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射击考核,恐怖的进步速度!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因旋转而翻腾的胃部,目光死死盯住彼此间那团要命的乱麻。
下降速度在加快,地面的景物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这时,龙小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停止挣扎!……确认位置!……缓慢反向拉操控绳……”
“你们训练过模拟特情处置,现在就是实战应用的时候!相信你们的训练!相信你们的判断!”
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两人几乎同时停止了本能的胡乱扭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拼死一搏的决心。
就在龙小五紧急指挥的同时,已经乘坐运输机返回、正在低空盘旋观察跳伞情况的鹰眼,也在第一时间通过机载观测设备发现了险情。
他的心脏也是猛地一揪,冷汗瞬间就出来了。
作为教官,他最怕的就是在实跳训练中出现特情!
他立刻切入公共通讯频道,正好听到龙小五清晰而正确的指挥。
鹰眼心中稍定,龙小五的处理方式完全符合标准应急程序。
他立刻补充道:“我是鹰眼教官!龙队长的指令完全正确!按照他说的做!保持呼吸,不要看地面,专注于你们之间的伞绳和操控!”
“李泽,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慢慢向自己这边拉!”陆远嘶吼道。
“好!”李泽咬牙回应。
解除危机
地面上,所有龙焱队员和闻讯赶来的部分空军官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仰头屏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两个纠缠的身影在空中翻滚下坠,每一次旋转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老天……这太危险了!”
“缠绕成这样,又是新手,很难处理啊……”
“医务兵!担架准备!”
“祈祷吧,但愿能分开……”
低声的议论充满了担忧。
几个空军的老兵更是眉头紧锁,他们深知这种情况的凶险,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伞兵,处理起来也需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是机毁人亡。
看着空中那两个身影,不少人都捏了把汗。
龙小五站在人群最前方,目光死死锁定空中,通过耳麦的指令清晰而冷静,却又适可而止。
他知道,此刻过多的言语只会增加空中队员的恐慌和负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空中,陆远和李泽在龙小五和鹰眼的共同指导下,忍受着晕眩和恐惧,开始有节奏地、小心翼翼地执行操作。
他们能感觉到伞绳在反向用力下传来细微的摩擦和松动感,这给了他们巨大的信心。
“有希望!继续!”陆远鼓励道。
“好!”李泽重重点头,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眼神依然专注。
终于,在距离地面仅剩三百米左右的惊险高度,随着两人最后一次协调的努力,“嗤啦”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起,纠缠的伞绳骤然分开!
两朵洁白的伞花瞬间恢复了饱满的圆形,稳稳地兜住风,下坠速度骤减,平稳地朝着预定区域飘落。
“成功了!分开了!”
“太好了!”
地面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
当陆远和李泽先后安全着陆,甚至因为最后的紧张和操作,着陆动作有些狼狈,一屁股坐在地上时,龙小五是第一个冲过去的。
他如同一道绿色的旋风,瞬间就扑到了两人面前,双手急切地扶住两人的肩膀,目光如炬地上下扫视。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哪里疼?!说话!”
紧随其后,龙焱的队员们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两人围在中间,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后怕和真切的担忧。
“陆哥!泽子!没事吧?!”
“吓死我们了!”
“能动吗?有没有扭到?”
被众人围住,感受着战友们毫不掩饰的关怀,陆远和李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尴尬。
他们活动了一下手脚,又互相拍了拍。
“没事,队长。”陆远咧开嘴笑了笑,虽然笑容还有点发僵,“就是……屁股摔得有点疼。”
李泽也连忙点头,脸上带着羞愧:“就是吓得不轻……其他都好。队长,对不起,我……”
“人没事就好!”龙小五不等他说完,然后用力地将两人一起紧紧抱住。
天知道刚才那几十秒,看着他们在空中翻滚下坠,龙小五经历了怎样惊涛骇浪般的心路历程。
失而复得的庆幸,让他此刻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兄弟的平安。
另一边,鹰眼也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刚才在空中观察时,他的心也一直悬在嗓子眼。
此刻,除了庆幸,他心中更多的是欣慰,甚至震撼。
陆远和李泽在那种极端危险和恐惧的情况下,能迅速冷静下来,准确执行指令,这份心理素质和临危不乱的能力,远超普通新兵。
而龙小五在指挥过程中表现出的冷静、果断和对战友心理的精准把握,更是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正是这种指挥官与士兵之间高度的默契和信任,才让他们化险为夷。
周围那些原本捏着一把汗的空军官兵们,此刻看向龙焱队员们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惊讶、好奇,甚至带着点审视,变成了由衷的敬佩。
“了不得……真了不得……”
“那种情况下,还能那么快冷静下来操作,这心理素质……”
“指挥得也好,不慌不忙,句句在点子上。”
“就差一点……晚一秒可能结果就完全不同了。处理得太及时,太稳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跳伞啊……”
第一次实跳训练,就在这样一场有惊无险的意外考验中画上了句号。
鹰眼整理了一下情绪,走到集合的队伍前。
他看着虽然经历了惊魂一刻,但眼神更加坚毅、队伍凝聚力似乎也更强的龙焱队员们,沉声总结:
“同志们!今天的第一轮实跳训练,总体完成情况良好!大部分同志动作规范,安全着陆,完成了从地面到天空的跨越!”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陆远和李泽,也扫过所有人:“当然,我们也经历了一次真实的、危险的考验!”
“伞绳缠绕,是跳伞训练中需要高度重视的特情!”
“万幸的是,我们的两位同志,在危急关头,凭借过硬的心理素质、扎实的训练基础和正确的指挥,成功处置了险情,安全返回!”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这件事,既是对他们个人能力的肯定,也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
“跳伞,容不得丝毫马虎!”
“必须严格按照规定的开伞高度、开伞程序、保持安全间距来操作!”
“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今天的经历,我希望大家牢记在心,把它转化为未来每一次跳跃时,更加严谨、更加专注的态度!”
“听明白没有?!”
“明白!!!”吼声震天,经历了生死考验后的回答,格外铿锵有力。
听着鹰眼严肃的总结和告诫,包括陆远和李泽在内的所有龙焱队员,都极为认真地点头。
“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鹰眼最后宣布,“解散!回去好好休息,总结经验教训!”
“是!”
队员们迅速行动,开始收拢降落伞,整理装备,气氛虽然不再紧绷,但每个人都显得更加沉稳。
人群渐渐散去。
两军配合默契
鹰眼走到龙小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赏。
“大哥,刚才那情况,你们处理得真是……堪称教科书级别。反应快,判断准,执行稳。”
龙小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苦笑着摇摇头:“刚才我冷汗都出来了。”
“手心到现在还是湿的。虽说咱们特种部队训练都有‘死亡名额’这回事,但谁愿意看到自己的兄弟折在训练场上?”
“那比在战场上牺牲更让人难以接受。”
“理解,完全理解。”鹰眼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刚才陆远和李泽,在你明确指令到达之前,其实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和尝试分离的动作。”
“这说明他们本身就具备极强的危机意识和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
“这可不是训练能完全教出来的,这是真正上过战场、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老兵才有的本能。”
他感慨道:“我们普通伞兵,技术上或许不差。”
“但第一次遇到这种特情,在那种急速下坠、天地旋转的极端恐惧下,能不能保持他们那样的冷静和清晰的思路,还真不好说。”
“那个时候,技术反而不是第一位,第一位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心脏。”
“是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和绝对的信任。你们龙焱,真不是盖的。”
听到鹰眼如此高度的评价,尤其是对队员们心理素质的肯定,龙小五心中的后怕和自责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和自豪。
他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鹰眼,你这么欣赏龙焱,干脆也别在空军干了,转来我们陆军,加入龙焱算了?”
鹰眼愣了一下,哈哈一笑,摆手道:“大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这三年,主要在伞降教研组做技术教官,带带学员,研究研究战术。”
“真让我现在这副身子骨去龙焱跟你们一起摸爬滚打、执行那些高强度的敌后任务?”
他摇摇头,自嘲道,“那不是去帮忙,那是去拖后腿,给兄弟们添麻烦。”
龙小五也笑了笑。
不同军种,不同岗位,各有使命和专长。他转而问道:“明天训练什么内容?还是巩固跳伞?”
鹰眼点点头,正色道:“接下来几天,主要还是巩固基础跳伞技能。”
“每天都会安排实跳,让你们形成肌肉记忆,克服心理障碍,做到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本能地完成标准程序。”
“等到大家都比较熟练了,我们会尝试引入初步的空地协同演练。”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模拟实战背景,运输机在指定空域投放你们,地面设定模拟目标或‘敌情’。”
“你们需要完成伞降、快速集结、隐蔽接敌、引导或呼叫空中火力支援等一系列动作。”
“这才能真正检验你们的训练成果,也让我们空军看看,如何更好地为你们这样的精锐地面部队提供空中‘眼睛’和‘铁拳’。”
龙小五听得眼中也燃起了火焰,重重点头:“好!我们一切听从安排,全力配合!”
接下来的两天,训练按计划稳步推进,训练进行得异常顺利,再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情况。
而在地面,龙焱与空军之间的交流也愈发深入。
··········
时光飞逝,接下来的半个月,龙焱在空军基地的训练进入了更深层次。
基地指挥大楼,大队长办公室。
陈勇少校正站在徐鸿大校面前,手里拿着一份详细的训练评估报告,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大队长,这半个月的联合训练效果,远超预期!”陈勇汇报道,“特别是几次空地协同模拟演习,龙焱的接受能力和执行能力太强了!”
“他们对空中指挥信号的理解和反应速度,几个简单的指令,他们就能迅速展开战术队形,完成对目标的精确标识或引导攻击。”
“如果真的在战场上,这种配合绝对能给敌人致命一击!”
他翻了一页报告,继续说道:“而且,不仅仅是他们在学我们。我们的人也受益匪浅。最直观的就是体能!”
“现在基地里,跟着龙焱加练的人越来越多,风气完全变了。”
“我调了数据,这个月我们基地官兵的平均五公里成绩,比上个月整体提高了将近两分钟!”
“连带着作息纪律、内务标准都有明显提升,这可真是……近朱者赤啊!”
徐鸿听着陈勇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他是龙战的弟弟,他带出来的兵,也绝对不会孬!”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举起望远镜,望向训练场。
镜头里,绿色和蓝色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或在跑道上你追我赶,或在器械区互相鼓励,或在战术场边热烈讨论。
一派生机勃勃、积极向上的景象。
“看来,龙焱这次来,不仅仅是学跳伞,学协同。”徐鸿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们也给我们带来了一股强劲的‘陆地雄风’,把我们的兵带得更猛、更活了。”
“你学习我的技术,我感染你的作风,互相促进,共同提高……这,大概就是跨军种交流训练最深层的意义所在吧。”
陈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没错。下次总部首长来视察,看到咱们‘猎鹰’的小伙子们不光技术过硬,体能格斗也像模像样,肯定得眼前一亮!”
两人相视而笑,都对这次联合培训的成果感到十分满意。
突发紧急任务
一天的训练在夕阳的余晖中结束。
龙小五和几个队员一边擦着汗,一边讨论着下午协同演练中的一个细节,朝着宿舍楼走去。
刚走到楼门口,口袋里的保密电话忽然震动起来。
龙小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立刻变得严肃,是林建国首长的电话。
他示意队员们先回去,自己走到一旁安静的角落,迅速接起了电话。
“首长好!”
听筒里立刻传来林建国沉稳却透着一丝紧迫的声音:“小五,在空军那边训练得怎么样?”
“报告首长,一切顺利,训练按计划推进,同志们学习热情很高,与空军兄弟部队协同也很好。”龙小五迅速汇报。
“好。”林建国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训练先暂停一下。”
“你立刻挑选一支精干的小队,用最快速度返回龙焱。有紧急任务。其他人留在空军基地,训练照常。”
紧急任务?!
龙小五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夹杂着强烈的使命感瞬间从脊椎升起。
什么样的任务,需要将他从关键的跨军种培训中紧急召回?
“首长,是什么任务?”他下意识地追问,声音绷紧。
“具体情况,等你回到龙焱再说。这是命令,立刻执行。”林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保证完成任务!”龙小五不再多问。
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转身,对着还未完全散去的队员们,沉声喝道:“全体集合!紧急命令!”
所有正准备回宿舍休息的龙焱队员瞬间停步,脸上的轻松神色一扫而空,迅速以最快速度在他面前列队站好,动作整齐划一,鸦雀无声。
龙小五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瞬间绷紧、写满凝重和询问的面孔。
“刚刚接到上级紧急命令!”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傍晚的微风中传开,“龙焱有紧急任务需要执行。现在,我命令——”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迅速掠过几个骨干:“第一战斗小组,出列!随我即刻返回龙焱基地!”
“其余各组,由副队长李林暂时负责,继续在空军基地完成所有既定训练科目!”
“刷!”被点到名的周圆福等八名第一小组队员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挺身立正。
其余队员虽然心中震动,但依旧保持绝对静止。
“我不在这里期间,”龙小五看向赵晨锋和留下的队员们,语气严厉。
“不代表你们可以有任何松懈!相反,你们代表的是龙焱的全部!必须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更加努力地学习空军的技能,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训练结束,我会亲自检查你们的成果!有没有信心,圆满完成所有训练任务?!”
“有!!!”震天的吼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龙小五点了点头,随即快步走到闻讯赶来的鹰眼面前。
“鹰眼,”龙小五看着这位既是兄弟又是教官的战友,语速很快但清晰。
“上级紧急命令,我必须立刻带一个小队返回。剩下的兄弟们,就拜托你多费心,督促他们完成训练。”
鹰眼刚才已经隐约听到了动静,此刻看到龙小五严肃的神情,立刻明白事情重大。
“大哥放心!龙焱的兄弟在我这儿,就是我的兄弟!”
