比突然有人询问某个人诗人的的诗词,很难一下子想起,更何况他背诗词从来不记作者。

  当下轻轻一拍脑袋。

  “忘记了!”

  李清照一呆,脸上的一丝微笑几乎瞬间僵住,李行舟的每一句话,似乎总是令人出乎意料。

  满堂的权贵无不一笑,不再关注,各自继续推杯换盏,相互攀谈,原本安静下来的宴会再一次热闹。

  李清照神色恢复如初:

  “李相公不记得我的词,我倒是拜读过李相公的词,在樊楼写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当真是千古绝唱啊!”

  李行舟顿时一虚,又默默跟辛弃疾辛战神说了一句抱歉,毕竟盗用他词,属实有些不地道。

  却又听见李清照问:

  “李相公平时可有作词作诗?”

  作词作诗?

  作屁的诗词,自己连最基本的平仄押韵都弄不明白。

  李行舟腹诽一句,但面上却表现得十分自然,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自信,似乎真是诗词大家一般。

  “我已经不作诗词了。”

  他自顾往酒杯中倒满酒水,旁边的王闳孚和蔡衡却看着,似乎期待着两人现场作出千古名篇。

  李清照眉头一扬:“为何?”

  “为何?”

  李行舟轻轻一笑,端起酒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因为诗词平不了贼寇,剿灭不了反贼,更吓不了北方崛起的金人,诗词歌赋,可以粉饰太平,歌颂苦难,却挡不住金人野蛮的刀枪。”

  说着,他抬头看着李清照,笑了笑。

  “那我作诗词何用?”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宴会,随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当中,此言几乎是指着读书人的鼻子骂。

  李清照皱了皱眉,没有不悦,反而好奇的问起来。

  “那李相公心存何志?”

  “何志?”

  李行舟仰头一饮而尽,将酒杯稳稳地往桌上一落,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宴会上,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口,不少人已经深深皱眉。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李行舟知道今天宴会上的每一句话,都会一字不漏的传到宋徽宗耳中,他可以借此树立一个伟岸的形象。

  当下往后柱子上一靠。

  “去阳谷县上任时,我便立志,愿做一张任人枕卧的草席,哪怕被屎尿污秽浸渍也义无反顾,因为为了造福百姓这个目标,我选的是一条经世致用之路,诗词歌赋,于我又有何用?”

  李清照愣了好一会儿,静静地望着这个随口而说的青年,没有说话,内心深处大受震撼。

  尤其是,经世致用四个字,犹如一记重锤敲击在她心灵上。

  此时。

  屏风后偷听的白时中,袖袍下握拳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紧紧咬着牙关,呼吸急促得难以平息。

  不是他对号入座。

  而是李行舟话中的屎尿污秽,几乎可以说是指名道姓的说他。

  就差指着鼻子骂。

  “该死,该死的李行舟,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他咬牙切齿的在心中咒骂,但却一时间拿李行舟没办法。

  宴会上,陈东悬着的酒杯一动不动,里面的酒水还剩一半,因手僵硬着,杯中酒水几乎没有荡起一丝涟漪,他眼睛一直不曾离开李行舟一瞬。

  宇文虚中捋了一下自己胡须,细细的品析着这句话。

  满座的权贵则表现各有不同,有的欣赏此话,觉得李行舟可交,有的对号入座,视李行舟如同仇敌,也有的当听了一个笑话,浑然不在意。

  反倒蔡衡挺直腰板,昂起脑袋,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至于王闳孚猛地灌了两杯酒,觉得自己和婉婉已然无缘。

  这时候,李清照稳定心神,对着李行舟恭敬行一礼,似乎没有在留下来的意思,轻轻道了一声。

  “受教!”

  然后转身回了女眷宴会上。

  关注李行舟的也都纷纷收回目光,各自喝起酒来,没有了刚刚的热闹,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着。

  李行舟看看主位,赵恒仍没有出现,宴会到这份上,说实话,他也没了兴趣,知道融不进汴京的权贵阶层,他们似乎有意的排挤自己这个外臣。

  索性看向旁边昂首挺胸的蔡衡。

  “蔡兄,我去趟茅房。”

  说完,他立刻起身,避开众人的视野走出了宴会大厅。

  外面走廊上有下人来来往往,李行舟不敢四处乱窜,毕竟没有人带路,他害怕自己迷失方向。

  天色已是黄昏时分,红云笼罩天边,走廊上有两两下人,拿着长杆取下灯笼,小心翼翼的换蜡烛。

  李行舟走过时,他们都退至一边,埋着脑袋,安安静静的,等李行舟走远后,才继续取灯笼。

  走到一处湖心亭,李行舟看见有一个中年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鱼竿,似乎在人造湖中垂钓。

  旁边有另一个中年人伺候,动作小心翼翼的,每上一条鱼,那伺候的中年人就会溜须拍马一句。

  “什么人?”

  李行舟刚想过去看看,黑暗中突然走出个腰间胯刀的护卫,他伸出一只手拦住,拦住了去路。

  这里的动静立刻吸引湖心亭的注意。

  只见钓鱼的男子一挥手,拦路的护卫立刻收手,然后悄无声息的融入黑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李行舟抬起腿,想了一下,还是往湖心亭走去。

  有暗卫保护,在这里钓鱼,身份地位只怕不简单。

  如果自己此刻转身离去,显然是有些不知礼数。

  想到自己现在兵强马壮,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

  李行舟压住乱起的念头,不觉间走到了湖心亭。

  对着那钓鱼男子一礼。

  “打扰先生钓鱼,望先生莫见怪。”

  他仔细看了看钓鱼男子,虽然有一点点眼熟的感觉,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此时。

  那钓鱼男子将鱼竿递给伺候的男子,转向李行舟,先是打量他一眼,接着才缓缓地开口。

  “你是李临之吧

湖心亭

张口就叫出自己的名字,李行舟其实并不感到意外,刚刚自己在宴会上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这大人物定然知道,只是不知道是那一位皇亲国戚,或朝中重臣,亦或是闲赋在家的先生。

  他没有冒昧询问对方姓甚名谁,只是态度放得低些。

  “回先生知道,在下确叫李临之,出来上茅房时,不小心迷了路,打扰到先生钓鱼的雅兴,实属罪过。”

  那钓鱼男子轻轻摆手:“不要紧,坐吧!别站着。”

  李行舟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往另一个石凳上一坐。

  看了眼石桌,放有笔墨纸砚,几张宣纸是卷着,用丝带轻轻捆住中间,一看便知是书画之类的作品。

  这时候,那钓鱼男子又开口道:

  “蔡京和我私下有些交往,经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勤政爱民,将东平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李行舟立刻准备起身,却见对方抬手轻轻虚空一压。

  “坐着便是。”

  李行舟道了一声谢,然后谦虚道:“不敢当,如果没有官家和朝廷的支持,在下就如同无根之萍,做不了事,要说功劳,也是官家的功劳。”

  那钓鱼男子哈哈一笑:“不骄不躁,蔡京收了一个好弟子啊!”

  李行舟陪着笑,神色仍从容,虽然心下有些判断,但还不敢断定,当下静观其变,说不定能拉点关系。

  那钓鱼男子转向水面,伸手接过鱼竿,用力一甩,鱼线哗哗飞出,芦苇做的漂浮,激荡起层层涟漪。

  过了好一会儿。

  李行舟想起身告辞离去的时候,那钓鱼男子突然道:“你可有听过章惇所言的,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此言一出,旁边一直小心翼翼伺候的男子身体明显一颤,拿鱼饵的手微颤,虽然表面仍旧一切如常,但细枝末节的本能反应,李行舟尽收眼底。

  话到了这个份上,李行舟自然不是傻大春。

  心想这个钓鱼男子,十有八九就是宋徽宗赵佶。

  难怪他觉得有些眼熟。

  只是赵佶问这干什么,考验自己?

  猜出对方身份后,李行舟不会傻到说破对方身份,除非对方主动承认。

  毕竟,装傻充愣这种官场必备技能,他已习得精髓。

  当下整理好措辞,因为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所以他选择不直面回答,而是通过侧面来回答。

  “当今官家,西征灭了吐蕃嘶啰,设陇右都护府。版图扩张约不知多少里,横山伐夏,攻占西夏腹地横山至天都山,压得西夏濒临灭国,夏崇宗谢罪乞降,永为藩属,官家赐姓赵乾顺,今年,官家撕毁澶渊之盟。与金签"海上之盟"联金灭辽,在下看来,官家是一等一等的雄主。”

  钓鱼的宋徽宗赵佶一愣,回头看了一眼李行舟。

  “你当真以为?”

  李行舟笑着点点头:“当然,当今官家开疆扩土,国家繁荣,汴梁户不拾遗,千年难有之盛世,自然算雄主,当初章惇所言鼠目寸光罢了。”

  赵佶哈哈一笑:“好,说的好。”

  但很快他笑容一收,看着水面,声音突然压得低沉起来。

  “可朝廷有人说当今官家不应该撕毁“澶渊之盟”,说是驱狼吞虎,你觉得当今官家该不该撕?”

  撕!当然得撕,你们特么不作死,我哪来机会?

  北宋不亡,我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不白忙活。

  李行舟心中腹诽两句,面上却是一副沉思的模样,看上去就觉得他在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数息,李行舟也是在心中想好措辞搪塞赵佶。

  “该撕,那些腐儒,怎么知道当今官家的良苦用心,官家是想拿回燕云十六州,官家的雄心壮志,他们理解不了,他们只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从未替官家和天下黎民百姓想过。”

  赵佶听得频频点头,心情舒畅,甚至连鱼都不想钓了,转过身,面朝李行舟,面带微笑,眼里满是欣赏,仿佛在说这才是为国为民的好臣子。

  “没想到,你会这样想,如果满朝大臣都如你这一般想,那该多好,实心用事,又能体会朝廷和官家的难处,哎,难得,真是难得啊!”

  旁边站着伺候的男子,此时嘴角轻微的抽动了一下,暗骂溜须拍马之辈,果然和蔡京是一丘之貉。

  李行舟则轻叹一口气:“天下苦啊,最苦是官家。”

  赵佶眼睛又一亮:“当真如此?”

  李行舟点点头:“自然是真,世人只看见了官家身居九五,却不知官家的如履薄冰,辽人,西夏,金人,外敌环伺,官家怎会不苦啊!”

  赵佶跟着点头,细品之下道:“有道理,虽然看似天下太平,但官家却是苦中作乐,可惜没有几人理解官家。”

  真特么不要脸!

  李行舟心中无语至极,总算知道赵佶身边为什么一堆溜须拍马的官员,就这飘飘然的德行,谁特么不拍两下,只要拍到位立刻高官厚禄。

  高俅之流不就是吗?

  当下立刻接过话。

  “其实不怕先生见笑,在下一直都知道官家的难处,想替官家排忧解难,让官家不这么苦,可恩师被罢相,蔡攸看在下百般不顺眼,我只是喜欢蔡婉婉而已,他真没必要这样对我吧!”

  赵佶眉头一扬:“你和蔡攸的矛盾,是因为他女儿蔡婉婉?”

  “是啊!”李行舟叹道:“当初一无所有,他看不起我,说沾了蔡府的官,说什么骑到蔡府头上。”

  说着,他一副情绪低迷的模样,轻轻摇着头。

  “不说了,不说了。”

  没错!

  他试图将官场利益矛盾,转移到私人矛盾上。

  赵佶看看旁边伺候的男子。

  那男子轻轻点头,但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不时看向李行舟。

  “哎!”赵佶叹了一声:“蔡攸不识人啊!他还是不如他爹。”

  李行舟不接这话,因为这话赵佶可以明目张胆的说出来,但他属于后辈,自然是不能逾越的。

  旁边伺候的男子趁机插了一句。

  “蔡攸确实不识人,李相公灭山东匪患,南下生擒方腊,朝中有这份能力的,屈指可数啊!”

  赵佶笑了笑:“临之啊,缺什么,可以替你进言两句

讨要,价码

缺什么?

  李行舟面露沉思,仔细一想,似乎什么都缺,缺钱、缺人、缺地盘……

  虽然他是京东西路经略使,但是除了对东平府实权管控外,其它州府的事务根本插不进手。

  像财政、人员调动等核心,几乎连过问的权力都是没有,因为受到朝廷的制衡,有人死死盯着。

  唯独可以调贼配军。

  可地方州府的贼配军,简直就是一群臭鱼烂虾。

  拿来当力夫他都嫌弃。

  想了想,反正没有点破身份,老话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李行舟当场狮子大开口起来。

  “缺什么?不满先生,山东的贼首晁盖虽然死了,但梁山泊的宋江还在,麾下有数万兵马,如果不加以管控,最后怕会是……第二个方腊。”

  他特意将山东局势说严重一些,好接下来谈筹码。

  毕竟,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说是机不再失,失不再来,只要自己把握好其中的分寸,就可以拿到更多实权,远比安一个虚名头衔有用。

  果然。

  赵佶皱起了眉头,问道:“山东局势已到了这种地步?”

  “是啊!”

  李行舟观察了他神色变化,见对方眉头皱着一直没有舒展的意思,知道可以再添一把火。

  “如果山东再出现一个方腊,一些不明所以的读书人,又要跳出来抨击官家,说什么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之类的,哎,就怕到时候又苦了官家。”

  赵佶眉宇之间有一丝厌烦,抬眼看着李行舟。

  “那小友以为敢当如何?才能避免山东的宋江变成第二个方腊。”

  李行舟装作一副为难的模样,过了一会儿,轻轻一叹:

  “梁山有八百里水泊,易守难攻,当初和呼延灼一起前往梁山,虽说斩杀了晁盖,但却没让梁山草寇崩盘,想直接灭掉他们……除非调大军。”

  赵佶手轻轻搭在石桌上:“真没有其它办法?”

  见时机成熟,李行舟图穷匕见,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

  “有倒是有,如果能全权接管广济军地方事务,在此地招募士兵,训练几千兵马,长期驻军定陶,而梁山泊在济州境内,到时定陶兵马沿五丈河顺流而下,东平府兵马沿河而上,前后夹击,定可一举灭了梁山。”

  定陶,位于京东西路,广济军的治所,自古以来享有“天下之中”的美誉,它连接着东西、贯通南北,是水陆交通的要冲,是全国性的经济和战略要地。

  赵佶放石桌上的手掌握拳,旁边伺候的男子脸色一变,对着李行舟使眼色,似乎这话题太敏感。

  安静了片刻,赵佶握拳的手一松,带着审视道:

  “小友是京东西路经略使,难道不能直接调动广济军下辖的厢兵吗?何必要全权管理广济军?”

  李行舟轻轻一拍石桌,叹道:“事情就坏在这里,江南方腊能造反,就是因为地方厢兵不堪大用,广济军下辖厢兵要是能用,梁山泊岂还会有草寇?”

  赵佶点点头:“那小友如何让朝廷和官家放心?”

  听到这话,李行舟知道有戏,如果全权接管广济军一切事务,就保举武松出任广济军节度。

  替他坐镇定陶,控制水陆运输,设立山河时报和山河钱庄,制造舆论的同时,收割来往商人的钱。

  当然,也好名正言顺练兵。

  随即,李行舟苦涩一笑,看着赵佶,五味杂陈道:

  “哎,这也难住了我,如今已有人说我拥兵自重,可我是天子门生,又不是军中臭丘八,我拥什么兵。本意是想替官家和朝廷排忧解难,也替官家堵堵读书人的嘴,算了,只是一个构想而已。”

  他以退为进,知道宋徽宗赵佶好大喜功。

  更何况自己擒方腊,又破反贼数城,一路摧枯拉朽,无往不利。

  战果有目共睹。

  说的话自然而然就有了说服力,不是空中楼阁。

  赵佶忽然轻轻一笑:“我会替小友进言。”

  李行舟起身行一礼:“多谢先生,时候不早,在下先行告辞。”

  赵佶笑了笑,摆摆手:“去吧!”

  在李行舟离去后,赵佶重新拿起鱼竿,随后用力将鱼线往湖里一甩,没多久,鱼竿抖动了一下,他立刻一拉,钓上一条四指宽的鲤鱼。

  随即一根柱头后走出一名护卫,将赵佶钓的鱼取下来。

  赵佶笑着看向旁边伺候的中年人。

  “你觉得李行舟是想要权?还是别有用心?”

  那中年人低着头:“回官家知道,臣认为,可以答应,现如今,北方金人迅速崛起,他们野蛮,不比辽人,不得不防,如果李行舟真能训练出一支强兵,对官家和朝廷都是好事。”

  赵佶眉头一扬:“那你认为这次该如何赏他?”

  “赐个侯爵,让他在经略使这个位置上再打磨打磨,蔡京是这个意思,臣也认为这样妥当。”那男子说道。

  赵佶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起身离开了湖心亭。

  ……

  随着宴会结束,李行舟和微醺的蔡衡、王闳孚走出大门。

  来到马车旁,便见到早已等候多时的蔡婉婉,她一蹦一跳的过来,似乎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临之哥!”她围着李行舟转了一圈,鼻子闻了闻,疑惑道:“你不是不喝酒吗?怎么有酒味?”

  李行舟笑了笑:“小酌了两杯,对了,怎么宴会上不见你?”

  蔡婉婉嘿嘿一笑:“我才不去,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和姐姐聊天,姐姐说你是她遇见过最特殊的人,说你贤名远播,老百姓都爱戴你。”

  李行舟腰部不自觉挺直:“我一直都是这样,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蔡婉婉立刻笑容一收,东张西望,然后踮起脚靠近李行舟耳边,压低声音。

  “临之哥,你要远离殿下,我感觉继续这样下去,她很可能对你无法自拔,到时候我怎么办?”

  无法自拔?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脱口而出。

  “咋地,要招我做驸马?”

  蔡婉婉一拳砸在李行舟胸口:“临之哥,你以后不准见殿下,不然,不然……”

  她急得不知所措。

  李行舟哈哈一笑,揉了揉她脑袋。

  “知道了

安排武松

汴京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的热闹,车轱辘碾过地面的青石砖,发出嘎嘎的声音,小碎石头被压成粉末。

  李行舟坐在蔡衡的车内,蔡衡斜躺在旁边呼呼大睡,他掀开马车窗帘,沿街的事物往后退去。

  此次赴宴,算是得了意外之喜,见到了宋徽宗赵佶。

  当然,也和赵恒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但都不重要。

  现在回头一看,此次宴会的幕后主使就是宋徽宗赵佶,开宴会的目的,很有可能是为了试探自己。

  自从蔡京被罢相,没有人在前面挡着,问题就直面而来。

  比如,那个太学生陈东,怕不是赵恒的杰作,怕是宋徽宗赵佶的意思,拦自己试探自己临场反应。

  至于宇文虚中,属于想和自己结交的一类官员。

  李清照的结识,意义不大,她虽然背景网络攀枝错节,但她和其丈夫赵明诚在官场这一块真不行。

  就是不知道宋徽宗赵佶,是否答应自己实权控制广济军。

  如果能控制广济军,占据定陶这个重要的战略位置,无论是经济上,还是军事上对自己都十分有利。

  尤其是,未来的金军南下,定陶可直奔开封府。

  到时候,趁机搬运东西也方便,同时以定陶为据点,可以和金军周旋,不至于粮草辎重跟不上。

  权衡利弊间,马车停在了驿站门前,李行舟下了马车,和蔡婉婉告别后,回到了驿站的房间中。

  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喊来武松。

  “恩相!”

  武松走进了屋子。

  李行舟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等他坐下之后,才缓缓开口:

  “二郎,我可能要实控广济军,如果朝廷那边点头,我想保举你出任广济军节度,虽然节度使是个虚衔,但有了这个身份,你左广济军才好办事。”

  广济军节度?

  武松明显一怔,身体挺得笔直,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如此重任会悄无声息压在自己的肩膀上。

  “恩相,我,我真的行吗?”

  天不怕地不怕的武松,此时心中也难免动摇起来。

  毕竟,从指挥使一跃成为广济军节度,身份跨越之大,简直是一步登天,比他打景阳冈的老虎还有压力。

  李行舟微微一笑:“没什么行不行,我身边最信得过的就是你,其他将领虽然也都忠心耿耿,但论官场能力,和解决地方问题的能力远不如你。”

  武松知道事已至此,如果朝廷那边不出意外的话,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节度使,而恩相不用祝彪,也不用卢俊义,更不用林冲,只怕是有其它的顾虑。

  当下他站起身,单膝跪地,因为这是乾坤再造之恩,他武家扬眉吐气之时,和哥哥光宗耀祖,只待来日。

  “谢恩相栽培,武松誓死追随恩相。”

  李行舟见状,急忙起身,伸手扶住武松的胳膊。

  “二郎,你这是做什么?你我何须弄这些虚头巴脑的,我一直都信任你和大郎,快起来,地上凉。”

  武松听到这话,立刻站了起来,想起其它的问题。

  “恩相,其他人你打算怎么赏赐,如果我成了广济军节度,其他将领得知,只怕是会有想法,像徐宁、杨志、秦明这类将领本就想借南下博个前程。”

  李行舟重新坐下,淡淡一笑:“这事情简单,给他们要一堆头衔,不外派驻军,就留在东平府。”

  武松点点头,知道光有头衔没有用,拿到实权才有用。

  比如他这个广济军节度,虽然只是一个荣耀头衔,但是有恩相首肯,那就能拿到部分实权,坐镇定陶。

  李行舟又开口问道:“二郎,军中你想带谁去定陶?”

  带谁?

  武松沉吟了一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手提水磨禅杖的光头和尚,没错,正是花和尚鲁智深。

  随之脱口而出:“鲁智深!”

  李行舟听到鲁智深三个字,犹豫起来,他本想武松外派后,将鲁智深升任为亲兵营指挥使。

  毕竟,鲁大师的人品没得说,不用担心私底下玩脑筋。

  其他人来到亲兵营指挥使,说实话,他还真有些不放心。

  “你再想想,换一个,我身边得留一个高手。”

  武松尴尬一笑,没想到这一层,又仔细想了想:

  “那就杨志和秦明吧,此二人在练兵上有造诣。”

  李行舟轻嗯一声:“这二人可以,杨志南下不曾耍滑头,在参议房当过一段时间出谋划策的主官,可以让他给你当个副手,别让他押运东西,杨志有点倒霉,秦明的话,继续当过指挥使。”

  武松暗暗记下来,他非常相信恩相对人才的判断。

  那个赵富贵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行舟继续道:“你去定陶,按我们原先的编制练一个山地军,我会将相应的训练科目给你,基层军官,等吴大勇的提拔组拟定好人员,再往定陶派遣。”

  武松想了一下道:“恩相,如此一来,我们就要扩两个军,一个炮营,补全三个陆战营,这一次性是不是太多了,粮草和钱受得住吗?”

  他这么一提,李行舟明显愣了一下,一个军下辖五个营,每个营差不多六百多人,和北宋的营人数有出入,因为他设置了镇抚官,参议官等一系列官职,导致一个军的人数有三千多。

  两个军就是六千人,三个陆战营有一千八百多人。

  炮营人数待定。

  毕竟炮营和其它兵种不同。

  再加上亲兵营与第一军,人数已经突破了万人大关。

  要知道,这些士兵可是脱产的,每天训练的战兵,可不是随便拉起来的乡勇,意义上完全是不同的。

  李行舟真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即使将来直面金人,他也能腰板挺直,不行就黄河边上碰一碰。

  谁赢谁是爷。

  想到这里,他轻轻一笑:

  “二郎,你多虑了,山河钱庄进了汴梁城,这点军费开支,毛毛雨,何况朝廷会拨款一部分,一定是够的,我们已经不是以前的穷光蛋了,南下不是抢了些吗?”

  武松一呆,随后道:“恩相,南下缴获的钱财,抚恤占了大头,在京口就将西军的抚恤足额给了韩世忠和王渊。”

  李行舟脑袋一疼,钱还没捂热,特么就要拿出去。

  “去休息吧!明天和我去一趟蔡府

闭门羹?

一扇朱红大门嘎吱打开,当值的门房迈过门槛,微微欠着身,看了眼敲门的人,恭恭敬敬打招呼。

  “是李相公啊!”

  李行舟脸上挂着微笑,礼貌性询问:

  “太师还好吧?”

  那门房弯了下身:“还好!”

  “那就烦请带我去拜见太师吧!”

  那门房迟疑片刻,身体弯得更低一些,眼睛自顾看向地面。

  “真不好跟相公说这话,昨天夜里太师特意叮嘱,如果李相公前来,让李相公请先回去,不宜相见。”

  不宜相见?

  李行舟一呆,脑袋嗡嗡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明明一切都如旧,怎么突然来这样一出。

  特意叮嘱门房,将自己拒之门外,恩师蔡京在玩什么高明手段?

  不对!

  不可能是恩师的意思。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一切都是便宜岳父蔡攸搞的鬼,瞒着恩师蔡京,私自将自己拒之门外,吃个闭门羹,试图以此来切割自己和蔡府的联系。

  到时这一则消息流露,汴京城的权贵和朝中的大臣作何感想?

  肯定以为自己和蔡府切割,说不定编排起流言。

  说蔡京刚被罢相,立刻撇清关系,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名声如果一臭,立刻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蔡攸的险恶用心便达到目的,剪除父亲蔡京最大的外臣支持。

  他就可取而代之父亲蔡京。

  甚至影响朝廷判断,白时中、童贯等人瞅准机会,弹劾立刻四起,自己这个南下的最大功臣。

  只怕会沦落成人嫌狗弃的白眼狼。

  草!

  蔡攸这个大傻叉。

  真特么昏招频出。

  弄自己对蔡府百害无一利,他一天脑子里面想的是什么?

  李行舟无语至极,恨不得揍一顿蔡攸这个愚蠢的家伙,此时想通其中关键,又对着那门房道:

  “请去通禀一声,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去拜见太师。”

  那门房迟疑了片刻,转身进入大门,双手把着大门,嘎吱一声关上,然后往蔡攸的书房小跑而去。

  ……

  “哼,想踩着老子往上爬,也不先看看自个儿姓什么,真当蔡府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

  书房中,蔡攸坐在主桌后,旁边有个慕友拿着毛笔,桌上摊着纸,正埋着头,认真的书写着什么。

  蔡攸看向慕友:“写严谨一点,别让有心人之人挑出刺来,多找几个御史,隔三差五弹劾李行舟一次。”

  那慕友停下笔,偏头看向蔡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在这时,门房欠着身子走进书房,停在主桌正面一丈的位置,低着头,肯定地面铺着的黄花梨木地板。

  蔡攸骤止准备说的话,转而问道:“是不是李行舟来了?”

  那门房微微欠一下身:“回相公的话,是李行舟来了。”

  “还真来了!”蔡攸呵呵一笑:“我叮嘱你的话说了吗?”

  “小的说了!”那门房迟疑了一下:“他说,让我禀报太师,于公于私,他都该来看看太师。”

  蔡攸冷冷一笑,双手撑着桌沿。

  “你去告诉他,就说太师说的,这里是私邸,要谈公事,他可以去朝廷各衙门里慢慢谈,要是私事……”

  他往后一靠,侧着身,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桌案上。

  “我蔡家和他李行舟无私可言。”

  那门房心中觉得不妥,作为蔡府的门房多年,见的人,见的事,可以说数不胜数,唯独对李相公这般,有些不近人情,是往太师脸上抹黑。

  当下也是小心翼翼的道:

  “这样说是不是有些太伤人了,毕竟李相公是太师的学生。”

  听到这话,蔡攸几乎瞬间炸毛,伸手一把抓起桌案上的檀香盒,噌的站起身,将檀香盒猛地朝门房砸去。

  “伤尼玛个头!”

  那门房脑袋和上半身往左下一躲,躲过砸来的檀香盒,嘭的一声,陶瓷片哗啦啦四散掉落在地上,满地的檀香味,他急忙往书房外面跑去。

  蔡攸脸色难看,负手而立。

  “明天,明天就找人弹劾李行舟。”

  ……

  “李相公,太师说不见,李相公请回吧!”

  门房灰头土脸的跨过门槛,帽子上还残留了一些檀香灰,显然是赶过来时,没有完全处理干净。

  李行舟眉头一皱,现在他敢笃定,是蔡攸在背后搞鬼,今天他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太师蔡京。

  当即转身,身后的大门嘎吱关闭,他走下台阶。

  等候的武松目睹全程自然看出端倪,于是靠近过去。

  “恩相,这蔡府……”

  李行舟看他一眼,顿生一计,随即看向左侧的围墙,围墙外有零星几人路过,有几名士兵巡逻。

  “走,翻墙进去!”

  没错!

  他要反阴蔡攸一手。

  而且找人多的地方翻墙,事后让山河时报制造舆论,发一篇报道,说蔡攸不让李行舟见恩师蔡京,为了见恩师一面,李行舟不得已翻墙而入。

  立刻就变成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

  更何况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蔡攸和蔡京的矛盾?

  听到翻墙二字,武松都整懵了,蔡府高手如云,真能翻得进去?只怕刚准备翻墙就被人抓起来。

  李行舟见他顾虑,微微一笑:“没事,我报名字,他们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管我们翻墙的。”

  武松一呆,点点头,跟着李行舟来到人最多的地方。

  刚走到墙跟脚,巡逻队和几名便衣就围拢过来。

  那巡逻队长站出来:

  “阁下何人?”

  因为李行舟的穿着,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抓人。

  而是正常的盘问。

  如果是穿着普通的百姓装扮,当场就抓了起来。

  李行舟看向他:“我叫李行舟,京东西路经略使,蔡太师学生,有小人不让我见恩师,所以出此下策。”

  那队长明显一愣,扭头看向身穿便衣的为首中年人。

  那中年人虎背熊腰,脸颊无肉,双目如炬,手指粗大,老茧厚厚一层,可见是一名武艺高强之辈。

  他回头看向一人,那人立刻掏出山河时报递过来。

  接过打开一看,接着抬眼看看李行舟,转身就

翻墙入蔡府

巡逻队长见状,干笑一声,对着李行舟微微行礼,然后转身一挥手,带着人继续巡逻起来。

  仿佛没有看见李行舟和武松一样。

  来往行人好奇看这边,有些不忙的路人索性驻足,他们站得远远的,知道这里是大名鼎鼎的蔡府,有人竟然能翻墙,简直是天下奇闻。

  “那些官兵好像没看见他。”

  “哈哈哈,肯定看见了,只是当作没看见而已,你眼睛都没瞎,他们眼睛还能瞎?这两人只怕身份不简单。”

  “嗯!想来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路的另一边有人交谈,看得津津有味,十足的吃瓜群众。

  李行舟没有第一时间翻墙,在等,等那便衣将消息送进蔡府,里面通好了气,一会儿可以避免冲突。

  没多久,看见有人从侧门出来,对着不远处的便衣头目低语两句,李行舟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二郎,翻墙!”

  武松点点头,后退几丈,脚尖抓地,小腿肌肉抖动,如一道清风般腾跃而起,大手啪的抓住墙沿,五指往里一扣,砖屑四溅,接着手臂猛的用力,跃上墙壁。

  远处目睹这一幕的便衣头目,噌的一下站起来,心中一凛,身体魁梧却灵动,这一点很多习武者做不到。

  平常习武者。

  要么是身材均匀,力量不够,要么是虎背熊腰,速度欠缺。

  而翻墙这大汉两者兼具,又有李行舟这层关系。

  说实话,他非常羡慕。

  此时。

  武松趴在城墙上,伸出大手。

  李行舟后退一丈,跑起来,借冲锋的势能一跃,牢牢抓住武松大手,然后他就被武松像提小鸡似的提上墙壁。

  很快。

  他和武松来到墙的另一边,路过的护卫和下人,全都默契的别过眼睛,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毕竟,现在蔡府是什么情况,他们最清楚不过。

  也知道来者是太师学生,那门房也和大家通了气。

  管事的自然不愿麻烦上身,只要不是放李行舟进来,后续蔡攸发脾气,他们只需装作聋子就行。

  更何况蔡府当家的还是太师。

  李行舟拍拍手,没有询问家丁,因为他知道,自己问一个人就是害一个人,索性大摇大摆的走。

  随意的乱走乱窜,只有某些地方有家丁拦路,拦路的家丁,也都是一言不发,抬起手拦人,最多摇摇头。

  李行舟一路乱走,发现这些家丁有意的将他往一个方向引,他顺着一路走,走到了曾经熟悉的路上。

  一下子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畅通无阻,拐过一弯时,看见有个女子坐在亭台中闷闷不乐,拿着石头砸水池里面的观赏鱼。

  那女子似乎感应到有人,扭头就看见李行舟的身影,明显一呆,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懵圈中回过神来。

  “临之哥,你怎么进来的?我爹……”

  她立刻捂住自己嘴巴,不想将自己的困境说出来,让临之哥担心。

  李行舟也是一呆,没想到这都能阴差阳错遇上婉婉,轻咳两声,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走过去。

  “翻墙进来的!”