“我一定严格执教,倾囊相授,督促他们练出真本事,安全圆满地完成所有训练科目!你们安心去执行任务。”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军人之间最坚实的承诺。
龙小五用力拍了拍鹰眼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他后退一步,面向鹰眼,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鹰眼立刻肃然回礼。
礼毕,龙小五不再耽搁,转身对着已经迅速收拾好简单行装的第一小组一挥手:“登机!”
一架临时协调好的直升机已经轰鸣着降落在不远处的停机坪。
龙小五带头,周圆福等八人紧随其后,背着轻便的战术背囊,鱼贯登上直升机。
舱门关闭,直升机迅速拔地而起,强大的气流卷起尘土,在夕阳下朝着龙焱基地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
机舱内,引擎声轰鸣。周圆福坐在龙小五旁边,压低声音问道:“五哥,什么任务这么急?连培训都中断了。”
龙小五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眉头微锁,摇了摇头:“具体情况,首长电话里没说,要等回到基地才知道。”
周圆福闻言,不再多问,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随身的装备,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其他队员也各自调整着状态,机舱内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肃穆和隐隐的亢奋。
直升机在空中全速飞行,下方的城镇、山川、田野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时间在沉默和引擎的嘶吼中流逝。
终于,熟悉的龙焱基地轮廓出现在视野中。直升机缓缓降落在基地内的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龙小五第一个跳下,周圆福等人紧随其后。
他们刚站稳,就看到不远处,林建国一身戎装,背着手站在那里,身旁还跟着几名作战参谋,脸色严肃。
显然,首长已经等候多时。
龙小五立刻整理了一下因乘坐直升机而略显凌乱的着装,小跑过去,在林建国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龙焱特战大队中队长龙小五,奉命率第一战斗小组八人返回,请指示!”
他身后,周圆福等八人也迅速列队,肃立敬礼。
林建国回礼,目光扫过这九张风尘仆仆却眼神锐利、精气神十足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废话,直接说道:“情况紧急,长话短说。你们听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瞬间让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国有几名顶尖的科技专家,在C国参加完一个重要国际研讨会后,于返回途中,遭遇不明武装分子有预谋的伏击袭击。”
“初步判断,对方目标是抢夺专家们携带的绝密技术资料,甚至可能企图绑架专家本人。”
林建国的话语,像一颗颗冰雹砸在龙小五等人的心上。
科技专家、绝密资料、境外绑架……每一个词都意味着任务的极端重要性和超高危险性。
“随行的我方特警人员拼死抵抗,目前暂时将专家们护卫转移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点隐蔽。”
“但是,对方势力不明,实力不详,且很可能正在加紧搜捕。”
“专家们和剩余的特警人员处境依然极其危险,无法自行脱身返回。”
林建国目光如炬,盯着龙小五:“上级命令,由你带领龙焱精干小队,立刻出发,前往C国,将专家和资料安全带回国!
“高度绝密,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手段,但不引起国际纠纷为底线,明白吗?”
“明白!”龙小五点头。
林建国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战意和决绝,沉声道:“具体情报、行动路线、接应方案,作战部会向你们做详细简报。”
“给你们半小时准备装备,领取特殊武器和特殊物资。然后立刻出发!”
“保证完成任务!”龙小五再次敬礼。
联系上特警
命令下达后,队员们立刻高速运转起来,开始进行任务前的最后准备。
龙小五自己则快步回到了办公室,他需要带上一些特殊装备。
推开门,熟悉的办公桌映入眼帘,他的目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
抽屉里,安静地躺着苏谨柔送来的那封信。
一股强烈的冲动瞬间涌上心头。
他想立刻打开它,想知道她到底写了什么,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想知道那迟迟未归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这封信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安和牵挂。
不,现在不是时候。
龙小五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次睁眼时,眼中所有的犹豫、挣扎和柔软的情感,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坚毅所取代。
他需要绝对的专注,绝对的冷静,不能有丝毫杂念。
信就在那里,等他回来。
龙小五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抽屉,然后,他决然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他没有直接去装备库,而是绕道去了基地后山一处僻静的犬舍。
黑狼正在犬舍边给大灰梳理毛发,看到龙小五匆匆而来,立刻站起身。
“装备都领好了?大灰要带吗?”他拍了拍身边雄壮威猛、眼神锐利的狼犬。
龙小五看了一眼大灰,大灰似乎感应到什么,兴奋地摇着尾巴,发出低低的呜咽。
龙小五走过去,用力揉了揉大灰的脑袋,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回不带大灰了。”
他解释道:“任务性质特殊,我们需要接应和保护的是技术人员和特警,人数较多,目标本来就不小。”
“大灰虽然能帮上忙,但体型和特征太明显,在那样复杂环境下,容易暴露,也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恐慌。”
“这次行动,隐蔽和灵活更重要。”
黑狼理解地点点头,有些遗憾地拍了拍大灰:“伙计,这回没你表现的机会了,好好看家。”
龙小五不再耽搁,迅速打开旁边的猫笼。
两只黑猫无声地走了出来,亲昵地蹭了蹭龙小五的腿。
“旋风,暗影,该干活了。”龙小五低声说了一句。
带着两只特殊的“队员”,龙小五迅速返回集结地点。
林建国看着他们,眼中既有沉重的托付,也有深深的期许。
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龙小五的肩膀:“任务固然重要,但你们每个人,同样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
“你们的人身安全,同样重要!我要的不仅是任务完成,我还要你们,一个不少地,给我活着回来!明白吗?!”
“明白!”龙小五心中一热,用力点头。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了牺牲的大哥龙战,闪过了教官山猫的教诲……
他再次敬礼,声音更加坚定:“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也一定会把兄弟们,全都安全带回来!一个都不会少!”
“出发吧!”林建国退后一步,庄重地向这支即将远征的队伍敬礼。
礼毕,龙小五不再有丝毫耽搁,转身,冲整装待发的三十名队员手臂用力一挥:“登机!”
龙小五带头,周圆福等人紧随其后。
舱门关闭,直升机缓缓升空。
林建国和黑狼等人站在地面上,仰望着直升机迅速变小,融入暮色渐浓的天空,久久没有离去。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黑狼低声自语,拳头紧握。
..........
机舱内,龙小五迅速打开加密战术终端,接收林建国刚刚传输过来的详细任务资料。
资料首先显示出五名科技专家的姓名、照片和简单背景。
龙小五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面孔,三男两女,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
他重点记忆了他们的外貌特征和姓名,确保在混乱的环境中能第一时间辨认并保护。
资料还包含了遇袭地点的大致坐标、C国目前混乱的局势简报、以及特警小队最后已知的隐蔽位置。
“通讯兵!”龙小五收起终端,立刻呼叫。
“到!”负责通讯的队员王磊立刻回应。
“立刻尝试联系C国境内的我方特警小队,使用三号加密频道,呼号‘回巢’!”
“是!”王磊迅速操作起复杂的通讯设备,调整频率,输入加密代码。
机舱内响起了轻微的电流声和加密信号特有的“滋滋”声。
几秒钟后,通讯设备上的指示灯由红变绿。
“嘟…嘟…嘟…”
连接建立的提示音规律响起。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能否顺利联系上,是行动的第一步。
短暂的等待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压抑而警惕的男声,带着明显的喘息和背景中隐约的爆炸声:“……喂?这里是候鸟7号。”
王磊立刻按照预案回应:“这里是‘回巢’行动组,使用三号加密频道,验证码‘长-720’。请回应。”
短暂的沉默,似乎对方在快速核对。
随即,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和一丝如释重负:“我是特警支队队长,高志勇!你们现在在哪里?”
龙小五接过通话器,声音沉稳有力:“高队长,我是龙焱特战大队中队长龙小五,我们正在赶往你方坐标区域。”
他看了一眼导航屏幕,“请报告你们目前状况!”
高志勇简单说道:“我们目前暂时安全,隐蔽在一处的地下密码室内,食物和水还能支撑两天。”
“C国境内两股地方武装力,忽然因为争夺资源爆发了大规模冲突!才让另外的那些武装分子有机可趁。”
“我们目前状态稳定,但必须尽快转移!请求你们加速接应!”
“明白!”龙小五眉头紧锁,局势比预想的更复杂,“保持隐蔽,节约资源,加强警戒。我们会以最快速度赶到。”
“明白!我们等着你们!一定要快!”高志勇的声音充满了期盼。
高志勇放下卫星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向专家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
“各位专家,刚才是国内派来接应我们的特种部队,龙焱!他们已经在路上了,请大家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能安全回家!”
原本沉默的专家们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亮光。
相信祖国,相信你们
年长的首席专家张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但有力:“高队长,辛苦你们了,我们相信祖国,相信你们。”
另外两名女专家,李研究员和赵工程师也相互点了点头,脸上紧张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她们都经历过国家重大项目攻关的艰辛,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突如其来的袭击和一路逃亡固然惊险,但身边这些年轻特警舍生忘死的保护,以及此刻听到援军将至的消息,让她们心中安定了许多。
一名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擦伤的特警忍不住小声问高志勇:“队长,是那个……传说中战无不胜的龙焱?”
高志勇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敬佩和希望的光芒:“没错!就是他们!”
“有他们来,我们活下去、完成任务的可能性就大了无数倍!都打起精神来,守好这里,坚持到最后!”
几名特警闻言,疲惫的眼神重新燃起了斗志,握紧了手中的枪。
龙焱的名头,对于他们这些身处绝境的战士而言,不仅仅是一支援军,更是一剂强大的强心针。
高志勇将所剩不多的压缩饼干和水分发给每个人,声音低沉却坚定:“都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我们必须保持最佳状态,才能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众人默默接过食物和水,机械地咀嚼着。
压缩饼干的味道干涩,但在这种环境下却是维持生命的重要补给。
几名特警轮流进食,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唯一的入口和通风口。
虽然疲惫写在脸上,但眼神中的警惕未曾松懈半分。
那五名科技人员围坐在一起,小口吃着饼干,低声交谈着。
他们的讨论并非关于眼前的危险,而是关于被严密保护的那份技术资料,以及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专业术语。
他们的表情中有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决绝。
即便身处险境,他们最在意的,依然是肩负的国家使命。
高志勇没有刻意去听具体内容,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不可动摇的信念,让他心中肃然起敬。
这些看似文弱的科学人员,内心的力量却如同磐石。
··········
在另一片靠近废弃工厂区的废墟中,一支上百号、装备精良、眼神凶悍的武装分子正在地毯式搜索。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外号“老牙”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牵着一头经过训练的、不断嗅着地面的凶悍军犬。
“妈的,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大了!鼻子灵光点!”老牙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而凶狠。
“那几条‘大鱼’肯定就藏在这片废墟里!跑不远!”
他踢了一脚旁边燃烧的轮胎残骸,火星四溅:“现在C国这两帮傻叉自己打起来了,正是咱们下手的最好机会!”
“谁也顾不上谁!等他们打完回过神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环视着手下那一张张被贪婪和凶戾扭曲的脸,提高了音量。
“兄弟们!想想雇主开出的价码!想想那堆成小山的美金!只要抓到那几个科学家,拿到资料,咱们下半辈子就彻底翻身了!”
“不用再提着脑袋在枪林弹雨里讨生活!到时候,香车、豪宅、漂亮女人,要什么有什么!”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自动步枪,吼道:“是继续当朝不保夕的野狗,还是抓住这次机会,当人上人,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就在此一举!”
“给老子拼了命地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揪出来!”
“成了,咱们一起富贵!谁要是怂了、慢了,坏了老子的大事……”他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说下去,但那威胁不言而喻。
“干!”
“富贵险中求!”
“找!挖出来!”
“美金!女人!”
手下们被他的话语刺激得双眼发红,呼吸粗重,仿佛已经看到了纸醉金迷的未来。
他们更加卖力地搜索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破坏着障碍物,军犬的吠叫声在废墟间回荡。
贪婪和欲望,化作了最直接的行动力。
这支专业且目的明确的绑架团伙,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在不断缩小着搜索范围,距离高志勇和专家们藏身的密码室,越来越近。
废弃工厂区,危机四伏。
内战的流弹,专业的绑匪,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网。
深夜的C国废弃工业区郊外,万籁俱寂,却又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紧张感。
远离了市区交火核心地带,这里只剩下被遗弃的厂房,相对完好的别墅式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和瓦砾之中。
老牙带领的这支上百号人的专业绑架团伙,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在这片区域游弋、搜寻。
他们分散成几个小组,手持强光手电和武器,仔细检查着每一栋可能藏人的建筑。
几条受过训练的军犬被放开,低伏着身体,鼻子紧贴地面,在废墟和杂草间快速穿梭,捕捉着任何一丝人类活动的气味。
“汪汪汪——!”
突然间,一栋位于区域边缘、外观相对完整、带有独立小院的二层别墅前。
一条军犬停下来,对着紧闭的金属大门狂吠起来,前爪不停地刨抓着地面。
“这边!”老牙眼中凶光一闪,立刻带着手下迅速围拢过去。
他做了几个手势,手下们立刻训练有素地散开,从不同方向将这栋别墅隐隐包围起来,枪口对准了各个可能的出口和窗口。
老牙亲自走到别墅那扇厚重的合金防盗门前,借着微光看了看门锁,是电子密码锁。
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妈的,锁死了!”他低声咒骂一句,后退一步,对着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手下使了个眼色,“踹开它!”
那手下活动了一下脚踝,退后几步,然后猛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在门上!
“砰!”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晃了晃,但依旧牢固,那名手下被反震力震得龇牙咧嘴,抱着脚倒吸冷气。
“废物!”老牙骂了一句,失去了耐心。
他举起手中的AK,枪口对准门锁区域,“都给老子让开!”
手下们纷纷退后隐蔽。
老牙扣动扳机!
猎犬,找到了巢穴
“哒哒哒哒——!”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夜空,子弹打在金属门上,迸溅出耀眼的火花,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弹头在门上留下几个深深的凹痕和划痕,但门依然没有打开。
连续几个点射后,门锁区域被打得一片狼藉。
老牙上前,用枪托狠狠砸了几下变形的门框,再用力一拉。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这扇坚固的防盗门终于被暴力破开,向内歪斜着打开了。
“进去!小心点!”
老牙压低声音下令,自己率先端着枪,侧身闪入门内。
手下们紧随其后,鱼贯而入,强光手电的光束在黑暗的室内来回扫射。
别墅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但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破旧的家具和满地的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老牙带着人,小心翼翼、如临大敌地搜索着每一个房间,从一楼到二楼,从客厅到卧室、厨房、卫生间……
所有地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受惊窜出的老鼠和厚厚的积灰,一无所获。
“老大,没人!”
“这边也没有!”
“楼上都搜遍了!”
手下们陆续回报,声音里带着失望。
老牙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脸上的刀疤在阴影中更显狰狞。
“不可能!狗明明在这里叫得最凶!气味肯定就在这附近!这已经是最后一栋像样的房子了!难道他们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他低声咆哮,目光凶狠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客厅。
就在这时,刚才那只最先发现这里的军犬,并没有像其他狗一样在搜索后安静下来。
它依旧显得焦躁不安,不停地在客厅通往内部走廊的方向徘徊,用鼻子使劲嗅着地面,发出低沉的呜咽。
“嗯?”老牙注意到了爱犬的异常,眼睛猛地一亮,“黑豹!带路!”
名叫“黑豹”的军犬仿佛听懂了命令,立刻转身,小跑着冲进那条看起来像是通往储藏室或内部工作间的狭窄走廊。
老牙精神一振,立刻挥手带人跟上。
走廊尽头,是一扇同样紧闭着的大门,做工精良。
黑豹停在门前,爪子刨抓着地面,对着门缝低声吠叫。
老牙上前,用手电仔细照了照这扇门。
门看起来很普通,但门框和墙壁的接缝处异常严密,而且门上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镶嵌在门板上的数字键盘区,旁边还有一个类似生物识别的小窗口。
“地下室入口!”
老牙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和兴奋混合的狰狞笑容,眼中的贪婪之光几乎要溢出来,“果然在这里!妈的,藏得够深啊!”
几乎就在楼上枪声响起、门被暴力破开的同一时间,地下密码室内,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上面有动静!枪声!有人闯进来了!”守在通风口监听的特警战士压低声音急促报告。
高志勇和另外两名特警几乎同时拔出了手枪,子弹上膛,迅速移动到金属门两侧,屏息凝神,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上,仔细倾听上方的声响。
脚步声、隐约的交谈声、翻动物品的嘈杂声……
无一不在说明,入侵者正在上面搜索,而且人数不少!
五名科技人员也立刻停止了交谈,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直。
年纪最长的张教授下意识地将装有核心资料的加密手提箱紧紧抱在怀里。
高志勇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专家们说:“有人进来了,大家保持绝对安静!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冷静观察着那扇厚重金属密码门的技术人员李睿。
他是电子与信息安全领域的顶尖专家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专业性的分析口吻。
“高队长,不必过于紧张,请相信这扇门的防护等级。”
他指了指门上的复杂面板:“这是我临时重新编程加密的六层复合密码锁,结合了动态密钥和物理防拆解结构。”
“门外的那块识别区,我设置了诱导程序。”
“除非他们拥有比我更高明的解码专家和专用设备,并且有足够的时间,否则靠暴力破解或者试错,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自信:“尤其是试错。我设置了两级错误锁定。”
“第一次输入错误,会触发三十秒的强制锁定和警报。”
“第二次错误,密码锁将进入永久性硬件锁死状态。”
“到那时,除非用大当量定向炸药从外部爆破,否则这扇门绝对打不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对方的目标是我们,是活着的我们和完整的资料。”
“使用炸药?风险太大,他们不会那么蠢。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们会在外面耗着,想办法,或者……等。”
他的话,给了地下室内所有人一颗定心丸。
科学人员用他们的智慧,同样在参与这场无声的保卫战。
听到李睿如此清晰而专业的分析,高志勇和特警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但握枪的手依旧没有放松。
他们敬重地看着这位在危急关头依然能用智慧和专业知识构筑防线的科学家。
高志勇低声道:“李教授,多亏了您!”
李睿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这是我分内之事。”
然而,就在李睿话音落下后不久,上方传来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脚步声似乎集中到了他们头顶正上方的区域,接着,是清晰的狗吠声,以及有人走近、摸索这扇隐蔽入口的声音!
“他们……找到入口了!”一名特警脸色发白,声音有些发干。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门很坚固,但被发现的恐惧和门外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带来的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
猎犬,已经找到了巢穴的入口。
打不开门
“哈哈!终于找到了!就在这里面!”老牙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快!把门给我打开!”
他急不可耐地命令道。
一个武装分子应声上前,他是队伍里对电子设备略有研究的“技术人员”。
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着门上的密码键盘和旁边的生物识别区,手指在上面轻轻敲打、摸索。
仅仅几秒钟,他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老大……这锁……不一般。”技术人员的声音有些干涩,“是高级复合密码锁,看这构造和接口……很可能还连着警报和自毁程序。”
“暴力破解很难,而且……”
“少他妈废话!”老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被不耐烦和戾气取代。
他抬起枪托,狠狠砸在技术人员的后脖颈上“你不是号称懂这个吗?赶紧给老子开!耽误了时间,老子先毙了你!”
技术人员捂着生疼的脖子,脸色煞白,不敢再多言。
当他屏住呼吸,输入一组他认为可能性较大的六位数密码,并按下确认键时。
键盘上的红灯急促地闪烁了两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滴滴”错误提示音!
技术人员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老、老大……错了!触发警报锁定了!30秒后……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再错一次,这锁就……就永久锁死了!”
“废物!”老牙暴怒,一把推开吓得瘫软的技术人员,自己冲到门前。
他举起手中的AK-47,枪口几乎抵在密码锁和门缝上,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子弹疯狂地倾泻在金属门上,溅起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和刺耳的撞击声!
然而,当枪声停歇,硝烟稍散,老牙和手下们目瞪口呆地看到。
那扇门除了被打出一些浅浅的白痕和凹坑外,竟然纹丝不动!
连密码键盘的保护罩都没有被彻底打坏!门的坚固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操!什么鬼门!”老牙怒不可遏,又抬起穿着厚重军靴的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门上!
“砰!砰!砰!”
沉闷的巨响,门微微震动,但依旧牢固如初。
老牙自己反而被反震力震得脚底发麻,踉跄后退。
“老大,这门……材质太特殊了,好像是军用级别的复合装甲板或者特殊合金。”
一个见识稍广的手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分析,“普通步枪子弹根本打不穿,除非……用炸药。”
“但用炸药的话,威力小了炸不开,威力大了,恐怕连这栋楼的结构都会受损,万一坍塌……”
“放屁!”老牙赤红着眼睛咆哮道,“老子要的是活人!炸成一堆烂肉有什么用?!还得浪费老子的炸药!”
他气得在原地团团转,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的目光再次恶狠狠地盯向了那个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技术人员。
现在,所有的希望似乎又被迫回到了这个“废物”身上。
“你!”老牙用枪口指着技术人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后一次机会!”
“给老子想清楚了再按!要是再错了,门锁死,老子一枪崩了你。”
技术人员被枪口指着,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重新扑到门前。
30秒的锁定时间已经过去,键盘重新亮起。
他的手指悬在冰冷的按键上方,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这最后一次机会,纯粹是赌命!
老牙也同样紧张,他握紧了枪,眼睛死死盯着技术人员颤抖的手指和那扇该死的门。
他担心的不仅仅是这扇门,更是时间!
龙国那边救援力量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而且,C国本地那两股正在交火的武装,谁知道战火会不会蔓延到这里?
更可怕的是,这种“肥肉”,难保没有其他闻到腥味的豺狼也盯上了!夜长梦多,必须速战速决!
“快点!磨蹭什么!”老牙不耐烦地低吼,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技术人员浑身一哆嗦,闭上眼睛,是最后一点可怜的“专业知识”胡乱猜想,按下了另一串数字……
“滴滴——咔!”
密码键盘上的红灯最终变成了恒定的、令人绝望的红色。
那最后一丝从外部和平开启的可能,彻底断绝。
“操!操!操!!!”
老牙的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他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属门上。
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死死盯住那个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技术人员。
“废物!没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相对冷静些的手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大,消消气。这门……看样子是没法从外面硬开了。但里面的人总得喘气吧?”
“他们是人,是人就要吃饭喝水!咱们就守在这里,跟他们耗!”
“他们带的补给肯定有限,等他们弹尽粮绝,撑不住了,自然得乖乖开门出来!”
“到时候,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稍微浇熄了一点老牙心头的暴怒火焰。
确实,强攻不行,那就围困!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虽然耗时间,存在变数,但总比干瞪眼或者冒险用炸药强。
“妈的……也只能这样了!”老牙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阴鸷地扫过那扇紧闭的门,“想跟老子耗?看谁能耗得过谁!”
他迅速下达命令:“你们几个就守在这门口,一步也不许离开!眼睛给我瞪大了,耳朵给我竖起来!”
“有任何动静立刻报告!其他人,跟我退到上面大厅,守住这栋楼的所有出入口!”
武装分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大厅里,这群亡命之徒暂时放松下来。
但是,老牙也没忘记外部警戒。
他派出了几个机灵的手下,分别占据别墅几个关键窗口和制高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黑暗。
这栋别墅,暂时成了他们围猎的堡垒,也是困住猎物的囚笼。
救援,一定会来的!
地下室内。
高志勇和特警们背靠着冰凉墙壁,大口喘着气,刚才高度紧张的精神骤然放松,带来一阵虚脱感。
他们握着枪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好像真的打不开了?”一名年轻特警不确定地低声问。
高志勇看向李睿教授,眼神中带着询问和后怕。
李睿教授的脸色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镇定。
他点了点头:“第二次错误触发,密码锁已经按照预设程序,进入最高级别的硬件永久锁死状态,除非爆破。”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现在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最可能采取的策略,就是围困。等我们物资耗尽,主动出去。”
高志勇的心又提了起来,但依旧宽慰众人道:“我们的食物和水,还能支撑大约48小时。”
“足够我们的救援赶到,只要救援能在我们的补给耗尽前赶到,我们就安全了。”
虽然处境依然危险,但至少暂时摆脱了被暴力破门而入的即时威胁。
高志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对特警们和专家们低声道:“大家轮流休息,保持警惕。节省饮水和食物。”
“救援……一定会来的!”
密码室内重新陷入了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中,少了几分绝望的窒息感,多了几分坚韧的等待。
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倾听着门外的动静,也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门内,是坚守和希望;门外,是贪婪的等待和越来越少的耐心。
···········
另一边。
龙小五带领的龙焱小队,通过层层关卡和交涉,利用夜色、废墟和复杂地形的掩护,不断向着目标坐标靠近。
一路上,他们不得不避开C国两股地方武装势力激烈交火的区域,沉闷的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在夜空中回荡。
“加速前进!保持警惕,避开主要交火线!”
龙小五的声音在战术耳机中简洁有力。队伍的速度再次提升,在废墟和小巷中无声而迅疾地穿行。
两只黑猫在前方更远处探路,为队伍规避着可能的陷阱和敌方散兵。
这时,携带的加密卫星电话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龙队,电话。”
通讯兵王磊立刻将电话递给龙小五。
龙小五示意队伍暂停,隐蔽在一处半塌的围墙后,迅速接起电话,压低声音:“我是龙小五。”
电话那头传来高志勇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和急切的声音:“龙队!我是高志勇!你们……还有多久能到?我们这边情况有变!”
龙小五的心微微一沉:“预计三小时内抵达外围。说情况!”
高志勇语速很快,将地下密码室的门被外部武装分子发现、对方试图暴力破解失败、现在转为围困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门暂时安全,但他们守在外面,我们成了瓮中之鳖!食物和水还能撑两天,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耐心等,或者会不会狗急跳墙用炸药……”
“龙队,你们过来时千万小心!他们肯定有外围警戒!”
龙小五握着电话的手指猛地收紧。
最坏的情况之一发生了,目标不仅被困,而且已经被专业的武装团伙发现并包围!
虽然暂时有坚固的门作为屏障,但正如高志勇所担忧的,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可能的压力下,那些亡命之徒的耐心是有限的。
一旦他们意识到等待无望,或者有其他势力介入,很可能铤而走险!
“保持隐蔽,节省物资,坚持住!我们会以最快速度赶到,小心应对!”
龙小五的声音沉稳依旧,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保持通讯静默,非必要不联系。等我们信号!”
“明白!你们一定要快!”高志勇的声音带着恳切。
结束通话,龙小五的脸色在夜色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
他迅速将情况向围拢过来的队员们通报:“听着,我们的人被上百号专业武装团伙围困在别墅地下室,对方有自动武器和军犬,目前采取围困策略。”
“对方随时可能失去耐心或采取极端手段。我们的任务:隐蔽接敌,迅速清除威胁,解救人质!”
“时间,现在就是生命!加快速度!”