  他毫不避讳,直接说出来。

  蔡婉婉“啊”了一声:“临之哥,你真是翻墙进来的?他们没有抓你?那些护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李行舟笑了笑,回头一指武松:“都被二郎打趴下了,所以,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翻墙进来。”

  蔡婉婉眨巴眨巴眼睛,偏头看向武松,嘿嘿一笑:“又是你,大块头,你是临之哥的护卫吗?”

  大块头?

  武松一愣,看看李行舟,感觉这个称呼怪怪的,虽然他长得是特别魁梧高大,手臂有人大腿粗,但大块头这个称呼,听上去有些傻傻的意思。

  随即,他笑容和蔼,恭恭敬敬的对着蔡婉婉行礼。

  “见过蔡姑娘!”

  蔡婉婉微微一笑:“大块头,你只要保护好临之哥,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还可以给你官,当个大官,别人都害怕你的那种大官,早上就有一个武将上门,现在还在我阿翁那里,我偷听,好像叫什么来着,对对对,关胜。”

  大刀关胜?

  李行舟明显一怔,似乎关胜原先只是一个无名小将,得了蔡京的举荐,才得以领兵攻打梁山。

  然而。

  自己引起的蝴蝶效应,让关胜摆脱了原先的时间线。

  不过也不对,方腊造反的时间,和历史是重合的。

  却和水浒又是错位的。

  李行舟索性不去想,扭头就看见武松一副求助的模样,不由好笑,伸手揉了揉蔡婉婉的脑袋。

  “好了,二郎不善言辞,你就别逗他玩了。”

  蔡婉婉狡黠一笑,心中却是想着将武松拉拢过来,替她监视临之哥,看看有没有沾花惹草之类的。

  “知道了,临之哥,你是要去见阿翁吗?”

  李行舟轻轻一笑:“是的,我是专门过来拜见恩师的,只是迫不得已,只能翻墙进来蔡府。”

  听到这话,蔡婉婉情绪有些低落,但还是强颜欢笑。

  “临之哥,我带你去见阿翁。”

  李行舟眉头一挑,他明显感觉到婉婉过得并不开心,看上去天真烂漫,只怕也是强装出来的。

  跟着蔡婉婉后面,他犹豫了一下,开玩笑似的开口:

  “婉婉,要不和我私奔?”

  私奔?

  蔡婉婉脚步一顿,转身,满脸惊讶的看着李行舟,不可置信道:

  “临之哥,你以为是画本呢?我要是敢私奔,我爹和阿翁不得赶我出家门?打断我的腿?不过……除非阿翁点头,只要阿翁点头我就跟你走。”

  她满脸希冀,因为她知道,阿翁只要轻轻一点头,事情性质就不一样,父亲那边只能哑巴吃黄连。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好吧!一会儿我向恩师提一嘴,让你和蔡兄一起去东平府玩段时间。”

  “真的?”

  蔡婉婉两眼放光。

  李行舟笑了笑:“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骗人,如果可以,我都想直接成婚,可惜你父亲那边……”

  蔡婉婉转身继续带路,无奈一叹:

  “我爹就喜欢棒打鸳鸯,可恨的很,临之哥,你快点压我爹一头,那样就好了

书房谈话

绕过几处庭院,李行舟顺利来到了蔡京的书房外,天空艳阳高照,有两个书办在门外站着候命。

  阶梯下的阳光中还站着一个人。

  只见那人身躯有八尺五六,细细的三柳髭髯,两眉入鬓,凤眼朝天,面如重枣,唇若涂朱,似三国关羽那般义薄云天,此时额头上却大汗淋漓。

  晶莹剔透的一颗颗汗珠,滑过脸颊,汇聚在下巴,滴答一声落地,滚烫的地面,几乎瞬间蒸发汗珠。

  “关胜?”

  李行舟停在那武将旁边。

  被喊关胜的武将,僵硬的身体一动,后退一步,埋着头,对着李行舟行礼。

  “见过相公!”

  李行舟微微一挑眉,猜测关胜是人举荐来蔡府,求个一官半职,只是看样子情况似乎不太妙。

  不然何至于站这里满头大汗?

  这时候,蔡婉婉回头喊道:“临之哥,你快点。”

  李行舟没有回应关胜,直接越过,往书房里面走去。

  绕过屏风,便见须发皆白的蔡京闭着眼,整个人躺在躺椅上,躺椅两边各有一个长相标致的丫鬟,拿着蒲扇,轻轻扇风,风力恰恰好,微微吹起几缕白发,显然蔡京已经睡着了。

  蔡婉婉见状,立刻挥手:“你们下去,阿翁,阿翁,临之哥来看您了,你快点醒醒,快点醒醒……”

  她跑过去,蹲在躺椅旁,抓住蔡京的胳膊轻轻摇晃。

  果然。

  蔡京睁开眼睛,手撑着扶手,在蔡婉婉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来,看上去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李行舟立刻见礼:“弟子见过恩师。”

  蔡京微笑着摆手,声音慈祥:“坐吧!别站着了!”

  李行舟轻哎一声,走到旁边位置,往小凳子上一坐,双手规矩的放在大腿上,面对蔡京他心情总是复杂的。

  毕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蔡京这个恩师功不可没,如果没有恩师蔡京,他可能还是阳谷知县。

  蔡京看看书房外:“居安没有为难你吧!?”

  “这……”

  李行舟面露囧色,不知该说什么,总不能直言不讳的说,蔡攸拦着自己,自己翻墙进来的吧?

  蔡婉婉闭着嘴巴,平时天真烂漫,没心没肺可以,但这时候不能插一句话,因为涉及核心问题。

  蔡京抿嘴难掩失落:“临之啊!你说这世间什么人最亲呢?”

  李行舟一呆,思索片刻,联系到蔡攸的所作所为,于是说道:“应该是……父子之间最亲。”

  蔡京沉重吐出两字:

  “未必!”

  李行舟眉头一挑:“请恩师赐教。”

  蔡京撑着椅子扶手起身,压手示意不用跟着起来,他腰背有些佝偻,步履蹒跚,很慢的朝书桌走去。

  “诗经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按理来说,人生在世,父母之恩最是难报,可天底下有几个做儿子的,会做这般想呢?上至权贵,下至平民,他们家中的儿子,十个有九个想着,父母的好是理所当然,于是,恩养就成为了当然。”

  他停在了书桌前,左手撑着桌面,抬眼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山水画,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向李行舟,好似感慨一般,继续娓娓道来。

  “父子之亲,常来,都只有父亲对儿子的好,几时见到儿子对父亲的好?有时候啊!最亲的往往不是父子,是师徒,儿子将父母之恩视为理所当然,弟子却将师父之恩视为报答,临之你明白吗?”

  听完这番话,李行舟只觉如坐针毡,心中五味杂陈,见蔡京最怕如此,如果蔡京明目张胆的利用他,弃之如敝履,他反而没有心理负担。

  但利益之中夹杂真情。

  难搞!

  他搭在大腿上的手已经握紧,看蔡京的眼神都有些飘忽,似乎心中有股愧疚之感缓缓冒出。

  谁都可以骂蔡京,他李行舟不能端着碗骂蔡京。

  “恩师,弟子……”

  蔡京微微一笑,撑着桌沿绕到桌后,扶着太师椅坐下,虚弱的喘了一口气,似老虎打盹般坐着。

  “临之啊!听说你这次南下立了大功,生擒了方腊!?”

  李行舟看向他:“是的,恩师。”

  “官不好做啊!你现在非往日,朝廷很多双眼睛盯着你,做事情得小心啊!别上了他们的当。”

  “弟子记住了!”

  “记住了还不行!”蔡京将手轻轻地放到桌面上:“官场上,你得打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不敢龇牙,才不敢和对着你干,也要学会提拔自己的人。”

  李行舟心中哎叹一声:“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蔡京轻轻重复两次,忽然眼底精光大盛:“临之啊,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练了很多兵?”

  兵?

  李行舟身体一颤,后背一股寒意席卷上脊柱。

  蔡京太可怕了。

  他怀疑,蔡京只怕是一直注视着自己在京东西路的一举一动,但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替自己遮掩,让自己能顺顺利利的将兵练到今天这一步。

  果然。

  蔡京能走到宰相这个位置,将曾经的官场对手,一个个铲除,就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他是这个时代的顶级权谋家。

  自己与之相比,犹如蜉蝣见青天,差距非常巨大。

  想到这里,李行舟知道绝不能承认,将事情摁死在规则内,只要合理,不是别有目的的练兵。

  那么事情就好谈,就算对方依旧怀着怀疑的心,也无需担忧,因为自己如今真的兵强马壮。

  当即答道:

  “回恩师,弟子是练了些兵,山东响马,贼寇遍地,百姓哀鸿,地方上的厢兵不堪大用,弟子要做点实事,就需要练一些兵稳住地方的局势。”

  蔡京悠悠一叹:“是啊!地方厢兵不堪大用,为师早些年提了禁军的军饷,拉拢了禁军将领,现在武备松弛,西军又多少桀骜不驯之辈。”

  说到这里,他缓缓往太师椅后一靠,仰头望着。

  “府州的折氏、青涧城的种家军,他们对我是有意见的,朝廷上,将明又推动了联金灭辽,很快就会动兵,天下局势走到到如今这一步,临之,你的时间不多了

落笔

李行舟站在凳子上,手心冒汗,恩师蔡京的话,他听得有些模糊,扶持自己弥补最后一块军事短板?

  当下沉思了一下,将广济军定陶的表面规划说了一遍。

  然而。

  蔡京却偏头看过来:

  “你这话给官家也说过了吧!”

  卧槽?

  李行舟顿时一呆,这下他是真有些出乎意料。

  消息这么灵通的吗?

  昨天下午说的话,才一个晚上就传到了蔡京耳中,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蔡京,眼线遍布朝野。

  感慨之余,他装作一脸懵圈的样子,不解道:

  “恩师,弟子没有和官家说过,倒是在赴宴时,和一个先生说过心中的打算,他说认识您。”

  蔡京笑了笑,问道:“你觉得我们这位官家如何?”

  如何?

  大傻叉呗!还能如何?

  李行舟心中腹诽一句,但面上却露出震惊之色,愣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雄才大略!”

  蔡京轻轻挑眉,又仰面看天花板,直接将话题转移。

  “那边有笔纸,将你想提拔的将领写出来吧!”

  话音刚落,蔡婉婉跑去拿来纸笔,顺带还搬来一个小桌,将笔墨纸砚摆好后,又跑去给阿翁蔡京揉肩。

  李行舟拿起毛笔,墨一沾,动笔之前他看向书桌,却见蔡京闭着眼,面露慈祥,像个普通的老头。

  收回目光,看着纸面。

  他知道,毛笔写的每一个名字,就代表着升官发财,代表着光宗耀祖。

  毫不夸张的说。

  如果杨志、秦明、徐宁等将领知道,只怕早已是跪成一片,求着将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

  写吧!

  李行舟开始动笔书写。

  第一个就是武松,来了个武德大夫,广济军节度,其次就是卢俊义,武功大夫,济州兵马都总管,随后是祝彪,武显大夫,濮州兵马总管。

  写到这里,李行舟犹豫了一下,京东西路三府五州一军,他不可能全占,目前已经占了一府两州一军。

  当然,其中广济军最为特殊,因为他要全权控制定陶。

  像济州、濮州,虽然安排了卢俊义和祝彪过去,但他们驻军时,肯定会受到地方衙门的钳制。

  不过。

  李行舟还是再一次动笔。

  田七,武节大夫,兴仁府兵马总管。

  两府两州一军,这一次不再书写,其他将领都是小官,随便写了一些,都是些可有可无的虚衔。

  其实,他不想将麾下将领,记录进枢密院兵册里面,因为这样有心之人就可以对人动歪脑筋。

  写完后,他轻轻放下毛笔,蔡婉婉立刻跑过来,轻手轻脚的拿起纸张,然后拿到桌案前递给蔡京。

  蔡京伸手接过,看都没有看,轻轻的往桌面上一放。

  “临之啊!你这个京东西路的经略安抚使算是坐稳了,但行走官场,向来是如履薄冰,你可千万得小心啊!”

  李行舟看着他:“弟子明白!”

  就在这时。

  书房外突然响起一个暴躁的声音。

  “你们这群奴才,我来看爹,你们也敢拦路,再不让开,一个个杀了你们。”

  “回大爷的话,太师有吩咐,今天不见任何人。”

  “传我的话,如果他不要百年送终的人,我就一头撞死在书房外,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踏踏踏的脚步声靠近,很快有个书办跑进书房,弯着腰,停在太师椅旁边,等候着蔡京的吩咐。

  蔡京对着那书伴道:“告诉他,让他去远处撞。”

  那书办又快速往外跑去。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真是服了蔡攸,说话大声就算了,还喜欢威胁,连自己爹都要百般仇视。

  如果老老实实依附蔡京,牢牢把握住朝政的话。

  蔡府岂会鸡飞狗跳?

  弄得上下不得安宁,人人自危。

  连蔡京这样一个权臣,面对儿子时竟也显得苍白无力。

  难怪说了前面的父子论。

  这时候,蔡京又叹息一声:“临之啊!有时候,这个弟子比儿子亲。”

  说着,他颤巍着起身,在蔡婉婉的轻轻搀扶下,来到李行舟面前,伸出枯手轻轻摸李行舟脑袋。

  “我以国士待你,也会对你全始全终。”

  李行舟低着头,越来越觉得人心的错综复杂,没有纯粹的善恶,风光中藏着私心,落魄里存温情。

  “恩师,弟子……谢谢!”

  蔡京转过身,左手撑着旁边的盆架,过了一会儿,声音仍旧慈祥。

  “去吧!把婉婉带去东平府。”

  听到这话,李行舟猛然抬头,再一次见证蔡京洞察人心的可怕,婉婉只是陪自己进入书房,便猜到了来意。

  却又听见对方说道:“门外那个关胜有些本事,你一并带去吧!”

  李行舟站起身,对着蔡京行一礼。

  “弟子遵师命!”

  蔡京摆摆手:“去吧!”

  蔡婉婉用手抹了一把泪,跟着李行舟往外走去。

  刚一出书房,就见蔡攸怒气冲冲堵在不远处。

  旁边的书办,对着关胜低语,让关胜不时看向李行舟。

  “好啊!大门不让进,你翻墙,我蔡府都快成你家了,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真当自己姓蔡?”

  蔡攸一把甩开拦路的家丁,气冲冲的走到李行舟面前。

  李行舟个头比他高,蔡攸只得微微昂起脑袋。

  “怎么?又来要东西?上次要了个京东西路经略安抚使回去,还不满足,这次是不是要入中书门,当个宰相?”

  李行舟后退半步,他是真受不了蔡攸的大嗓门,本事不大,声音巨大,而且话里话外充满火药味。

  “蔡相公,下官只是来拜见恩师,并无所求。”

  “无所求?”

  蔡攸冷冷一笑:

  “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无非就是想插手我们家事,从中捞取利益,怎么,想一步步骑到老子头上来,老子告诉你,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别想插手蔡府的事情。”

  说着,他看向蔡婉婉,厉声呵斥。

  “还有你,谁叫你出房间的?”

  蔡婉婉立刻躲到李行舟背后,探出一个脑袋来,看着蔡攸气愤道:“阿翁答应我,让我和临之哥去东平府了。”

  “什么?”蔡攸顿时怒火中烧:“你要是敢去,老子就当没生过你,滚回房间去

事毕

蔡婉婉用力抓住李行舟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父亲,虽然有些害怕,但有阿翁发话,她立刻浑身是胆,鼓起勇气,怯生生的怼了一句。

  “阿翁让我回去,我才回去。”

  蔡攸一甩袖袍:“反天了!谁教你忤逆父母的?”

  李行舟伸手一拦,将蔡攸挡住,让他无法靠近蔡婉婉。

  蔡攸偏头,眼睛微眯:“看样子,你是执意要和我作对?是不是,也想姓蔡,来蔡府当个孝子贤孙啊!?”

  李行舟眉头一扬,人到无语的时候,真控制不住笑。

  “你可以用这个心思想他人,但唯独不能用这个心思,想我李行舟,还有,太师七十四岁了,你可以不念任何人,但不应该不念自己的白发老父。”

  蔡攸愣了一下,随后失声大笑,接着往后退了两步。

  “哈哈哈,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大宋四京二十四路各府州,是在我肩上担着,我才是第一负责人,不是你……”

  就在他还想说的时候,后面的书房中突然传出如虎啸的声音。

  “够了,蔡攸!”

  蔡攸声音骤止,愤恨的一甩袖,挪动脚步往旁边一站,只是瞪了蔡婉婉一眼,却没有表其它态。

  李行舟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直接往外面走去。

  蔡婉婉抱着李行舟胳膊,怯生生看了一眼父亲蔡攸,却见父亲对她点了点头,让她不由呆愣了一下。

  李行舟自然没看见,只是跟着带路的书办往外面走。

  关胜则与武松并肩行走,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走着,眼睛一直停在前面年轻人的后背上。

  很快。

  来到蔡府大门位置。

  蔡婉婉松开手。

  “临之哥,你回东平府的时候,记得派人来告诉我,我要准备东西。”

  李行舟愣了一下,问道:“你现在不和我一起走?”

  蔡婉婉笑了笑:“放心,阿翁答应了,我父亲不答应也得答应,虽然他们现在吵得很凶,但在这事情上,阿翁还能做主,到时候我一定能走。”

  “好吧!”李行舟叮嘱道:“你父亲好像怒火中烧了,自己注意一点,最好找个地方躲一躲,记得通知蔡兄一声。”

  “记住了记住了。”蔡婉婉推着他的后背往外走:“临之哥,你快走吧!不然我爹又追过来骂了。”

  李行舟耸了耸肩,跨过门槛,走到台阶下面,半转身,对着蔡婉婉挥了一下手,然后径直离去。

  没有马车,步行穿过几条街道,回到了驿站。

  跟着进驿站的关胜,百般纠结,想开口说句话,但蔡府发生的事情,又让他害怕开口惹人厌烦。

  李行舟一路没有说话。

  因为他在权衡进京以来的收获,全权拿下定陶,几乎已是板上钉钉是事,手下将领的赏赐,也已落实到位。

  后续只是流程问题。

  虽然蔡京被罢相,但对朝堂的影响力依旧存在,动动手指,那份名单就能畅通无阻的落实下去。

  李行舟上楼梯时,才注意到关胜,对方站在大厅,似乎没有继续跟的意思,当即拍了拍额头,怎么把关胜给忘记,这可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猛将。

  “关将军。”他快步下楼梯,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这边请。”

  关胜弯了些腰:“末将不敢当。”

  李行舟轻轻一笑,没有再说,毕竟身份地位差距巨大,如果太殷勤,对方反而会如坐针毡。

  他走到大厅靠窗的位置,伸脚勾过长凳往上面一坐,然后面朝关胜,对方此时谨小慎微,身体欠着。

  “关将军,太师让你跟着本官,在蔡府的时候,那书办已经告诉你了吧!?”

  关胜答道:“说了!”

  李行舟点点头:“那就好,本官这个人不喜欢弯弯绕绕,你居然有本事进蔡府,本事自是不会小,先去定陶,做个营指挥,可满意?”

  扑通一声,关胜毫不迟疑的单膝下跪,拱手抱拳:

  “谢相公栽培,末将谨记此恩。”

  李行舟轻嗯一声:“先在驿站住下,到时候和我们一路启程。”

  关胜应了一声是,知道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心中难掩亢奋,随即站起身,退至一旁站立。

  他看过山河时报,清晰记得,李相公江南生擒方腊,虽然内容有些夸大其词,但事情却是真的。

  李行舟伸了一下腰。

  如今,汴京的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最后在替韩世忠上一封折子,汴京之行便算完美收官。

  不过,韩世忠的折子,他会在离开的时候递上去。

  将以个人的名义,替韩世忠鸣不平,申请核查韩世忠军功。

  至于其它就不需要管了。

  因为有些东西,需要慢慢发酵,毕竟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做太过,反而让他人以为你别有用心。

  恰到好处的仗义执言,更容易让人一辈子记住恩情。

  抛开杂乱的念头,李行舟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汴梁的街道依旧繁华,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来往的行人过客,各色各样,有卖蜜饯的商贩走在人群中,一群小孩尾随着他。

  “蜜饯,尝一尝不要钱。”

  ……

  “咋地,明明说尝一尝不要钱,你张口就要五个铜板,想讹赵爷的钱?你在东平府打听打听,赵爷的钱是这么好讹的吗?赵爷连反贼都敢杀,难道害怕你讹?”

  东平府的街道上,赵福贵偏头往地上吐了一枚果核,舌头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双手则抓着蜜饯老板的衣领,看上去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那蜜饯老板哭丧着脸道:“军爷啊!小的这是小本生意,你都尝五颗了,怎么也得给钱啊!”

  “咋地,刚刚赵爷问你的时候,你说尝五颗以下不要钱,赵爷尝了五颗,你就开始撒泼打滚的讹钱,真当赵爷不发威,拿赵爷当病猫?”

  “不是的军爷,你,你……那只是小的这样喊。”

  赵富贵一把推开他:“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虚假宣传,对,就是山河时报上面说的虚假宣传,信不信赵爷现在就去官府告你?”

  “哟!赵爷要告谁啊!”忽地,街道上有道戏谑声传

私心

熟悉无比的声音,瞬间吓得赵福贵一僵,吞咽一口口水,脖颈机械式的缓缓转动往街上看去。

  只见王监工冷笑着,旁边跟着个一脸严肃的镇抚兵,那充满威严的镇抚兵,取下了腰间哨棍,握在手中,大步朝这边走,哨根跟着走动起伏。

  “吃东西不给钱,好大的狗蛋。”

  那镇抚兵一把提起赵福贵,二话不说,啪的一声,哨棍抽了上去,随即哎哟一声,赵福贵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接着大声喊着冤枉。

  “哼!”那镇抚兵冷哼一声:“冤不冤枉我们会查,但现在你要跟我去一趟镇抚司,跟我走,不要试图反抗。”

  他拖着赵福贵远去。

  赵福贵十分抗拒,像拉牛一样,边拉拽发出惨叫,哨棍抽得他跳脚,最后索性直接哇哇大哭起来。

  随着惨叫声远去,王监工走到蜜饯老板的摊前,看了一眼蜜饯老板,掏出五十文钱往摊上一扔,哐当一下,那蜜饯老板身体顿时一哆嗦。

  “记住,如果有人询问,你就说那人吃东西不给钱,明白吗?”

  那蜜饯老板盯着钱,满眼金光,立刻连连点头。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王监工转身,走了两步后停下,回头看了眼那蜜饯老板,警告道:“钱拿了,嘴巴就要严,要是管不住嘴,有人会收拾你,我也会盯着你。”

  那蜜饯老板被贪念占据的心头,瞬间清明过来,抓起摊上的钱,东张西望,王监工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一家茶肆前,王监工坐在路边,情不自禁的邪魅一笑。

  他没想到今天还有意外之喜,碰见赵福贵吃东西不给钱。

  其实,他早就想给赵富贵穿小鞋,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借此他要将赵福贵的南下的功劳,全都抹平掉,让其灰头土脸的滚回大名府。

  因为他最看不上赵福贵,打心眼里想对其下手。

  只是苦于有李大人的任命,实在是没有办法而已。

  “阿贵,别怪我狠!”

  王监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又有些落寞起来,因为野生金条的事情,吴大勇将他的提拔驳回。

  所以。

  他才对赵福贵恨得牙痒痒。

  越想越气,砰的一声,碗重重砸在红色的四方桌上,茶水四溅,洒满桌子,王监工咬牙切齿。

  “该死的阿贵。”

  ……

  “吴组长,这是新招募的步骑兵人员,各营各都的参议官已依次谈话,品行个例除外后,其中八人已临时升任伍长,多数是懂骑术的骑兵,呈组长备查。”

  “吴组长,这是无锡、惠山之战时,多次作战应表彰的人员,按照军功大小,依次列在这里,要请组长签字。”

  桌案后,吴大勇神色严肃,接过一本本递来的文件,签了字就扔在一边。

  虽然他认识的字不算多,但是签自己的名字,早已唯手熟尔。

  书办递过下一份册子过来,躬身对吴大勇道:

  “这是参战各军各营报来的,南下战功已经全部核定,参议和镇抚那边已签字,这边要请吴组长核准,看需不需要调整,之后再递交给李大人准允,好定下各营伍的等次和赏赐规格。”

  吴大勇眉头一挑,知道是重头戏,一把接过看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站着是镇抚司,陆战队、第一军、辎重司四名参议官,他们此时都小心翼翼的等候。

  册子里面是熟悉的列表,一个个名字跃然纸上。

  吴大勇看着这些名字,部分字不认识,只得一行行的询问。

  四个参议官耐心的解答,生怕惹怒这位吴组长。

  因为现在军营都知道,临时提拔组关系到每个人的提拔任命,可以说是权力最大的临时部门。

  其实在一般的情况下,各军各营在各自的军议中,都会提前把异议剔除,以免产生不必要的事后追责。

  按理来说,这类重要文件寻常也不会出问题的。

  但当下吴大勇偏要过问,看起来上纲上线的模样,万一要是不签字,大家还得按他的意思重新商议。

  镇抚和各营主官又得费时费力。

  “陆军第一军第一营,怎么定的?全都是祝家庄和扈家庄,把这几个姓祝的,姓扈的打回去重议。”

  第一军的参议官低声道:“他们都是南下作战英勇的,营里,军里,都仔细的核查商议过,镇抚那边……”

  “他们作战英勇不英勇,不需要你们告诉我,谁杀敌多,我心里一清二楚,还有,不需要听镇抚的,提拔组这边先将他们打的分扣了,如果第一军那边有异议,让他们主官来找我。”

  第一军的参议官不敢再说,他明显感觉到是在针对陆军第一军第一营,其它营的名字不提。

  并且,特意提姓祝和扈的,想来是上次扈虞侯得罪了吴组长,让其怀恨在心,现在卡脖子不签字。

  堂内几个参议官都心知肚明,没有谁傻到去捅破窗户纸。

  吴大勇继续翻看,见到几个前缀是镇抚司的,又说了两句,只要姓祝和扈,他都会询问两声。

  看得最后,见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心惊肉跳起来,奖赏后一大串数字,但面上却保持着从容淡定。

  其实,奖赏提拔体制,是李行舟借鉴后世的经验,设立了相关标准,其中达成作战目标的最高,几乎占了七成,人头数反而只占一成。

  其它的军纪、操典、仪容仪貌……反而是次要方面。

  毕竟,军队最终目的,就是要达成某种战略目的。

  合上册子,吴大勇将册子丢还给第一军的参议官。

  “好好查一查姓祝的和姓扈的。”

  那第一军参议官犹豫了一下:“吴组长,都已经核查过了,其实这些人是并没有……”

  “那就再查,查他们入伍前是干什么的,有没有作奸犯科,有没有干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害什么马来着。”

  “寒群之马!”

  “对,不能让害群之马混进来,这是李大人说过的话。”

  吴大勇的态度很坚决,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

  第一军的参议官拿着册子,弯着腰快步退出大

女人的话

吴大勇忙到黄昏时分,大堂里的人几乎都下了值,他才揉了揉眉心,缓缓站起,因为坐太久腿一麻,差点摔个狗吃屎。

  “陆小马……特么的,这亲兵咋当的。”

  缓了一会儿,吴大勇跺了跺脚,感觉腿没有那么麻后,才走出大堂,很快走上城西的街道。

  城西还是老样子,往来的人群没看见一个熟人。

  吴大勇和行人擦肩,往家里走去。

  如今,他搬进了分配的房子,虽然房子不是他的,但有使用权,而且媳妇现在也不怎么骂他。

  可能是新房子的原因。

  吴大勇伸手往裤裆一摸,里面藏的钱,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挺了挺胸膛,心情愉悦的回家。

  到了门前,吴大勇忽然停下,见房门是开着的,他放轻脚步,走到近前听到里面在说话。

  “……还不是听说大勇出息了嘛,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入军营当兵的事,他就是耳朵有点背,收兵的说不满足条件,我也不太懂,想着大勇在军营里当官,请他帮帮小忙。”

  吴大勇听出是那个姓王的,这次专门跑来府城,帮他耳聋儿子走后门,立刻联系到前不久自己写的信,应该是这姓王的偷偷知道了内容。

  吴大勇不想见他,正要转头离开门前,里面的人却走了出来,正好跟吴大勇打上一个照面。

  王叔长得黝黑,打着赤脚,手中提着一只鸡和一袋小麦,他乍看到吴大勇,明显的愣了一下,有些尴尬道,“大勇回来了,你看我这……”

  吴大勇看到他手中的东西,面无表情的说道:“王叔的事……我倒可以去参议房那边打听打听。”

  王叔挤出一点笑:“大勇,王叔家里穷,你别嫌弃。”

  他又将手中的东西放在门槛后,尴尬的笑笑,侧着身走了。

  屋里女人赶紧拽吴大勇进屋,然后双手把着门,探出脑袋看了看,关了门,愤愤的骂道:

  “你这个王叔人不咋的,听说你当了组长,提着东西就上门,说了帮不了,他还要将带来的东西拿走。”

  吴大勇没有答话,自顾在水缸前,拿起上面的木瓢舀了一瓢水喝。

  女人这时凑过去问道:“当家的,你这个组长官大,还是指挥使官大?月钱有没有变多啊!?”

  “你问这做什么?”吴大勇喝了水,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我饿了,弄点饭我填填肚子。”

  “不是现在有个娃要养嘛!钱多一点准没错。”

  吴大勇肚子呱呱叫,想起邵树义说的,媳妇不能惯着,得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才能震慑住媳妇。

  “你管这些做甚,没听到老子肚子叫吗?弄点饭我吃。”

  “害,管它了,左右把月响拿到。”女人好似没听见一样,自顾说着:“他爹,我给你说,有人来家里送钱,面油之类的,还有丝滑的布。”

  听到这话,吴大勇噌的一下坐直身体,瞪大眼睛:

  “你收他们的了?”

  “那没有,我才不乱要人家的东西,对了,你回来怎地不带点吃食,一会娃还要吃……”

  吴大勇长松一口气,往后一靠,心头又有一股怒气。

  自从娶了这个媳妇,他就没过一天安生日子,吃得没有,还特么指望他带回来,只怕灶都是冷的。

  尤其是,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后,简直变本加厉。

  女人见吴大勇不太高兴,走到椅子后面轻轻捶背:

  “当家的,你那个组长,到底有没有月钱啊?听说官还挺大,可也没见你拿钱回家啊!”

  “一天就知道钱,你就不能关心关心你男人?”

  吴大勇脑袋后仰,往兜里掏了一下,拿着块东西在女人眼前晃了晃。

  女人一把夺过,放在嘴里咬了咬,眼睛顿时一亮:

  “当家的,银子!”

  吴大勇又是一怒,想给女人一耳光,骂道:“快做饭,老子要饿死了。”

  女人“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往吴大勇的裤裆上看了一眼,转过身,进里屋将吃食端了出来,放在吃饭的四方桌上。

  “知道你辛苦,饭早就做好了,快吃吧!”

  吴大勇呆愣了一下,看看桌上的饭菜,又望望女人,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懒得说话,直接走到桌前坐下,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女人手托着脸,看着吴大勇吃饭,带着淡淡笑容。

  “大勇,等你娘过来,又得伺候你娘,吃的,用的哪一样都要花钱,这当组长到底有没有钱啊?你可不能瞒着我,现在里屋还有一张嘴。”

  吴大勇用手擦了一下嘴:“真没钱,不过我马上当炮营指挥使,钱肯定比一般的指挥使多。”

  “那到底多少钱?”

  吴大勇咧嘴一笑,伸出右手,慢慢的一根根指头张开,每张一根指头,旁边女人的眼睛就睁大一分,最终停在五个手指。

  “五贯!”

  女人满脸兴奋的抓住吴大勇。

  吴大勇享受着这种崇拜感,另一只手轻轻拍拍肚子。

  “至少五贯,炮营可是直属总部,和一般的营伍不一样。”

  女人满脸的笑意:“李大人看重你,当家的,你可得好好给李大人当官,咱们娘俩全靠你了。”

  吴大勇微微昂头:“这算啥!等我当上炮营的指挥使,还得换大房子,就是带有大院子那种。”

  女人一下子捧着他脸:“咱们家要过好日子了。”

  吴大勇立刻飘飘然起来,平时的戒心忘在脑后。

  “哎,你受累了,一个人在家生孩子,又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子也养得白白胖胖的,不容易啊,我看当官的都纳妾,想着等以后发达了也纳一个,你也有伴,但现在想来,还是和你好好过,也不瞒你,妾也不纳了……”

  女人摇摇头道:“其实这也没啥,我都不会计较的,他爹,还有啥,你都告诉我,以后咱们好好关起门来过日子。”

  “也没啥,就是藏了十两银子。”

  吴大勇不自觉的将银子掏出来,放在女人手中。

  女人推回去,温柔道:“不计较了,男人有点钱好办事……哎呀,娃还在里面睡着了,你轻点……哎呀

回程,任命

翌日清晨,一只手突然抓住房门,猛地将它拉开,一个人影狼狈窜出,奋不顾身的往外跑去。

  门后的屋里是一个女人的叫骂。

  “好你个吴大勇,再敢藏钱,老娘和你拼命,还想纳妾,你怎地不上天,本事不大想得倒美。”

  吴大勇边跑边回头:“昨天的事情,你翻出来闹,你不是说不计较吗?怎么今天像变了一个人。”

  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追出房间:“吴大勇,有种别回来,米都揭不开锅了,还不许老娘计较,老娘找谁说理去,还想纳妾,你个杀千刀的,真当老娘不敢和你拼命,杀千刀的站住……”

  吴大勇一路疾驰,也不管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直到公房外,他才撑着门柱子,气喘吁吁。

  “真不该说的,嘴巴怎么这么贱啊,哎,李大人说的对,这女人我把握不住,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啊!”

  旁边有人轻咦一声,吴大勇立刻偏头看过去。

  是二愣子正笑意盈盈的过来,看上去神清气爽,精神焕发。

  “大勇哥!”二愣子弯下腰瞅他脸,疑惑问道:“你脸被谁打了?”

  “咳咳!”吴大勇轻咳两声,尴尬一笑:“和你嫂子打情骂俏,她没收住手,不小心弄的。”

  二愣子一呆,满脸羡慕:“真幸福,我要是能找一个像嫂子的那种媳妇就好了,也能打情骂俏。”

  那感情好!

  吴大勇咂吧一下嘴:“没事,我喊你嫂子给你物色一个,保证和你嫂子一模一样温柔体贴。”

  “真的?”

  二愣子眼睛一亮,满脸向往之色。

  吴大勇嘿嘿一笑:“当然,对了,你不在军营,怎么……”

  “你不知道今天李大人要回来?”二愣子意外道。

  吴大勇一拍脑袋:“差点忘了,都怪你嫂子太温柔,差点腐蚀我心。”

  二愣子看着他急匆匆去换衣袍的背影,喃喃道:“真羡慕啊!悔不当初,那时我要是给饼,哎……”

  ……

  东城门。

  红色队伍沿路成两列,抬头就是黑乎乎的城墙,东城门靠五丈河,五丈河是北宋漕运四渠之一,从汴京东行经曹州、济州,直达东平府。

  此时。

  码头上停着一艘大船。

  李行舟穿一身朴素的圆领袍,从船上缓缓走下来。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其中有四五个人,正好奇的打量着码头环境。

  “临之兄,东平虽说荒凉了些,不如汴京城的繁华,但却一切都井然有序,看来传言非虚啊!”

  蔡衡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拍在另一只手的手心。

  蔡婉婉戴着帷帽,掀开一角,好奇的东张西望,似乎早已迫不及待,但来到陌生的地方有些害怕。

  码头上,穿着文武袖的武官,以及府衙各级的堂官,此时全都按职位大小,依次排列整齐。

  李行舟偏头笑道:“蔡兄会喜欢上这里的。”

  蔡衡哈哈一笑:“当然,我现在就很喜欢这里,只是这欢迎仪式,似乎有些太隆重了些。”

  “不隆重!”

  李行舟说罢,对着武松伸手:

  “二郎,任命文书。”

  没错!

  他要借这个机会,告诉众人,跟着他能升官发财,喝酒吃肉。

  毕竟,想人战场卖命,或投资,怎么得有点诚意。

  而这个隆重的场合,就是绝佳地点。

  武松这时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沓任命文书,递到李行舟的手中。

  李行舟走到众人前,秋日阳光柔和,河风都有了凉意,吹拂着他发丝轻飘,似那河边杨柳飘飘。

  “各位,本官从汴京回来,也带回你们的荣华富贵。”

  开场直白简单,众将纷纷呼吸急促,眼睛一眨不眨的。

  “卢俊义!”

  瞬间。

  所有目光看向一人。

  卢俊义明显一愣,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就是自己。

  当即出列,按严格的踏步要求,一步步走到李行舟面前。

  “卢俊义,南下破敌有功,授武功大夫,济州兵马都总管。”

  此言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重重的丢下一颗巨石,激荡起一阵巨浪,众将无不精神抖擞。

  队列中的祝彪,更是死死攥紧拳头,心口剧烈起伏。

  当事人卢俊义呆愣着,忘了说话,因为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建功立业,功成名就。

  “卢员外!”李行舟见状,轻轻将任命文书拍在他的胸口上,接着打趣道:“要不,在投几百万贯?”

  卢俊义回过神来,用力摁住胸口滚烫的任命文书,轻轻地点头,然后情不自禁的吐出一个字。

  “好!”

  李行舟哈哈一笑,又喊道:“祝彪!”

  队列中,紧张得喘不过气的祝彪,身体本能的迈腿,直接一个踉跄,扈三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众将纷纷看向他,面露羡慕,谁都知道祝彪是恩相的心腹大将。

  祝彪缓了一会儿,双腿打颤的走到李行舟面前。

  他竟然不争气的哭了。

  “恩相,我……”

  这小子……

  李行舟拍拍他肩膀:“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说着,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祝彪,授武显大夫,濮州兵马都总管。”

  现场鸦雀无声,又是一州之地的兵马都总管,说不心动,绝对是假的,谁不想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祝彪用手抹了一把泪:“恩相,我祝彪发誓,如负恩相,万箭穿心。”

  李行舟哈哈一笑:“好好好,你去那边和卢员外站一起。”

  众将一听这话,知道还有重头戏,一个个伸长脖子,期待着还有谁。

  尤其是秦明、徐宁、孙立、杨志等将领。

  此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李行舟目光扫过众将,这次他没有直接喊名字,而是朝他们走去,每个将领不自觉昂头挺胸。

  然而。

  他停在了田七的面前,一下子所有人看过去。

  旁边的吴大勇张大嘴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心说田七这家伙要飞黄腾达?

  其它将领也是面面相觑,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会是田七。

  连祝彪和卢俊义都是一愣。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田七反而表现得稀疏平常,没有激动,没有亢奋,看上去和平时别无二致。

  李行舟严肃道:“田七,武节大夫,兴仁府兵马都总管

人人有份

田七立正敬礼,接过任命文书,然后走到众人前,和卢俊义、祝彪并肩站立,他脸上的刀疤,仍如进军营时一般,只是褪去了少年的稚气。

  队列之中的林冲,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虽然他和田七没有师徒之名,但却有师徒之实。

  毕竟,一身刀法武艺,他已经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了田七。

  在场的将领,对三人都是心服口服,卢俊义武艺超绝,生擒孙安,江南又杀多名反贼大将。

  祝彪和田七更不用说,那是最早进入军营的一批人,可以说的是元老级人物,无论是个人威望,还是战功积累,拿此殊荣都合情合理。

  只是意外而已。

  意外田七从指挥使,突然一跃成为兴仁府兵马都总管。

  这时候,李行舟将剩下的委任状,全交到了正羡慕的吴大勇手中,笑着轻轻一拍他肩膀。

  “下面就发给他们!”

  吴大勇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虽然认识的字不多,但却第一时间认出最上面那张任命文书上自己的名字。

  “大人,没想到我也有份。”

  李行舟笑了笑:“都有,你们每个人都有功劳。”

  他清楚一个道理,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虽然只是些荣耀称号,但有和没有却天壤之别。

  至于实权职位的任命,则需要对个人进行综合评估。

  条条框框摆着。

  能者上,庸者滚。

  等吴大勇将任命文书发下去后,李行舟则走到卢俊义、祝彪、田七的左侧,面朝列队的众人。

  “各位,这是本官向朝廷给邀的功,希望以后,你们再接再厉,莫要辜负本官的一片苦心和栽培,本官为了天下黎民,为了朝廷和官家,也为了……”

  噼里啪啦一阵场面话,不远处的蔡婉婉拐了一下蔡衡。

  “哥,临之哥,怎么……也跟那些当官的一样说废话,听了这么久,感觉没有一句话是有用的,还有,临之哥为什么不让人直接发下去,非要亲力亲为?”

  唰的一声,折扇打开,蔡衡一副洞察全局的模样。

  “因为临之兄要人心。”

  蔡婉婉啊了一声:“这能得人心?我才不相信,嘿嘿,我知道了,临之哥以前信中说过,这叫装逼!”

  “咳咳!”蔡衡呛了一下,偏头看着傻笑的妹妹:“说话注意一点,没轻没重,我们在东平府,一言一行代表着蔡府,别让有心之人做文章。”

  蔡婉婉撇撇嘴:“这有什么好怕的,谁要是敢做文章,我就告诉临之哥,让临之哥挥舞八十斤斧钺砍死他。”

  蔡衡嘴角一抽:“你真相信,临之能拿起八十斤斧钺?”

  “当然!”蔡婉婉斩钉截铁道:“我已经问过临之哥了,他说,一百二十斤的青龙偃月刀都能耍。”

  两人身后的关胜,眉头一扬,不动声色的捋了一下长须。

  这时候,李行舟说完喝了一口水,然后走过来。

  “说什么呢?”

  蔡婉婉立刻靠近过去:“临之哥,你拿得起八十斤斧钺吗?”

  李行舟一呆,看看蔡衡,心说路上牛已经吹了,断不可能收回,当下轻咳一声,义正言辞道:

  “这个……得分情况,平时很有可能拿不起来,但特殊情况可以。”

  蔡婉婉昂起头,眨眨眼:“那什么样才是特殊情况?”

  李行舟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四面环敌之时,方可激发潜力,挥舞八十斤斧钺,力挽狂澜。”

  为了让话更有说服力,他对着武松轻轻的昂一下头。

  “二郎见过,你不信问他?”

  蔡婉婉看向武松:“大块头,临之哥说的是真的吗?”

  武松嘴巴一张,见李行舟挤眉弄眼,只得违心的点点头,缓缓闭上嘴巴,没有说出实际情况。

  蔡衡不由一呆:“临之兄,山河时报上所言当真?”

  李行舟模棱两可道:“信则真,不信则假。”

  蔡婉婉立刻补充一句:“哥,你就是羡慕嫉妒临之哥。”

  羡慕嫉妒?

  蔡衡一头雾水,他从出生就是别人羡慕嫉妒的对象,什么时候本末倒置,沦落到自己羡慕嫉妒他人?

  虽然李临之是有一点点厉害,也有一点点的羡慕。

  但不至于嫉妒吧?!

  然而,等他回过神来,李行舟和蔡婉婉已经走远。

  “等等我!”

  此时。

  蔡婉婉看着列队的武将,满脸好奇,眼睛不停的乱扫,她以往的生活中,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咦?”

  她眼睛一亮,队列中竟有一名女将。

  “临之哥,有女人?”

  “咳咳!”李行舟轻咳两声,轻轻一敲她脑袋瓜:“什么女人,她叫扈三娘,武功高强,擅使双刀,一般人不是她对手。”

  蔡婉婉捂住脑袋,惟帽下嘟着嘴,满脸不爽快,在汴京的时候,临之哥就不敢敲她脑袋瓜。

  “哼!不准敲我脑袋。”

  李行舟愣了一下,抬着的手,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不敲不敲。”

  然而。

  扈三娘见此一幕,心想此女只怕和恩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因为她从未见过恩相迁就一个女人。

  随着队伍入城,码头恢复如常,挑夫们继续干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为生活而奔波。

  此时。

  码头边上的茶肆里,乔装打扮的宋江,轻轻放下茶碗,偏头看向码头,眼底的羡慕嫉妒之色一闪而逝。

  “奸臣当道,武松兄弟,咋地跟了李行舟这个奸臣。”

  旁边的吴用扇了扇羽扇:“哥哥,李行舟如今是一路经略使,兵强马壮,麾下猛将如云,只怕……”

  宋江却忽然一笑:“不,李行舟不会调兵攻打梁山。”

  “为何?”

  吴用羽扇一停。

  宋江看向他:“因为没了梁山,李行舟练这么多兵,如何向朝廷交代?”

  “哥哥的意思是……”

  “哼,李行舟有不臣之心,他要养寇自重。”

  养寇自重?

  吴用明显一怔,仔细一想,似乎真是这么一个情况,他们烧了呼延灼的粮草,逼得呼延灼撤军。

  然而。

  李行舟大军回来后却按兵不动。

  想到这,吴用用羽扇轻轻压住宋江握拳的右手。

  “哥哥,我有一计…

程万里

府衙衙署,坐入久违的值班房,李行舟刚背靠椅子,准备假寐一会儿时,却见一个陌生面孔进来。

  那人穿一身红官袍,四五十岁的模样,有些微胖,留有一小撮黑须,进来时的动作小心翼翼。

  “下官,程万里见过李相公。”

  程万里?

  李行舟背靠椅子,眯眼打量,他记得这个叫程万里的家伙,不是曾经见过,而是水浒中程万里守东平府,被宋江和双枪将董平弄得家破人亡。

  离谱的是,董平还强娶他女儿。

  “你就是新来的通判?”

  程万里带着一丝讨好:“是,相公南下时下官就被调了过来。”

  李行舟轻嗯一声:“你是不是有个漂亮的女儿?”

  听到这话,程万里身体一颤,腰又弯了些下去,看着地面好一会儿,吞咽一口口水后才回答。

  “下官家中是有一小女。”

  李行舟呵呵一笑:“是不是有个叫董平的武官和你一起来的东平府?”

  程万里冷汗淋漓,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却不敢抬头看一眼李行舟,因为他知道,李行舟背景雄厚,地方上几乎被整顿得铁板一块。

  上至士绅,下至百姓,几乎全是向着李行舟的。

  来的这半年时间,他就像一个吉祥物,什么都做不了,六房三班的事情,连插手过问的权利都没有。

  各堂的主官,像防贼一样防止着他。

  当下又问董平,程万里更是不淡定,这位李相公刚回来,没想到就知道了关于自己的一切消息。

  “回李相公,是有个董平。”

  这时候,朱武拿着一沓公文进来,先是看了一眼程万里,接着绕过来到桌案前,将手中文件一放。

  “恩相,这些需要你签字。”

  李行舟这才坐直身体:“蔡衡他们可有安排妥当?”

  “按恩相的吩咐,已经安排妥当,亲兵营调了一个都过去,安保方面无忧,时迁也在那边。”

  李行舟嗯了一声,伸手随意拿起一份册子打开。

  里面记录的是人员提拔名单,很多名字都十分陌生,以前军营人数不多,可以记住大部分人的名字,现在几千上万人,涉及各部门的提拔。

  他也记不住。

  没有第一时间签字,而是抬眸看着桌案前的朱武。

  “这些吴大勇签字了吗?”

  朱武迟疑了一下:“这部分签了,吴组长那边……”

  李行舟眉头一扬:“但说无妨?”

  “吴组长卡了镇抚司和陆军第一军第一营部分人员提拔,并组建临时调查队,查那些人的过往,如有作奸犯科,或犯了什么事情一并驳回。”

  好家伙!

  李行舟心中一惊,没想到吴大勇如此快领会自己的深意,难怪当初祝彪说,吴大勇只是看上去憨厚,肚子里全是心眼,果真是洞察力惊人。

  虽然心中狠狠满意一把,但面上却是神色如常。

  “祝彪和扈三娘什么态度?”

  朱武观察了一下李行舟脸色,却看不出异样,有些拿捏不准,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做隐瞒,如实回答。

  “恩相,情况不太好,军中都在传,是扈虞候得罪了吴组长,吴组长借机报复,祝军都指挥发了火,本是准备找吴组长麻烦,被人拦了下来。”

  听完,李行舟拿起一旁的毛笔,在册子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表态,不参与手下之间的事,也不做这个裁判,只要在可控范围,吵一吵,闹一闹,无伤大雅。

  “就按这个落实吧!”

  朱武微微蹙眉,感觉十分意外,没想到恩相竟不管,如果将领之间的矛盾,越演愈烈的话,只怕对军营……

  李行舟见他如此,轻轻一笑:

  “按规矩办事,那就合情合理,涉及到人员提拔,各营伍之间争吵在所难免,你们做事情,要讲方式方法。”

  朱武啥立场没听出来,只得接过桌上签了字的册子。

  虽然他是参议房的主官,但提拔军官需各营各都先军议,临时提拔组、镇抚司、参议房制衡监督。

  军议完后,需递呈到提拔组审核。

  毫不夸张的说。

  如果想塞一个自己人上来,需要三方核查通过,并且各营的主官还盯着,如有不合理之处,立马就是鸡飞狗跳。

  朱武离开后,李行舟又靠在椅子上,果然吴大勇没让他失误,一上来就打压祝家庄和扈家庄。

  不是他李行舟小心眼,是偌大的军营中不能只有一个声音。

  祝家庄和扈家庄塞了太多人进来,是需要平衡的时候了。

  不过,有吴大勇当提拔组组长,知根知底的打压一次,效果刚刚好,借吴大勇和扈三娘的矛盾。

  也算是个由头。

  这时候,被忽略的程万里,又偷偷的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鼓足勇气,对着李行舟轻轻唤道:

  “李相公,要不下官……让家中小女过来伺候您?”

  “咳咳!”

  李行舟呛了一下,特么这程万里什么鬼脑回路,自己需要他女儿伺候吗?

  “不需要,好好防董平吧!他一天就惦记你女儿,还有,本官找什么样的绝色女子找不到,看得上你家中小女?你特么别坏了本官的官声。”

  扑通一声,程万里吓得双膝跪地,浑身颤抖不止。

  “下官,下官知错!”

  李行舟摆摆手:“起来吧!你去告诉双枪将董平,叫他去城西军营挑粪,如果他敢抗拒,呵呵……”

  程万里急忙起身:“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喊他挑粪。”

  说罢,他抖如筛糠的退至门后,才敢转身离去。

  挑粪!

  李行舟喃喃自语一声,忽然想起白时中那个狗东西。

  没错。

  白时中害怕被欺压,拖着在汴京不愿前来东平府。

  不过他知道,白时中只要还是京东西路的转运使。

  迟早要来东平府。

  “哎!”

  李行舟脚撬在桌案上,交叉着。

  如今,摊子铺得大,人员调动、各种辎重配置、钱的支出……没有一项是容易的,不过他最关心的是火炮。

  守惠山时,如果没有凌振利用铜炮重创反贼,只怕早就挡不住,看来后续得重点建设炮营和火器工

募兵

“老鬼叔,我准备去炮营当兵,听说待遇比游骑兵还高。”

  城西一家酒肆里,许三平拿起酒坛给老鬼叔碗里满上,桌上有两盘卤牛肉,还配了几个凉菜。

  老鬼拿起酒碗看看他,低头抿一口,咂吧一下嘴,满脸回味,随后拿起筷子,往桌上轻轻一落,夹起一片卤牛肉,抖三抖,然后丢人嘴中。

  “你要去学大铁棍子?那东西以前都没有见过,你还不如考核进游骑兵,跟着赵德胜干实在。”

  许三平左右各看一眼,凑近到老鬼叔的耳朵边,压低声音道:“老鬼叔,我听说当炮兵容易得到提拔。”

  老鬼眉头一扬:“你听谁说的?”

  “赵德胜!”许三平没有隐瞒:“上次他请我吃饭,喝了酒,悄悄说的,还说指挥使是吴大勇,这吴大勇老鬼叔你应该知道,提拔组组长,权力大的很。”

  老鬼兴致阑珊:“也只有你们这些年轻小子在意,想去就去吧!”

  许三平嘿嘿一笑,他就是想让老鬼叔把把关,随即又将老鬼叔的酒碗满上,接着自己也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卤牛肉,丢入嘴中满脸享受。

  “老鬼叔,你不是要去什么劳什子武学当先生嘛,有没有消息?”

  老鬼看他一眼:“有,东城门外,靠河边那片空地,就是武学的地址。”

  “啊!”许三平一头雾水:“那里不就搭了几个帐篷吗?武学就那样子?是不是太简单了些。”

  老鬼笑了笑:“有个养老的地方就挺不错了,哪还敢奢求,西军里老卒兄弟,都有当乞丐的。”

  “也是!”许三平叹气一声:“老鬼叔,赵德胜说,军中所有将领都要入武学,学习如何打仗,听说分为两大课,叫什么理论和实操,我也不太懂。”

  老鬼诧异一笑:“你还知道实操?”

  “赵德胜说的。”

  老鬼嗯了一声:“实操,前几天我也才勉强弄明白,就是讲解金人、辽人、西夏人的作战习惯,对应战术,再实地模仿他们作战针对性破解。”

  许三平尴尬挠头,对于这些东西是一窍不通。

  在他看来,现在的军营中,只怕唯有老鬼叔最清楚,如果不是被人贪墨军功,老鬼叔早就当上了将军。

  “老鬼叔,如果到时候我来武学,你可得照顾我!”

  老鬼笑了笑:“军营中有句口号,我觉得非常好,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你是要流血还是流汗?”

  铛的一声,街道上有人敲响铜锣,接着有人大声吆喝,很快穿红衣的募兵人员,路过酒肆门口。

  许三平知道炮营招兵了,立刻一溜烟的追了上去。

  老鬼摇摇头,没有说话,一个人坐在酒肆里喝酒。

  此时店小二走过来,看看溜之大吉的许三平,又看看喝酒老鬼,手一伸,对着老鬼勾勾手道:

  “老哥,酒菜钱先付一下。”

  老鬼拿酒碗的手一僵,抬头:“那小子没有付钱?”

  店小二摇摇头:“没有!”

  “这个瘪犊子玩意!”

  老鬼没好气的骂一句,不舍的掏出钱递给店小二,看着碗里的酒水,突然觉得这酒不怎么香。

  那可是他的养老钱。

  溜之大吉的许三平,突然脚步一顿,猛地一拍额头,这才想起忘了结账,看看前面的招募人员,又怕一会儿炮营招满人,只得暗暗抱歉一句。

  跟在招募人员身后,许三平发现旁边有一群少年。

  “小兄弟,怎么称呼?”

  “狗蛋!”有个少年说道。

  “狗蛋?”许三平一愣,也觉得正常,毕竟名字贱好养活:“狗蛋小兄弟,你们全都是去报名的?”

  狗蛋嗯了一声:“我们以前跟着王监工做活,他告诉我们,今天军营招募士兵,我们就过来试试看。”

  许三平恍然大悟,有些可怜的看着这群年纪不大的少年,知道是无家可归,没有爹娘的可怜孩子。

  这时候,狗蛋旁边的黑壮少年,偏头对着许三平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黑娃。”

  许三平点头回应,他看得出,自己只比他们大两三岁,也是打开话匣子,笑着说起话来。

  “你们可别看钱高,当兵总归是要卖命的,还是做活稳妥,要是上了战场,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黑娃哈哈一笑:“这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没有……”

  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狗蛋斜眼看过来。

  于是立刻话锋一转。

  “又不是没看见过打仗,钱多,以后我们也好娶媳妇不是。”

  许三平被逗得大笑:“是这个理,你们跟着我,我有临时兵牌,到时候还可以帮你们说两句。”

  狗蛋听到这话,偏头笑道:“谢谢哥。”

  没多久,前面出现排起的长队,右侧则是空的,门前有几个士兵,竟然还有人在敲锣叫喊。

  “炮营招兵……”

  许三平明显一愣,前来报名炮营的人寥寥无几,倒是陆战队和陆军第二军的招募点排起了长队。

  难道赵德胜骗自己?

  狗蛋和黑娃这时准备去排队,却被许三平突然喊住。

  “去炮营!”

  “炮营?放鞭炮的?”狗蛋回头不解的问道。

  听到这话,许三平恍然大悟,看来报名的人误解了炮营,以为是来放鞭炮,他见过铜炮,知道那家伙威力巨大无比,从内部消息来看,炮营更有前途。

  “狗蛋兄弟,你相不相信哥哥?”

  狗蛋眉头一扬:“老哥,可是有什么内部消息。”

  许三平点点头,没有说话,毕竟现场人多眼杂。

  狗蛋迟疑了一下,点头回应,跟着许三平来到炮营招募点。

  有两个军官和两个书办,正在收拾桌凳上的东西,不知道是刚来,还是要走,但看到许三平等人后,一个军官停下动作,打量片刻后,有些高兴的道:

  “哈哈哈,总算有人来了。”

  说着,他偏头往后一看,不由轻轻皱眉。

  “这几个年纪是不是……”

  许三平立刻找补道:“他们年纪不是……”

  “不用说,征了。”

  黑娃感觉不靠谱,准备跑路,却被那军官一把抓住后领。

  “小子,跑什么,正好差一个,这个人也征了,记名字

炮营雏形

黑娃坐在桌前条凳上,生无可恋的回答书办的问题。

  他偏头看向军官,抬手指着左边长队。

  “军爷,我可以去那边吗?”

  那军官摁住他肩膀:“别想跑,来了这里就是兵,军中无戏言,要是敢当逃兵,老子砍你脑袋,从今天开始,你们几个就是炮营的炮兵了。”

  旁边的狗蛋闻言,看向许三平,感觉自己似乎入了狼窝。

  许三平尴尬一笑,心中没了底气,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这炮营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几人也走不了,全都录了名字,然后被带去了城外营房。

  因为城内地盘有限,新营伍的新营地几乎都在城外。

  进入营房,许三平坐在床边,四下看了看房间中,总共是十一个床铺,这屋中现有狗蛋等人八个,加他一起九个,还空了两个床位出来。

  刚才路过广场的时候,他还发现有头发皆花白的,甚至牙齿掉了三颗,衣衫破烂,瘦里吧唧的,躺在草地上都没个模样,似乎炮营有些不一样。

  狗蛋走到许三平面前:“老哥,这炮营是不是太寒酸……”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生无可恋躺在床板上的黑娃,看着屋顶,接着狗蛋的话说起来。

  “狗蛋,这次可能载了,还不如跟着王监工做活,虽然钱少,但至少能吃饱喝足,有些盼头,这炮营里面一穷二白的,只怕没什么未来。”

  许三平尬笑:“狗蛋,你们要相信我,这炮营绝对是以后最有前途的兵种,我可是连游骑兵都不当,特意过来当炮兵,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狗蛋脸上带着微笑:“老哥,我相信你的话。”

  ……

  “报大人知道,炮营应募者很多,虽说是新营头,但百姓都相当的认可,下官只在城西一处设募兵点,三日就凑齐了一个都的兵额,还有西军来报名,为了一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

  城外大校场上,一群人从正门进来,李行舟走在最前,一边走,一边查看营房的设施是否完善。

  吴大勇跟在李行舟身边,继续汇报:

  “按大人的意思,炮营一切都是按标准来的,现在刚开始,月钱准备先按预备兵役标准发,等训练一段时间后,在按普通士兵的标准发。”

  吴大勇偷眼看看李行舟的表情:“想着,等炮营形成战斗力,在按大人你提出的月钱标准发。”

  李行舟点点头:“三贯是多了些,就按你说的办。”

  吴大勇松一口气又道:“在甲仗器械方面,下官认为,炮兵不需要冲锋陷阵,可以不发甲胄,就发一套军服,鞋子一双,布帽、油衣、水壶、再配把刀,这样能节约不少的钱。”

  “嗯!暂时先这样,缺什么就补什么,虽然节约是好事,但在必要的地方,我们不需要节约,有些钱是要花的。”李行舟转头说道:“就像鞋子,可以多配两双,平时训练磨损大,不能让士兵光脚训练。”

  “大人体恤将士,下官佩服,下官一会儿就通知后勤人员。”

  李行舟点点头:“让新兵集合,本官先查看一番。”

  吴大勇立刻回身吩咐跟着的下属,很快就有人往营房跑去,还有人跑到将台的位置准备敲鼓。

  很快。

  新兵队伍窸窸窣窣来到校场,有军官打骂着喊列队,新兵们才歪歪斜斜排出来,没有一丁点精神气。

  李行舟负手,没有上将台,只是在台下看了看。

  虽然队列不齐,人员散漫,但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是才招募的新兵,无组织,无纪律也正常。

  吴大勇有些尴尬道:“大人,这些新兵还没有练。”

  “我知道!”李行舟责备:“新兵这种情况实属正常,不过……那几个年纪大的,让募兵处送回去。”

  吴大勇急忙往队列中一看,见到几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立刻暗骂募兵处,特么招的什么牛鬼蛇神,这不是让他在李大人面前出丑嘛!

  “大人,可能是弄错了,应该是辎重司招的老师傅,弄到炮营来了。”

  李行舟眉头一扬,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其实,炮营现在的情况,他还是比较满意的,至少第一步将兵招募来了,第二步将营房基层设施完善了。

  虽然现在看上去不怎么样,但后面可以慢慢的训练,时间一长,这群人自然而然就有了兵样。

  想到这,李行舟偏头问:“现在有几门铜炮?”

  “三门,一门大铜炮,两门小铜炮。”吴大勇说道。

  李行舟轻嗯一声:“带我去看看。”

  随即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拐弯,穿过几座营房后,来到放铜炮的雨棚,映入眼帘的一幕是。

  雨棚下,有着三门铜炮,两小一大,造型类似罗汉竹,上小下大,有结节,其中的大铜炮有一千多斤,小铜炮四百斤左右,威力自然小许多。

  要知道,为了这三门铜炮的研发,李行舟几乎是左一个十万贯,右一个十万贯的往凌振和汤隆的工坊里面砸钱,砸得山河钱庄的罗达财滴血。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本该在元朝出现的铜炮,提前出现在了北宋时期,当然这离不开李行舟的提议。

  虽然他不懂火器制造,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他将自己知道的画出来,交给凌振这个火器专家研究,让对方一步步试错,造出可用的铜炮。

  南下时的三门铜炮已证明,火器才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李行舟走上前,蹲在小铜炮旁,伸手轻轻抚抚摸。

  其实,他心中一直有个想法。

  建设车营。

  毕竟,培养骑兵周期太长,相比培养一名骑射娴熟的骑兵,培养一名会放炮的炮兵容易许多。

  而且成本还低。

  如果用车营面对如日中天的金人,虽说不能游刃有余,但正面碰撞吃不了亏,并且车营还十分灵活。

  在配置一些骑兵,来个混编军,更是能面对各种复杂情况。

  也就在这时,暗卫司的人穿过人群,来到木棚前。

  “报大人知道,暗卫司发现城中有梁山贼寇

吴用的阴谋

“军师,这样真的行吗?”