“是!”队员们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
队伍再次启动,速度提升到了极限。
·········
与此同时,一栋幽暗的别墅里。
烛龙依旧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古籍,但眼神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一盏摇曳的烛火,仿佛在沉思。
轮椅扶手上,一个精致的烟灰缸里,雪茄的灰烬积了长长一截。
孤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微微躬身:“先生,C国那边有消息了。”
烛龙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他。
孤星继续汇报,声音平淡无波:“我们雇佣的‘老牙’小队,已经找到了龙国那几个技术专家的藏身地点,就在预定区域的一栋别墅地下室里。”
烛龙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并未形成笑容。
“但是,”孤星话锋一转,“目标藏身的地下室入口有一道异常坚固的密码门,防护等级很高。”
“老牙’的人尝试破解失败,触发了锁定机制。目前无法从外部正常开启。”
烛龙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们尝试了暴力手段,但门体材质特殊,常规枪械无效。使用炸药……”孤星顿了顿,“风险太高,可能直接毁掉目标,得不偿失。”
“所以,‘老牙’目前采取了围困策略,守在门外,试图耗光对方的补给,逼迫他们主动出来。”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的微响。
烛龙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围困……等待……”
他自嘲道:“等着龙国的特种部队像神兵天降一样把人和资料都接走?等着我们的雇佣兵被人像割麦子一样放倒?”
孤星喉咙一紧,不说话了。
烛龙的计划
烛龙摇了摇头,分析道:“C国现在乱成一锅粥,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他抬起头,看向孤星,眼中幽光闪烁:“告诉‘老牙’,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必须尽快把人给我弄出来,活的,资料也要完整!”
“加点价码,钱不是问题,找更专业的人去‘帮忙’,总之,不能再拖!”
“是,先生。”孤星点头领命,正准备退下。
“等等!”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他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转冷:“这些技术人员价值连城,是他们的核心人物,龙国绝不可能坐视不理,肯定会派人来接应营救。“
“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一旦龙国的精锐抵达,以‘老牙’手下,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到时候人财两空,还可能暴露我们。”
孤星微微躬身:“先生的意思是?”
烛龙眼中寒光一闪,仿佛毒蛇吐信:“不能被动等待猎物自己出来,更不能等猎人来抢。我们要设下陷阱,让猎人……进退两难。”
他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第一,让‘老牙’在别墅周围,尤其是地下室入口附近的关键承重结构、通风管道外,秘密安装高爆炸药,设置成遥控引爆模式。”
“遥控器,必须掌握在我们绝对信任的人手里。”
“第二,”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阴森,“在他们潜入别墅的所有路径上,布设诡雷、绊发雷、跳雷……”
“怎么阴险怎么来,怎么隐蔽怎么布。我要让龙国的人,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他靠回轮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狡猾的弧度。
“这样一来,就算他们龙国的特种兵战斗力再强,能侥幸突破雷区,来到别墅前,还有整个别墅随时可能化为废墟的威胁。”
“那里面,有他们必须救出的人。我相信,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在爆炸中灰飞烟灭。”
“到时候……他们是退,还是进?是硬拼,还是……妥协?”
孤星听完,眼中精光一闪,由衷赞道:“先生高明!双重保险,釜底抽薪!这样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我们手里了!我立刻去办!”
“去吧。告诉‘老牙’,事情办好了,佣金加倍。办砸了……他知道后果。”烛龙挥了挥手,声音淡漠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孤星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烛龙转动轮椅,面向墙壁。
墙上挂着一张秃鹫生前的照片,照片中的秃鹫眼神凶狠,野心勃勃。
烛龙看着这张照片,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快意、贪婪和邪恶的笑容。
“秃鹫啊秃鹫……”他低声呢喃,仿佛在与死人对话,“你活着的时候,处处跟我作对,抢我的生意,挡我的财路……”
“现在好了,你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他的笑容扩大,眼中满是得意和掌控一切的欲望:“这几个月,没了你的掣肘,那些大买卖,那些利润丰厚的渠道……统统都归了我。”
“我的‘生意’,从来没有这么顺畅过,这么……令人愉悦过。”
他伸出手,虚虚地对着照片,仿佛要将其攫取在手心:“你的佣兵团,那些还有点用的老部下,还有你留下的地盘……很快,也都会是我的。”
“你就在下面好好看着吧,看着我如何将你的一切,都吞并,都消化,成就我烛龙的帝国!”
畅想了一番吞并对手遗产的美妙前景后,他的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向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龙小五。
“龙小五……”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兴趣盎然,“能干掉秃鹫那家伙,看来是真有两下子。”
“帮我除了心腹大患,我是不是该……好好‘感谢’你一下?”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这样有能力的年轻人,如果能为我所用……那我的蓝图,岂不是更加……一片光明?”
阴毒的计划,膨胀的野心,以及对潜在“人才”的觊觎,在烛龙心中交织。
·········
C国,废弃别墅内。
正在大厅里吃喝休息、等待“肥羊”自己走出来的老牙,接到了加密卫星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孤星冰冷而清晰的指令。
老牙脸上的轻松和贪婪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放下啃了一半的罐头,示意手下噤声。
听完指令,老牙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化为狠戾。他低声对着电话应承了几句,然后挂断。
“都他妈别吃了!”老牙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起来!有活干了!”
手下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了武器。
“老大,怎么了?他们出来了?”有人小声问。
“出来个屁!”老牙啐了一口,“上面有新的命令。光守着不行,得给可能来的‘客人’准备点‘礼物’!”
他扫视着手下,目光落在其中几个看起来更沉稳、眼神更凶悍的佣兵身上。
“毒蛇,蝎子,还有你们几个!带上家伙,跟我来!各个道路上埋地雷和诡雷。”
“老二,老三,你们在隐蔽的地方埋下炸弹,遥控器要拿好。”
“其他人,继续守好这里,眼睛放亮点!”
被他点名的几个,正是队伍里经验最丰富、擅长布置陷阱和爆破的老兵油子,还是经验丰富的雇佣兵。
被称作“毒蛇”的是一个干瘦阴鸷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疤痕;“蝎子”则是个沉默寡言、眼神冰冷的壮汉。
毒蛇咧嘴笑了笑,露出焦黄的牙齿,声音沙哑:“老大,要玩埋地雷?这个我在行。”
“我埋伏下的地雷,还从来没有被别人发现过。”
蝎子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战术背囊,里面装着各种小巧而致命的反步兵地雷和诡雷装置。
他们的对话就在别墅大厅进行,声音刻意压低,加上地下室厚重的隔音,下面的高志勇等人并未察觉。
老牙带着毒蛇、蝎子等五六个人,迅速离开了大厅,消失在别墅外的黑暗之中。
他们的任务,是在龙焱小队最可能接近的路径上,布下死亡陷阱。
而剩下的武装分子,则重新打起精神,握紧了枪,警惕地守在大厅和通往地下室的走廊口。
别墅内的气氛,因为新的命令,变得更加紧张和肃杀。
放慢速度,提高警惕
毒蛇站在一处隐蔽的灌木丛旁,用手电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布设的跳雷。
那雷巧妙地藏在几块碎石之间,绊线细如发丝,在微弱的月光下几乎不可见。
“搞定。”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疤痕在脸上扭曲,“老牙,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毒蛇布下的雷区,这十几年来,折了多少好手?”
“上次在雨林,一队雇佣兵想来抢我们的货,八个人,踩中六个,剩下两个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旁边一个叫佣兵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阴森森地说:“我这边的绊发雷和定向雷也埋好了。”
“看见那棵树了吗?雷就在树根那儿,只要有人靠过去想隐蔽——砰!钢珠能把人打成筛子。”
蝎子默默站起身,从战术背囊里掏出一个更小巧的装置,小心地安装在别墅外围一处通风口的外侧。
“这是压发雷改良的,连着上面的通风管道。要是有人想从这儿摸进去……”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上面的砖石会塌下来,直接把人活埋。”
毒蛇得意地环视一圈夜色中寂静的灌木和废墟,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这回,甭管是龙国的特种兵,还是其他想来分一杯羹的杂碎,只要敢来,一个都跑不掉!”
“我这些布置,环环相扣,踩中一个,旁边的连锁反应能掀翻一片!让他们全都上西天!”
几人低声狞笑着,仿佛已经看到钞票在眼前飞舞,对手在雷区中血肉横飞的场景。
他们对自己的专业手段有着近乎狂妄的自信,这些年在战乱地区摸爬滚打,用陷阱阴死了不知多少敌人,从未失手。
检查完所有布置,毒蛇做了个手势,几人悄无声息地撤回别墅。
·········
大厅里,老牙正焦躁地踱步,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去:“都搞定了?”
毒蛇拍拍胸脯:“老大,放心!外围三条主要接近路,还有所有可能的隐蔽渗透点,全给种上‘庄稼’了。”
“密度大,花样多,够他们喝一壶的。”
蝎子补充道:“除非他们长翅膀飞进来,不然肯定得踩上几个。”
老牙阴沉的脸色稍微缓和,但眼神依旧凶狠。
他转向另一边:“老二,老三,你们那边呢?炸弹安好了吗?”
被称作老二的是个光头壮汉,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方形遥控器,递给老牙:“老大,搞定了。”
“炸弹装在走廊承重柱和地下室门框上方,还有通风管的主干道。”
“遥控器您拿好,有效范围五百米。只要轻轻按下这个红钮——”
他做了个按下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整栋楼,从地下室到屋顶,会在三秒内连续爆炸,结构彻底崩塌,夷为平地。里面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老三,一个脸上有刺青的瘦子,阴恻恻地笑道:“这就是咱们的底牌。万一龙国的人真那么厉害,突破了雷区杀进来,咱们也有谈判的筹码。”
“要么放我们走,大家一起活;要么逼急了,同归于尽!他们投鼠忌器,肯定不敢乱来。”
老牙接过那冰冷的遥控器,握在手中。
他盯着那小小的红色按钮,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
“好……很好。”他嘶声道,将遥控器小心地塞进自己贴身的战术背心内袋。
“要是他们真敢把老子逼到绝路,那就别怪我狗急跳墙了。”
“要死,大家一起死!老子烂命一条,换他们几个宝贝专家,值了!”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扫过大厅里所有手下,声音陡然拔高。
“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警戒!瞪大你们的狗眼!竖起你们的驴耳朵!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告!”
“是!”武装分子们齐声低喝,纷纷回到各自的警戒位置,枪口对准黑暗的窗口和门口,气氛肃杀如铁。
老牙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中不自觉地摸了摸内袋里的遥控器。
有了这最后的杀手锏,他心中稍定,但那股被逼到角落的野兽般的阴狠,却愈发浓烈。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龙小五他们已连续急行军一个多小时,避开了两处交火区,距离目标别墅越来越近。
“放慢速度,提高警惕。”龙小五的声音在战术耳机中响起,低沉而清晰。
“越靠近,危险系数越高。对方不是乌合之众,一定有外围警戒和防御布置。”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前方废墟的缝隙中钻出,悄无声息地贴到龙小五脚边。
正是探路归来的暗影和旋风。
两只黑猫仰起头,冲着龙小五,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急促的“呼噜”声,尾巴焦躁地小幅度摆动,前爪轮流轻轻刨地。
龙小五蹲下身,伸出手。
暗影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掌,然后扭头朝向别墅的方向,连续发出几声短促的、警示性的低鸣。
旋风则更直接,它用爪子在地上虚划了几下,然后仰头看着龙小五。
龙小五眉头骤然锁紧,脸色在夜色的掩护下变得无比凝重。
旁边的周圆福压低声音问:“龙队,怎么了?猫发现什么了?”
龙小五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前方看似平静的黑暗地带。“前面……有东西。陷阱,埋伏,而且非常密集。”
耳机里传来队员们下意识屏息的声音,气氛瞬间绷紧。
“这么快就布置好了?”陆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帮人的行动效率也太高了!”