  城东的码头上,宋江扛起一袋百来斤的谷物,偏头看向吴用和花荣,两人也都各自扛着一袋谷物。

  “哥哥,先,先……”吴用大汗淋漓,累得喘不过气来:“先扛过去再说。”

  宋江停下用手抹了一把汗,将袋子往肩膀上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追上了前面的吴用和花荣。

  虽然感觉军师的计策不靠谱,但当下无计可施,索性就按军师安排的来,毕竟梁山现在面临的困境,已经到了绝地,再不找到求存的方法。

  头上悬着的刀迟早落下。

  将谷物放进仓库,宋江气喘吁吁的走到仓库外面。

  阳光明媚,虽已是秋天,但空气中的热浪依旧燥热,旁边的小草都萎靡着,这时花荣将一瓢水递过来。

  “哥哥,喝点!”

  宋江接过水瓢,咕噜咕噜的狂喝,直到喝完一瓢水,才用力换了一口气,将水瓢还给花荣。

  “哥哥,这边!”

  宋江看去,只见吴手指仓库后的一棵银杏树下,那里没有人,相对僻静,也不容易引起他人怀疑。

  毕竟,干活累了在树荫下乘凉,实属正常的情况。

  随即宋江往那棵银杏树走去,走到树荫里席地而坐,观察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这边才问道:

  “军师,你这个计划行吗?”

  吴用从后背取下羽扇:“当然行,这东平府没有我等的画像通缉令,除了李行舟等几个人外,没有人认识我们,借此,我们可以打入后勤内部,打探出有利情报,再给李行舟狠狠来一击。”

  宋江沉吟了一下:“何不换个人来?”

  “哥哥!现在的梁山,你敢用谁来东平府打探消息?”

  “这……”

  宋江哑然。

  他知道,梁山内部早已离心离德,如果他派人来东平府,只怕那人刚来就找上李行舟出卖梁山。

  毕竟。

  林冲在东平府做指挥使,寨中羡慕者比比皆是,他们只是苦于没有门路,不然早就来投靠李行舟。

  “哎!军师。”宋江捶胸顿足:“朝中奸臣当道,地方也有奸臣作祟,我等忠良何时才能出人头地啊?!”

  吴用羽扇虚空一压:“哥哥莫急,不知哥哥发现没有,码头上有辽人和金人,只怕目的和我等一致,何不……”

  “有辽人和金人?”宋江明显一怔,心头巨震:“军师如何发现的?”

  吴用笑了笑:“我以前在北方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他们的生活习惯,虽然那几人伪装的很好,但不经意间的习惯,却是很难做遮掩的。”

  宋江眉头紧锁:“军师,我拒绝了辽国的诏安,岂会和此等外夷联手?军师莫是要我不忠不义?”

  “哥哥此言差矣!”吴用脸上浮现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哥哥,我们只是利用金人和辽人而已,岂是和他们同污?只要拿到李行舟拥兵自重的证据,让当今官家知道,那时我梁山便可……”

  宋江眉头舒展,前几日,他听说武松兄弟已是广济军节度,羡慕得辗转难眠,甚至动了求武松的心思。

  只是和李行舟嫌隙太大,导致他不得已掐灭心思。

  现在军师此等良计一出,他又看见当官的希望。

  如果李行舟被成功罢官,便可借此向朝廷表达诏安意愿。

  想到官位,宋江点点头:

  “军师有把握便好。”

  吴用羽扇轻轻一扇:“哥哥,你尽管放心就好,这次我要李行舟身败名裂,梁山的诏安大计,哥哥也无需担心,只要李行舟被朝廷罢官,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宋江心情舒畅一些:“军师,我们这样真能打进后勤?”

  军师自信一笑:“当然,管码头的王监工我已送礼,他答应让我做个管事,等明天就不用继续扛粮袋了。”

  听到这话,宋江稍微松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

  码头管事的房间中,王监工小心翼翼的站着,后背衣衫被冷汗浸湿,额头上的冷汗划过脸颊,慢慢汇聚在下巴,滴答一声落在木板上,溅起水渍。

  前面是三名暗卫司人员,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两根金条。

  “这金条……”

  听到金条二字,王监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手撑着膝盖,看上去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我,我一文钱都没有花,不敢,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穷怕了,一文钱都不敢动,全在这,”

  那拿着金条的暗卫转身:“你承认这是你的金条了?”

  “我,我……”

  王监工生无可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暗卫笑了笑,随手将金条往桌上一丢,哐当一声,王监工身体跟着一颤,浑身忍不住哆嗦。

  “算你命好,上面的意思,让你盯住给你送金条的人,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前来禀报,我们会留一个人专门和你对接,至于这两根金条……充公。”

  王监工一呆,三个暗卫走出房间,他才回过神来,身体一软,直接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劫后余生的他,胸口怦怦直跳。

  明明是偷偷收的金条,连镇抚司都完全不知情,暗卫司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身边有暗卫司的人?

  可暗卫司不是抓奸细的吗?

  自己也不是奸细啊!

  王监工怀疑人生起来,忽然虎躯一震,握紧拳头一砸木板。

  该死!

  给自己送金条的家伙肯定是奸细,差点害苦自己。

  想清楚其中关键,王监工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恨得咬牙切齿,他说怎么出手如此阔绰,原来是奸细。

  果然。

  陌生人的野生金条要不得。

  上次栽在赵福贵手中,这次又栽在奸细的手中。

  不然,这次提拔,自己怎么也能到辎重司当个副官。

  岂会还是管码头的一个监事?

  “玛德,不行,老子咽不下去这口气,狗东西,老子找个人和你们慢慢玩,差点害老子身败名裂。”

  他绕过桌案,往凳子上一坐,眼睛微微眯起,对着外面一喊。

  “叫赵福贵过来。”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飞快离

怪力少女?

一颗果核划出弧线,扑通一声,轻轻地落入河中,荡起涟漪,赵福贵又抓起盒子中的蜜饯丢入嘴中。

  “王骗子,真当赵爷不知道你玩什么小把戏?还想冤枉赵爷我,要不是赵爷我急中生智,让那商贩吐真话,还真着了你的道,不过嘛!看在你知错的份上,赵爷勉为其难原谅你。”

  赵福贵自言自语,翘着二郎腿,坐在码头边的木箱子上,心情似乎还不错,天边残阳如血。

  芦苇荡的芦苇随河风轻飘,水里倒映着芦苇和残阳。

  “赵爷!需要小的再买一盒吗?”

  吴用凑近过来,带着几分讨好,眼底的鄙夷却一闪而过,原本是当管事,不曾想空降个赵福贵,他成了副管事,让原先的计划出现一丝变故。

  赵福贵瞥他一眼:“不用了!管你们这群粗汉子真费劲,还是管婆子营的时候好啊!虽然那群婆子爱打赵爷我,但天天看着她们心情好啊!”

  他竟有几分怅然若失,心心念念曾经管婆子营的时光。

  吴用嘴角微不可察一抽:“赵爷,你看宋三的事情……”

  “那个宋黑子?”赵福贵转头看向他:“让他继续扛麻袋,扛不完不准吃饭,工钱直接扣除。”

  “这……”吴用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赵爷,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二,我这里……”

  他摸出十两沉甸甸的银子,很自然的将银子塞入赵福贵手中,满脸的谄媚,贿赂得毫无违和感。

  赵福贵噌的一下站起来,拿银子的手剧烈颤抖。

  他往岸上看去,一名镇抚兵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手中银子,没有说话,只是取下腰间的哨棍。

  当即,赵福贵汗毛直立,立刻将银子塞回吴用手中。

  那镇抚兵这才收起哨棍,眼睛往其它地方看去。

  赵福贵暗松一口气,随后大声呵斥。

  “干什么?贿赂赵爷?赵爷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你也不去东平府打听打听,赵爷出了名的拿钱不办事……咳咳,赵爷,从来不收人钱,你也去和宋黑子扛麻袋,天黑之前扛不完,看赵爷怎么收拾你们。”

  吴用一呆,他看人一向很准,赵富贵明明就是个十足的小人,突然发神经,连白花花的纹银都不要?

  虽然心头一阵怒火燃烧,有手刃赵福贵的冲动,但他还是赔着笑脸,埋着头,默默的往后退去。

  赵福贵撇撇嘴:“可惜……”

  ……

  “这王全有点意思,安排赵富贵去监视宋江和吴用。”

  城头上,夕阳的余晖中,李行舟负手而立于垛口前,眺望码头,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挂着淡淡微笑。

  旁边站着的武松,看着扛麻袋的宋江,曾经的记忆涌来。

  柴荣府上,宋江对他的赏识,想送十里送纹银。

  但官场一路走来,见识累积,那时宋江不知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假意,不过现在都已不重要。

  见他迟迟不说话,李行舟偏头笑问:

  “二郎,可曾有物是人非之感?”

  武松回过神来,说道:“有,但官是官,匪是匪,如果宋江没有做梁山贼匪,我会还曾经的恩情。”

  李行舟轻轻一笑,武松依旧是曾经那个武松,只是长久的官场磨练,逐渐变得沉稳内敛,不似曾经那般张扬,有了谋定而后动的大局观。

  就在这时。

  后面传来争吵声。

  “放我过去,你敢拦我见临之哥,信不信我捶你?”

  李行舟闻声回头。

  蔡婉婉正气凶凶瞪着那亲兵,扬前不大的拳头,气势磅礴,作势就要打人,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

  那亲兵生无可恋的看向李行舟。

  李行舟轻轻一挥手,那亲兵如释重负,立刻放行,不敢惹这位姑奶奶,生怕被对方制裁。

  蔡婉婉高高兴兴跑到李行舟面前,很是自然的一把抱住他胳膊,抬头,满脸天真烂漫的笑容。

  “临之哥,你怎么不找我玩啊?!”

  李行舟答非所问:“你捶人这么厉害?”

  蔡婉婉不假思索道:“当然,我一拳头能将你亲兵捶翻。”

  李行舟哈哈一笑:“当真?”

  蔡婉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松开胳膊,眨眨眼睛。

  “临之哥,你不相信?要不……你试试我的拳头?”

  李行舟立刻来了兴趣:“好啊!当然没有问题。”

  说罢,他摆开架势,如今的身体素质今非昔比,扛下小姑娘软绵绵的一拳,李行舟自信满满。

  蔡婉婉握紧拳头:“临之哥,你准备好了吗?”

  李行舟自信一拍胸口:“来,我已经准备好了。”

  蔡婉婉不怀好意一笑,猛地一拳轰在李行舟胸口上。

  “卧槽?!”

  李行舟口水噗的喷出,一屁股重重坐在地上,神情茫然。

  武松见状,明显一怔,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蔡婉碗。

  蔡婉婉急忙上前,扶起李行舟,焦急的查看情况。

  “临之哥,你不是能挥舞八十斤斧钺吗?还有一百二十斤的青龙偃月刀,怎么会接不住我一拳啊!?”

  “咳咳!”

  李行舟咳嗽两声,胸口的灼痛感慢慢地褪去。

  见鬼一样看着蔡婉婉,难道是传说中的怪力少女?

  “婉婉,你的力气……”

  蔡婉婉低垂脑袋:“临之哥,我不是故意的,你说……你能挥舞八十斤斧钺,我才用一半力气的,我真的错了。”

  一半力气?

  这特么是错不错的问题吗?

  李行舟揉揉胸口,缓了一会儿,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十分硬气的开口。

  “不要紧,以后不准捶我了。”

  蔡婉婉连连点头:“嗯嗯嗯,不捶了。”

  武松这时走过来查看,没有说话,只是脸上肉眼可见的松口气。

  “不应该啊!”

  李行舟伸手一摸蔡婉婉胳膊,嘴里啧啧称奇,胳膊不大,力气却大,如果不是在水浒世界。

  他都大呼卧槽了。

  难怪蔡衡害怕蔡婉碗,原来是真特么怕被揍啊!

  “婉婉,打二郎一拳。”

  蔡婉婉一呆,看向武松;“大块头,我可以打你一拳吗?”

  武松笑了笑:“用全力!”

  全力?

  蔡婉婉眼睛一亮,她在蔡府时完全不敢表现出来。

  如果用怪力打人,立刻就会被训斥,还东平府真好。

  (ps:女主不能只是个花瓶,我个人认为男主和女主要有共同经历,武松的离去,蔡婉婉刚好弥补护卫,夫妻齐力同心,逐鹿天下,韩世忠有梁红玉,李行舟怎么也得安排一个

深藏不露

“大块头,接好了!”

  蔡婉婉后退几步,因为穿一身长裙,有些施展不开,但她脚下仍旧从容滑动,刚猛的挥舞拳头,破空声呼呼作响,蓄力猛地突进到武松跟前。

  一拳递出。

  砰的一声,武松闷哼后退两步,满脸震惊之色。

  “好大的力气!”

  李行舟张大嘴巴,呆若木鸡,几乎下意识失声。

  “婉婉,你怎么会的武艺?你不应该柔柔弱弱吗?”

  蔡婉婉嘿嘿一笑:“当然是偷学的,我爹和阿翁不准我学武,我就偷偷去看院里护卫习武,跟着比划。”

  “不是,我特么,你还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李行舟心里酸溜溜的,此时心中相当的不平衡。

  曾几何时,他也幻想自己骨骼惊奇,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可现实却当头一棒,他是废材。

  武松这时眉头一扬,看看蔡婉婉,相当的震惊,这么小小的身躯中,竟有这般刚猛的力量。

  “恩相,蔡姑娘的武艺虽然粗糙,但力量却足够,如果找名师教导,加上武器,等闲之辈不是其对手。”

  李行舟咂吧一下嘴,眼里的羡慕之色快溢出眼眶,武松给的这等评价,是相当的不简单。

  军中名师有卢俊义和林冲,如果蔡婉婉真是习武奇才,来日必是一员猛将,只是自己特么怎么办?

  别人不敢对自己动手动脚,蔡婉婉就很难说了。

  这时候,蔡婉婉偏头,满眼希冀,弱弱的问道:“临之哥,你会让我习武吗?我,我真的想习武。”

  这软软糯糯的声音,真的太特么具有迷惑性了。

  李行舟脸部肌肉抖动一下:“当然,当然让你习武。”

  “欧耶!”蔡婉婉满脸亢奋:“临之哥,我要黄金双锏,我要学秦琼秦叔宝,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

  李行舟一阵寒意,黄金双锏,说着最软萌可爱的狠话,然后一锏敲碎对方脑袋,简直可怕至极。

  “婉婉啊!我对你好吗?”

  蔡婉婉不假思索道:“当然好啊!临之哥对我最好。”

  李行舟稍微松一口气:“那你以后做我护卫好不好?”

  “没问题,谁敢欺负临之哥,我就一锏将他脑袋砸开花。”蔡婉婉比划了一下,满脸亢奋。

  李行舟僵硬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他看向武松,强行转移话题。

  “二郎,明日你就动身去定陶,林冲、秦明、徐宁都调给你,还抽一部分军中骨干给你,山地军,你必须给我练出来,北方金人虎视眈眈,我们时间不多了。”

  武松神色一肃,拱手道:“山地军我一定练出来。”

  李行舟拍拍他手:“去准备吧!”

  武松应了一声,面露不舍,但还是没有说话,转过身,迟疑片刻,还是大踏步朝城墙下走去。

  这时候,蔡婉婉靠近李行舟,看着武松消失的背影。

  “临之哥,大块头走了,谁保护你?”

  李行舟低头看她一眼:“你啊!你居然不告诉我,你会武艺。”

  “这个……”蔡婉婉埋着头:“我也不是有意的,小时候爹和阿翁就对我说,不准告诉任何人自己力气大,说女孩子只要学琴棋书画,不要舞刀弄枪。”

  李行舟准备摸她脑袋,但胸口隐隐作痛却迟疑了一下,还是摸上去,心想有什么比媳妇更省心的。

  “婉婉,我们去找汤隆,让他给你量身定制一对黄金双锏。”

  蔡婉婉眼睛一亮,频频点头,然后快速往城墙而去。

  “临之哥,你等等我,我去换一套衣服再来。”

  李行舟无奈摇摇头,跟着慢慢往城墙下走去。

  说实话,蔡婉婉的反差,吓他不轻,万万没想到小小的身体中,竟然蕴藏着如此的霸道之力。

  他只觉得匪夷所思,感慨人生充满了戏剧性。

  当他走到城门时,见到蔡婉婉和丫鬟走出一家客栈,丫鬟提着个小包裹,蔡婉婉则是大变样。

  李行舟都看呆了。

  只见蔡婉婉穿一身红色圆领袍,头发包裹在黑色幞头里,手腕绑着黑色护臂,下半身穿着黑裤,双腿穿白底黑长靴,看上去英姿飒爽。

  “临之哥!”

  蔡婉婉对着李行舟招手。

  李行舟回过神来,咂吧一嘴,心说我的邻家小妹呢?

  当即也是走过去,仔细一打量,越看越有几分精神。

  “不错,这身很合适你。”

  蔡婉婉转一圈:“这可是我早就准备的衣服,平时不敢穿,只躲在屋里的时候,偷偷穿过几次,还是临之哥好,准我习武,不过要是我哥知道怎么办?”

  她又有些垂头丧气起来,害怕蔡衡不准她习武。

  李行舟摸摸她头:“怕什么,蔡兄不答应你给他一锏,保证老老实实,再说你是我的媳妇,我都没有意见,对了,怎么不见蔡兄人?”

  蔡婉婉撇撇嘴:“他去你们东平府的假樊楼了,一天就只知道那点事,我都已经懒得说他。”

  额……

  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李行舟哑然一笑,不好作评,蔡衡和王闳孚喜欢花天酒地,他是知道的,只没想到来了东平府如此如此。

  是有点烂泥扶不上墙。

  想到这里,李行舟笑着轻轻一拍蔡婉碗的脑袋,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他声音带着温柔。

  “走,给你定制武器,我们的婉婉要做天下第一猛将。”

  蔡婉婉很开心:“我要做猛将,我要做猛将……”

  跟在后面的丫鬟,看着两人的背影,紧紧抓着包裹。

  不知将来回到汴京,该如何向太师和老爷交代。

  她本就有盯着小姐的职责,可现在李相公替小姐撑腰,不管她说什么,小姐定会搬出李相公挡箭。

  面对李相公。

  她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紧小姐,防止小姐习武有成后,挥锏乱杀人,可不能看见小姐变得杀人不眨眼。

  那丫鬟身体一紧,立刻加快脚步,只落后蔡婉碗半个身位,眼睛不时飘向小姐和李相公。

  残阳的余晖中,街市上行人已是寥寥无几,店铺开始打烊,三个身影却朝城西的工坊而

新轮回

天色麻麻黑,工坊附近仍有打铁声叮叮当当的响起,突然一柄锤子铛的砸下,通红的铁块火星四溅,上面一层杂质脱落,铁块的红色更深。

  “李大人好啊!李大人是我衣食父母啊……”

  “铁锤挥快点,不然晚上关小黑屋,罚抄手册十遍。”

  拼命三郎石秀催促着两男一女,女人拿着铁钳夹着铁块,两男人不停的敲打,声音叮当有节奏。

  杨雄则查看今天记录,看看两男一女是否完成相应工作量,晚上需不需要加个夜班之类的。

  而这两男一女正是王寅、庞万春和庞秋霞三人。

  石秀将劳动手册合上,走到杨雄的旁边坐下,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偏头看看卖力干活的三人。

  “哥哥,我们分得干这活好没意思,在怎么说,我们破润州时也有功啊,让我们管这些犯人,哎,也不知道有没有出头之日,别人都是指挥使,我们这……”

  他话语间有几分自暴自弃,没了曾经一往无前的洒脱,或许是,曾经的劳动岁月改变了一些思想观念。

  杨雄抬眼看向他:“我觉得这件事情非常有意义,给误入歧途的犯人,一次全新的改过机会,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有意义的事情吗?”

  石秀哑然一笑:“可……我们是不是太被边缘化了?”

  “哎!”杨雄轻轻一叹:“你啊!还是没有明白人生意义,事情不要功利,去感受,去实践,我们迈出的每一小步,将来都会是许许多多人迈出的一大步。”

  “哥哥你……”石秀无奈摇头:“你已经被那劳动手册深深迷惑,你,你以后还是别看了吧!”

  杨雄合上记录册,站起身:

  “石秀兄弟,你忘了手册中所言,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如果连一件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何谈做大事?”

  石秀抬起头,张了张嘴,无力反驳,只得哀叹连连,知道哥哥已经彻底改变,变得陌生又熟悉。

  他低下脑袋,手中泛黄的劳动手册,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梦中时常惊醒,耳畔那个警醒的声音,如今已然远去,他似乎也逐渐沉沦。

  有时莫名发呆,去思考自己曾经所作所为是否真对?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真的快分不清了。”

  杨雄这时弯腰一拍他肩膀:“兄弟,振作起来,我们做的事情很有意义,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对的事情。”

  石秀握紧劳动手册,抬头:“哥哥,我真的冥顽不灵吗?”

  “不,你只是还没悟!”

  杨雄伸直腰板,脸上露出淡淡笑容。

  旁边打铁的三人一阵恶寒,挥舞锤子都有力几分,自从来到东平府,他们虽说不是夜以继日的劳动,但却每日受到精神和肉体上的摧残。

  没有打骂,没有饿肚子,惩罚方式简单粗暴,如果违反规定,直接关在一个不大的小黑屋里,外面有人念劳动手册,出小黑屋后需要背诵。

  招式不新,就这样反反复复,相当的摧残着身心。

  在他们看来,最离谱的是,早上需要定时洗漱,折叠被子,有专门的人检查,并且每天保证衣服干净。

  当然,起床后便是早上跑步,跑步完可以喝碗稀粥,然后投入劳作,中午会有一餐不错的吃食,下午有一个时辰的思想教育,接着继续劳作。

  毫不夸张的说。

  他们的生活相当的有规律。

  这时天色已黑,工作量基本完成,庞秋霞气喘吁吁往地上一坐,眼神涣散,神情有几分麻木。

  “哥,这鬼地方太可怕了!”

  庞万春灌了一口水,缓一口气:“是啊!我从未见过这般折磨人的。”

  王寅看看兄妹两人,又回头望望远处的杨雄和石秀,叹一口气,连连往嘴里灌水浇灭心火。

  每天晚间都有休息的时间,也是他们难得的自由时刻。

  庞秋霞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天空有星辰闪烁,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一时间竟觉得似苦中作乐。

  她脑袋一歪,看见一队人出现,为首一男一女格外显眼,男俊女美,尤其是那男人走动间,龙行虎步。

  随着人慢慢靠近,她瞳孔陡然一缩,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庞万春和王寅跟着站起身来。

  听到三人动静,杨雄皱眉走过来。

  “三位,可是想进小黑屋?外面是架有弩的军营,你们是跑不掉的,老实一点,大家都轻松是不……”

  声音骤止,他看见了李行舟身影,急忙整理衣服,小跑过去,被亲兵拦下,立刻原地立正,行礼。

  “杨雄,见过李相公。”

  李行舟一摆手,示意亲兵退下,倒是没有靠近杨雄,只是仔细打量,然后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有几分模样,可还习惯?有没有什么诉求?你和石秀在润州立的功,本官都替你们记着。”

  杨雄顿时一喜,没想到润州破城之功李相公竟记得,一时间心中暖洋洋,被肯定的感觉,让他充满干劲,有种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想法。

  “我会再接再厉!”

  李行舟点点头,杨雄的变化肉眼可见,褪去了江湖莽气,染上了一丝理想者的光辉色彩在身上。

  “汤隆,喊汤隆过来。”

  杨雄立刻领命,转身快速跑开。

  石秀远远的对着李行舟行一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没有过来的意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李行舟对着他一笑,心说拼命三郎还是硬啊!这种劳动改造还能有一丝自我,看来忏悔得还不够。

  要知道,劳动改造可是抄袭后世,它经过实践检验,并且行之有效的高效方式,不知多少穷凶极恶之辈,在这套改造下痛哭流涕的忏悔。

  可见其威力之大。

  李行舟目光一扫,不经意间看见庞秋霞三人,不由微微一愣,眼睛在他们身上扫视两眼,他们衣衫打湿,模样狼狈,精神似乎十分疲惫。

  说实话,他已经忘了这三人,毕竟今非昔比。

  如今,麾下猛将如云,兵多将广,抓获的反贼将领,连过问都没有,因为真的没必要花时间。

  这时候,庞秋霞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朝李行舟走

凌振的情报

“见过李相公,在下愿去军中戴罪立功,还望李相公成全。”

  庞秋霞拱手行礼,言语恳求,似乎早就受不了改造生活。

  还不等李行舟说话,蔡婉婉就好奇的脱口而问:

  “这是女反贼?”

  李行舟笑了笑:“她曾是方腊的麾下的女将,被我们生擒,现在正在罪孽洗涤,婉婉无需可怜她。”

  “我没有可怜她!”蔡婉婉更好奇:“我只是第一次见到女反贼,不过……女反贼怎么不杀了?”

  额……

  李行舟被问得哑口无言,拍拍蔡婉婉的肩膀。

  “这个……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蔡婉婉切一声:“阿翁和我说过,他朱笔一落,万千生灵生杀予夺,皆在他手,临之哥,解决问题,就是要斩草除根,你太优柔寡断了……哎哟!”

  她一把抱住脑袋,一脸吃痛,嘟着嘴,气鼓鼓的抬头,一副“我很不开心”的模样。

  李行舟腰板挺直,正色道:“你在教我做事啊!”

  “临之哥,我……”蔡婉婉有些慌乱。

  李行舟乘胜追击道:“以后不准在我面前,质疑我的任何决定。”

  蔡婉婉埋下头,抓着衣摆:“临之哥,你还是这么霸道。”

  李行舟有些心虚,但仍一脸严肃,轻轻地嗯一声。

  “不错!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虽然你力气有一点点大,但我一旦爆发,可以打你这样的两个。”

  蔡婉婉立刻就反驳:“那你为什么……”

  李行舟眉头一扬,威胁道:“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蔡兄送你回汴梁城。”

  蔡婉婉立刻闭嘴,不敢质疑,她才不想回到蔡府,母亲天天念叨她,逼着她学习琴棋书画。

  小丫头片子,才出汴梁就无法无天,真是深藏不露。

  李行舟腹诽一句,这才看向一脸恳求的庞秋霞,思索片刻,觉得用反贼需慎重,毕竟人心叵测。

  “戴罪立功?你现在就是戴罪立功,打铁做生产,和冲锋陷阵是一样的,等哪一天你符合条件,自然可以离开这里。”

  庞秋霞听到这话,心如死灰,只得默默的退回去。

  这时候,杨雄将汤隆喊了过来,共同来的还有凌振,以及一条大黄狗。

  那大黄狗见到李行舟的刹那,嗖的一下蹿过来,在李行舟胯下来回乱转,满脸亢奋的状态。

  旁边的蔡婉婉眼睛一亮,伸手准备去摸狗头。

  大黄狗立刻龇牙咧嘴,尾巴停止摆动,凶狠的盯着她,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去,狠狠咬她一口。

  “临之哥,你看它?”

  蔡婉婉虚空一指大黄狗。

  大黄狗一呆,收敛龇牙,狗头一歪,狗眼瞪着蔡婉婉,仿佛在说这人怎么这么狗,明明自己才是真狗。

  李行舟低头一看:“她是我媳妇,别乱龇牙咧嘴。”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目光定格在蔡婉婉的身上。

  连大黄狗都摇起尾巴,吐舌头,主动凑近过去蹭一蹭蔡婉婉的腿,昂起狗头,满脸讨好之色。

  蔡婉婉蹲下身,趁其不备,一把抱起大黄狗,举起就跑,满脸兴奋之色,显然是想将大黄狗占为己有。

  李行舟回头一看,第一次在狗的脸上看见懵圈之色。

  凌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行舟尴尬一笑:“汤隆啊!需要你打造一对黄金双锏。”

  汤隆有些摸不着头脑:“恩相,这个双锏给谁用?需要多少斤,多长,我得知道这些才好打造。”

  李行舟迟疑了一下:“就是给刚才举着狗跑那姑娘。”

  汤隆“啊”了一声:“恩相,你真的没开玩笑?锏可不轻,要不……我做把木锏?”

  李行舟笑了笑:“你按要求做便是,我会让她过来,你自己问她,武器打造方面你才是大师。”

  听到这话,汤隆也是应下,只当是恩相为博美人一笑。

  凌振这时插话:“恩相,东平府有辽人和金人奸细。”

  李行舟眼睛一眯:“你如何得知?”

  “半个月前,工坊里面混进来几个谎称北方来的,刚开始没有异常,但有次无意间听下面的人说,那几人吃饭方式不对,我就好奇查看了一下,发现他们的生活习惯不似中原人。”

  “可有打草惊蛇?”

  凌振摇摇头道:“没有,不过他们好像在有意打探火炮。”

  果然。

  金人和辽人一直关注着大宋,火炮只是刚出来,立刻就被对方盯上。

  甚至连朝不保夕的辽人,还孜孜不倦派奸细来中原。

  可想而知。

  如日中天的金人,是派了多少奸细渗透进大宋。

  难怪金人一路南下畅通无阻。

  朝廷腐败,边军被渗透成筛子,这样的大宋岂能不完蛋?

  想到这,李行舟生出几分紧迫感,现在他根基尚浅,不足以直面金人大军,如果因自身的蝴蝶效应,让金军提前南下灭宋,那就完犊子了。

  而且,来年宋徽宗就会下令,让童贯挥师北上。

  到时候,金军将势如破竹攻下辽国中京大定府、西京大同府。

  童贯则率军攻打燕京,按历史轨迹,会被辽军残部打得落花流水。

  童贯将祈求金军帮忙,金军借此南下攻燕京。

  从而看出大宋是纸老虎。

  大致的历史知识闪过脑海,李行舟脸色阴沉下来。

  “暂且按兵不动,我会让暗卫司进入工坊盯着他们。”

  凌振点点头:“明白!”

  李行舟也没了心情,宋江等梁山贼寇潜伏进来,无伤大雅,臭鱼烂虾翻不起波澜,只当是玩玩。

  但辽人和金人非同寻常,他们是强大的敌人。

  面对强大的敌人。

  谨小慎微才是致胜之道。

  当即,他转过身,对着亲兵吩咐。

  “传令田七、卢俊义、祝彪来府衙。”

  没错。

  他要将三人立刻放到地方上,并且让他们各自训练一个军。

  毕竟。

  计划赶不上变化。

  本意只是东平府扩充一个军,补全陆战队的一个军,定陶设置一个山地军,人数控制在一万左右。

  但现在辽人和金人的奸细出现,让他顾不得这么多。

  只有战兵达到两万之数,他心里才有七八分底

决策

“啪”一声响。

  李行舟一巴掌拍向自己脖子,一只蚊子在脖子上留下清晰的蚊子形状,他手掌轻轻一扒拉,蚊子片顺着落地,悠悠落在桌案的信纸上。

  屋里点着灯笼,泛黄的火光中,相继走进来三个人。

  “恩相,这么晚叫我们过来……”

  祝彪第一个开口打破沉默,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李行舟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自顾将三封信件装好,排列在桌案上,然后才抬头看向三人。

  “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做,这件事情十分艰巨,因为需要你们独当一面,在我说事情之前,如果有谁不想不去的,可以退出房间。”

  过了一会儿,三人纹丝不动,都目光灼灼的看着李行舟,显然行动已经说明他们的态度。

  李行舟满意一笑:“好,你们各自都得到了任命文书,我要你们去各自属地,各自练一个军,这边会出一部分军中骨干,跟着你们去地方,你们到地方,立刻招募士兵,训练,当然还要周旋地方衙门。”

  祝彪和卢俊义相视一眼,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因为地方上练新兵,那可不是开玩笑,稍有不慎,被有心之人往朝廷上一桶,人头落地事小,家破人亡事大。

  然而,田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面无表情的问出一句话。

  “什么时候动身?”

  李行舟看他一眼,知道田七光棍一条,毫无顾忌。

  “三日后!”

  田七点点头,不再说话,态度已经表明他无所畏惧,甚至玩命都无所谓,像一台执行命令的机器。

  当然,李行舟也是看重这一点,田七做事干脆,执行力强,只要有明确的军令,他便能将事情办好。

  最重要的一点。

  田七没多少私心。

  并且,田七是新军体系中一步步杀出来的代表。

  如果说军中的影响力,祝彪等将领未必有田七的呼声高。

  因为底层士兵,他们就崇拜从小兵杀到统帅的人物。

  而田七就是那柄标杆。

  也是无数想建功立业士兵的目标。

  总而言之,偶像的力量。

  当然,祝彪对李行舟也是忠心耿耿,虽说他平时有私心,但忠诚绝对可靠,因为祝家庄将宝全压了上来。

  他祝彪就是执行人,深度利益捆绑的前提之下。

  他没有退路,忠诚和利益交织,信任和前途捆绑。

  “恩相,我没问题。”

  卢俊义见两人相继表态,笑着轻轻的耸了耸肩:

  “我好像没有选择。”

  李行舟哈哈一笑:“这不得是卢员外大力出钱,不然我也没办法练兵不是?”

  说着,他拿起三份信,绕过桌案来到三人面前。

  “这信你们到地方之后,交给地方衙门的坐堂官,如果他们还敢从中作梗,你们就传信回来,我会搞死他们,保证你们安安心心的练兵。”

  听到这话,祝彪和卢俊义顿时暗松一口气。

  有这句话,他们压力自然小许多。

  虽然他们是朝廷任命的州府兵马都总管,但地方知府、知州随时可以制衡他们。

  如果练兵时从中作梗,很可能完成不了恩相的任务。

  李行舟这时走到田七身前,将一封信递给他,接着一拍他肩膀,真情流露,认真的开口道:

  “你是一路跟我走过来的,我依旧记得军营你和吴大勇比武的一幕,哎!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之间,你都成长到独当一面的将领了。”

  没有鸡汤,没有热血沸腾的话,只是真诚的诉说以前的事情,讲述朴实无华的共同经历时光。

  田七一向面无表情的人,此刻脸上也不由动容起来,接过信,眼睛看着李行舟,久久不能言语。

  “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说罢,李行舟走到祝彪身前,同样一拍他的肩膀,将信递到他手中,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彪啊!祝家庄初识,你小子可是嚣张得无法无天啊!自诩天下无敌,二郎一刀让你戒骄戒躁,你小子田埂上可是还喊我李兄,此去濮州,切要小心,有什么困难,捎信回来。”

  祝彪尴尬一笑:“恩相,曾经我年轻不懂事,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现在见了天地辽阔,早已老实。”

  李行舟笑了笑:“不错!你小子现在也算是光宗耀祖了,但不可骄傲自满,北方的敌人还在虎视眈眈。”

  “我明白,恩相!”祝彪神色一肃。

  李行舟轻嗯一声,迈动脚步,走到卢俊义的身前。

  “卢员外,对你,我就无需多言,燕青如今还在汴京,我会让他去济州,事情上你要多听燕青建议,他在问题上的看法,有着独一档的见解。”

  卢俊义接过信:“小乙确实聪明,我会记住的。”

  李行舟拍拍他肩膀:“济州挨着东平府,解决不了的事情,直接捎信过来,尤其是面对地方衙门的时候。”

  “明白!”卢俊义正色道:“我会小心他们的。”

  李行舟轻点头,后退两步,然后挪动到三人正前方,神色严肃,一股肃杀之气在不大的值班房里蒸腾。

  “多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是我最信任的大将,此去要小心,切记,别和地方衙门过多接触,士绅和文官,不是你们能够对付得了的。”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三人,轻轻地一摆手。

  “去准备吧!”

  身后脚步声远去,直到听不见声音,李行舟才回过身来。

  也就在这时。

  隔间里走出九人,每个人对李行舟都恭恭敬敬,似有畏惧,也有崇拜,甚至在他们能看见一丝狂热。

  李行舟负手而立,看向他们。

  “你们将要去不同的地方,镇抚、参议、辎重,需要你们带着骨干过去,重新建立起来,平时在东平府怎么做的,到了地方按规矩办。”

  九人异口同声应是。

  李行舟嗯一声:“记住,你们只对总部负责,任何军令由总部签署后,才具备可执行力。”

  九人立刻应是,他们是各司提拔起来的骨干,本应在各司当副主官,现在则需调动到地方独当一面。

  权力虽然大了,但他们却要相互之间监督和制衡。

  李行舟抬手一挥:“去准备吧

半年时间,局势紧张

宣和四年正月,北方的辽金战事,越演越烈,打得如火如荼,北宋境内也开始暗流涌动,各路兵马向河北一带汇聚,“海上之盟”逐渐见效。

  东平府,府衙的值班房内,李行舟看着汴京暗卫司送来的情报,竟忍不住发出一道呵呵的嘲笑。

  “这御笔三策,招笑吧,上策:燕人望风投降,不战而复燕云,中策:耶律淳纳款称藩,下策:燕人不服,按兵巡边,这时特么是军事白痴?”

  李行舟将信纸丢在桌上,人到无语的时候真会笑。

  宋徽宗赵佶的军事无知,再一次打破他的固有认知,“御笔三策”给童贯,这简直是束缚人的手脚。

  宋金联军灭辽走到这一天,宋徽宗还想以招降为主,武力为辅,那下面的将领还不得炸锅。

  试问:

  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士兵懵圈,将领懵圈,西北军和河北军到时再来点“特产”内讧,指挥体系混乱,童贯在好大喜功。

  十五万大军不得灰飞烟灭?

  这时候,旁边站着的朱武,走到桌前拿起纸条看了看,瞬间眉头紧锁,抬头看向窗前负手而立的李行舟。

  “恩相,朝廷让童贯北上,兵分两路,都统制种师道率领西路军至白沟河,辛兴宗率领东路军至范村,朝廷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调西北军,而不调我们?”

  窗外雪花飘飘,李行舟呼出一口浊气,眼神逐渐锐利。

  “因为我练兵,朝廷有人防我,童贯又害怕我抢战功,所以他们联合在一起,将我排除在外。”

  虽然半年以来朝廷风平浪静,但水下却暗流涌动,李行舟明显感觉到朝廷的制衡和猜疑。

  如果不是拥兵自重,朝廷上那群人早就群起而攻之。

  尤其是,白时中联合赵野和李邦彦,时常密谋,针对京东西路,可以说是不择手段的上眼药。

  如果没有暗卫盯着白时中,李行舟也不会知晓自己的处境。

  毫不夸张的说。

  他的处境已是洞若观火,军权一旦被朝廷瓦解,立刻死无葬身之地,蔡京都保不住的地步。

  “恩相!”

  朱武欲言又止。

  李行舟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清晰的吐出一个字。

  “讲!”

  朱武沉吟了一下:“如果童贯收回燕云十六州,对恩相您……可不是好事,朝廷那边说不定会动手。”

  李行舟一拍窗沿,几片雪花抖落飘到手背上逐渐消融,白雪皑皑的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童贯必败!”

  四个字铿锵有力。

  朱武一呆,愣愣的看着李行舟背影,心中疑惑不解,恩相为何如此笃定,童贯北上必铩羽而归呢?

  琢磨了一下,朱武觉得还是需要防范于未然。

  “恩相,要不给他们造点……”

  李行舟抬起手,打断道:“不用,隔岸观火即可,传令下来,让各部提前做好接收溃兵的准备。”

  朱武犹豫了一下:“如果童贯失败,朝廷派我们支援……”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李行舟声音冰冷道。

  朱武立刻闭嘴,退出值班房,知道自己刚刚逾越,不应该说后半句,因为那涉及到朝廷博弈。

  作为一名合格的军师,是解决问题,是提出建议,而不是逾越,揣测上司的心思,干扰上司决策。

  此时。

  李行舟将手伸出窗外,片片雪花落在他手中慢慢融化。

  半年以来。

  炮营训练成型,折损的陆军第一军补齐编制,陆军第二军训练半年,陆战队第一军建制补齐。

  祝彪濮州军、卢俊义济州军、武松定陶山地军,田七兴仁府军,都已经完成了军队的基础操练,如果用老兵带新兵,现在已经满足上战场的条件。

  当然,半年的时间里,弹劾的奏章在朝堂上满天飞,连蔡京都送来问责的书信,对此李行舟置若罔闻。

  甚至,有太学生在汴京大放厥词,说李行舟今日不反,明日必反,明日不反,来年定反无疑。

  王黼这个宰相,扛不住压力,下了几道公文至东平府,慰问、哄骗、升官诱惑,强制命令……

  李行舟看都没看,因此还撤了他东平候的爵位。

  之所以糟糕至此。

  是因为,济州知州干扰卢俊义募兵,李行舟便借宋江之手,弄死了济州知州,并且向朝廷举荐,已是花甲之年的陈厚明,出任济州新知州。

  朝廷为了稳住京东西路的局势,不得已同意。

  而且,陈家本就有力量,阻力自然不是很大。

  忽地。

  有一条大黄狗蹿出,李行舟收回手,轻轻一甩,水渍啪的拉出一条弧线,拍打在墙壁上,很快被木板吸收。

  “宋江这条狗养起还真好用!”

  ……

  “嘬嘬嘬,这不是宋三嘛!赵爷屋里的夜壶倒了没?”

  码头上,河面冰冻,没了往来船只,原本热闹的码头,变得冷冷清清,赵福贵这个看仓库的管事,穿一身蓑衣,头顶大雪,身后跟着吴用,巡察仓库情况。

  宋江提着一个火盆,正巧迎面碰上出门巡察的赵福贵。

  听到这话,他将神色埋在斗笠下,微微欠着身。

  “见过赵爷!”

  赵福贵一把夺过火盆,低头一看,火盆里的木炭噼啪燃烧,红彤彤的,升腾的热浪扑面而来。

  驱散赵富贵身上的寒意。

  “宋黑子,你居然有钱买木炭,肯定是收了别人的黑心钱,火盆这赃物,赵爷先扣了,等调查清楚在还你。”

  说罢,他提着火盆,哼着淫词烂调,心情舒畅的朝仓库走去。

  见赵福贵走远,吴用急忙上前,抓住宋江的胳膊,知道对方快压制不住怒气,他急忙劝诫道:

  “哥哥,莫要因一时之气,让我们辛辛苦苦潜伏的半年,功亏一篑啊!如今朝廷一直压李行舟,李行舟快扛不住了啊!胜利就在眼前,你千万要忍住。”

  宋江爬满血丝的瞳孔,死死的盯着赵福贵后背,怒气一压再压,最后还是手一松,长叹一口气。

  “军师,这赵福贵……”

  吴用凑近过去:“事成之日,就是杀赵福贵之时,哥哥再忍些时日,童贯北伐成功之日,便是我等功成之时

雪天练炮

轰隆隆!

  一颗铁球直线飞出,重重的轰在结冰的河面上,顿时冰块乱发,接着透着寒气的冰水冲天而起,几条大鱼天女散花般滚落在冰冻的河面上。

  见此一幕。

  赵福贵吞咽一口口水,浑身哆嗦,提着的火盆跟着他抖动,忽然一条十来斤的大鱼落在他脚边。

  “赵爷我走运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见没有人影,不动声色放下火盆,伸手就去抓鱼鳃,猛地一用力将鱼提起来。

  “赵福贵?”

  突然有人喊自己名字,赵福贵急忙将鱼往身后一藏,转头看去,却见到穿一身红衣的熟人。

  “狗蛋?你怎么在这里?”

  狗蛋脸上浮现出笑容,边踩着积雪靠近过去,边回答道:“炮营在练炮,我现在在炮营当兵。”

  赵福贵想了一下:“前些日子,王监工好像说你去当了兵,军营有没有人打你?如果有人打你,记得报赵爷名号,赵爷我可是被李相公叫过赵爷的人,名号响当当,梁山贼寇见了腿软,江南反贼见了……”

  狗蛋保持着微笑,听着赵福贵的自吹自擂没有打断,只是走到近前,伸手往赵福贵后背一探,食指和中指扣住鱼鳃,将大鱼从赵福贵手中夺过来。

  “赵爷,小的好几日没尝荤腥,这鱼让给小的如何?小的做好后将鱼头给你送来,你看……”

  赵福贵咂吧一下嘴,想着狗蛋是第一个孝敬自己的人,当下装作大方的一摆手,颇具洒脱。

  “赵爷我是谁,岂会在乎一条鱼?狗蛋,不是赵爷我说你,你也忒小家子气,跟赵爷学学,去吧!记得送鱼头过来,有事报赵爷名号。”

  狗蛋笑着哎一声,然后提着一条大鱼快速离去。

  拐过一道弯,狗蛋就撞见黑娃,黑娃探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赵福贵,有些不爽,更是撇撇嘴。

  “狗蛋,这赵福贵嘴臭的很,要不我抽个空给他杀了?”

  狗蛋瞪他一眼:“如果你想找死,别带上我,杀人解决不了问题,赵富贵这种小人顺着便是,没必要杀人灭口,记住了,我们现在是官兵。”

  黑娃见狗蛋语气不善,立刻低头,双手抓着衣摆。

  狗蛋冷哼一声:“找人将鱼做好,将中间分成三份,最好的送吴大勇,其次送都头许三平,鱼头送赵福贵,剩下的鱼肉我们自己留着吃。”

  黑娃接过大鱼,问道:“狗蛋,要是吴大勇不收怎么办?”

  “不收不要紧,我们不能不送。”狗蛋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有人走了过来,大雪中好几个身影靠近,轮廓逐渐清晰,狗蛋很快看清了为首之人。

  是都头许三平。

  “狗蛋,你还真捡到鱼了!”许三平有些诧异道。

  走到屋檐下面,狗蛋笑着替他轻轻拍打身上的积雪。

  “运气好,老哥,这大雪天还练,是不是要打仗了?”

  许三平拍拍胳膊,说道:“昨天,吴指挥喊我们军议,说北方金人和辽人在打,朝廷好像也要派人参与,虽然上面还没有调动的军令,但我们得抓紧训练,到时候让其它营伍看看,我们炮营才是老大。”

  狗蛋有所猜测,听见许三平这样说,不由紧迫起来。

  战场他很熟悉,尽管他不喜欢打仗,但现实却只会打仗,没有其它生存的本领,所以没得选。

  “铛”的一声。

  铜锣声穿透雪幕,传入狗蛋耳中,许三平笑容一僵,更是顾不得说话,再次一头冲进雪幕之中。

  “集合,是集合令,快!”

  狗蛋跟着冲进雪慕,回头看了一眼呆愣的黑娃,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集合。”

  黑娃顿时一激灵,将十几斤的大鱼扛在肩膀上,猛地冲出,踩着厚厚的积雪,跟在狗蛋的后面。

  很快。

  狗蛋抵达集合地点,满地的脚印,到处都是人在快速跑动,雪下得太大,虽然他戴着斗笠,却看不清谁是谁。

  “列队!”

  急催的哨子声中,狗蛋拉着黑娃一只手穿过人影,飞快的跑到自己的位置上,立刻昂首立正,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

  黑娃急忙扶正自己的斗笠,将肩膀上大鱼扛好一点。

  狗蛋眼珠子转动,队列已经成形,有好几个人因脚滑甩了个狗吃屎,又麻溜的爬起来回到队列。

  对此。

  他司空见惯。

  从进这个炮营开始,几乎没有操练过刀枪剑戟,练习最多的就是打炮,还有这般的突袭喝令。

  无论是在睡觉、走路还是吃饭,只要铜锣一响,在到哨子停顿之前没到队列的,一律被竹棍痛打。

  而且。

  在营区范围内。

  只要是三个人走在一起,必须成纵队或者横队。

  如果有人不成队列,镇抚兵一旦碰见,没有废话,过来就是痛打一顿,再说军律,最后掏出本子记录。

  狗蛋知道那个本子的威力,如果多次被镇抚兵记过,直接提拔无望,甚至会被开除军营。

  后果相当的严重。

  不过,狗蛋不明白的是,不练军阵,天天打炮,如果敌人骑兵冲过来怎么办?来不及装炮直接跑路?

  忽然,前面一通竹棍挥舞的风声,雪慕里不停有惨叫响起,狗蛋在第二排,看不到前面的具体情况。

  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是没有及时赶到的人被处罚。

  队列之中一片死寂,在场之人几乎都被竹棍抽打过。

  虽然竹棍不会打出重伤,但是皮肉上的疼痛却刻骨铭心。

  那呜呜的破风声,瞬间让他们起了严重的应激反应。

  狗蛋站着一动不敢动,好在惩罚没有持续多久时间。

  见气氛不再凝重,他稍微的偏头看了一眼,雪幕中,从队列缝隙间,可以看到右侧外边还有一个新的队列在集合,从袖章上来看的话,狗蛋知道是军官,他还看见了许三平的影子。

  接着,雪幕中传来训话的声音,甚至有骂人声传来。

  声音很大,狗蛋听得一清二楚,无非就是为什么集合慢,是干什么吃的,是一群蠢猪嘛……

  类似侮辱人的话。

  旁边的黑娃低声道:“吴大勇来了。”

  (ps:真快啊!四百章了!!

成果

狗蛋仰头往前看去,刚好看到吴大勇骑马从雪幕中走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人影的大致轮廓。

  跟前段时间相比,狗蛋觉得现在的吴指挥看起来,似乎更加意气风发,下巴总是微微扬着。

  看人总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官威自然有些大。

  附近的军官喊了一声指挥,立刻原地立正的敬礼。

  还有人过去给吴指挥牵着马头。

  吴大勇不假辞色,眼神扫过面前列队的炮营。

  做了半年的提拔组长,他基本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

  期间,和各司协商、争吵、将领之间直接冲突,他完成一次次蜕变,似乎越来越像李行舟。

  不假言辞,身上有股官威。

  因此,被不少人记恨上,身上也背了不知多少黑锅。

  他此时下马上前,对队列中有人提着鱼毫不惊讶,目光审视,就像扫过一群没有生命的物件。

  狗蛋站在第二排,迎上吴大勇如同刀子般的眼神,微微低头看着地面,以免引起吴指挥的关注。

  好在吴指挥目光一扫而过,就去听军官的奏报。

  奏报的军官是许三平,因为距离远,雪又下得大,狗蛋听不清说了什么,只是前排间隙中看到许三平的神态,嘴巴不停的张张合合。

  等许三平奏报完。

  吴大勇才微微颔首,转向跟周围的军官们讲话,一群军官簇拥着,狗蛋也看到许三平凑了上去。

  其它几个都的都头,平时对下面士兵凶神恶煞的,现在都凑不到吴大勇近处,挂着讨好的笑站在边缘位置。

  吴大勇说话时手指悬空乱点,一会儿朝左边点一下,一会儿朝右边点一下,刚讲上两句话,那些军官纷纷点头,一副受益匪浅的模样。

  狗蛋只觉无聊,以前在贼窝的时候,也没见哪个头目这么多废话。

  就在这时,队列中一阵骚动,甚至有人当场作呕。

  狗蛋往右边看去,只见一架牛车缓缓开过来。

  似乎因为恐惧的原因,队列中所有人都看过去,不可乱动的队列,一时间竟产生不小的动静。

  黑娃咬牙道:“他娘的,又要喝那像粪水一样的药。”

  牛车停在队列前,军医院的李巧奴,揭开臭气熏天的木桶,有人开始发碗。

  狗蛋知道那木桶里是驱寒的药,只是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但有强制军令,训练完后必须喝。

  在排队喝完驱寒药后,吴大勇在列队前大声道。

  “李经略相公有令,半月后,炮营随陆军第二军北上,沿黄河南岸驻扎,各都士兵休假三日。”

  队列中一阵骚动,不明所以。

  “咱们是炮营的炮兵,咱们的宗旨是,匡扶天下,救济苍生,管他是贼寇,还是北朝人,再凶恶的敌人,也要被咱们踩在脚下消灭干净。”

  吴大勇说话间,走到了扛着大鱼的黑娃跟前,他盯了一眼后道:

  “正因为肩扛天下苍生,咱们就要有永不言败的精神,将来,你们的炮是要对抗北朝骑兵的。”

  队伍中很安静,这番话每天都听,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反倒都是新兵,很多人只是见过马,也不知道骑兵什么概念,一个个也没当回事。

  尽管训练了半年,但他们是一次真刀真枪都没有干过。

  狗蛋眉头一扬,他倒是知道骑兵的厉害,但笨重的大炮用来轰骑兵,其实他不怎么看好,感觉炮营上了战场,就是敌人骑兵的活靶子。

  不过,炮营升官似乎很快,许三平才半年就当上了都头。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此次北上很可能遇见敌人,你们是打不过骑兵的,也跑不过骑兵,要想活命就得留在队列中,到时候谁特么敢乱跑,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吴大勇声音很大,口水喷在了黑娃脸上。

  “听明白了没有?”

  狗蛋急忙收回目光,扯开嗓子跟着一起大声嚎叫。

  “明白!”

  半年以来,他已经总结出,不管上官问什么,扯开嗓子回答明白就行,如果不回答是要挨打的。

  吴大勇挤开一人走出队列,转过身,马鞭指向黑娃。

  “扛鱼的,你出来回答。”

  黑娃茫然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狗蛋,见到狗蛋轻微点头后,他才扛着大鱼,小跑出队列,鱼头和鱼尾随着跑动起伏,拍起一片片轻盈的雪花。

  吴大勇看他鱼一眼:“咱们以后如果和北朝骑兵打仗,你又上了战场,回答为什么不能乱跑?”

  黑娃一头雾水,另一只手准备挠头,又急忙放下,磕磕绊绊道:“跑,不跑,我也不知要干啥呢!”

  说得颠三倒四,毫无章法。

  狗蛋则一脸无语,知道黑娃平时都会问他怎么办,吴指挥突然问黑娃,黑娃能知道才有鬼。

  果然。

  吴大勇一马鞭就抽过去。

  “因为跑不过,丢了炮,特么都要死!你说,为啥丢了炮都要死?”

  黑娃全身一抖,龇牙咧嘴,满脸凶狠,哪里答得出来。

  吴大勇冷笑一声,挥舞马鞭毫不留情的又是一鞭:

  “告诉本官,想不死要怎么做?”

  黑娃猛地大喊一声。

  “不能跑,要打炮!”

  这次吴大勇没抽他,转头朝那群列队的军官喊道:

  “答对了,这是谁的兵,比特么猪还要蠢,老子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一定要让士兵认识到,炮在人在,炮亡人亡。”

  许三平急忙出列:“报指挥知道,黑娃是我的兵。”

  “过来站好!”

  吴大勇此时满腔怒火,等许三平跑过来站定后,劈头盖脸一顿骂,不过没有挥舞马鞭打人。

  狗蛋吞咽一口口水,默默低头,知道今晚黑娃要被提起来干。

  那条大鱼也只怕是不保,谁能想到点子这么背,刚好碰见吴大勇下来视察,并且宣读军令。

  哞哞哞!

  拉车架的大黄牛路过队列前,或许是列队时将地面踩太滑,大黄牛嗡的一声,摔翻在雪地上。

  粪水味的药汤抛洒而出。

  前排列队的士兵,顾不得军律,大吼着往后一跑,雪地本来就滑,队列又集中,几乎肩挨着肩,猛地一撞,瞬间一大片人摔倒在雪地里。

  其他人也顾不上,纷纷往两边

邵树义的提议

“吴大勇奏报,炮营操练推进一切顺利,队列已经达到凝而不散,士兵已基本明白炮在人在,炮亡人亡……”

  府衙值班房中,李行舟拿着吴大勇的呈请查看,朱武正在面前汇报,辎重司的邵树义也在场。

  这几日参议房拟定的接收溃兵策略,已经传达下去,半月后,炮营和陆军第二军就要开拔至博州和东平府边境的黄河边上,按要求设置营地。

  李行舟对参议房的策略挺满意,收拢前沿溃兵时,散兵需"军牌"或"部伍印记"登记入册整顿,在按原编制归队,最后进入黄河沿岸设置的收容点。

  将校则单独安置,士兵层则编入营伍,每日操练。

  伤病士兵入"军医院",痊愈后归队。

  毫不夸张的说。

  参议房已经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甚至考虑到了溃兵闹事,如何分而治之,如何将士兵和将领隔开。

  有着一套完整严密的方案。

  在不多的历史知识中,李行舟知道北宋攻辽会一败涂地。

  尤其是,童贯是宣抚使,老丈人蔡攸是副使。

  这两人和耶律大石、萧干打仗,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且,北宋军的内部派系林立,内讧这种“特产”时常发生,其次不听军令,贸然突进更是家常便饭。

  就算西北名将种师道坐镇,指挥这样的宋军,也不可能打赢辽人,最后只得是落荒而逃的结局。

  所以,军队建设李行舟格外上心,各营伍的奏报,几乎都是仔细看,生怕有什么疏忽大意。

  放下吴大勇的呈请,李行舟看向朱武:

  “炮营的骑兵还缺编是怎么回事?”

  朱武小心的道:“报恩相知道,这半年里大量扩军,除了陆战队没有骑兵编外,其它各军各营都有骑兵编,目前骑兵编完全满编的只有陆军第一军。”

  “具体什么情况?”

  “战马不够,定陶武节帅要一个马兵营,濮州的祝都总管也要一个马兵营,济州的卢都总管也要一个马兵营,兵器甲胄工坊还能生产,但战马却不是速成,按恩相你原先的意思,目前就满编给了武节帅,其它营伍只给了一半。”

  李行舟揉了揉眉心,真特么糟心,江南缴获的战马,加上购买的战马,依旧是入不敷出。

  他知道,除了建设马兵营,像塘马、直属游骑兵队,传令兵等等,都需要大量的战马来支撑。

  可以说,战马就是古代最顶级的稀缺资源,最重要的战略物资。

  毕竟,战场上如果没有骑兵,打仗是相当的被动。

  至少火炮轰散敌人骑兵队列后,总得有骑兵收割吧?

  指望步兵收割肯定是不行的。

  按原先李行舟的设想,麾下的每一个军都要配置一个马兵营,弥补机动性不足,现在看来,似乎有些难。

  这时候旁边的邵树义道:“恩相,北方辽人和金人在打仗,我们缺战马,何不想办法去北边弄。”

  李行舟眉头一扬,转向邵树义:“此话怎讲?”

  邵树义沉吟了一下:“当下我们的战马空缺依旧很大,像陆军第二军的马兵营,目前只有不到两百人,虽然人是有了,但是没有马,下官的意思是,何不组建商队,渡过黄河前去买马。”

  这……

  李行舟有些懵,没想到邵树义想来一手浑水摸鱼。

  毕竟打仗的时候,将领卖战马,倒卖军事物资。

  几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如果能够低价购买大量战马,确实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能填补战马的空缺。

  朱武在旁边道:“宋辽边境战火纷飞,如何将战马运回来?如何保证战马不被敌人夺去?”

  邵树义似乎早想好措辞:“各营伍马兵营人员是满的,平时交替练习起马,让济州和濮州加上陆军第二军马兵营的士兵,伪装成随行人员,到时一人带三马或四马,从河间府往德州方向,在由驻扎在黄河边上的炮营和陆军第二军接应。”

  听完邵树义的提议,李行舟也是眉头舒展开来。

  各营伍没有马的骑兵,虽然他们没有自己的战马,但平时交叉训练,半年的时间,基本人人能骑马,驰骋平原没有问题,而且这些人具备军事能力。

  如果有人统一指挥,即使面对居心叵测的敌人,也能立刻反击,保证战马不受损回到东平府。

  “这计策可行,但有一个问题,谁适合当这支商队的领队?”

  朱武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邵树义,想先听听这位辎重司主官怎么说,虽然他心中有推荐的人选,但此时却不合时宜开口,免得夺了邵树义功劳,让彼此产生嫌隙,有些得不偿失。

  邵树义也是立刻回答:

  “恩相,下官举荐武学里面的老鬼,下官在武学学习时,发现此人阅历丰富,见识宽广,最重要的是,各营伍的军官都在武学学习过,对老鬼心服口服,此人威望和能力可当此大任。”

  朱武愣了一下,没想到邵树义想到的人选居然和他一样。

  李行舟嗯了一声,老鬼他是有印象的,是个打了二十年仗不死的真男人,如果不是因为功劳被上官贪墨,怎么也得是个副将之类的,可惜在北宋末年当兵。

  “可行,去告诉老鬼,需要什么人自己去各营挑选,还有几天就二月了,让他二月初十之前出发。”

  邵树义应了一声是,满脸喜色,知道只要提议落成,老鬼带回来战马,他就是大功一件,屁股下的位置将更稳。

  虽然作战不怎么会,但趁乱发财邵树义唯手熟尔。

  谁叫他是账房出身。

  李行舟拿起桌上的武学课表,明日他需要授课,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现在所有营伍的军官,都是他的学生。

  见两人还站在屋里站着,李行舟笑着摆摆手:

  “去忙吧!”

  邵树义和朱武这才离去。

  李行舟轻轻放下课表,身体往后一靠,透过大门,见到院子里的满天大雪,寒风凛冽的呼啸而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都快二月了,依旧大雪纷飞。

  “联金灭辽……何不是与虎谋皮呢

武学的变化

武学。

  建立在城东郊外的一片开阔地上。

  历经半年,基础设施完善了一部分,几栋像样的楼房矗立着,楼房正面,是一个足有四五个足球场大小的校场,正月的天气里却是白茫茫一片。

  此时正值早晨,有几缕炊烟升腾,学员们各自取水做饭。

  大雪停了,寒风不再呼呼吹,但温度仍旧很低。

  嘎吱一声,李行舟踩在表面结了一层冰的雪地上,黑色方头长靴陷入雪中,前面有几个学员拿着竹扫帚和铁铲,哈着白气,正卖力的清理积雪。

  他们见到大门卫兵在敬礼,也是好奇的看过去。

  见到是李行舟,急忙拍打身旁还在清理积雪的同伴,小声告知,随即一众学员立刻放下工具,在清理出来的路面上,快速集合列队,小碎步对齐。

  “立正,敬礼!”

  排头的学员声圆腔正的一喊。

  李行舟刚好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个穿一身红色圆领袍,后腰交叉别着黄金双锏的蔡婉婉。

  这些学员对蔡婉婉也熟悉,知道是李相公的媳妇。

  李行舟点点头,新的一批军官学员,一排看过去,他几乎不认识,这些学员有东平府的、有濮州的、有定陶的、有济州的,全都是些生面孔。

  武学第一批军官学员,那时他来授课几乎都认识。

  毕竟,第一批学员中,徐宁、栾廷玉、吴大勇、林冲、张麻子、秦明、杨志等人,跟着他一起南征北战的老将领,眼熟,也是知根知底。

  现在是武学第二批学员,几乎是都头或第二批提拔的营指挥。

  其实来武学学习,是李行舟要求的,凡是军中提拔的军官,都头及以上都需要来武学学习一段时间。

  可以说是硬性要求。

  走在学员清理出来的路上,不时有学员停下行礼,李行舟都一一点头回应,武学可是他打破古代军事体系的一把钥匙,也打破将门世家知识壁垒。

  也防止以后军事人才断层。

  “恩相!”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李行舟转头看过去,只见杨志提着一个不大的木桶,站在一处拐角,桶里面的冰水晃动着,水中有冰块,水拍打着冰块,似乎是突然停下,有水晃出。

  “武学的生活如何?”