“看来是专业的佣兵,早有预案。”龙小五冷静分析,但语速加快,“听着,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必须跟着我的脚印走,绝对不要自作主张。”
“特别注意脚下和身边的障碍物,任何不自然的痕迹都可能是陷阱。”
“对方能在短时间内布置出让暗影和旋风都预警的雷区,说明是高手,手段不会简单。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明白!”耳机里传来整齐而压抑的回应。
走了大概五百米后,龙小五忽然再次猛地停下,抬手握拳。
身后所有人瞬间凝固,连呼吸都放轻了。
踩到地雷
龙小五缓缓俯下身,目光锁定在前方一片看似普通的、堆积着枯叶和碎瓦的地面上。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极其轻柔地将表层的一些叶子一点点拨开。
随着叶子的移除,一条近乎透明的、细如钓鱼线的绊线,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终于露出了隐约的轮廓。
它离地约十厘米,两端分别系在两根半埋于土中的细木桩上,木桩做了伪装,看上去就像自然折断的树枝。
身后的众人通过夜视仪看到这一幕,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绊线隐藏得实在太好了,材质特殊,反光极弱,如果不是经验极其丰富、观察力入微的人特意搜查,根本不可能发现。
“我的天……”赵晨锋声音发干,“这线……几乎看不见。”
龙小五保持俯身姿势,低声道:“这是专业级的透明尼龙绊线,强度高,韧性好,通常连接着跳雷或诡雷。”
他用手指虚点绊线中段一个几乎不可察的微小凸起,“看这里,有个简易的张力触发器。一旦绊线被触动,这个凸起会压下,触发引信。”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布置的人很高明,利用了自然落叶做掩护,绊线高度也符合常人迈步时小腿摆动的范围。但是——”
他话锋一转,“他犯了一个错误。”
众人的心提了起来。
“这两根固定木桩,”龙小五指着绊线两端,“埋入土中的角度稍微有点不一致,导致绊线其实有非常细微的、不自然的倾斜。”
“而且,为了快速布置,他没有完全清除木桩周围的浮土,留下了极浅的挖掘痕迹。”
“这些‘漏洞’,就是破绽。完美的陷阱,应该完全融入环境,让固定物看起来就像天生在那里,让覆盖物自然到无人怀疑。”
队员们听得屏息凝神,心中既震撼于这陷阱的隐蔽和致命,更震撼于龙小五恐怖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
他们知道,队长在这方面之所以如此精湛,除了他自身过人的天赋和实战历练,更离不开嫂子苏谨柔的倾囊相授。
龙小五不再多言,从腿袋中取出专用的排雷工具。
一个小巧的线钩和绝缘剪。
他动作极其稳定缓慢,先用线钩轻轻搭在绊线上,感受其张力,然后小心地将线钩移动到张力触发器附近,固定住。
“我要剪了,所有人,低头。”他低声道。
“咔嚓。”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绊线应声而断,但被线钩牢牢控制,没有触发任何机关。
龙小五又仔细检查了绊线两端,确认没有连接其他连环装置,这才缓缓将线钩收回,把断掉的绊线轻轻放到一旁。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身后队员们紧张的脸,沉声道:“这只是第一个。前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每一步都生死攸关,绝对不要放松警惕。”
“是!”众人低声应道,手心都有些出汗。
队伍继续前进。
龙小五走在最前,周圆福跟在龙小五身后。
随着越来越深入,他额头的冷汗也渐渐冒了出来。
“队长,”周圆福忍不住低声说,“这雷区……布置得太专业了。密度高,覆盖广,而且利用了心理盲点。”
“绝对是高手,很可能是有特种作战背景的雇佣兵。”
龙小五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却肯定:“嗯。受过正规训练,实战经验丰富,手段狠辣,大家跟紧。”
又向前行进了大约五十米,这里黑暗更浓,脚下的碎石和瓦砾也多了起来。
忽然!
“咔嗒。”
一声轻微的、金属卡榫声响起。
走在队伍中段的李泽,身体猛地僵住,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感觉到右脚靴底传来清晰的、令人心悸的阻力感,那是压发装置被触发的触感。
“队……队长!”李泽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调,带着颤抖,“我……我好像踩到地雷了!”
一瞬间,仿佛一道冰流贯穿了所有人的脊椎。
队伍瞬间停滞,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泽身上,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陆远离李泽最近,下意识就想冲过去查看。
“别动!”龙小五的厉喝如同炸雷,在耳机里响起,瞬间止住了陆远的动作。
“所有人!原地不动!李泽,保持绝对静止!报告情况!”
李泽满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脚底……有清晰的下压感,是压发式反步兵地雷!”
“型号不明,但埋设得很深,周围泥土夯实了!”
“待着别动,我过去帮你排。”龙小五下令道。
“队长,“李泽喉头哽咽了一下,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个雷的拆解难度系数是最高级!您别过来!不能为了我冒这个险!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了!”
“闭嘴!”龙小五猛地转身,目光如炬,隔着几个人死死盯住李泽。
“你是我龙小五的兄弟,是我龙焱的兵!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就绝对不会放弃你!”
“队长!”李泽急了,眼泪混杂着汗水流下,“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龙小五打断他,斩钉截铁,“如果要死,我龙小五第一个挡在你前面!这是命令!现在,闭嘴,保存体力,保持绝对静止!相信我!”
李泽看着龙小五在昏暗光线下那双坚定无比的眼睛,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堵住了他所有劝阻的话。
他死死咬住嘴唇,重重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信任,连同自己的生命,都交付给了他的队长。
紧张到极致的气氛,如同粘稠的胶质,弥漫在狭窄的巷道里。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凝固了。
龙小五开始极其缓慢、谨慎地向李泽移动。
他必须先确认自己和李泽之间路径上的安全。
“龙队!让我们来!”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是队伍里工兵专业出身的王磊,他脸色涨红,眼神急切。
“您是队长,是主心骨!您不能有事!这种排雷的活,本来就是我们工兵的职责!让我来!”
“对!龙队,我们来!”另一个工兵孙浩也抢着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嫂子……苏教官教我们的东西,我们都牢牢记着呢!我们有把握!让我们上!”
“队长,我技术考核全优!让我试试!”
“队长,我排过实雷!有经验!”
“……”
一时间,好几个队员,不仅仅是工兵,都争相开口,语气焦急而赤诚。
在他们眼中,战友的性命重于泰山,队长的安全更是全局所在。
危急关头,龙国军人骨子里那种“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的赤胆忠诚,如同烈焰般熊熊燃烧。
李泽听着这些争先恐后、甚至带着“抢功”意味的请战声,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这不是恐惧的眼泪,是滚烫的、灼烧灵魂的感动。
这些平日里一起训练、一起流汗、偶尔也斗嘴打闹的战友,此刻为了救他,毫不犹豫地要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这份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的战友情,是他此生最珍贵的财富。
“都别争了!”李泽带着哭腔喊道,“这是我的命!我踩的雷!我绝不能连累你们!你们都退后!”
龙小五已经小心地移动到了李泽附近两米处,目光扫过那几个情绪激动的队员,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这里谁是队长?你们听谁的命令?!”
队员们被他一喝,声音戛然而止,但眼中的急切和决绝并未消退。
“我命令!”龙小五一字一顿,不容置疑,“除我之外,所有人,立刻向后慢慢撤退,退到五十米外安全区域!立刻执行!”
“队长!”王磊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龙小五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周圆福,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队员们眼眶瞬间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他们明白,此刻争执只会浪费时间,增加风险。
他们死死看了龙小五和李泽一眼,开始极其缓慢、小心地向后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反复确认安全。
然而,周圆福非但没退,反而从背上取下工兵铲,一言不发地开始在李泽身旁约一米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挖掘地面。
“周圆福!你干什么!”龙小五低喝道,“退后!”
周圆福不理他,手上动作不停,铲子小心地插入泥土,轻轻撬起,将土块放到一旁。
他一边挖,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五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说好了,等老了,八十岁了,还要一起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下象棋,悔棋耍赖。”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闷,但字字清晰:“你还说,以后咱们的孩子,要是性别合适,就结个亲家,亲上加亲。”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龙小五。
“这些约定,你他妈要是今天就死在这儿,老子跟谁下棋去?老子的孙子孙女跟谁联姻去?!”
“周圆福!”龙小五又急又气,心头却仿佛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酸胀滚烫,“你他妈是想违抗命令吗?!”
周圆福咬着牙,手上动作更快更稳,但依旧无比小心。
“我周圆福这辈子,什么都听你龙小五的!就这一回,你让我不听话一次!行不行?!”
他说完,不再看龙小五,专注地挖掘。
他是在为可能的爆炸削减冲击波方向上的泥土,也是在为龙小五排雷创造一个稍微安全一点的作业坑。
“算我一个。”赵晨锋也默默地走上前,拿出自己的铲子,在另一边开始挖掘,“排雷我不如你们专业,但挖坑还行。多个人,快点。”
龙小五看着这两个生死兄弟,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胀得发疼。
他想骂,想吼,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成了眼底一抹深重的红。
“我们也过来帮你们。”龙炎的其他士兵也想上来。
“都待着别动!”龙小五嘶声道:“其他人!不许再过来了!原地警戒!注意脚下!”
“现在,你们脚下可能还有地雷,原地待命!”
其他人脚步一顿,也不敢再上前,龙小五说得没错,要是他们再这么多人上去,不小心再踩到,那就是帮了倒忙。
龙小五转向周圆福和赵晨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你们俩,听我指挥。动作放轻,挖掘范围不要超过我划的线,注意任何可疑的线状物或异物!”
“是!”周圆福和赵晨锋齐声应道,手下动作更加谨慎专注。
其他队员退到了指定距离,只能焦灼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三个蹲在死亡陷阱旁的背影,拳头捏得指节发白,心中祈祷如雷鸣。
龙小五蹲在李泽脚边,先用手轻轻拂开地雷周围的浮土和碎石。
随着泥土被清理,地雷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一个圆盘状的金属壳体,直径约十厘米,表面有防滑纹,中央是压板,显然是经过实战改装的变种。
埋设的手法非常老道。
地雷被放置在一个精心挖掘的小坑中,底部和四周的泥土被特意夯实,几乎与周围地面融为一体。
压板与周围地面高度差极小,李泽踩上去时,只是感觉到轻微的下陷,若非经验丰富,甚至可能察觉不到。
壳体边缘还做了一些简单的植被伪装,几片枯草叶粘在上面。
“是个高手布的。”龙小五心中凛然。
这种埋设方式,凭借肉眼在夜间匆忙行进中几乎不可能发现。
李泽中招,情理之中。
“泽子,”龙小五声音平稳,尽量给李泽信心,“雷看清楚了,能排。别紧张,保持住,相信我。”
李泽全身肌肉紧绷得像石头,汗水已经把内衫湿透,但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
“队……队长,我不紧张,我好得很!您……您放心弄!我绝对不动!”
他一动不敢动,因为他这一动,不只是他死了,就连龙小五和在旁边挖坑的周圆福和赵晨锋都要受到牵连。
龙小五不再说话,从随身携带的专用排雷工具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高灵敏度探针、一套微型起子、绝缘剪和固定夹。
然后开始排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周圆福和赵晨锋已经挖出了一个浅坑,两人满头大汗,但动作不敢有丝毫松懈,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龙小五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改装雷的内部结构比他预想的更复杂,压板下方的触发机构似乎有多重保险,常规的解除方法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他尝试用微型起子插入一个可能的解除孔,却感到一股异常的阻力,并且听到了内部弹簧机构细微的、不祥的摩擦声。
不好!这个解除方式是陷阱!设计者预判了排雷者可能会尝试的步骤!
龙小五的手瞬间停住,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轻轻抽出起子,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苏谨柔曾经教给他的所有关于诡雷设计和反排雷陷阱的知识。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幕画面:苏谨柔指着一种国外最新出现的、带有“反排双重触发”机制的改良地雷模型,对他讲解。
“小五你看,这种雷,常规的压板解除可能连接着第二道隐藏引信。”
“你以为解除了压力,一抬脚,或者一动压板,反而会触发。”
“对付这种雷,有时候需要逆向思维,或者……利用它的‘对称性’缺陷……”
对称性缺陷……逆向思维……
龙小五的目光猛地聚焦在地雷壳体侧面的一个极其细微的、看似是铸造瑕疵的小凹点上。
这个凹点,与对面壳体上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凸点,并不完全对称!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瑕疵!这很可能是一个隐藏的、手动安全栓的插孔!
“谨柔……”龙小五心中默念,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
他不再犹豫,换了更细的一根探针,轻轻抵住那个不起眼的小凹点,然后极其缓慢、均匀地施加压力,并向内旋转。
五哥,你不能死!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紧绷着所有人的神经。
周圆福和赵晨锋手中的工兵铲几乎舞成了残影,泥土被小心翼翼地掘出,堆在两侧,很快就挖出了一个深坑。
“好了,退后。”龙小五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他始终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中精巧的工具在地雷的金属壳体上游走、试探。
周圆福和赵晨锋同时停下动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汗水泥污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和决绝。
他们最后望向龙小五那沉稳得令人心痛的背影。
“队长……千万小心。”
赵晨锋重重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两人这才依言,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龙小五和李泽,直到退回五十米外焦灼等待的队员群中。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
李泽看着周圆福和赵晨锋退开,肩头无形的重压似乎轻了一丝,至少,不会因为自己的失误再拖累两位战友陷入绝境。
然而,他的心脏依旧狂跳如擂鼓,因为他的队长,龙小五,还蹲在他的脚边,与他共同承受着脚下的一切风险。
队长在为他拼命,他绝不能先崩溃!绝不能让自己的恐慌,成为压在队长身上的又一根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龙小五终于缓缓抬起头。
“泽子,现在,非常、非常慢地把脚抬起来。”
李泽狠狠咽下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他看着龙小五,颤声问:“队长……您……您怎么办?”
“我没事。”龙小五的目光扫过李泽的靴底,又迅速回到他脸上。
“这个雷……我设法拆改了它的部分结构,它爆炸会一个延迟,而且威力也会被削弱一部分。”
“这个时间足够我离开了。”
李泽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行!队长!您不能留在这里!要死也是我……”
“执行命令!”龙小五厉声打断。
李泽的眼泪夺眶而出,滚烫地划过沾满尘土的脸颊。
他明白了,队长所谓的“有办法”,是要用他自己的命去赌那个不确定的“延迟”和“削弱”!
刚才所有精妙的操作、全神贯注的努力,都是为了给他争取一线生机,而把最大的、最不可控的危险,留在了原地,留给了他自己!
李泽看着龙小五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百感交集,心痛如绞。
但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和争执都是在浪费队长用命换来的时间。
他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右腿,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将那只沉重的靴子从压板上移开。
当脚底完全脱离接触,预想中的爆炸并未立刻发生时,李泽腿一软,但他强撑着,深深看了龙小五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然后,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却又强迫自己稳着步伐,向后退去,直到融入后面焦急等待的队友之中。
··········
看到所有人都退到了安全距离,龙小五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快速扫了一眼地雷,脑海中闪过苏谨柔教他的无数种复杂诡雷的拆解和应急处理方法。
刚才,他已经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手段,暂时瘫痪了它的即时触发引信,并尝试分流了部分炸药。
但核心起爆装置因为结构特殊和防止暴力拆除的设计,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无害化解除。
它会炸,但爆炸时间和威力,理论上应该被延迟和削弱了。
具体延迟多久?威力削弱多少?他心里也没底。
一切都是未知数,只能赌。
“谨柔……”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仿佛这个名字能给予他最后的勇气和运气。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他不再犹豫,双手猛地松开对地雷最后一点固定,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朝着周圆福他们挖出的浅坑,用尽全力纵身一跃!
等到他已经跳进坑里时,身后才传来了爆炸声。
“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炸声猛然响起!
火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冲击波裹挟着泥土、碎石和金属碎片向四周横扫!
爆炸的威力果然比预想中小了许多,时间也延续了两秒,但依旧震耳欲聋,气浪将坑边的一些浮土掀飞。
“队长!!!”
“龙队!!!”
五十米外,周圆福、李泽、赵晨锋……所有队员的嘶吼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他们眼睁睁看着龙小五跳起,爆炸几乎同时发生,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周圆福第一个像疯了一样冲了过去,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坑边,想也不想就直接跳了下去。
坑里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龙小五面朝下趴在坑底,一动不动。
“五哥!龙小五!!”周圆福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他扑跪过去,颤抖着双手将龙小五的身体翻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发疯似的摇晃着他的肩膀和脑袋。
“你怎么样?你说话啊!你他妈给我醒过来!你不能死!听见没有!你不能死!!”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脸上的汗水泥污,疯狂地滚落,砸在龙小五毫无反应的脸上。
“咱们说好了要一起活到八十岁,一起下象棋,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你他妈不能说话不算数!龙小五!你给老子醒过来!!!”
其他队员也红着眼眶冲到了坑边,围成一圈,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悲痛,死死盯着坑底。
李泽更是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噗通一声跪在坑边,看着被周圆福紧紧搂在怀里、毫无声息的龙小五。
无边的愧疚和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咳……咳咳咳……别……别晃了……”
一阵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咳嗽声,微弱地从周圆福怀里传来。
周圆福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狂喜如同电流般击中全身!
他猛地低头,看向怀中。
“谈判”
龙小五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被尘土呛得又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却带着熟悉的无奈。
“没死……都要被你……晃散架了……我死了……谁老了……陪你下棋……”
“五哥!!”周圆福爆喜极而泣!
他紧紧抱住龙小五,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脸上却绽放出巨大惊喜后的扭曲笑容。
“你醒了!你没事!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队长!!”李泽也哭喊出声,连滚带爬地滑下坑,死死抱住龙小五的胳膊,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队长……谢谢……谢谢您……”
“您现在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围在坑边的队员们也齐齐松了一口气,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这才感觉双腿发软,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手心里满是冰凉的冷汗,有人甚至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
刚才那短短的几十秒,仿佛抽干了他们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我……没事。”龙小五又咳嗽了几下,在周圆福和李泽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
他晃了晃嗡嗡作响、还有些晕眩的脑袋,尝试活动了一下四肢。
除了后背和腿部有几处被碎石崩到的钝痛,耳朵听力暂时受损,其他没什么事。
“地雷……被我临时改了下……威力小多了……爆炸……也慢了半拍……这坑……够深……挡住了大部分……”
周圆福不放心,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检查龙小五的头脸、脖颈和躯干。
“真没事?没觉得哪里特别疼?想吐血吗?”他连珠炮似的问,声音依旧带着颤抖。
龙小五摇摇头,忍着不适,慢慢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站稳了。
“真没事,皮外伤。”
他看向周围一双双关切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凝聚起坚毅的光芒。
“都起来。雷区还没完。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踩准我的脚印,绝对不能再出任何差错!听清楚没有?”
“是!队长!”所有队员齐声应答。
他们迅速整理装备,重新列队。
经过这生死一遭,每个人心中的弦都绷到了最紧,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百分之两百的专注和谨慎。
龙小五再次走到队伍最前方,他的背影在众人眼中,比之前更加高大,也更加令人安心。
他迈出脚步,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为身后的兄弟,踏出一条生的道路。
·········
与此同时,坚固的地下密码室内。
高志勇再次抬起手腕,借着手表的微光看了一眼时间。
从与龙小五最后一次通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足够长的时间。
以龙焱小队的行动效率和这期间的静默来判断,救援力量极大概率已经抵达附近。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向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
“同志们,”高志勇压低声音,语气严肃而清晰,“救援队肯定已经到了,战斗随时可能打响。我们不能干等。”
“门外,百分百有敌人把守。一旦我们需要配合外面行动,或者接到信号需要主动出击,开门瞬间,就是战斗开始的时刻。”
他目光扫过每一名特警:“检查武器,确保状态。记住,开门后的首要目标,是清除门口最近的、最具威胁的敌人,建立初步安全区域。”
“动作要快、要准、要狠!我们人少,必须抢占先机。”
特警队员们无声地点头,手指熟练地最后一次检查枪械、弹匣。
安排完战斗准备,高志勇的目光转向另一边靠墙坐着的五名科技专家。
他们的脸色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尤其是为首的头发花白的李睿教授。
“李教授,”高志勇走过去,“李教授,一会儿如果我们需要从里面主动开门配合救援,门能顺利打开吗?”
李睿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点点头。“高队放心,可以开!”
听到这话,高志勇一直悬在心头的最后一丝不确定性,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有了这道最终保险,他们就不是完全被动的“瓮中之鳖”,手里至少握着一张可以出其不意的底牌。
高志勇精神一振,对李睿和其他几位专家郑重说道,“几位教授,你们和资料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一旦外面战斗打响,我们会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开门接应或出击。”
“如果我们需要出去作战,请你们务必留在这里,锁好门,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会清理出安全区域后,再回来接你们。请一定听从指挥,不要冒险。”
李睿教授和其他几位专家互相对视一眼,都重重地点头。
他们明白,此刻他们保护好自己和怀里的机密资料,不让营救人员分心,就是最大的贡献。
··········
老牙的耐心正在被迅速消磨。
他烦躁之下,他又拎起枪,带着两个手下再次来到地下室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
“妈的,老子就不信邪!”他骂骂咧咧,举起AK-47,对着门锁和门缝又是一阵疯狂的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撞击在特种合金门上,依旧只是留下更密集的白痕和浅坑,火花四溅,硝烟弥漫。
但那扇门依旧巍然不动,连明显的变形都没有。
“操!”老牙气得把打空了的弹匣狠狠摔在地上。
他又叫来另一个略懂电子的手下,逼着他尝试其他可能的破解方式,甚至胡乱输入密码,但除了触发警报锁定和红灯常亮,没有任何作用。
最后,老牙拿过一个手下递过来的喇叭,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一些,对着门缝喊道:
“里面的人听着!我知道你们能听见!何必呢?把自己关在里面等死?”
“只要你们乖乖开门,把我们要的资料交出来,我老牙以人格担保,绝对不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
“不仅如此,我们还会给你们一大笔钱,足够你们下半辈子在世界上任何地方过上舒服日子!”
“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外面的世界!跟我们合作,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他停顿了一下,让手下保持安静,侧耳倾听。
门内一片死寂。
老牙继续“循循善诱”:“我们也是拿钱办事,不想伤及无辜。”
“只要东西到手,我们立刻就走,绝不为难你们。”
“你们龙国不是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吗?现在这情况,顽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给你们五分钟考虑时间。”
“想清楚了,就自己开门出来。咱们一切好商量,我保证把你们当贵宾对待!”
伪装潜伏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门内依然没有任何回应,连一点轻微的声响都没有。
老牙脸上的“和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被狰狞的暴怒取代。
他狠狠一脚踹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自己反倒被震得后退半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他对着门破口大骂,唾沫横飞。
“行!你们他妈的有种!就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吧!看你们能憋到什么时候!”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门咆哮道:“把老子逼急了!老子有炸药!大不了把这儿全炸了!大家一起玩完!谁他妈也别想好过!!”
然而,无论他如何威胁、叫骂、恐吓,那扇冰冷的合金门后,始终如同深渊般寂静无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暴怒和无力。
老牙发泄了一通,胸口依旧堵得慌。
然而,无论他怎么威胁、叫骂,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后,始终寂静无声,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狂怒。
老牙发泄了一通,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再骂下去也是徒劳,只会让自己的手下看笑话。
他阴鸷地瞪了那扇门一眼,对守在走廊口的几个手下恶狠狠地道:“给我盯死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来!有任何情况,立刻报告!”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转身,回到了上面的大厅。
··········
当龙小五的靴子终于踏上一片没有人工翻动痕迹、植被相对自然的硬土时,他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终于,在又排除了两个精心伪装的绊发雷和一个压发雷后,龙小五停下了脚步。
他仔细感受着脚下松软但自然的泥土,观察着前方相对开阔、植被恢复自然状态的区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雷区,过了。”他低声宣布。
所有人一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少许。
“前面这段路相对安全,但接近别墅后危险倍增。”龙小五示意队伍散开成战术队形,但彼此间保持目视联系。
“放轻脚步,利用阴影和掩体,向目标别墅缓慢接近。注意观察所有可能的哨位和监控。”
“明白。”队员们低声回应,迅速而无声地散开。
队伍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流,悄无声息地向别墅区渗透。
途中,龙小五和周圆福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直觉,发现了两个隐藏在废墟阴影中的暗哨。
两人默契配合,如同捕猎的夜鹰,从背后悄然接近,用娴熟的无声格杀技迅速解决了敌人,并将尸体拖到隐蔽处藏好。
队伍继续向前,距离那栋孤立的别墅越来越近。
此时,先行潜入别墅外围侦察的暗影和旋风,正灵巧地在别墅外墙和院落的杂物间跳跃穿行,收集着信息。
在一次跃上低矮窗台时,旋风的身影被大厅内一个偶然望向窗外的武装分子瞥见。
“嗯?”那人疑惑地眯起眼。
旁边的人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第一个武装分子不确定地说,又仔细看了看。
喵~喵~
恰巧,暗影也从另一处阴影中窜出,两只黑猫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消失在别墅另一侧。
“哦,是野猫,两只。”那武装分子松了口气,对同伴摆摆手,“虚惊一场,这破地方野猫野狗多的是。不用管。”
其他人闻言,也放松了警惕,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大厅内外。
他们完全没有将这两只“偶然”出现的“野猫”放在心上。
········
龙小五的队伍已经抵达别墅外围最后的隐蔽点。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回龙小五身边,正是完成初步侦察的暗影和旋风。
它们蹭着龙小五的小腿,喉咙里发出急促而特殊的、带有警示意味的低声呼噜,同时做出一些危险的动作。
龙小五蹲下身,凝神“倾听”着两只爱宠传递的信息,脸色越来越沉。
他迅速直起身,按下战术耳机,声音凝重而急促地向所有队员通报。
“全体注意,最新情况!暗影和旋风侦察确认,别墅内部安装了爆炸药!”
“什么?!”“这帮畜生!”耳机里瞬间传来队员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怒骂。
周圆福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得不到就想毁掉?连自己人都不顾了?这群疯子!”
龙小五眼神冰冷,继续分析,声音在耳机里清晰而稳定:“不仅仅是毁灭。这是他们最后的,也是最阴险的筹码。”
“他们想用我们的人和资料作为人质,一旦我们强攻或者他们无法得手,就可能以此威胁我们退让,或者逼我们投鼠忌器。”
“这是典型的绑架战术升级版。”
队员们闻言,心中的怒火更炽,但一股更深的寒意也随之升起。
任务的难度陡然变得无比复杂,不仅要对付数量占优的武装分子,还要在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威胁下,确保人质和资料的绝对安全。
“队长,那现在怎么办?”一名队员焦急地低声问道。
龙小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他们不会轻易使用这个最后的筹码。”
“首先,里面的人和他们想要的资料,对他们而言是巨大的财富,炸了就什么都没了。”
“其次,炸弹一旦爆炸,他们自己也很难全身而退,尤其是在别墅结构内部引爆。”
周圆福额角青筋跳动,低声问:“队长,具体怎么干?”
龙小五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黑夜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再次看向那栋如同沉睡巨兽般的别墅,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通过耳机说道:“我想办法混进去,里面是什么炸药不清楚,所以要摸清楚,还要摸清楚里面炸药放置的地方。“
“暗影和旋风知道的情报有限,最终还是要靠我们自己进去了解。”
“你们在外面,按照第二套接应方案,保持静默潜伏,建立外围警戒和狙击点,绝对不要主动发起攻击,避免刺激对方狗急跳墙。”
“队长!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周圆福立刻反对,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且风险相对可控的办法。”龙小五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有把握潜入并隐藏。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保证外部接应通道,并在我需要时提供支援。这是命令!”
他环视了一圈黑暗中战友们模糊却写满担忧的脸庞,补充道。
“放心,我会想办法传递信号。在此之前,保持绝对静默。”
队员们知道,一旦龙小五做出决定,就很难改变。
他们只能将所有的担忧压在心底,重重点头,低声道:“明白,队长!小心!”