  杨志放下木桶:“挺好的,在武学教他们如何打仗,比军营自在,恩相,听说朝廷要向北方的辽人用兵……”

  李行舟轻嗯一声:“军队已经在河北东路的河间府聚集,领兵的是童贯和蔡攸,都统制是种师道。”

  “哎!”杨志突然轻叹一声:“我们和辽国和睦了一百多年,算得上是兄弟之邦,金人野蛮无礼,朝廷为什么不和辽谈判,帮辽打退金人,以此换幽云十六州几个地方,何必与虎谋皮。”

  听到这话,李行舟明显一怔,虽然知道杨志有很深的军事理论基础,但听见对辽局势的见解,他一时间觉得让杨志留在武学当先生是睿智之举。

  当然,他也没有亏待杨志,陆军第一军的虞侯是杨志,只是杨志一直在武学,没有管军中事务。

  “朝廷的事,谁说得清楚,他们要打就让他们打。”

  杨志苦涩一笑,又提起水桶,对着李行舟敬礼后,说道:“恩相,我要给学员上理论课,先告辞!”

  “去吧!”李行舟摆摆手。

  在杨志走后,蔡婉婉看着杨志刚才站的位置,若有所思,忽然眼睛一亮,转向李行舟卖起关子。

  “临之哥,杨志是杨家将之后,我也知道一个杨家将之后。”

  李行舟顿时来了兴趣:“谁啊!你知道谁啊?”

  “杨沂中!”

  蔡婉婉吐字清晰。

  刚迈腿的李行舟又收回来,诧异的看向蔡婉婉。

  “你怎么知道杨沂中?”

  蔡婉婉嘿嘿一笑:“因为我认识赵紫真,她要嫁给杨沂中,她和我说,杨沂中是杨家将之后,说杨沂中少时机敏,背书数百言,力气超人。”

  说着,她突然想起什么。

  “哦,临之哥可能不知道赵紫真,她是宋太宗七世孙,父亲是赵不悔,长得十分的漂亮好看。”

  李行舟听到最后一句,不动声色的轻咳道:“有没有茂德帝姬殿下好看啊?!”

  “没有!”蔡婉婉不假思索道,反应过来觉得不对:“临之哥,你果然对赵姐姐念念不忘,你们是不是有什么?”

  李行舟尴尬一笑:“啥都没有,只是对比一下而已。”

  蔡婉婉冷哼一声:“最好这样,我可是去济州跟卢师傅和呼延师傅学了武艺,你要是敢骗我,我……”

  “你要干什么?”

  李行舟眉头一扬,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在其中。

  “我,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蔡婉婉垂头丧气,低着头,害怕临之哥送她回汴京,那样她就不能随便习武,不能自由自在。

  李行舟不厚道一笑,伸手揉了揉她戴着的黑幞头。

  “不错!武艺是不能用来打人的,你要老老实实听话,不然……”

  “不然什么?”

  蔡婉婉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李行舟。

  李行舟抹她头的手一僵,非常识时务的话锋一转:

  “不然就不给你饭吃。”

  铛的一声,吊在塔楼上的一条铁柱被人重重敲响,金铁交击声荡开,宿舍房区前响起刺耳的哨声,穿戴整齐的学员,纷纷赶过去集合。

  报完数后,领队的教官开始领队跑操,边跑边领唱。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但是这人间并不安宁……准备好了吗?士兵兄弟们……”

  高昂嘹亮的歌声,回荡在整个校场,听得让人热血沸腾。

  “临之哥,这歌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听得我都想策马奔腾,冲锋陷阵。”

  蔡婉婉被成功转移注意力,目不转睛的看着列队跑操的学员,嘴上不自觉跟着节奏小声歌唱。

  怎么想出来的?

  当然是军训时记下来的。

  李行舟腹诽一句,歌词被他按北宋的时代背景修改,但听上去仍旧充满力量,让人热血沸腾。

  看了一会儿学员跑操,李行舟则转身朝授课大堂走

讲学,荣誉

武学正面的大楼里,很空旷,不少人来往的奔走,有部分是授课的先生,有部分是类似书办的人员。

  李行舟穿一身便衣,没有声张,武学这地方也熟悉,拐过几道弯,走到公示告牌的前面驻足。

  上面贴着一张新纸,一排名字从上而下写得密密麻麻。

  公示牌上写着的是,每一个学员在武学的综合排名成绩,其中包括武艺、军事理论、战术实践、内务管理、思想观念等一系课程科目。

  非常公式化透明,谁都能看见自己的成绩排名。

  当然,倒数几名的学员风险极大,很可能直接撤官,或是降级,惩罚可以说是相当的直截了当。

  在成绩排名表的旁边,是武学的犯错公示名单。

  这名单最要命,如聚众斗殴、喝酒赌博之类的严重违纪,撤官事小,直接滚蛋,还会有相应的处罚。

  辛辛苦苦的军功,一朝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可以说,武学的规矩非常严格,毕竟公示出来人尽皆知,犯错也就意味着,军队仕途到头了。

  所以。

  一般犯错公示栏上没名字。

  如果上面有谁的名字,那谁就得哭爹喊娘,嚎啕大哭,一辈子为自己犯的错买单,内疚后悔一辈子。

  要知道,古代普通人逆天改命的机会可是少得可怜,武学里面读书识字,完成学业还能青云直上。

  天底下哪个地方还有这好事?

  “临之哥,排名第一的是关胜。”蔡婉婉凑近到公示牌前。

  李行舟笑了笑:“关胜是个沉稳的人,排第一有什么问题吗?”

  蔡婉婉摇摇头:“没有,他是我阿翁给你的武将,没想到这么厉害,居然能在武学里面排第一。”

  “走吧!吃点东西,一会儿我还要给学员们讲课。”

  李行舟向食堂走去。

  大刀关胜的成绩名列第一很正常,毕竟武艺和军事这一块,本就有不俗的造诣,上武学只是锦上添花,

  但在李行舟看来,关胜这一类人更应该来武学,接受武学先进的思想理念,改变固有认知。

  很快。

  来到武学的食堂,李行舟对着厨师要了两碗汤饼后,坐到条凳上,四下看了看,空落落的,毕竟是跑早操的时间,有人在食堂才不正常。

  没多久,有人用木盘端着两碗汤饼小心翼翼的过来,欠着身体,轻轻将汤饼放在四方桌上。

  李行舟拿起筷子,翻了翻,所谓汤饼就是水煮面条,或许是厨师知道李行舟,他碗里满满的羊肉。

  坐在对面的蔡婉婉已经大口吃起来,以前刚来时,还保持着书香门第的优雅,吃东西都细嚼慢咽。

  现在也不在乎形象。

  李行舟跟着大口梭哈面条,没有浪费,将碗里的羊肉和面条全部吃光,肚子传来一阵饱腹感。

  随即站起身来,李行舟见时候差不多,对着蔡婉婉道:“你是去旁听,还是自己到处转一转?”

  “旁听!”

  蔡婉婉用手抹了一把嘴,习惯也变得随意起来。

  李行舟点点头,蔡婉婉课堂旁听也不是第一次,很多人都认识她,不少学员还被那双黄金锏揍过。

  铛的一声。

  再次回荡起金铁交击声。

  一间空旷的大厅里,武学学员已经全部落座,七八十人的样子,每个学员身体都坐得笔直,身上红色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仪容仪表挑不出毛病。

  李行舟前脚刚踏入课堂,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

  “起立!”

  唰的一声,所有学员同时起身,动作出奇的一致,全都看向李行舟,有着一股肃杀之气迎面扑来。

  李行舟抬手虚空一压,接着清晰有力的吐出一个字。

  “坐!”

  又唰的一声,所有学员整齐划一坐下,纷纷注视着讲台,每个学员都知道,讲台上的是大人物,足以决定他们命运的大人物,所以必须百分之百集中精神。

  如果被大人物记住,将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行舟站在讲台上,每次目光扫过一众学员,都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但台下的学员和以前的他不一样。

  这群学员是刀枪里滚出来的狠角色,曾战场冲锋陷阵,是杀敌凶猛之辈,至少都是见过血的。

  “今天,我要讲为什么战斗,来军营当兵是为什么?杀敌的意义,以及个人荣耀和集体荣耀感。”

  没错,李行舟讲的不是军事课,是思想观念课程。

  在他看来,军事体系相关的课程,有杨志和老鬼等相关的人员讲,已经足矣,不需要他画蛇添足。

  但思想观念才是武学的核心,这种东西比刀枪炮还重要,没有精神内核,军队是没有灵魂的。

  以前日子苦,李行舟不在意,背背口号杀敌勇猛就行,但现在日子富裕,军队规模越来越庞大。

  思想层面必须抓紧,不能疏忽,甚至百忙之中抽时间来讲学。

  当然,也是让所有将领知道自己,其次就是思想把控。

  以后学员见面,来是一句,我是武学第几批的,亲切感和信任感一下子就来了,算得上是深远布局。

  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后,李行舟口渴的喝了早已准备的水,然后往凳子上一坐,看着下面的学员。

  “有问题的,可以提问了。”

  话语刚落,前排一名年轻学员站起来,先是行礼,接着看向手中记录的本子,声音洪亮的问道:

  “先生,为什么营伍荣誉少,人心散,不是兵不行,是带兵的军官不行?”

  李行舟看向他:“问得好,因为军官如果怕担责任,怕出事,怕影响升官,不替下面士兵扛一次、挡一回、兜一次底,怕的是干的多,错的多,久而久之士兵寒了心,这样的营伍,就算嘴里喊口号,也空话。”

  说到这里,李行舟停顿了一下,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下面的学员埋头记录着。

  “军官要敢扛事,老兵才敢往前冲,军官要敢担责,心里装的是队伍,装的是冲锋陷阵的士兵,人心才齐,劲才足,才能战无不胜。”

  说完,台下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衰。

  每个学员都发自内心的鼓掌,他们来自底层,自然清楚这道理,也十分认同这浅显易懂的道理。

  随着时间推移,讲课结束,李行舟刚走出大厅,便迎面看见老鬼,对方似乎等待了许久时

老兵油子

“见过李经略相公!”

  老鬼穿一身素色圆领袍,腰板挺直,虽然年纪四十多,但精神方面却依旧充满活力和刚力,只是神态有些消沉,似乎看破世俗红尘一般超然。

  李行舟皱眉问道:“可是有事?”

  “是有点事!”老鬼声音混成,半转身,让开一条道:“相公这边请。”

  李行舟虽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老鬼往远处的房间走去。

  没多久,李行舟走进一间朴素的屋子,里面有一张四方桌,桌下面放着火盆,炭火燃得正旺,木桌旁边是一张木板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老鬼拿来一个木凳,顺手又将窗户轻轻推开大一些。

  “相公,请坐!屋里有些寒颤,相公莫要见怪。”

  李行舟轻轻一笑:“无妨,老鬼叔在武学可还习惯?生活中缺不缺东西?缺什么可以上呈请,我都尽可能给你解决。”

  驱寒问暖一番,几乎已是行为习惯,称呼老鬼叔,也是为了拉近关系,毕竟他对稀缺人才一向尊敬。

  老鬼受宠若惊道:“不敢,不敢,小人岂敢让相公称叔。”

  “别站着,坐吧!”李抬头看他。

  老鬼微笑着,也不拘谨,坐在对面,用脚将火盆从四方桌下刨了出来,神态保持得松弛状态。

  李行舟率先开口:“老鬼叔是想说北上的事情?”

  老鬼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是,相公让我北上,买将领私自贩卖的战马,收拢溃兵战马,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沿途必会出现黑吃黑的情况,最后很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相公慎重。”

  他话咬得很重,明显是告诉李行舟浑水摸鱼有风险,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同样是说清楚责任划分。

  如果出现黑吃黑,任务失败的黑锅不能扣自己头上。

  毕竟,这趟活吃力不讨好,并且他只想安静的在武学养老。

  李行舟自然听出言外之意,老鬼的消极态度很明显,可能是打了二十多年,对战场已经麻木。

  甚至看一切都十分淡然。

  “老鬼叔!你需要什么人,只管在军中挑选,如果任务失败,你不用担责,可以继续回武学当先生,但……老鬼叔你要尽力,不到最后一刻,不能丢人。”

  老鬼抬头看看李行舟,浑浊的瞳孔中是岁月的痕迹。

  “李相公,我要如何相信你?”

  李行舟微微一愣,随后哈哈一笑:“你可曾听闻我言而无信?”

  “不曾!”

  “那就是了!你只管北去,一切我都给你兜底。”

  “好,不过相公,我要向你要一人。”

  “谁?”

  “林冲!”

  林冲?

  李行舟眉头一扬,军中谁都知道,林冲是自己的心腹,看来老鬼还是不相信自己,带上林冲分担风险。

  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油子,精明到了骨子里。

  如果任务失败,处置老鬼,那么就要一同处置林冲。

  “没问题,我将林冲给你。”

  老鬼立刻起身行礼:“叨扰李相公了,望相公莫怪。”

  李行舟跟着起身,知道是送客的意思,也是笑道:“老鬼叔,那就拜托了。”

  “小人尽力而为。”老鬼没有打包票。

  李行舟轻嗯一声,出了屋,心中的把握又多几分。

  像老鬼这种老兵油子,做任何事情都会留一线,不留一线的,坟头草已经人高,所以他并不反感,反而觉得北上购马的事情,老鬼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有丰富的战场经验、做事老道、懂宋军里面的弯弯绕绕。

  “临之哥,那人谁啊?!”蔡婉婉追上李行舟:“你喊他老鬼叔,是你家亲戚?”

  李行舟看向她:“不是,是一个为了大宋南征北战的老兵。”

  “老兵?”蔡婉婉一头雾水:“那你喊他老鬼叔。”

  李行舟笑了笑:“对人才要尊敬,少摆点架子,不懂尊重人才的地方,是一定没有未来的。”

  蔡婉婉似懂非懂,跟着往外走,似乎不愿思考这个高深的问题,对她而言,跟着临之哥,习武耍锏,生活快乐无忧,如果有困难就找临之哥。

  其它的事情,她才懒得去想。

  “临之哥,现在我们去哪?”

  李行舟已经走出学楼正门,开玩笑似的回了一句。

  “回府衙,统筹全局,指点江山。”

  ……

  “指点江山……看来这位李相公野心真不小啊!”

  老鬼把着门框,望着李行舟的背影,轻声低语。

  作为一名西北老兵,老鬼自然知道大宋外强中干,军中派系斗争严重,打打西夏人还行,打辽人太勉强。

  至少凭借多年战场经验,老鬼感觉此次宋军北上功辽凶多吉少,或许这位李相公也看出来了。

  嘎吱一声,木门关上,他走到自己的木板床前,一只手撑着床,弯腰,另一只手往床底下探去。

  拖出一口木箱,老鬼轻轻打开盖子,里面有一把长刀,一张没有上弦的步弓,一副有些破碎的甲胄。

  因为他是特邀来武学,保留了个人的武器装备。

  “老伙计们,用得劳烦你们了!”

  老鬼拉过木凳坐下,取出步弓,上面有几道修补后的痕迹,按步弓标准,这把步弓已经算报废弓,如果战场上的话,很可能出现弓身崩断的情况。

  但老鬼却是轻轻抚过弓身,似乎这把算得上是报废弓的步弓,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宝弓一般。

  擦拭一番后,老鬼将它放在桌上,接着擦拭刀鞘,刀身,使用备用甲片,修补那件破损的扎甲。

  他动作熟练,似乎这样的动作,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检查完武器装备,老鬼慢慢的将甲胄穿在了身上,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回来,眼神瞬间深邃又锋利。

  “哎!人不服老不行啊!”

  他摸了一下有些发白的胡须,感慨岁月不饶人。

  “不过,我……”

  他弯腰从木箱的底部拿出一串用麻绳串好的兵牌,木质兵牌碰撞间叮当作响,上面写着一个个名字。

  “老兄弟们,保佑我啊!兄弟我又要干杀人放火的活了,人都四十有五了,还不得安宁啊

商队出发

宣和四年农历二月初八,武学的校场上聚集了大量人员,还有一辆辆车架,拉着车架的马匹,鼻孔喷吐热气,白雾般的热气在校场上升腾。

  虽然地上的冰雪消融,天空云层散开,没有温度的阳光普照着大地,但地面却异常的泥泞,空气十分寒冷,刮来的风,如刀片般割得脸颊生疼。

  “嘶!”一辆车架旁,二愣子对着手连哈几口白气:“这鬼天气怎么这么冷,都二月份了也不消停。”

  作为军中第一名三级士官,同时上过山河时报的个人战斗英雄,二愣子自然被邀请入了队伍。

  旁边有个大汉搭话:“队长,你怎么没有山河时报上看起来威武?”

  听见有人搭话,二愣子转向他,见是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而且有些面生,二愣子哈一口气。

  “你认识我?”

  那汉子笑了笑:“只怕东平府没有不认识你的。”

  二愣子一呆,没想到自己这么出名,心中高兴一把,也是笑起来,一副“我是老兵”的做派。

  “你是哪部分的?”

  那汉子回道:“陆军第二军骑兵营的。”

  二愣子听到这话,不自觉挺直腰板,虽然他年纪不大,但在这群新兵蛋子面前,他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

  “原来你是新兵啊,上战场不要怕,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让你知道,我比山河时报上还威武。”

  那汉子哈哈一笑,虽然军中都传二愣子有些呆愣,但没人敢说二愣子菜,冲锋陷阵谁都佩服。

  不少营伍还特意邀请二愣子去给新兵传授战场经验。

  甚至后起的军官遇见他,都需要驻足尊敬的问候一声。

  二愣子见他笑,撇嘴问道:“你叫啥?敢笑三级士官,胆子这么肥?要不要我喊镇抚兵过来?”

  那汉子脸上笑容一僵,立刻敬礼:“我叫李涯。”

  “这才有点新兵的样子嘛!”二愣子满意的点头。

  忽然。

  铛的一声,有人响起了铜锣,二愣子急忙往前看去。

  只见前方有人大声喊话,车队开始逐渐动了起来,第一辆车架此时出了武学大门,有骑兵护航,但没有穿军服,身上穿的是普通便衣,便衣下是轻甲,穿戴在身上,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作为其中一个队长,二愣子自然也配备了一匹战马,他骑上马背,回头对着车队一挥手。

  “出发了!都麻溜一点,别掉队。”

  李涯扭头羡慕的看看二愣子的战马,赶着马车往外走。

  然而。

  在二愣子负责的队伍中,尾部跟着的辎重司成员里。

  赵福贵正用威严的声音问道:“宋黑子,草料全扛上车了没?”

  宋江赶紧回头,只见矮小的赵福贵昂然站在身后,手中还提着一根哨棍,不知是什么时候拿的,赶紧过去道:

  “草料全备好了!”

  赵福贵嗯了一声:“备好就行,怎地这王骗子又让老子干活,还要去北方,他自己怎地不去?”

  他忍不住抱怨两句,心中不痛快,对着宋江小腿就是一哨棍。

  “别挡赵爷路!”

  宋江急忙让开,点头哈腰:“是是是,小人这就让开,赵管事您走。”

  “你一个宋黑子有啥资格跟老爷并排走,平时赏你一口饭吃是看得起你。”赵福贵严肃的对着宋江道:“还有,不要叫我管事,老爷我现在可比管事大多了。”

  宋江懵圈道:“赵管事你当了啥官?”

  “我管的粮草搬运。”赵福贵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

  显然这比看仓库高级得多。

  赵福贵背着手缓步跟着马车走,威严的看了一圈宋江、吴用和花荣,看上去一副官老爷做派。

  他将哨棍放在车架上,轻轻拍拍手摇头感叹道:

  “去年在无锡手刃反贼十八人,还砍了几个贼首脑袋,之后没碰到贼子了,现在这手痒得紧,这次赵爷我跟李相公说了,待北上我先破了那辽人燕京城,斩下几……四五十个辽人脑袋,回来就升官,李相公也是器重我,说我仓库管得好,非得我才行,以后仓库都归我管,可怜老爷我这身武艺,不能冲锋陷阵,你说这多可惜。”

  赵福贵叹口气摇摇头,又拿起车架上的哨棍边走边挥舞几下,阳光映照之下,似棍如长刀,只是没什么力道有点影响观感,但看着还是威风。

  周围不明所以的新兵听到这番话,也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猥琐的赵管事,竟然还有手刃十八个反贼的战绩,听起来好像是真的。

  不然也不至于是有零有整的数字。

  已经跟在赵福贵身后的宋江,不屑的一笑,这赵福贵就是十足的小人,换作在梁山非得开膛破肚不可。

  “宋黑子!”

  宋江立刻凑过来,讨好道:“赵管事,有何吩咐?”

  赵富贵微微昂起头道:“路上如果碰见逃难的年轻婆子……”

  宋江不知该怎么回答,吴用见状立刻赶过来打圆场。

  “赵爷,你放心,要是碰见有几分姿色的,小人都明白,保管让她们老实听赵爷你的话……””

  赵福贵急忙干咳一声,打断道,“赵爷我是个正派人,只是心肠好,见不到婆子逃难受苦而已。”

  吴用和宋江相视一眼,满是鄙夷,如果不是为了继续潜伏,他们早就弄死赵福贵,非得让这猥琐的家伙生不如死。

  赵福贵全然不知两人想法,只觉王骗子让他北上没安好心。

  “赵爷我……吉人自有天相!”

  ……

  “你是说……王全将赵福贵派去了车队,宋江和吴用也去了?”

  府衙值班房里,李行舟听着军师朱武的汇报,明显愣了一下。

  朱武点点头:“是的,已经出发了,暗卫司的人也跟了去。”

  不是!好好一个商队,被这群家伙搞成了奸细大乱斗?

  李相公嘴角一抽:“那辽人和金人……”

  “也混进去了,他们都充当推车和扛物资的力夫。”

  李行舟听到这话,有些无语,不过他相信老鬼的能力,稳住这群牛鬼蛇神,应该是手拿把掐。

  “让暗卫司的人将情况告诉老鬼

凌振的惊喜

朱武退出府衙值班房,迎面撞见稀客凌振前来。

  两人在门口相遇,彼此之间点头示意,算是简单打招呼,接着插肩而过,没有寒暄的意思。

  作为顶尖的火器专家,凌振自然是有一定的特权,无需通报,径直走进了李行舟的值班房。

  “李相公!”

  李行舟抬头看去,只见凌振穿一身有些破损的工服,衣服上满是铁屑,头发杂乱,胡须没有打理,很符合技术人员的形象,不修边幅。

  “凌先生!”李行舟随即起身,绕过身前的桌案:“你这是……”

  凌振十分兴奋,将手里拿着的条状圆筒举到李行舟眼前。

  “李相公,我做出来了,我将你口中说的望远镜做出来了。”

  李行舟一呆,吞咽一口口水,眼前抛光的铜条状圆筒,竟然真被凌振做出来了,他只是提供了相关理论,从蔡府借来琉璃,没想到凌振真做到了。

  “凌先生,你可试过?”

  凌振依旧兴奋:“试了,一两里地外看得清清楚楚,这东西如果用在行军打仗上,简直观察敌情的利器。”

  李行舟立刻拿过单筒望远镜,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值班房,站定,唰的拉出圆筒,纯铜打造,一头大一头小,举起,眯着一只眼睛对准天空。

  清晰的白云更清晰。

  接着镜头一转,望向远处的建筑群,轻微伸缩圆筒,原本有些模糊的瓦片逐渐清晰起来,甚至能看见上面的纹路和青苔,此刻单筒望远镜问世。

  李行舟将单筒望远镜收起来,心情颇为激动。

  对凌振这个人才相当的满意和看重,不但根据自己的要求造出铜炮,现在又造出单筒望远镜。

  这份技术在自己麾下绝无仅有。

  当然,汤隆也是个人才,造炮的过程中贡献巨大,有此二人,在军工制造方面倒是不用忧心。

  很多时候可以推陈出新。

  “怎么样,是不是?”

  凌振一脸希冀,等着那个答案。

  李行舟偏头看向他:“没错,就是我说的单筒望远镜,凌先生当真是手巧,竟真将东西做了出来。”

  “也没有!”凌振谦虚道:“如果没有相公的点拨和启发,我肯定做不到,那琉璃更是珍贵无比,注定这东西的成本太高,普及几乎不太可能。”

  李行舟笑了笑:“不就是钱嘛!我现在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钱。”

  这话虽然有些装,但却也是陈述事实,山河钱庄已经铺开,又入了开封府,大量钱财源源不断。

  其它州府也开起分号,士绅、官员、皇亲贵胄……不知多少人入局,即使有人看破其中门道,但侥幸心理也迫使他们将钱投入山河钱庄。

  毕竟。

  人心的贪婪是控制不住的。

  凌振咂吧一下嘴:“好吧!相公你准备做多少个?”

  李行舟竖起两个指头,凌振眉头一扬,试探性问:

  “两个?”

  李行舟哈哈一笑:“不,二十个。”

  “二十个?”

  凌振一呆,伸出手指算数,一个差不多要三百贯钱,十个就是三千贯,二十个就是六千贯。

  “这……这东西虽然有用,但具体用处有多大还不得而知,要不做十个看看?”

  李行舟摇摇头:“不用,就做二十个,我这边会让人购买琉璃,钱嘛!用在刀刃上不寒碜,转头可以拿去卖,这东西一个卖一万贯立刻回本。”

  凌振听到这话,满脸懵圈,一个单筒望远镜卖一万贯,如果谁买,谁就是妥妥的大冤种。

  反正换他不可能买。

  随即应承下来,反正没花他钱,接着掏出卷着的宣纸。

  “相公,这是新炮图纸。”

  李行舟看向图纸:“进屋看!”

  两人转身进屋,李行舟将单筒望远镜放进抽屉,转身时,凌振已经将图纸铺开,画得很详细。

  凌振手掌压住一角:

  “按相公你的要求,对重量和炮架进行整改,现在比以前轻便,还加坚固,可以能官道上每日行进五十里,持续十日以上,两匹马就能拉动,炮架和炮身也进行了修改,更方便拆卸,也便于装船卸船,炮身上也安装了用于吊装的挂件。”

  李行舟心中一惊,他对这种前装炮的知识基本来源电影和电视,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外形。

  至于其它原理,不是一窍不通,只能说半分不知道。

  但凌振这个神人完善了他的构想。

  当即一拍凌振肩膀,满是信任的道。

  “辛苦了,凌先生如果生活中有困难,尽管开口,我会尽可能替你解决,你造成这两样功不可没。”

  凌振听到这话,完全没在意,反而一副渴求启发的模样,似乎将李行舟看成一个博学多识,精通百家的大才,只渴望学习更多的东西。

  李行舟被他这眼神看得发毛,于是只得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那火铳你做的如何?”

  凌振却是一叹:“要炸膛,几发后,包裹的铁皮直接炸开,汤隆亲自打的铁,也依旧是不行。”

  炸膛?

  李行舟微微蹙眉,宋代的炼铁工艺已算得上是发达,按理来说,火铳的简单制造应该没有问题。

  想了想,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你们试一试双层相包,撒白铜粉焊接看看,多试验,保证火铳尽可能不哑火,铳管要扛造,造价要便宜。”

  凌振呆了片刻,他没想到李行舟竟真的有办法。

  其实,火铳他也是第一次造,虽然造出的火铳能来几发,但几发后就报废,几乎不可能再使用。

  起初,他和汤隆用好铁或铜做铳管,没有往包裹上想,如果交叉包裹铁皮,逻辑上可以弥补缝隙的缺陷。

  当即,他收起图纸,对着李行舟告辞一句后匆匆离去。

  李行舟抬手想喊住人,凌振却已经溜得不见人影。

  “这家伙……”

  他笑着摇摇头,放下手,又走回放单筒望远镜的抽屉前,拉开抽屉,轻轻地拿起单筒望远镜。

  视如珍宝的研究。

  只有战场作战的指挥官才知道,这东西有多么的好使。

  观察敌人动向时如近在眼前,敌情无所遁

五月

“叮当叮当!”

  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官道上回荡着马车的摇铃声,天边已是残阳,还有些晒人,马夫眯着眼睛,拿着长条坐在驾车位上。

  车架旁边,李行舟骑着马,把单筒望远镜转向远处济水,岸边绿杨如烟,细柳垂掉入水面,田野中戴着竹笠的农夫,挥舞农具正在忙碌,乡间点缀着片片树林,不知何处传来嗡嗡牛声。

  “报相公知道,商队传来消息,朝廷大军已分兵,种师道的东路军前往白沟,辛兴宗的西路军前往范村。”

  李行舟缓缓地收起望远镜,看向汇报的游骑兵。

  “继续保持和商队联系!”

  那游骑兵应了一声,打马离去。

  李行舟回头看向行军队列,他不是去北边横插一脚,瞎凑热闹,而是前往河北东路的德州。

  去之前。

  他已经跟梁中书打了招呼,得知德州知州是自己人。

  在他看来,几万溃兵冲击如洪水,吴大勇和第二军的栾廷玉,面对这股溃兵,可能震慑不住。

  所以。

  他选择亲自坐镇。

  避免大量溃兵冲入东平府境内,造成地方上的混乱。

  既然是亲自出马,李行舟自然不会拘泥于黄河岸。

  定是领兵深入至德州。

  德州,距离河间府只隔了永靖军,可以说是相当靠近前线,说不定会和后续的辽人追兵碰上。

  在李行舟的构想里,吴大勇和栾廷玉在黄河岸边设安置营地,自己则去德州收拢重组溃兵,走水路运到黄河岸的安置营地,形成一个缓冲区。

  尽可能让问题在境外解决。

  “恩相!北边只怕是打起来了!”

  朱武轻轻一夹马腹,说出自己对北边用兵局势的判断。

  李行舟偏头看向他:“如果按日子来推演的话,现在的先锋部队是已经在兰沟甸打起来,你看好宋军吗?”

  朱武沉吟了一下,恩相布局几个月,宋军如果不败,战胜了辽人,那么一切人力物力都将打水漂。

  说实话,他感觉十五万大军北上,就算是十五万头猪,也能活生生的将日暮西山的辽人踩死。

  虽然心中是这般猜想,甚至很多人都这般猜想,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质疑恩相的判断。

  当下也是顺着话道:

  “宋军武备松弛,内部派系斗争,只怕是难以赢辽。”

  李行舟捕捉到他的微表情,知道对方心存疑虑,只是轻轻一笑,没有点破,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并不是谁都有杨志的家学渊源。

  朱武虽然是军师,懂战场布局,但对大局的判断欠缺火候,人有所长必有所短,情理之中的事情。

  旁边的朱武识趣的减缓马速,知道自己的心思被洞穿,不由暗骂自己愚蠢,恩相最懂人心,自己还自作聪明,如果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反而通透一些。

  随着天色黑下来,队伍停下扎营,虽已是五月天,但夜晚还是凉飕飕的,营地中一堆堆篝火噼啪燃烧着,摇曳的火光将人影拉得老长。

  “报相公知道,皇城司的人求见。”

  有士兵小跑过来禀报。

  赵指挥?

  李行舟听到皇城司三个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么一个人的轮廓,接着想起江南润州时抢钱的不愉快。

  自那以后,这位皇城司的赵指挥,似乎人间蒸发了一般,现在突然出现,难道是自己私自调兵?

  其实他知道,朝廷一直盯着自己,东平府除了宋江、辽人、金人,还有就是隐藏的朝廷中人。

  看来朝廷中人坐不住了,没办法才站出来见自己。

  想到这里,李行舟轻轻一笑,对着那士兵轻轻一摆手。

  “让他们进来。”

  说完,他对着不远处的史进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史进愣了一下,作为军中古惑仔,他现在也混成了指挥使,唯一缺点就是被朱武忽悠得找不到北。

  他飞快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过来。

  “恩相!”