龙小五不再多言,他将刚才干掉的暗哨的衣服扒下,然后穿上。
悄无声息地脱离潜伏位置,向着别墅最不起眼的一个侧面破损处,潜行而去。
成功渗透
龙小五已经换上了一名被他解决掉的暗哨的作战服和头盔,脸上用随身携带的油彩做了简单的伪装,在昏暗的光线和同样的着装下,很难一眼分辨。
他低着头,模仿着那些武装分子略显散漫的步伐和姿态,小心翼翼地靠近别墅侧面的一个破损入口。
一楼大厅是敌人临时的指挥和集结中心。
人影幢幢,嘈杂喧闹。
老牙坐在一张从废墟里拖出来的破沙发上,脸色阴沉,手里攥着一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烈酒,却一口没喝。
他的目光不断地扫视着窗外和几个主要出入口,嘴里时不时呵斥着手下加强警戒。
“这边,看清楚来人,都注意观察,不要放过一个漏洞。”
“一定要盯紧了,要是有人敢强攻进来,直接汇报开打。”
对于大厅内来往走动的“自己人”,他并未投以过多关注,衣服一样,头盔一样,在昏暗光线下,细节很难分辨。
龙小五屏住呼吸,心跳与步伐保持着一种刻意的、与周围环境契合的节奏。
他像一个正在执行巡逻任务的佣兵那样,自然地步入大厅,甚至经过老牙附近时,还刻意放慢了半步,随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观察能力很好,很快就发现了藏在隐秘角落的炸弹。
遥控炸弹。C4塑胶炸药。
当量和安装位置……龙小五在心中快速估算,后背升起一丝寒意。
足够将整栋别墅的主体结构彻底摧毁,布置手法专业,绝非仓促而为,是早有预谋的致命陷阱。
他没有停留,继续以“巡逻”的名义,看似随意地走向通往楼下的楼梯。
很快,他找到了那条被重点看守的走廊,看到了那扇紧闭的、带有密码键盘和生物识别区的厚重合金门。
十名武装分子荷枪实守在门外,枪口始终对着门的方向。
门后,就是高志勇、特警队员和那五位价值连城的科技专家。
龙小五眉头微微一皱,脚步没有停顿,仿佛只是例行检查,又往下走了半层。
短短十几分钟的“巡逻”,别墅的基本构造、敌人分布、火力配置以及最要命的炸弹布局,已如立体地图般印刻在他的脑海中。
信息收集完毕。
龙小五退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靠近后厨方向,杂物堆积,灯光昏暗,暂时无人注意。
他背靠着一堵冰冷的墙,联系龙焱的士兵。
“别墅内部情况基本摸清。重点:发现多处遥控炸弹,C4塑胶炸药,专业安装,当量足以摧毁整栋建筑。
“遥控引爆,位置在主要承重结构和通风主干道。”龙小五语速极快,信息简洁明确。
通讯器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即是粗重的呼吸声和几乎能透过电波感受到的怒火。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需要时间在内部确认目标。你们继续保持静默潜伏,加强外围监控,防止其他意外。”
“另外,想办法尝试联系地下室的高队长,告知他们我们已就位,正在准备营救,让他们务必保持冷静。”
“等待我的明确信号,切勿擅自行动。”
“队长,你一个人在里面找遥控器?这跟从饿虎嘴里掏食有什么区别?”周圆福的声音充满焦急,“太冒险了!让我带几个人摸进去接应你!”
“不行。”龙小五斩钉截铁地拒绝,“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反而会刺激对方。”
“我有把握,执行命令,保持通讯静默,非紧急情况不要主动联系我。遥控器的事,交给我。”
周圆福:“……明白,队长!你一定要小心!我们等你信号!”
“放心。”龙小五最后吐出两个字,结束了通话。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身体更深地融入阴影之中。
目光,重新投向大厅中央那个焦躁不安的身影,老牙。
这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戾、正焦躁地发号施令的男人,无疑是这群亡命之徒的首脑。
龙小五的直觉和战场经验都在告诉他,如此重要的、关乎最终底牌和所有人性命的遥控器,极大概率就掌握在这个人手中。
他必须盯紧老牙,寻找机会。
就在这时,老牙似乎被某种不安的情绪攫住,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旁边一个正要出门换岗的士兵,厉声喝问。
“外面有没有新情况??”
那士兵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老……老大,刚才……好像是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爆炸,但声音不大,距离也好像有点远……”
老牙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确实也隐约听到了那声与众不同的闷响,不同于流弹的尖啸,也不同于附近交火的轰鸣,它更低沉,更短暂,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
这不对劲。多年刀头舔血的经验,让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联系外围所有岗哨!立刻!马上!”老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焦躁。
旁边一个负责通讯的手下连忙抓起对讲机,切换到预设的岗哨频道,开始呼叫。
“一号,回话!一号!……二号,听到请回答!……”
一连串的呼叫过去,回应他的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老牙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妈的……联系不上?一个都联系不上?”
他低声咒骂着,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破烂的桌子上,“出事了!肯定出事了!有人摸掉了我们的哨兵!闯进来了!”
毒蛇”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老大,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吧?”
“我那雷区,是吃素的?黑灯瞎火,地形复杂,就算是顶尖的特种兵,想毫发无伤地摸过来?”
“做梦!踩中一个,就能把他们半个小队送上天!怎么可能一点大动静都没有,就悄没声地干掉我们所有岗哨?”
旁边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阴冷的壮汉“蝎子”也点了点头,显然对自己的布雷技术同样自信。
“毒蛇,蝎子!”老牙瞪了他们一眼,语气严厉,“别把话说得太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难保来的不是更高明的人物!老三!”
他转向一个看起来相对沉稳的心腹,“你,立刻带两个人,出去查看情况!我要知道岗哨到底怎么回事!”
被称作老三的壮汉脸色也凝重起来,应了声“是”。
迅速点了两个身手不错的手下,检查了一下武器,打开战术手电,小心翼翼地推开别墅大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的黑暗中。
正式交火
老三等人离去后,大厅里暂时恢复了之前的嘈杂,但空气中明显多了一份压抑的紧张。
老牙重新坐回沙发,却感觉如坐针毡,右眼皮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外面除了偶尔遥远的零星枪炮声,再无其他动静。
老三和他带去的两个人,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老牙的耐心被迅速消磨殆尽。
他不停地看向门口,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沙发扶手。
大厅里的其他手下也察觉到了异常,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大门,以及老大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老三!老三!回话!”老牙终于忍不住,再次抓起对讲机,切换到老三的私人频道,厉声呼叫。
回应他的,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冷汗,悄无声息地从老牙的额角渗了出来。
派出去查看情况的人,竟然也失去了联系?这绝对不是巧合!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老牙猛地站起来,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可能真的发生了。
那个被他们视为囊中之物的“肥肉”,引来了真正可怕的掠食者。
他再次拿起对讲机,切换到老三的私人频道,几乎是吼叫着:“老三!听到回话!你他妈死了吗?!回话!”
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无情地回应着他的咆哮。
“操!”老牙狠狠地将对讲机掼在地上,塑料外壳瞬间碎裂。
愤怒和一种逐渐扩大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不可能连续两批人都莫名其妙地消失!
“老四!”他赤红着眼睛,看向另一个下,“你!带两个人,再去给老子看看!到底他妈怎么回事!”
“带上强光手电,互相照应着!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开火,然后马上撤回来报告!”
被点名的老四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在老牙吃人般的目光逼视下,他不敢有丝毫违抗,只能颤声应道。
“是……是,老大!”
他连忙点了两个同伴,三人检查武器,硬着头皮,再次踏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前面的两班人马都消失不见了,他们要是一点都不紧张,那是假的。
三人背靠着背,形成一个脆弱的三角阵型。
他们的呼吸粗重,脚步僵硬,枪口随着光柱的移动而微微颤抖,指向那些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没……没事吧?”一个同伴声音发干。
“小……小点声!”老四低声呵斥,自己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如同真正的鬼魅,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两侧同时暴起!
老四甚至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只感觉脖颈侧方传来一阵冰凉的剧痛,随即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轻响,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另外两人也只比老四多活了零点几秒,连惊叫都未能完全发出,便被同样的手法扭断颈椎或割断喉管,软软地瘫倒在地。
周圆福和赵晨锋从阴影中现身,动作迅捷而无声。
他们迅速检查了三具尸体,确认死亡,然后将尸体拖到砖石堆后的一个浅坑里,用杂物匆匆掩盖。
“又送来三个,要是他们继续送人头,那咱们就不用这么白费力气了。”
赵晨锋笑了笑:“来吧,来得越多越好。”
········
别墅大厅内,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老牙坐立不安,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不停地踱步,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大门。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老四和他带去的两个人,如同之前的老三一样,彻底失去了音讯。
这一次,连大厅里最迟钝的武装分子也感到了不对劲。
恐惧如同瘟疫般无声蔓延,窃窃私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压抑。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目光惊恐地交换着。
老牙彻底慌了。
他的手下,他倚为臂膀的几个心腹,派出去探查情况,竟然接连消失!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也绝不可能是其他散兵游勇能做得到的!
“有人……有人已经进来了……”老牙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能悄无声息穿越雷区,能瞬间干掉我们这么多好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肯定,“是龙国人!一定是龙国派来的特种部队!只有他们,才有这个本事!”
不能再等了!被动等待只会被逐个击破,最终死得不明不白!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取代了部分恐惧,老牙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抄起身边的一挺轻机枪,嘶声吼道。
“所有人!跟我出去!他们就在外面!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用火力侦察!把他们给我逼出来!开火!朝所有可疑的地方开火!”
他率先冲向门口,手下们虽然恐惧,但也被老牙的疯狂和求生的本能驱动,纷纷吼叫着,端起武器,潮水般涌出别墅!
“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爆炸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无数火舌喷吐,子弹疯狂地倾泻向别墅周围的废墟、灌木丛、黑暗角落。
火光闪烁,映照出武装分子们扭曲而疯狂的脸。
几乎就在敌人冲出别墅、开始盲目射击的同一刹那,龙小五冷静到极致的声音在龙焱所有队员的战术耳机中清晰响起。
“敌人已出巢,按预定方案,反击!火力压制,狙击手优先清除重火力!行动!”
“收到!”所有人齐声低喝,蛰伏已久的猛虎骤然亮出獠牙!
“咻——!”
“砰砰!砰砰!”周圆福依托半截水泥柱,精准的短点射如同死神的点名,将两个冲出掩体、试图寻找目标的敌人撂倒。
龙焱的火力并不追求漫无目的的泼洒,而是精准、致命、高效。
交叉火力网瞬间形成,将冲出别墅的武装分子笼罩其中。
敌明我暗,加上战术素养和射击精度的绝对差距,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武装分子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甚至看不清子弹从哪里飞来,身边的同伴就一个接一个惨叫着倒下。
盲目扫射的反击大多打在了空处,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被打得晕头转向,节节后退,刚刚冲出的勇气迅速被恐惧和死亡取代,狼狈不堪地缩回别墅大门附近抗。
激烈的枪声、爆炸声和惨叫声,如同闷雷般穿透了厚重的地板和合金门,清晰地传入了地下密码室。
高志勇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是我们的援军!交上火了!”
跟老牙谈判
高志勇猛地转身,对几名早已绷紧神经的特警队员低喝道:“检查武器!准备战斗!”
他又看向靠墙而坐、紧张地抱着资料箱的五位科技专家,语气快速而坚定。
“李教授,各位,外面打起来了。你们待在这里,锁好门,绝对不要出来!等我们清理出安全区域,立刻回来接你们!明白吗?”
李睿教授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他重重点头:“高队,你们小心!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其他几位专家也连忙点头,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将珍贵的资料箱护在身前。
高志勇不再多言,对特警队员们一挥手,众人迅速在门后展开战斗队形,枪口对准门口,只等那决定性的开门时刻。
李睿教授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指尖的颤抖,迅速在门内侧的独立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动态密码。
“嘀——”
厚重的合金门锁内部传来一阵精密的机械运转声,随即,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上!”高志勇低喝一声,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第一个侧身闪出!
身后几名特警紧随其后,动作迅捷而默契!
守在门外的四名武装分子根本没想到这扇被他们视为“死门”的障碍会从里面突然打开!
他们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惊愕转头,看到黑洞洞的枪口从门内探出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噗噗噗噗!”
加装了消音器的微冲发出短促而致命的闷响。
高志勇和两名特警同时开火,精准的点射瞬间撂倒了三名敌人。
最后一名敌人反应稍快,怪叫一声试图举枪,却被另一名特警一枪击中眉心,身体后仰着撞在墙上,缓缓滑倒。
“快!冲出去!”
高志勇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打出手势,队伍呈战术队形,沿着幽暗的走廊向地面楼梯快速突进。
刚冲到楼梯拐角,上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吼叫。
大厅方向的武装分子显然听到了地下室传来的异常枪声,分兵赶来查看!
狭路相逢!
“开火!”高志勇怒吼,抢先开枪,子弹呼啸着射向楼梯上方。
特警队员们依托墙壁和楼梯扶手,与冲下来的五六名敌人展开激烈交火!
狭窄的空间里子弹横飞,打在混凝土墙壁上噗噗作响,溅起一片片碎屑和烟尘。
高志勇等人战术素养更高,配合默契,很快压制了对方。
但就在一名敌人被击倒、从楼梯上滚落时,混乱中,一颗流弹擦着掩体边缘飞来!
“呃啊!”特警老周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右肩胛骨处爆开一团血花!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撞在墙壁上,手中的微冲差点脱手。
“老周!”高志勇目眦欲裂,一个侧滚躲开射来的子弹,急声吼道,“怎么样?!”
老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右臂无力地耷拉着,鲜血迅速浸透了作战服。
剧烈的疼痛让他咬紧了牙关,牙齿咯咯作响,但他死死瞪着楼梯上方,左手还试图去够掉在地上的枪。
“没……没事!死不了!你们……快冲!”
高志勇一边持续射击压制敌人,一边对旁边一个年轻特警吼道,“小李!背上老周!跟上队伍!快!”