  李行舟压压手:“坐!不必拘谨。”

  然而。

  史进一点没有拘谨,直接一屁股坐在木凳上,然后看着李行舟,十分豪爽,似乎期待着什么。

  李行舟没有第一时间说目的,而是看向坐着的鲁智深。

  “鲁大师,一会你和史大郎看紧皇城司的人,如果他们有异常,不要犹豫,直接出手杀掉。”

  旁边的无所事事的蔡婉婉,眼睛顿时一亮,唰的拔出双锏,胳膊肘轻轻拐了一下李行舟,气势汹汹问:

  “我了我了,我要干什么?”

  “你……”李行舟看向她:“如果有人靠近我,用锏砸碎他脑袋。”

  “好好好!”蔡婉婉一脸兴奋,飞快起身站在李行舟身后:“临之哥,你只管放心,谁都靠近不了你。”

  李行舟笑着摇摇头,提醒道:“一会儿你注意一下,别砸到我。”

  “嘿嘿!临之哥不要害怕,我准得很,保证不会砸到你。”

  李行舟听到这话,心中一片发虚,感觉这话就不靠谱,不由感慨武松的好,如果武松在身边……

  就在这时。

  皇城司的赵指挥带着三人出现,仍是熟悉的黑袍加布鞋,看上去不像朝廷爪牙,反而像平平无奇的农夫。

  “李经略相公,我们润州一别已是有一年啊!”

  赵指挥满脸笑容的行礼。

  李行舟起身还礼,同样满脸笑容:“赵指挥,真是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在乱兵之中不幸……”

  “托李相公的福,在下无忧。”赵指挥仍旧笑意盈盈。

  蔡婉婉此时躲在李行舟身后,透过胳膊缝隙盯着赵指挥,寒芒乍现,几乎是凝成实质的杀意。

  赵指挥感受到如芒在背的杀意,看向李行舟胳膊下,见到一颗小脑袋,以及一把看着就很重的锏。

  蔡攸嫡女?

  他明显一怔,却没有表现出异常,继续对着李行舟道:

  “李相公,你动兵是……”

  果然。

  朝廷是为这才现身。

  李行舟立刻切换至忧国忧民状态,抬手示意赵指挥坐下,眼神中有几分对黎民百姓的悲悯。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本官作为天子门生,大宋的臣子,又饱读圣贤书。”

  说着,他仰面看了看星辰,第一步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岂能视而不见百姓之疾苦

台阶,沉稳

刚坐下的赵指挥屁股悬空,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来此的目的,就是弄清楚李行舟为何调兵,然而还没问,对方直接给了个假大空的理由。

  而且这理由不能反驳,因为反驳就是不正确。

  不正确就要被弹劾。

  “李相公……真是公忠体国!”

  李行舟象征性的抹泪:“哎,赵指挥,朝野上下误会我,汴京城里流言四起,说什么我是大宋曹操,说什么我拥兵自重,忠臣难做啊!大宋内忧外患,我就是个媳妇,两头受气不讨好。”

  媳妇?

  赵指挥张了张嘴,一时间拿捏不准李行舟的态度。

  他想过李行舟喜怒无常,想过李行舟目中无人,傲视一切,唯独没想到李行舟突然声泪俱下,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见到自己直接委屈决堤。

  “李相公,你这……”

  李行舟哀叹一声:“不瞒赵指挥,我调兵不是谋利,而是为了百姓,战火一起,必是生灵涂炭,尽些绵薄之力,以还官家和朝廷的栽培。”

  赵指挥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看着李行舟不停抹泪,埋着头,甚至有轻微的抽噎声传来。

  茫然无措间,一名皇城卫靠近他的耳边轻声低语。

  赵指挥又想起来由,声音柔和,不算大的轻轻说。

  “李相公,朝廷和官家知道你难,但你这样大动干戈,又没有枢密院调令,贸然的私自调兵,不合礼制……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李相公也理解一些朝廷和官家。”

  李行舟听到这话,停下抹泪,眼睛通红的抬起头,知道敷衍不下去,皇城司来此就是问明白。

  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自己违背了朝廷的规制。

  但却没有真凭实据,害怕自己最后突然倒打一耙,来个事急从权,蒙混过关,调兵之事便有了回旋。

  想到这里,李行舟一拍大腿,文官的身份形成无形的屏障,让他不会四面环敌,朝中还有支撑者。

  “古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向枢密院要调令,可朝野谁不知道,我和童枢密南下时有间隙,赵指挥你说,他会不会从中作梗?”

  “这……”赵指挥被问住,不确定道:“应该,或许……不至于吧!童枢密怎会打压李相公?”

  李行舟失笑摇头:“不会?赵指挥你自己相信吗?童枢密和我有间隙,白时中和我也有间隙,此二人私底下只怕达成同盟,正想着怎么扳倒我。”

  赵指挥眉头一扬,竟感觉其中好像有几分道理,但他是专职鹰犬,自然不可能相信李行舟的一面之词。

  不看怎么说,只看怎么做。

  “李相公,那你接下来……”

  李行舟抽噎一声:“没事,我这就向朝廷上辞呈,告罪书,反正这媳妇我也不想继续当,受着窝囊气,你们怀疑我,朝堂上的诸公也怀疑我,哎!”

  以退为进?

  赵指挥微微蹙眉,他越来越觉得李行舟难缠,张嘴仁义道德,闭嘴道德仁义,滑不溜秋的。

  这类官员不是没见过,但他们和李行舟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没有兵,而李行舟兵强马壮。

  知道问不出缘由,赵指挥索性顺着接过话来。

  “李相公言重了,没有人怀疑你,补齐相应的文书,免得落人口舌。”

  虽然有朝廷的命令,但现在他已经见到李行舟,了解了情况,后续也有了交代,自然没必要交恶。

  李行舟顺坡下驴:“自该如此,我这就写奏疏。”

  说完,他对着候命的书办一挥手,等拿来笔墨纸砚和桌子,借摇曳的火光,洋洋洒洒写完奏疏。

  然后递给赵指挥,态度相当端正,没有目空一切,至少态度上对朝廷尊敬,没有大言不惭。

  赵指挥错愕的接过奏疏,一头雾水,李行舟的所作所为,连他这个特务头子都颇为懵圈。

  难道真是挨打就立正?

  他没有查看内容,收好奏疏,起身对着李行舟告辞。

  李行舟起身相送,笑着送到营门,站在营门前,见皇城司几人身影没入黑暗,脸上浮现的笑容一收。

  接着负手而立,眯眼看着黑暗,扭头看向旁边的暗卫。

  “盯死他们!”

  那暗卫应了一声,随后一招手,和另外两个暗卫消失在黑夜中,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他人注意。

  “临之哥,你这属于放虎归山!”蔡婉婉偏头道。

  李行舟轻轻一笑:“咋地,你还想一锏敲死他们?”

  “嗯嗯嗯!”蔡婉婉连连点头:“阿翁说过,对待敌人不能心慈手软,要当机立断,让对方没有翻身的余地,那什么赵指挥,显然是来者不善。”

  李行舟眉头一扬,颇为诧异,没想到婉婉有这份心性。

  但话又说回来,蔡婉婉常年生活在蔡京身边,所见所闻,皆非一般女子可比,又岂会是善茬?

  伸手揉了揉她戴着的幞头。

  “话虽如此,但做事要循序渐进,现在做孙子,将来才能做爷?”

  蔡婉婉扶正幞头,想了一下,没有想明白爷孙关系,摇摇脑袋,抬起头,刚准备问什么来着?

  她居然将要问的话忘了。

  李行舟笑了笑,转过身:“回营地,明天还要继续北上,养足精神,不然白天没精神赶路。”

  蔡婉婉立刻跟上。

  ……

  旷野某处土丘后,星光下,咔嚓一声,枯树枝折叠,丢入燃烧的篝火,四个人影随着火光摇曳。

  “我们就这样复命?”

  “我不明白,怕李行舟干嘛!他李行舟真敢翻天?”

  “你们两个少说两句,大哥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押李行舟吧!你们刚才没看见那和尚和汉子吗?”

  赵指挥听着三人的喋喋不休,颇为心烦意乱。

  官家又不管事,像李行舟这种背景错综复杂的封疆大吏。

  岂是好查办的?

  稍有不慎,自己都得搭进去,落个死无全尸的结果。

  “够了!”赵指挥中气十足呵道:“此事就此打住,莫要再议,李行舟给了奏疏,就是让我们交差,你们要是不识好歹,自可去送死,我不拦着。”

  瞬间。

  三个皇城卫安静下来,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周围只剩篝火噼啪

北沟河

一只大脚虚空落下,刚燃起的火星被踩在脚底,大脚左右用力一扭,地上的泥土撅起来一层,星星之火熄灭,冒起的轻烟被大手轻轻扇没。

  “不可起火,小心辽人的哨探。”

  白沟河,南十里,老鬼踩灭了李涯升起的火星,居高临下的俯视,并且一脸严肃的出声警告。

  李涯这个新兵蛋子挠挠头:“老鬼叔,我,我……”

  “你个屁!”二愣子走过来,啪的一个脆皮扇过去:“这地方能烧火,你以为是在你家里面?”

  “队长!”李涯起身看着二愣子:“我一下子没有想起。”

  老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告诉所有人不准生火。”

  李涯立刻脚底抹油跑走,肚子还咕噜噜的叫着。

  老鬼没有说什么,抬起手,将单筒望远镜拉伸,朝白沟河方向看去。

  白沟河附近一马平川,是宋辽边境,此时正值五月,绿草如茵,树木长出萌芽,一片生机勃勃之景。

  “老鬼叔,你这东西真好,要不要我替你保管?”

  二愣子十分眼热,这管状东西上次他体验了一把,几里地外清清楚楚,但队伍之中目前只有一个。

  老鬼收起望远镜,宝贝似的轻轻一拍,压根没有给二愣子的意思,他对这单筒望远镜相当满意。

  起初,拿到时他一头雾水,得到使用说明后,瞬间感觉真香,如果知道李相公有这种好东西,在东平府时就开口索要,现在已经离不开。

  恨不得当传家宝。

  二愣子想抢过来看看,但又害怕被老鬼暴揍一顿,他感觉自己打不赢老鬼叔,于是嘿嘿傻笑,挠挠头。

  “老鬼叔,我就看看!”

  老鬼压根不搭理,话锋一转:

  “李相公会到德州,后续购买的马匹,可以直接送到德州地界,你让辎重司的人员调整一下转运路线,将几个游骑兵也派出去打探周边情况。”

  二愣子知道是正事,麻溜的朝辎重司人员所在而去。

  老鬼望向白沟河所在的方向,却是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二十年的沙场职业生涯告诉他,宋军太冒进,可能遭遇辽军埋伏,落个全军溃败。

  “哎,老种经略相公啊,你怎会如此……冒险。”

  就在这时。

  有一名哨骑驰骋而来,很快靠近,他猛地勒紧缰绳,飞快跳下马背,对着老鬼行礼后禀报道:

  “东路军有人要过来。”

  老鬼眉头一扬,已看见有三骑靠近,对方同时勒马停下,跳下马背,为首之人老鬼是认识的。

  西北种家的种师中。

  对方须发皆白,穿一身轻甲,精神面貌仍容光焕发,不见一丝老态龙钟,迎面而来压迫感极强。

  老鬼上前行礼:“见过小种经略相公。”

  种师中打量了老鬼几眼,物是人非的轻轻一笑。

  “听人说是你老鬼,没想到还真是,怎么跑来做马匹生意,咦……”

  说着,他往不远处列队的人员一看,微微蹙眉。

  “他们是军中之人,老鬼你……”

  老鬼表现得很从容,回头看了一眼,不卑不亢道:“我现在在东平府做事,他们确实是军中之人。”

  “李行舟?”种师中瞬间皱眉,这次十分的诧异:“他现在处境可不妙,朝堂上好像对他很不满,老鬼,你还是远离那个是非之地为好。”

  老鬼笑了笑:“无妨,是非之地,我也不是第一次待,东平府那地方,我感觉待着逍遥自在。”

  种师中听到这话,也不再劝说,他是知道老鬼的,如果不是当年的事情,老鬼现在至少是一个副将,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位将才被埋没。

  老鬼也是精明人,知道种师中特意跑过来见自己,必有所求,当即也是直截了当的问道:

  “小种经略相公,你专门过来,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

  种师中哈哈一笑:“老鬼,你说话还是这样直来直往,也不瞒你,我需要你提供马匹,钱我会一文不少给你,你也知道,军中缺马。”

  “我做不了主!”老鬼不假思索道:“这是李相公的马,我只是一个领头的,而且队伍里的人也不会答应。”

  种师中似乎早有预料,说道:“无妨,朝廷征用,钱给你两倍,我相信,李行舟应该能理解。”

  老鬼突兀来一句:“现在的李相公还怕朝廷吗?”

  种师中一愣,这话太有深意,甚至让人猝不及防,到嘴边的话,只得咽回去,因为他知道,老鬼从来不说大话,也不会做扯虎皮拉大旗的把戏。

  转而看向那边的队伍。

  “可以带我看看这支队伍吗?”

  老鬼这次没有拒绝,转过身,在前面带路朝队伍走去。

  休整的队伍见到老鬼和三个陌生人,有些懵圈,轻声议论,却没有特意防备,因为是老鬼带路。

  他们猜测可能是老鬼的故旧。

  种师中却是眼前一亮,这支差不多四百人的队伍,居然人均三匹马,马背上有军队制式弓弩,衣服下是轻甲,看样子应该都是弓马娴熟之辈。

  如果有这样一支骑兵,后续作战……

  “老鬼!我可以看看他们的箭术吗?”

  老鬼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种师中目光扫过队伍,见到一个长得眉清目秀,却跟在一个黑子身后的人,抬手虚空一指。

  “就你了!”

  花荣一呆,看看宋江,然而还不等宋江点头同意,旁边的赵福贵却是一脸兴奋,昂首挺胸,严肃道:

  “荣二,别给我们辎重司丢脸,也别丢赵爷我的脸,要是丢了脸,以后赵爷的夜壶就你来倒。”

  花荣心中恨不得将赵福贵千刀万剐,但面上却笑着,瞟了一眼哥哥宋江,对方轻轻的点头。

  “赵管事那里的话,小人以前刚好练了两年弓,保证不给赵爷丢脸,赵爷你就只管瞧好。”

  旁边的吴用此时暗自庆幸,林冲去了西路军的范村,不然非暴露不可,虽说他们进行了伪装,但如果花荣出手,林冲在场肯定能一眼认出来。

  赵福贵抬起手,花荣急忙弯腰,赵福贵轻轻一拍他肩膀。

  “不错,你比宋三有出息

起哄

花荣穿一身民夫套装,双臂裸露,肌肉紧实,条纹清晰,黝黑中带点古铜色,看上去就知有力。

  种师中满意的看着花荣,伸手接过手下递来的骑弓。

  “小兄弟,会不会使弓?”

  花荣身体板正,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接过弓箭,瞅了一眼不远处的桦树,忽然一阵清风拂来,几片树叶飘落,他拉弓如满月,箭矢嗖的一声,然后将弓还给种师中,退回原来的车架前。

  全程没有废话,只射了一箭,所有人都是满脸懵圈,种师中的手下取回箭矢,只见箭杆上穿三叶。

  并且,三片树叶朝一面,彼此间隔,可见箭术之炸裂。

  种师中接过箭杆,心头巨震,此等箭术神乎其技。

  老鬼也是微微眯眼,心中震惊,毕竟只有使用弓箭的人才知道,做到这一点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老鬼,你这军中有能人啊!”种师中不假思索道。

  老鬼看了看花荣:“是个能人,但并不是谁都这般,或许他只是个例。”

  “这可不是一般能人。”种师中眼睛离不开花荣,好似看稀世珍宝一般。

  赵福贵愣了一下,满脸懵圈,心说荣二到底是厉害?还是不厉害?

  “荣二,刚刚那箭厉害吗?可别给赵爷我丢脸。”

  花荣一口怒气压着,但面上却是讨好的回答:

  “回赵管事,一点点厉害,比骑兵营那些人厉害。”

  赵福贵昂起脑袋,阔步上前,仿佛射箭的是他一样,但见到种师中的威严,立刻萎靡下来。

  种师中也注意到赵福贵,不由蹙眉,他明显感觉到那射箭之人,是眼前这猥琐之人的下属。

  可如此有本事之人,怎会屈居在猥琐小人之下?

  种师道眼光十分毒辣,只是一眼便看出赵福贵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反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老鬼,这位是……”

  老鬼看了一眼赵福贵:“是辎重司一个管事的编外人员。”

  原本萎靡的赵富贵,听到管事二字,瞬间又精神起来,有辎重司当靠山,他似乎也没那么害怕,但也不敢嚣张,只是腰慢慢挺直起来。

  心想:

  我特么没加入辎重司的时候,你们敢欺负我,特么加入辎重司还欺负我,那特么不白加入辎重司呢?

  念头通达后,赵福贵撑着宋江肩膀,跳坐到车架上,接着伸出一只手,对着旁边的花荣勾勾手。

  “荣二,拿水给赵爷。”

  花荣握紧拳头却又是一松,取下腰间的水壶,走过去递到赵福贵手中,退至宋江的身旁一言不发。

  赵福贵咕噜噜喝一口水:“老鬼,咋地,看上我的人呢?”

  老鬼还没有说话,旁边的种师中却缓缓抬起手,满脸严肃,眯眼看着赵福贵,满是审视的意味。

  看得赵福贵发毛,但想到自己见过白面书生那种大人物,立刻又不怕起来,竟莫名有勇气与种师中对视。

  “咋地,你一个西军的,想欺负我们东平府的,你去东平府打听打听,我们是出了名的团结。”

  说着,他站在车架上,对着周围的士兵起哄。

  “各位兄弟,你们看,这群冒出来的西北军,想欺负赵爷我,赵爷老子可是在江南手刃二十个反贼,被李相公召见过的。”

  前半句大家不以为然,后半句众人立刻板正身体,注视着种师中三人,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形成。

  老鬼注意到情况变化,眉头紧锁,知道东平府的士兵非常团结,有着他不理解的集体荣誉感。

  “小种相公,你还是别惹他们,我也压不住他们。”

  种师中听到这话,忽然一笑:“真是一群特别的人。”

  显然是心生忌惮,同时他也没想到这猥琐小人,竟扯虎皮拉大旗,尤其是李相公三个字说出时的变化。

  “咦,阿贵?”二愣子刚回来,就看见赵福贵耀武扬威,疑惑道:“你站在车架上干什么?”

  赵福贵看见二愣子,眼珠子一转,心中暗笑一声,虚空一指种师中,一副“我被欺负了”的表情。

  “二愣子,西北军上门欺负我们。”

  “卧槽?”

  二愣子听到这话立刻来气,猛地拔出短柄斧和破甲锤,气势汹汹走过去,挡路的人纷纷让开。

  “谁,老子看看是谁,欺负我们,看老子不砸碎你脑袋。”

  老鬼见状急忙拦人,二愣子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那可是动不动就杀人的主,而且不问缘由。

  被拦住,二愣子看向老鬼:

  “老鬼叔,你造反了?造反前,你先把那个千里眼给我,我在连你一起收拾,抓你回去,交给李相公处理。”

  老鬼颇为无语,解释道:“这位是小种经略相公,不可冲撞。”

  “我管他什么相公!”二愣子不以为然,破甲锤指向种师中:“他是官家吗?”

  被莫名其妙一问,老鬼摸不着头脑,果然二愣子是真愣。

  这时候种师中道:“我不是官家,不知这位兄弟为何如此发问?”

  “因为我们只听李相公和官家的,不怕告诉你,老子在江南,不知道抹了多少相公的脖子。”

  说到这里,二愣子忽然觉得不问青红皂白打杀人不对,立刻询问老鬼。

  “老鬼叔,他们来干什么?”

  老鬼轻轻一叹:“小种相公来借马。”

  “借马?”二愣子瞪圆眼睛:“玛德,兄弟们抄家伙,这群狗娘养的要抢马,先绑起来送去德州。”

  赵富贵立刻起哄:“对,抓起来,二愣子快点干他,我回去请你喝酒。”

  二愣子在军中的威望不是老鬼能比。

  毕竟是上山河时报的战斗英雄,在东平府几乎是家喻户晓。

  瞬间。

  周围原本按兵不动的士兵,全都缓缓靠近二愣子。

  老鬼长叹一声:“二愣子,可以了,小种相公没有恶意,他是来找我的,我也没有要借马给他的意思,莫要忘记来时李相公的嘱托,全权听我的。”

  被这么一提醒,二愣子瞬间醒悟,随即嘿嘿傻笑。

  “你看我这脑袋,老鬼叔,你千万别跟李相公告状。”

  老鬼无奈摇头,果然压得住这群人的只有李行

德州

“老鬼,你应该感觉出来了,如果真到那一步,念在往日情分上,请你帮西军兄弟们一把。”

  种师中骑着马,勒住缰绳,神情真挚的看着相送的老鬼。

  老鬼迟疑起来,最后还是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种师中爽朗一笑,不再多言,夕阳中调转马头,挥舞马鞭驰骋而去,天边已是一片红烧云。

  ……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德州城,李行舟站在城头上,天边残阳如血,运河上一片黄金色,他负手而立,穿着一身浅蓝色圆领袍,河风忽然一刮,衣服猎猎作响。

  旁边的德州知州开口:“临之,你不该来德州的。”

  “不得不得来啊!”

  李行舟轻轻一叹,颇为伤春悲秋,人设是自我打造的,他如古之贤臣一般感慨,手搭在垛口青砖上。

  “宋辽交界战火一燃,无数百姓将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等读书人,又岂能视而不见?他们不管,我管,哪怕背负骂名,我也在所不惜。”

  德州知州苦涩一笑:“临之,何苦呢?你和朝廷对着干,对你仕途……”

  “无所谓了!”李行舟打断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德州知州愣了一下,也不知道红薯究竟是何物,想来应该是一种农作物,随即走上前两步,和李行舟肩并肩,夕阳余晖照耀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极长。

  “我会全权配合你,德州的一切物力人力你直管调用。”

  李行舟偏头看向他:“多谢,一切后果我会承担,不会连累你,如果朝廷问责,也只能是问我的责。”

  德州知州笑了笑,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李行舟收回目光,心知肚明,德州知州如果不是得了梁中书的授意,只怕城门都不可能打开,更不可能配合,联谊的政治网络真是可怕啊!

  如今,军队已抵达德州,一个亲兵营和最精锐的第一军。

  以此为核心,在征调德州的民夫,以安顿灾民的名义,构建营地,好为后续溃兵收拢做准备。

  夕阳落山,黑夜降临,吃完宴会,李行舟回到军营。

  他没有住在德州府衙,也没有接受士绅安排的女人。

  因为现在的情况太特殊,他在朝廷的情况也很微妙,不免有居心叵测之辈,谨小慎微准没错。

  曹操一炮害三贤的教训要牢记。

  营地在城东,是一片校场,此时黑夜里灯火通明,很安静,和不远处的万家灯火,遥相呼应。

  巡逻士兵来回游走,镇抚兵神出鬼没的突击检查。

  木屋中,李行舟坐在案桌后,轻轻地揉了揉眉心,喝了醒酒汤后,他微醺的脑袋逐渐清明。

  毕竟,德州知州如此给面子,这杯酒不喝说不过去。

  “恩相,军队已全部安顿,辎重司向德州士绅买了一部分粮食,价格不高,比平时还低些。”

  李行舟轻嗯一声:“尽可多买,价钱高点也没事,不能让我白喝今晚这顿酒。”

  “是,我这边立刻通知辎重司,可是德州本地……”

  朱武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但心中又有些顾忌。

  李行舟看他一眼:“有什么就说,别支支吾吾的。”

  朱武立刻道:“德州本地守军好像有些不满,我们占了他们校场和军营,今天下午有将领找了过来。”

  李行舟听到这话,微微蹙眉,虽然知道来到德州,会有麻烦和矛盾,但没想到是和本地守军。

  “尽可能不要发生冲突,破财消灾,再给德州知州通气一声,我们不要直管,让他们的现管去管。”

  朱武心领神会,也是这般想,只是这事情太敏感,恩相和德州知州有来往,似乎关系还非同一般。

  征求其意见,知道其态度,做起事情来才如鱼得水。

  此时。

  李行舟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抬眸对着朱武问道:

  “皇城司那边什么情况?”

  朱武想了一下:“目前没有动静,暗卫司送来的报告,说皇城司的人将恩相你的奏疏送往了汴京,其它没有动静,他们好像只是为了跟着而跟着,甚至伪装都不做,大大方方跟着。”

  嗯?

  这特么怎么回事?

  李行舟有些懵圈,竟一时间猜不透赵指挥的想法。

  难道是直接开摆?

  猜不透对方想法,他皱眉问:“这事你怎么看?”

  朱武沉吟片刻:“恩相您给了他们交差的奏疏,想来那皇城司的赵指挥,也不想得罪恩相您,现在这种做法,对朝廷和官家有交代,对恩相您也算表态。”

  李行舟眉头一挑,感觉有几分道理,毕竟自己态度好,至少表面上对朝廷和官家的命令没有视而不见。

  当然,像入汴梁这种垃圾命令,自然被无视。

  但大事上却一直听命,税收一个子不少的送到汴京城。

  想到这里,李行舟一锤定音道:“继续盯着他们,如果没有异常,不用管,如果对方求助,尽可能帮一把,朋友要多多的,敌人要少少的。”

  朱武一呆,朋友多多,敌人少少,这话大道至简,不愧是恩相,他再一次庆幸自己曾经的抉择。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脚步,由远及近,很快有人进来。

  “报,河间府来人,说有要事。”

  李行舟眼睛顿时一眯,心说童贯和蔡攸果然派人来了德州。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两人要从中作梗,但没想到自己前脚刚到德州,他们后脚便跟来。

  显然是来者不善。

  朱武也是立刻看向李行舟:“恩相,河间府来人,只怕……”

  李行舟呵呵一笑:“老对手了,上次无锡闹不愉快,这次蔡攸和童贯一起,只怕是没憋好屁。”

  朱武张了张嘴,有些搞不懂,明明蔡姑娘就是恩相未婚妻,为何蔡攸还要和恩相针锋相对?

  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恩相,要见吗?”

  李行舟大手一挥:“不见,你通知蔡婉婉过去见他们,你也跟过去,必要的时候拦住蔡婉婉。”

  “这……要是拦不住怎么办?”

  “拦不住?那就风光大办

反差

一身红色圆领袍,后腰交叉别着黄金双锏的身影,左腿迈进大堂,啪的一声,地上的尘埃扑腾扬起,堂内落座等候的几人纷纷侧头,看向大堂门口。

  见到是一女子进来,全都一头雾水,李行舟在玩什么把戏,让女子过来接见,羞辱自己等人吗?

  蔡婉婉没有束缚,彻底释放天性,大马金刀的走到主位,取下双锏,哐当一声,放在桌子上。

  接着转过身,往太师椅上一坐,一只脚踩着椅沿,右小臂搭在膝盖上,目光灵动中带点嚣张扫视几人。

  “说说,你们来干什么?”

  忽然。

  她感觉不对,临之哥曾告诉她,谈判时要气势压倒对方,拿到话语主动权,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当即,砰的一拍四方桌,四根实心柱嘎吱作响,桌体剧颤,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说,你们来干什么?老子可没功夫和你们废话。”

  瞬间。

  大堂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连值岗士兵都身体一紧,大堂内的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站一旁的朱武,这一刻才知道恩相说拦着点是什么意思。

  几人之中的一员武将,似乎不堪受辱,猛地一拍桌案,怒气无法压制,弹簧似的站起身来。

  “叫李行舟来!你一个女的在这里给谁冲老子?滚一边去,老子不打女人,别逼老子破戒打女人。”

  此言一出,大堂又是一番死寂,河间府来的几人没有阻止那武将,似乎都等着下文发展。

  朱武心头则是咯噔一下,怜悯的看看大堂里的几人,在这位爷头上动土,简直不知死字怎么写。

  果然。

  蔡婉婉当场暴怒,唰的抽出双锏,众人懵圈之时,只见她猛地纵身一跃,黄金双锏从天而降,如雷霆之势,因力量过大,导致双锏一阵阵颤鸣。

  “找死!”

  那武将抓起一旁的木桌,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势大力沉的往上一挥,木桌朝蔡婉婉整个人砸去。

  蔡婉婉腰往后一扬,双锏往后,像一张没上弦的反曲弓,腰部收缩,双臂发力,砰的一声巨响,木桌顷刻间分崩离析,破碎的碎片中四散。

  然而。

  攻势未减,蔡婉婉从碎片中闪出,空中回旋蓄力,砰的一锏砸在那武将肩膀上,瞬间咔嚓一阵骨裂。

  那武将双腿扑通一跪,左肩凹陷,黄金锏嵌入肩中。

  下一刻,大堂里响起杀猪般的惨叫,撕心裂肺。

  “狗才,怎么不叫了?”

  蔡婉婉抽出黄金锏,扛在肩上,锏槽中骨屑混着血液,她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地上嚎叫的武将。

  “真当老子是善茬?老子五岁就见过杖毙丫鬟,七岁就见我爹一笔决数百人生死,你真当我是花瓶。”

  说着,她将右锏放在嚎叫武将的头顶,微眯着眼睛。

  “杀你,和杀一条狗没有区别。”

  说罢,她扬起金锏,就准备一锏敲碎眼前武将的脑袋。

  朱武急忙过来拦住:“蔡姑娘,不可,万万不可杀人啊!李相公嘱咐属下,让属下告诉你不能杀人。”

  金锏虚空一停,发出嗡嗡声,蔡婉婉看向朱武。

  “临之哥……真这么说?”

  朱武顿松一口气,这位姑奶奶真是位无法无天的主,明明是书香门第的小姐,为何杀起人不眨眼?

  势大力沉的双锏真要人命。

  虽然在东平府时就听人说,恩相的未婚妻是个力气大的娘子,但万万没想到力大到如此地步。

  难怪恩相是拦不住就风光大办。

  当即也是连声道:

  “蔡姑娘,李相公真这般说,您要是一锏敲死他,会给李相公制造麻烦,让李相公不好向朝廷和童枢密交代,那些御史也会弹劾李相公的。”

  蔡婉婉若有所思,竟觉得朱武说得话有那么一丁点道理,如果自己敲碎对方脑袋,临之哥真会有麻烦,说不定临之哥以为自己是暴力狂。

  对福金姐姐投怀送抱。

  对,就是这样,娘说过男人喜欢柔情似水的女子。

  完成自我公关,蔡婉婉收起双锏,小碎步走回主位,端庄坐好,似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般,判若两人。

  朱武当场看愣。

  河间府来的其他几人,各自坐在凳子上抖如筛糠,浑身哆嗦,地上蜷缩成一团撕心裂肺惨叫的同伴,好似在告诉他们,别惹这位姑奶奶。

  为首的儒雅文官,牙齿咯吱打架,哆哆嗦嗦半天,这才看向主位上变得乖巧惹人喜爱的蔡婉婉。

  “这,这位小娘子,我,我们来德州没有恶意,真的没有恶意,是,是蔡相公和童枢密过来问问。”

  蔡婉婉一炸呼:“我爹,我爹让你们过来干什么?”

  爹?

  童贯是太监自动忽略,那么所谓的爹就是蔡攸。

  河间府几人皆惊,彼此交换眼神,连地上嚎叫的武将也停止了哀嚎,心如死灰的晕死过去。

  “抬他去安神医那。”

  朱武对着外面站岗的士兵吩咐,很快晕死的武将被抬走。

  朱武倒是不惊讶,因为他早就知道了蔡婉婉的真实身份,毕竟在东平府的军中,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那儒雅文官急忙起身行礼:“下官见过蔡小娘子。”

  蔡婉婉露出天真笑容:“请坐,说说你们来德州的目的,还有我爹说了啥,也一并告诉我。”

  “这……”那儒雅文官面露为难:“蔡小娘子这事怕是不能说,蔡相公交代,让我们留在德州,你看这……”

  “不能说?”

  蔡婉婉咬字很重。

  “能,能说,”

  那儒雅文官身体一颤,其他几人全都跟着身体一颤,一个个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

  蔡婉婉这才心满意足:“说吧!我爹都说了啥,他肯定想欺负临之哥,哼,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那儒雅文官心如死灰,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但想了一下当下情况,感觉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如果现在不说,很可能被眼前这蔡小娘子敲上一锏,联想到自己的小身板,那儒雅文官果断摆正态度。

  “蔡小娘子,蔡相公…

交代?

“便宜老丈人真是想的好,派这么几个臭鱼烂虾过来拿兵权?”

  听完汇报,李行舟差点笑出声来,感觉蔡攸傻不拉叽的。

  一道军令就想调兵?

  真是一点没把自己放眼里。

  旁边的朱武迟疑了一下:“恩相,河间府来的人中死了一个,送到安神医那不到一个时辰就死了,这边怎么交代?”

  交代?

  李行舟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阳光明媚,微风不时吹过,裹挟着一片片树叶在空中飘舞。

  “说他吃东西中毒,拉肚子拉死的。”

  朱武一呆,随后说道:“这理由会不会太牵强了些,要不说他被贼寇……”

  “不用!”李行舟抬手打断:“就按我说的交代,报不报是我们的事,信不信是他们自己的事,这理由一点都不会牵强,有人走路载到入泥坑都能淹死,吃食物中毒拉肚子拉死不足为奇。”

  朱武忽然心头一震,难道恩相要用这人试探童贯和蔡攸的真实态度?也是试探朝廷那边的反应?

  如果真如此深谋远虑,那简直太可怕了。

  他抬眸看着李行舟背影,一股莫名寒意席卷上脊背。

  在他看来,这种无意中的决策,往往能看出一个人的城府,明明只是随意决定,却有着多层深意。

  随即,朱武告退,随之蔡婉婉着急忙慌的跑进房间。

  “临之哥,不好了,我好像打死人了。”

  她满脸惊慌,似乎反射弧太长,现在才意识到敲死人,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情,并且害怕李行舟的责怪。

  李行舟颇为无奈,转过身,装作一副完全懵圈的模样。

  “你打死谁呢?”

  蔡婉婉急忙道:“我爹派来的,他先挑衅我的气场,我就一时没忍住,一下子跳起来给他一锏,谁成想,他一锏都扛不住,嗷嗷乱叫,刚才我听说死了,临之哥,你不会怪我吧?!”

  李行舟恍然大悟道:“你说那人啊!他不是吃东西拉肚子嘛,怎么,拉死了?还真是老天要收他。”

  “啊!”

  蔡婉婉张大嘴巴,一脸懵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即好好打量李行舟,嘿嘿一笑:

  “临之哥,你睁眼说瞎话竟脸不红,心不跳,那你以前是不是……”

  “是什么?”李行舟当场打断:“我向来老实巴交,就爱说实话,你可别污蔑我,不然,不然……”

  蔡婉婉叉着腰,鼓着嘴:“不然怎么?临之哥你想干什么?”

  不是?

  这特么不是我的话吗?

  李行舟一呆,没想到蔡婉婉这么快就活学活用,无师自通,甚至说得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心虚的样子。

  “我什么都不干,你如果不听话,我就送你回汴京,让你去绣花、读书、学习三从四德……”

  蔡婉婉听到这话,如泄气的皮球,默默埋着头,抱住李行舟胳膊,一副楚楚可怜,邻家小妹的模样。

  “临之哥,我错了,你以后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老老实实听话,我还可以好好的伺候你。”

  “咳咳!”李行舟轻咳两声,伺候二字太容易让人误会:“伺候就算了,你老老实实听话就行。”

  蔡婉婉昂起脑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趁其不备,声音非常具备迷惑性的问道:

  “临之哥,你是不是喜欢像赵姐姐那样的伺候你啊!”

  “还行……”

  李行舟瞬间警铃大作,心中骂骂咧咧,万万没想到这小妮子竟学会给人下套,还趁其不备。

  “还行才怪,我对女人没兴趣,也就婉婉你这个灵魂伴侣,让我精神得到升华,看见你就心情愉悦。”

  蔡婉婉眨眨眼:“真的?”

  “请你以后不要质疑我的话。”李行舟相当的硬气。

  蔡婉婉低下头,玩着手指,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李行舟暗松一口气,偷偷看了眼她后腰交叉别着的黄金双锏,忌惮之色溢于言表,没办法,真怕这小妮子犯浑。

  虽然不至于被敲,但真动起手来,自己绝不是这小妮子的对手,指不定要吃亏,所以必须硬气。

  不能给对方可乘之机。

  果然。

  蔡婉婉轻轻摆他的手臂:

  “临之哥,我以后不会在质疑你了,我会老老实实听你话,你喊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睡觉也……”

  “行了行了!”李行舟急忙打断:“听话就行,以后你每天都去河间府来的那几人跟前转一转,别让他们搞事情。”

  蔡婉婉哦了一声:“那他们不听话怎么办?他们会又拉肚子拉死吗?”

  卧槽?

  你特么魔鬼吧!

  李行舟十分无语,完全不知道蔡婉婉脑袋里一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叫又拉肚子拉死?

  “不能在拉死了,可以摔一跤把腿摔断。”

  蔡婉婉眼睛一亮:“好嘞!我保证看住他们,临之哥,要不让他们干点活?我可以去当监工?”

  李行舟嘴角一抽:“那谁保护我?”

  “是哦!”蔡婉婉若有所思:“不对,大和尚可以保护你,大和尚力气超级大,他告诉我说,他可以倒拔垂杨柳。”

  李行舟听得受不了,推着蔡婉婉的后背往外面走。

  “好了好了,你去吧!你想喊他们干啥就让他们干啥。”

  蔡婉婉得到军令,溜之大吉,没一会儿的功夫,消失得无影无踪,临时办公区又安静下来。

  李行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心中五味杂陈,将来结婚洞房花烛夜,自己特么是这小妮子的对手吗?

  就在这时。

  游骑兵队长赵德胜走进来,风尘仆仆,似乎刚经历长途跋涉,他见到站在门口的李行舟,加快脚步,啪的原地立正,接着身体笔直的行礼。

  “李相公,商队的消息。”

  李行舟看看赵德胜,接过递来的情报,打开看了一下,微微蹙眉,老鬼和种师中居然认识?

  借马?借人?

  看来种师道看出了结局,不愧是西北的名将,果然有点东西,派种师中见老鬼,打感情牌这一招也不错。

  按老鬼的性情,只怕是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点头。

  “告诉老鬼,可帮不可陷

黑云压城

宣和四年,农历五月二十八,德州的上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蛛网般的闪电交织在云层,昏暗的大地不时骤亮,狂风呼啸似怒吼一般。

  啪嗒啪嗒窗扇一阵阵拍打窗框,伴随着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忽然,一颗豆大的冰雹乘狂风钻入屋,狂风席卷,笔架上的毛笔哐哐碰撞,桌上被吹飞一堆纸张,天女散花,豆大的冰雹滴答落在桌上。

  下一刻,狂风骤止,狂风中拍打的窗户被人关上,屋里恢复宁静,只是屋外一直响起呜呜风啸。

  一只大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起冰雹,拿在眼前一看,李行舟微微眯眼,心底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大宋败了!”

  叹息完,他看向地上捡纸张的书办。

  “商队有消息吗?”

  那书办立刻起身回道:“回相公,目前还没有。”

  李行舟背往后一靠,屋里骤亮,不久后外面突然噼啪一声巨响,雷声和闪电似要撕破苍穹。

  他摆摆手:

  “下去吧!不用收拾。”

  那书办欠着身退出房间。

  也就在他退出的时候,朱武从外急冲冲的跑进屋。

  “恩相,北方有消息了。”

  李行舟听到这话,弹簧似起身,绕过桌案来到前面,伸出手一把夺过朱武手中拿着的情报。

  边看边听朱武汇报。

  “恩相,宋军先锋杨可世冒进,宣称燕云的百姓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被耶律大石率两千骑兵在兰甸沟伏击,整个宋军的先锋被一举击溃,仓皇逃窜,现在大军只怕在北沟河和辽军对峙。”

  李行舟将纸捏成团,闪电骤亮,轰隆隆的闷雷一片,狂风席卷,外面响起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童贯这沙比,十几万大军,管不住手底下的大将,冒进?特么的军令是吃干饭的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真当辽人是大傻叉等你来收复?”

  说着,他用力将纸团往地上一砸,怒其不争,虽然早已知道结果,但战败不是轻飘飘的两个字,而是无数士兵的命,是要血流成河的惨状。

  “恩相,我们要不要……”

  朱武试探性询问,他拿捏不稳李行舟此时的态度,刚得知宋军先锋被击败时,他被狠狠震惊了一下,对恩相的预知和局势判断感到深深佩服。

  当初他是存疑恩相的判断,如今事实摆在眼前。

  那份心底的震惊无以复加。

  至少他不会再愚蠢的质疑恩相那神鬼莫测的判断力。

  李行舟偏头看向他:“现在商队送了多少战马到德州?”

  “三千五百匹,大部分是从辽人手中购买的战马,小部分来自西军各部,属于私自交易,老鬼商队大部分成员,是来自各州府的骑兵,也都一人配备了三马,就是不知道老鬼是不是……”

  朱武点到为止,因为他知道,老鬼和种师中的谈话内容。

  李行舟走到架起的地图前,目光从德州往雄州看去。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满天树叶席卷开来,似暴风雨前的压抑。

  他手指一点雄州,若是一人三马,沿驿道从德州至雄州,急行军二日之内便可抵达雄州地界。

  到时候种师道大败,老鬼肯定会伸出援手帮忙。

  不过。

  自己要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呢?

  西北军逃跑丢弃大量的军事物资,比如箭矢、甲胄、弓弩等一系列物资,可以说是大宋的家底。

  如果自己捡漏将是一波肥。

  可捡军事物资,一定会和辽人在战场上正面冲突。

  不管了!

  富贵险中求。

  李行舟手指又重重一点雄州位置,半转身对着朱武道:

  “第一军骑兵营,以及各营探骑,全部校场集合,急行军赶往雄州和老鬼汇合,抢夺朝廷大军丢弃的物资,以我的名义打出支援旗帜,就地收拢溃兵和民夫,不遗余力将物资运回德州。”

  朱武一怔,张大嘴巴,没想到恩相看了半天的地图,不是想着驰援朝廷大军,是想着怎么抢东西。

  随即吞咽一口口水。

  “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李行舟神色一凛:“富贵险中求,朝廷大军丢的是朝廷几十年的家底,虽然风险是大了些,但利润十分丰厚,只要得到朝廷这些军事物资,哼哼……”

  朱武被李行舟的疯狂震得脑袋嗡嗡,向来稳重的恩相,如今为了物资,也敢兵行险招,虎口夺食。

  但当下有一个难题,谁领这一支骑兵驰援雄州?

  他几乎脱口而问:

  “恩相,那谁领兵?”

  谁领兵?

  李行舟眉头一挑,武松将徐宁、秦明等带去了定陶,栾廷玉和吴大勇在黄河岸,祝彪在濮州,卢俊义在济州,田七在兴仁府,似乎真没有将领可用。

  难怪朱武有此一问。

  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总不能自己亲自上阵吧?

  不行!不能以身犯险。

  李行舟立刻否定,目光不自觉定格在朱武的身上。

  朱武后退一步,面露不可思议,寒意瞬间从脊背爬上天灵盖。

  “恩相,你……”

  李行舟一把抓住他肩膀:“军师,领兵非你莫属,与林冲和老鬼汇合后,由老鬼和你总领全军事务,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军师,靠你了。”

  朱武苦涩一笑,知道推脱不了,索性直接点头道:“定不辜负恩相所托,可以带走史进等人吗?”

  李行舟脸上浮现出笑容:“你看上谁就调谁,我只有一个简单要求,就是将那些物资运回来。”

  这要求一点不简单。

  朱武腹诽一句,但面上却是悻然领命。

  “是!”

  在他离去后,李行舟走出房门,四合院的天井中,有着一片片树叶,豆大的冰雹开始叮叮当当落下,没过一会儿,冰雹夹着大雨倾盆而下,伴随着闪电和雷鸣,瞬间天地只剩瓢泼大雨声。

  屋檐水哗哗如柱而下,水渍溅在了李行舟裤腿和白地黑鞋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泥腥味,特别让人不适。

  他抬眸看天,黑云压城,蛛网般的闪电交织在云层中,雨雪越来越大,打得瓦片叮当作响。

  “哎!战火又要燃烧了

辽人

农历五月二十九,白沟河,昨日强降冰雹雨,今日天空仍灰蒙蒙的,大批人流浩浩荡荡的过河,自称燕地百姓,种师道按童贯先前的命令,严令:切不可杀一人,仅是做了坚壁为备的处理。

  南岸朝廷大军营地的西方,骑马停在河岸侦查的二愣子,一头雾水,宋军的神之操作看得他一愣一愣的。

  “这宋军怎么傻不拉叽的?这群过河的百姓一看就是伪装的敌人,还不快点打杀,留着过年?”

  旁边的李涯轻夹马腹上前:“队长,我们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二愣子被问得懵圈,他又不是宋军大将:“你去喊他,喊他们别接受他们会相信吗?”

  “额……”李涯挠挠头,摊上二愣子这么个上官,他也没法:“要不……我们过去放两箭提个醒?”

  “醒个屁,你会不会……”

  然而。

  他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的乱石堆中嘣嘣声响。

  几支弓箭疾飞而至。

  二愣子反应飞快,几乎才听到弓弦响就将身子一缩,左臂一探盾牌挡在前面,左脚踹飞李涯,盾牌咄一声响,手臂感受到一股强劲的冲击力。

  凭借战场经验,二愣子知道是破甲锥,这种东西山贼一般用不起,只能是辽人军队的士兵。

  地上一声惨叫,二愣子看到李涯摔了个狗吃屎,目光往后移,有个拿弓的被箭矢射中了腿,惨叫声就是他发出的,此时正把身体匍匐在地。

  圆盾摆正之后,二愣子从边缘慢慢探头往外看。

  不远处的乱石间,不知何时冒出五个持弓的汉子,是百姓打扮,眼神格外凶狠,戾气很重。

  旁边一个士兵朝二愣子叫喊:“队长,是辽人。”

  “宰了他们!”

  二愣子咬牙暴吼,将盾牌一挂,猛地甩动缰绳,战马跑动起来,忽然又是两箭急射而来。

  他控马一偏躲开,飞快拔出飞斧,纵马疾驰迎过去。

  其他几人往不同方向合围过去。

  那五个辽人似乎不愿念战,前面三人毫不停留,避开二愣子的锋芒,朝岸边的礁石堆奔去。

  后面两人应放箭耽搁,他们也没想到宋军敢冲杀过来。

  面前的宋军骑马迎面而来,两人手忙脚乱的抽箭,正准备放箭时,却见那宋军手臂猛地一甩,一把飞斧疾飞而出,正中左侧辽人的脖颈。

  随着一声闷响,那流寇惨叫都发不出就直挺挺倒下。

  另一辽人见状,这宋人这么凶残,他顾不得再射箭,拔腿追着前面三人窜入了礁石堆中躲起来。

  二愣子回头一看,自己带的这个队有一人受了箭伤,他朝左侧四名士兵喊道,“去找老鬼报信,将伤员一起带回,剩下的人立刻散开,探察周边情况。”

  他喊完,骑马到那名倒下的辽人身边,居高临下俯视。

  只见那辽人不停的吐血,瞳孔瞪圆,似乎死不瞑目。

  二愣子跳下马背,低身一把拔出斧头,那辽人脖子像打开水阀一样,血水飙射一米多高。

  “狗才!”

  二愣子朝他脑袋又是一斧头,这才心满意足提起斧头,徒步朝四名辽人追去,因为礁石堆马进不去。

  “队长,要不要帮忙?”后面的李涯爬起来大声喊道。

  二愣子回了句:“看好老子马。”

  进入一片巨石嶙峋的礁石群中,巨石都光秃秃的,被河水冲刷得圆润,二愣子提着滴血的短柄斧,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不急不缓的摸进去。

  因为石头大,导致视野很短,他只得弓着身子慢慢穿行,借着石头掩护,也是防止敌人放冷箭。

  前方辽人踩踏的声音清晰可闻,偶尔还有奇怪口音的叫喊。

  河岸到处都是石头,二愣子每跳一下都有啪的声响,他边追边查看,对方也不可能跑得快。

  穿过一片巨大的石头群,突然发觉前方的脚步声消失。

  二愣子心中瞬间警惕,将左臂的圆盾挡在身前,右手握紧飞斧柄,刚绕过一块巨石就听前方嘣一声响。

  距离非常的近,嘣的弓弦声仿佛就在耳边炸开一般。

  骤然间一支重箭从头顶激射而过,几乎贴着他的头盔,只听铛的一声,斜着射中一旁的大石,力量十分强悍。

  二愣子惊魂未定,感觉辽人比梁山草寇和江南反贼厉害多了。

  忽然。

  上空一把腰刀迎头砍来。

  突变之下,二愣子毫无反应时间,几乎是本能高举圆盾,铛一声巨响,包裹铁皮的圆盾差点脱手而出。

  圆盾也被这一刀砍出巨大豁口。

  二愣子心中一凛,脑袋歪了一下,视野中出现一个人影,那人影正在拔刀,似乎卡住拔不出来。

  因此对面愤怒的一声咆哮,伸手抓住他的圆盾。

  “草尼玛!”

  二愣子连续吃瘪,怒火噌噌往外冒,左手套在圆盾上,猛地往左一拉,一个身影出现在眼前,短柄斧一斧砍中对方脑袋,但对方却死死抓住圆盾。

  来不及多想,二愣子推着圆盾,奋力冲向刚刚射箭的辽人。

  那辽人拔出腰刀,向左躲避开,却被二愣子提前预判,砰的撞在一起,此时圆盾因碍手不得已舍弃。

  二愣子左手立刻拔出铁骨朵,右手则持短柄斧。

  他身上套着一件轻甲,但对方衣服下似乎也有甲。

  那辽人飞快推开尸体,距离太近,他一把抱住要劈的二愣子。

  两人顿时滚在地上,混乱中又有两个人影冒出来。

  当先一人挥刀就砍。

  二愣子此时处于上风,反手砸飞砍来的腰刀。

  飞快翻身起来时后背被另一人砍了一刀,向前一踉跄,急忙稳住身体,转过身,死死盯着两人,地上那辽人额头镶嵌着一把短柄斧。

  显然他短时间内又解决了一人。

  那两辽人面面相觑,对峙着,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宋人,竟比想象的还要勇猛,这么短时间内连杀两人,并且全身而退。

  二愣子心中也震惊,这些辽人战斗素养竟这般高,差点让他阴沟里翻船,好在他杀敌经验丰富。

  两辽人叽里呱啦交流一番,二愣子却是听得一头雾水。

  然而下一刻,对方掉头就往朝廷大军营地跑去。

  那边的大营突然喊杀声一

营破

听到一阵喊杀声,随之而来的是照红半边天的火光。

  二愣子神色凝重,过去取飞斧,将其和铁骨朵别在腰间后,猛地一跳,单手扣住头上的大石边缘,腰部核心发力,另一只手也扣住石头的边缘。

  凭借双臂力量跃上石头。

  拍拍手往远处一看。

  只见远处的大军营地一片火光,火势四处蔓延,伪装成燕民的辽军,挥舞着武器四处乱冲乱杀,宋军毫无抵抗之力,如同丧家之犬逃窜,没有一丁点像样的反击,指挥体系更是一团糟糕。

  “这群废物,呸……”

  二愣子胸口闷闷的怒气,鄙夷朝廷大军的不堪一击。

  这时候,拉着马匹过来的李涯,对着这边大声叫喊。

  “队长,快点走,一会儿溃兵就蔓延过来了。”

  二愣子又呸了一声,在石头间不停的腾挪跳跃,没一会就到李涯的跟前,接过李涯递来的缰绳。

  “告诉兄弟们,撤!”

  ……

  白沟河右翼,右军大帐中,种师中穿戴好了所有辅甲,虽说已年过花甲,但一身虎威犹在。

  帐外一片混乱,各种叫喊声不断,因为首当其冲的是王禀的前军,他的右军反而有喘息之机。

  至少有时间调整军队。

  当然,种师中是这样认为的,接过一把沉重的大刀,他大踏步走出营帐,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心如死灰。

  混乱、恐惧蔓延。

  原本应该列阵的各营伍,此时早已士气全无,慌不择路的逃窜,似乎被漫天大火吓破了胆。

  “这……怎么会这样?”

  种师中握刀柄的手在颤抖,发白的胡须轻轻飘着,空气中有浓烈的烟味,正由前军方向随风飘荡过来。

  他几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一个逃跑士兵的衣领,怒目而视,声音如雷霆般对其咆哮着询问。

  “跑什么跑?你们的都头和营指挥现在去哪了?”

  那士兵身体一颤,被低吼一声,神智逐渐清醒过来,但仍满眼惊恐,只是不再盲目的大吼大叫。

  “回,回将军知道,辽,辽人来了,辽人来了啊,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将军你也快逃命。”

  种师中胸口一闷,噗的一口鲜血,喷得那士兵满脸。

  “老子问你,你们都头和营指挥了?”

  那士兵哇哇哭起来:“跑了,都跑了,所有人都跑了,呜呜,将军别杀小人,你就放了小人吧!”

  种师中又涌出一口血,猛地一把将士兵推倒,瞳孔爬满血丝,身体向后一踉跄,几名亲信立刻上前扶住他。

  “将军,大势已去,逃吧!逃往雄州才有活命之机啊!辽人现在里应外合,王禀的前军全线溃散,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啊,将军,撤吧,留得江山在,不怕没柴烧。”

  “架着将军,撤!”

  几名亲信见劝不动种师中,强硬架着他开始逃走。

  种师中满腔怒火和不甘,虽然早有预料到不好的结果,但这样败得太憋屈,简直败得羞耻。

  “放开老子,别往雄州方向撤,往西南方向撤。”

  那几名亲信相视一眼,知道将军是什么意思,心照不宣的松手,此时亲兵着急忙慌的拉来了马匹。

  种师中骑上马背,往中军看了一眼,他已将老鬼的事告诉了种师道,如果全军溃散就往西南撤。

  用手一抹嘴角血迹,种师中如猛虎咆哮般对着混乱的营地大喊。

  “想活命的,跟紧老子。”

  音浪滚滚,那几名亲信跟着一起扯开嗓子咆哮。

  “想活命的,跟紧。”

  “想活命的,跟紧。”

  “想活命的,跟紧。”

  周围如同无头苍蝇的士兵,好似找到主心骨一般,边朝种师中这边汇聚,边跟着这道声音叫喊。

  这时候,命令是没用的,唯有活命的机会才能汇聚人群。

  果然。

  种师中大旗一打出,混乱的右军如潮水般汇聚过来,逃命的士兵丢盔弃甲,显然已是不具备战力。

  种师中一马当先,骑马驰骋,见混乱的右军恢复些秩序,总算松一口气,上万人马往西南逃走,场面相当壮观,只是美中不足的有些狼狈。

  “立刻组织军队,有序往西南撤,那里有人接应我们。”

  旁边跟着的几名亲信立刻打马离去。

  种师中的右军很快脱离大营,西南方向尽管一马平川,但不远处出现一支四五百人的骑兵队伍。

  几乎同一时间白沟河的岸边,出现一支辽军骑兵,显然是想冲溃种师中的右军,不给宋军喘息之机。

  “将军,怎么办?辽人骑兵来了。”

  虽然右军有近万人,但却士气全无,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如果辽军骑兵冲击,刚组织起来的队伍,顷刻间将分崩离析,士兵立刻四散奔逃。

  那么踩踏至死将不计其数。

  种师中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只得将希望寄托老鬼。

  “你们继续维持队伍后撤。”

  吩咐完,他挥舞马鞭,啪的一声,抽打胯下战马,直奔迎面而来的骑兵队伍,因为老鬼是最后的希望。

  很快。

  种师中从侧面驶进骑兵队伍,很快找到领队的老鬼。

  “老鬼,如果没有你及时赶到,我的右军非得全军覆没。”

  老鬼看他一眼:“要谢你自己去德州谢李经略相公,是他的命令,让我帮助你们撤退。”

  种师中明显一愣,没想到李行舟竟会选择帮自己。

  “我自会去谢他。”

  四五百人的骑兵驰骋,马腿如雷鸣,黑压压一片,看上去压迫感十足,老鬼直接对着左侧的花荣下令。

  “荣二,你负责敌人骑兵右翼,尽可能射杀敌人大将。”

  其实,他早就知道花荣是梁山奸细,但李相公有令,无需管他们,暗卫司会盯着,索性他直接用起来。

  反正对方要继续潜伏下去,拒绝不了自己的命令。

  花荣点点头,没有说话,因为来之前军师特意嘱咐过,非必要一句话不要说,尽可能保持低调。

  公明哥哥也嘱咐他尽力杀敌。

  在花荣打马离去后,种师中看向老鬼,忽然哈哈一笑。

  “老鬼,我们又并肩作战了

耶律大石

花荣分兵二百有余,他一马当先,骑兵队呈现一个箭头,他左手持雕弓,身体向前倾斜,几乎贴着马背,右手从箭插中飞快抽出三支箭矢。

  后面有三名暗卫紧紧跟着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看上去和普通士兵没有区别。

  花荣也没发现他们的异常,只当是寻常士兵跟随作战。

  一马平川的旷野上,辽人骑兵似乎也注意到了忽然冒出的宋军,二话不说,同样骑兵一分为二,直迎上这支宋军骑兵,因为他们知道,不击溃这支宋军骑兵,宋军右翼便能全身而退。

  花荣眼如鹰,胯下战马疾驰,身体跟着有节奏的起起伏伏。

  没多久,两支骑兵正面相遇,花荣踩着马蹬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拉弓如满月,嗖的一声,最前面的辽人骑兵,脖颈瞬间被箭矢贯穿而过。

  砰的栽倒下马。

  后面无数的马蹄哒哒哒的践踏,那骑兵瞬间血肉模糊。

  “荣二,好样的,是爷们儿。”

  二愣子策马飞奔,手持长枪,花荣的箭术看得他热血沸腾,没想到这种情况,荣二竟射得这般准。

  花荣没有搭理二愣子,自顾又是连续射两箭,砰砰落马两人,顿时辽人骑兵队列出现恐慌。

  显然被花荣的神射吓破胆。

  辽人将领暗道不好,立刻大声叫喊,似乎要稳住人心。

  然而。

  他才高喊两句,一支箭矢骤然从他口入后脑勺破出,呜呜两声,箭尾嗡嗡响,那辽人将领直挺挺落马,没了生机,辽人骑兵瞬间慌乱起来。

  队列开始混乱,又有几人站出来,试图重振队伍,无一例外,全部花荣射下马,顿时辽人骑兵士气一泻千里,有人开始脱离冲锋队列。

  可见花荣这神射手的战场统治力。

  花荣收起弓箭,将马背上的长枪取下,振臂一呼,身先士卒冲向敌人,侧边的二愣子见状,嗷嗷乱叫,兴奋的冲向敌人。

  很快。

  短兵相接,乱了冲锋阵型的辽人骑兵,毫无抵抗之力,被摧枯拉朽冲溃阵型,开始四散奔逃。

  花荣一人一枪追杀,左挑右刺,一具具辽人尸体落马。

  他的骑术很高,枪术同样高超绝伦,连杀十来人后勒马停下,将挂在脖子上的口哨用嘴唇叼着,猛吸一口气,刺耳的哨声,瞬间盖过嘈杂的战场。

  二愣子等人听见哨声,招呼同伴向花荣汇聚,重新列队,呈现冲锋队形,跟着花荣冲击另一支辽人骑兵侧翼。

  一时间,弓弦声嘣嘣响,惨叫不断,战场成了骑兵对冲的舞台,战斗几乎呈现一面倒的局势。

  ……

  “宋军右翼有人接应,接应的宋军战斗力强悍,派去冲击宋军右翼的骑兵,正面对冲全线溃散,折损了几百人,没能冲散后撤的宋军右军。”

  白沟河北岸,一名辽将对着一名身材伟岸的将领汇报。

  那将领面部似刀削斧凿,轮廓清晰,年纪三十五左右,宽阔的肩膀撑着衣肩,看上去充满威严。

  只是看上一眼,仿佛就有某种无形的气息压来,让人感到颤栗。

  显然,此人正是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字重德,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八世孙,契丹族人,他是辽朝唯一的契丹进士,在辽灭之后,他在“叶密立”建立了西辽国,成为开国皇帝,庙号德宗,人生履历非常精彩。

  不过,此时的耶律大石还是辽军统帅,白沟河这一战便是他亲自策划,打得宋军哭爹喊娘。

  “右翼,西南方……”

  耶律大石目光如炬,北沟河南岸,战火纷飞,喊杀声一片,宋军已兵败如山倒,稍微一沉思便道:

  “放弃宋军的右军,继续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那辽将迟疑了一下:“如果放任不管种师中的右军,我们深入宋境,侧面会不会被种师中袭击?”

  耶律大石笑了笑:“就凭这外强中干的宋军?宋朝比我想的还弱,宋徽宗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联金灭我大辽,真是个愚蠢至极的君主。”

  “哼!”那辽将也是气愤一哼:“如果我们被金人灭了,它大宋焉能自保?只怕结果也是下场凄惨。”

  耶律大石叹口气,忽然问道:“涿州留守郭药师可有异常?”

  “没有!”那辽将眼睛微眯:“郭药师的常胜军全是汉人,大辽现在腹背受敌,此人只怕会有二心,何不……”

  耶律大石摇摇头:“不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萧干不待见他,不时打压,我们如果压太紧,他只怕要投宋或金,暂时静观其变即可。”

  那辽将点点头,望向北沟河南岸,火光冲天,尸体遍地,宋军大营全线溃散,唯独右军有序撤退,几万大军短短半天,已经完全没了气势。

  “这群宋人真是不堪一击。”

  耶律大石提醒道:“切勿大意,派人查清楚那支突然出现的宋军骑兵,其它各营伍全部过河追击,这次我们要打疼宋人。”

  那辽将立刻领命,还不忘嘲讽一句:

  “童贯这个阉人不行,种师道这个西北名将,呵呵,也不行。”

  耶律大石则没有这么乐观,突然出现的强悍宋军骑兵,让他在其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随即他抬起手,传令兵立刻上前。

  “告诉萧干,可以收网了。”

  那传令兵应了一声是,打马离去。

  耶律大石轻轻一甩缰绳,胯下宝驹缓缓沿白沟河北岸走,观察着南岸宋军败势。

  没错。

  他不但要击溃种师道的东路军,还要一口气吃下范村辛兴宗的西路军,双管齐下击溃宋军。

  告诉宋廷的宋徽宗。

  即使大辽风雨飘渺,朝不保夕,也不是你一个弱宋能觊觎的,敢伸手,一刀剁了你伸来的手腕。

  起初,听说宋军十几万,他是满心的忌惮之色,但兰沟甸击溃杨可世所部,发现宋军中看不中用。

  也就没了忌惮。

  只想着如何才能一口气吃下所有宋军。

  显然他做到了。

  毕竟,宋军的基本情况,和他的判断几乎不出左右,内部矛盾重重,军心涣散,战场上不堪一击。

  想到这里,他来到浅水区。

  “传令,全军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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