“队长!我留下!你们别管我!”老周忍着剧痛,嘶声喊道,不想成为队伍的累赘。
“废什么话!执行命令!老子绝不会把任何一个兄弟丢下!”高志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怒和决绝。
小李二话不说,冒着流弹的风险冲过去,蹲下身,咬牙用尽全力将体型比他壮硕的老周背了起来。
高志勇和另一名特警加强火力,将试图冲下来的敌人死死压在楼梯口。
“撤!往出口撤!”高志勇打出手势,队伍交替掩护,带着伤员,快速向一楼后门方向冲去。
激烈的枪声离他们越来越近,别墅内部的混乱已经彻底爆发。
“龙队!龙队!我是高志勇!我们已从地下室突围!正在向别墅后门方向移动!有队员负伤!”
高志勇一边奔跑,一边在通讯频道中急促汇报。
“收到!高队,注意安全,向东南方废墟移动,有接应点!”龙小五冷静的声音立刻传来。
别墅外,战斗呈现一边倒的碾压态势。
龙焱小队的精准打击和战术配合,让老牙和他手下这群乌合之众伤亡惨重。
尸体和伤员横七竖八地倒在别墅门口的空地上和掩体后,哀嚎声不绝于耳。
老牙依托着一辆废弃的汽车残骸,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手下,心中又惊又怒,更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在滋长。
对方火力的凶猛和精准远超他的想象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两分钟,他们就得全军覆没!
不!他还有最后的底牌!他还有同归于尽的资格!
绝望和暴戾彻底冲垮了理智。
他猛地缩回掩体后,对着旁边一个吓傻了的手下狂吼道:“喇叭!给老子喇叭!”
手下连滚带爬地将一个扩音喇叭递过来。
老牙打开开关,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朝着黑暗咆哮:“停火!!!都给老子停火!!!”
他的声音通过劣质喇叭放大,尖锐刺耳,甚至盖过了零星的枪声。
“龙国的人!你们听着!!”老牙将遥控器死死攥在胸前,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面孔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这栋楼里,到处都是老子埋的炸药!C4!足够把整栋楼炸上天!!你们要救的人,还在里面!你们的专家!你们的兵!!”
他喘着粗气,声音尖锐得破音:“再敢开一枪!老子现在就按下按钮!轰!!!大家一起玩完!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枪声,骤然停了下来。
龙焱队员们迅速停止射击,寻找更稳固的掩体,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那遥控器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栋楼的毁灭,更是里面所有人质的死亡,和这次任务的彻底失败。
“队长!那疯子真有遥控器!”周圆福在频道里低吼,声音充满了焦急和愤怒,“怎么办?”
此刻,龙小五已经借着之前的混乱和黑暗的掩护,如同最致命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别墅侧面一处破损的窗台下。
他的位置,距离老牙藏身的汽车残骸,直线距离不到二十五米。
他能清晰地看到老牙那张因疯狂而狰狞的脸。
“小胖,跟他谈判,吸引他的注意力,剩下的交给我。”
周圆福深吸一口气,瞬间明白了队长的意图。
“明白,队长!”他沉声应道,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困兽之斗,尤为惨烈。
周圆福深吸一口气,迅速拿出一个喇叭。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沉稳有力,朝着老牙藏身的方向喊道。
“外面的人听着!我们是龙国军人!现在,把你们手里的遥控器放下!”
“只要你们退开,放下武器,我们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我们可以谈判!”
“哈哈哈哈!”汽车残骸后传来老牙癫狂而得意的大笑,充满了讥讽,“放下武器?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他猛地探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回,声音嘶哑而凶狠:“你们先把自己手里的枪都给我扔出来!”
“所有人,走到空地上,抱头蹲下!退到一百米外!”
“老子看到你们乖乖投降了,再考虑考虑是不是要按这个按钮!否则,免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毒和猖狂:“反正老子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可你们呢?”
“你们要救的那些专家,那些宝贝资料,值多少钱?你们舍得让他们给老子陪葬吗?掂量掂量,谁更吃亏!”
老牙的声音充满了掌控局面的优越感和赤裸裸的威胁:“老子给你们十秒钟考虑!十!——”
他开始大声倒数,每一声都如同重锤敲在龙焱队员们的心上。
“九!——”
随着老牙的倒数,原本被龙焱火力压制得心惊胆战的武装分子们,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看到老大如此“硬气”,手握“王牌”,他们心中的恐惧被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亢奋和狐假虎威的嚣张。
“对!投降!把枪扔出来!”
“不然炸死你们!”
“十秒钟!快!”
他们躲在掩体后,跟着老牙的节奏大声吆喝起来。
“八!——”
“七!——”
老牙的声音越发高亢,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六!——”
“……五!”老牙吼出这个数字,正准备继续。
就在这一刹那!
“砰——!”
一声格外清脆、穿透力极强的枪声,骤然响起!
这枪声并非来自龙焱小队的外围阵地,而是近在咫尺,仿佛就从别墅内部传出!
老牙猖狂的表情瞬间凝固,得意的倒数戛然而止。
他只觉得右侧太阳穴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和剧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脸上的肌肉还保持着那狰狞扭曲的模样,眼神中的疯狂却已迅速被一片空洞的死灰取代。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后向后倒下,手中的黑色遥控器“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所有原本跟着叫嚣的武装分子,脸上的嚣张表情瞬间僵住,变成了极致的震惊和茫然。
他们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掌控着所有人性命的老大,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脑袋开花。
枪声……是从里面打出来的?!
有内鬼?!
老大被……狙杀了?在这么近的距离,在掩体后面?!
“老大!!”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凄厉而不敢置信的尖叫。
但这声尖叫,也如同发令枪,打破了死寂!
“开火!”几乎在老牙中枪倒地的同时,龙小五冰冷的声音在龙焱频道中响起。
“哒哒哒!”“砰砰砰!”
早已蓄势待发的龙焱队员们瞬间开火!扫向那些因为震惊而暴露或反应迟缓的武装分子!
惨叫声再次响起!
“遥控器!抢遥控器!!快!”
混乱中,一个稍微清醒些的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知道那是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可能翻盘的希望!
几个离老牙尸体较近、反应较快的武装分子,红着眼睛,从各自的掩体后连滚带爬地窜出来,扑向地上那个黑色的遥控器!
然而,他们刚冒头,还没冲出几步——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被龙小五的子弹击中,以各种诡异的姿势栽倒在地。
“掩护我!我去抢遥控器。”龙小五在频道中低喝一声,声音斩钉截铁。
话音刚落,那道一直潜伏在窗下的黑影如同猎豹般暴起!
他从窗户破损处一跃而出,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随即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术规避动作,穿过子弹横飞的空地,扑向老牙的尸体!
子弹在他身边呼啸而过,打在墙壁和地面上溅起无数火星和碎屑,但他速度极快,路线刁钻,几个呼吸间就已冲到近前!
一名躲在汽车残骸另一侧的武装分子发现了龙小五,惊恐地调转枪口。
但还没等他瞄准,龙小五已经如同鬼魅般掠过,手枪在极近距离一个点射,精准地命中他的眉心!
龙小五一个箭步冲到老牙尸体旁,将遥控器拿起来。
龙小五握着遥控器,没有丝毫停留,迅速撤离到一处坚固的矮墙掩体后。
随后,以最快的速度摧毁遥控器。
与此同时,失去了首领和最后筹码的武装队伍,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恐慌,但很快,这种恐慌就被绝境中的疯狂所取代。
“老大死了!遥控器被抢了!”
“妈的!跟他们拼了!”
“不拼也是死路一条!投降?龙国人能放过我们吗?!”
“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几个残存的小头目和凶悍之徒嘶声吼叫着,驱使着剩下那些同样被逼到绝境的同伙。
他们知道,失去了谈判的资本,等待他们的很可能就是被俘或死亡。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在疯狂中寻找渺茫的生机。
“开火!往死里打!”
一个满脸血污的壮汉端着一挺轻机枪,不顾一切地从掩体后站起身,朝着龙焱小队的方向疯狂扫射。
子弹瓢泼般倾泻而出,完全不计后果。
其他武装分子也被这种疯狂的姿态感染,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纷纷从藏身处探出身体,不再讲究战术和掩护,只是疯狂地扣动扳机,将剩余的弹药毫无保留地泼洒出去!
一时间,枪声的密集程度甚至超过了之前,弹道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硝烟弥漫,碎屑纷飞。
困兽之斗,尤为惨烈。
然而,面对这股绝望的疯狂反扑,龙焱小队的队员们眼神冷冽如冰,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更加沉静。
“保持队形!交叉掩护!稳步推进!”周圆福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沉稳有力,“让他们疯!疯完了,就该送他们上路了!”
龙焱的战士们,经历过远比这更残酷、更疯狂的战斗。
比疯狂?这帮武装分子还差得远了。
这,就是祖国的精锐!
他们没有像敌人那样胡乱扫射,而是以更加精准、更加致命的点射和短促突击,如同手术刀般切割着敌人的防线。
三人一组,交替前进,互相掩护。
武装分子们很快发现,他们的疯狂反扑,在对方钢铁般的意志和精湛的战术面前,就像是撞上了礁石的浪花,除了徒劳地飞溅破碎,毫无作用。
“这……这还是人吗?”
一个刚刚打空弹匣、正手忙脚乱换弹的武装分子,看着身边同伴接连被精准爆头,吓得魂飞魄散,喃喃自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们。
刚刚燃起的疯狂火苗,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和无力感扑灭。
他们的人数在飞速减少,抵抗越来越微弱。
“撤!快撤进楼里!”有人绝望地喊道,但退路早已被龙焱的火力封锁。
最后一个顽固的机枪点被干掉,火光映亮了那些武装分子惊恐而绝望的脸。
与此同时,别墅内部。
高志勇带着特警队员们和伤员,刚刚从后门附近的走廊冲出来,正在与大厅方向零散冲来的敌人交火。
枪声在建筑内部回荡,格外震耳。
龙小五已经脱掉了那身伪装用的岗哨作战服,刚冲进别墅一层侧翼的杂物间,迎面就撞上三个听到后门交火、急匆匆从大厅方向赶来的武装分子!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突然遇到敌人,愣了一下。
但就是这零点几秒的愣神,决定了生死。
龙小五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根本来不及完全举枪,右手已经闪电般拔出了腿侧的手枪,在身体前冲的势头中,枪口几乎顶着第一个敌人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噗!”
子弹穿透心脏的闷响。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肘如同铁锤般狠狠撞在第二个敌人的喉结上,对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第三个敌人终于反应过来,惊叫着抬枪,但龙小五的右脚已经带着凌厉的风声,一个侧踹精准地蹬在他的膝关节侧面!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
龙小五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调转枪口,“噗”一声补枪。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钟,三个敌人便已横尸当场。
他毫不停留,闪身冲出杂物间,拐过走廊弯角。
前方正是高志勇带领的特警小队,他们正依托几处倒塌的家具和墙壁拐角,与大厅方向残余的敌人激烈对射。
龙小五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大厅另一侧一个破损的柜子后面,一名武装分子正悄悄探出枪口,瞄准了高志勇的后背!
千钧一发!
龙小五想都没想,手臂瞬间抬起、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走廊里回荡。
那名偷袭者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颓然倒下。
几乎在开枪的同时,龙小五眼角余光又瞥见旁边一处楼梯拐角阴影里!
他毫不犹豫,身体顺势一个翻滚,避开可能的射击线,翻滚中连续两次快速点射!
“噗!噗!”
两声短促的闷响,那两个试图趁乱偷袭的敌人也应声倒地。
高志勇听到身后近在咫尺的枪声和敌人倒地的闷响,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回头,正好看到龙小五从翻滚中利落地半跪起身,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年轻却坚毅无比的东方面孔,瞬间让他明白了来者的身份。
龙焱!我们的援兵!刚才救了自己一命的,正是他们!
别墅里的敌人很快被肃清,龙小五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活口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龙小五迅速起身,快步走到高志勇面前,立正,敬礼:“龙焱特战分队,队长龙小五!奉命前来接应!”
高志勇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展现出惊人身手、眼神锐利如刀的年轻军官,心中涌起巨大的激动和感激,立刻回礼。
“高志勇!感谢龙队和同志们及时救援!刚才那一枪……多谢了!不然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职责所在,高队不必客气。”龙小五语气沉稳。
话音刚落,周圆福带着几名龙焱队员也从正门方向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别墅大厅和各个出入口。
“队长!外围残敌已基本肃清!正在清理战场!”
“好!”龙小五点头,立刻对紧随其后的龙焱卫生员下令:“卫生员!立刻为伤员检查包扎!优先处理重伤员!”
“是!”
高志勇看着龙焱队员们雷厉风行的作风和默契的配合,再看看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敌人尸体,心中震撼不已。
这,就是祖国的精锐!
这就是他们能够倚靠的钢铁长城!绝境之中,他们真的如同神兵天降,不仅救出了他们,更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一支凶悍的武装团伙彻底击垮。
“龙队,专家们都安全,还在地下密码室里。”高志勇对龙小五快速说道,“我带你们去接他们。”
“好。”龙小五点头,示意周圆福带人继续警戒别墅内外,自己则带着两名队员,跟随高志勇迅速返回通往地下室的走廊。
走廊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之前守卫的四具尸体还躺在原地。
高志勇来到那扇紧闭的合金门前,通过之前建立的联系方式,用内部通讯器呼叫。
“李教授,我是高志勇。外面威胁已清除,安全了。请立刻开门,我们需要马上撤离!”
门内很快传来李睿教授清晰的回应:“收到,高队!我们马上出来!”
几秒钟后,门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解锁声,厚重的门向内缓缓打开。
应急灯的光晕下,五位科技专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们虽然面色疲惫,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但神情还算镇定。
龙小五上前一步,面对五位专家,立正敬礼,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各位专家,辛苦了!我们是龙国特种部队,奉命前来接应你们回家!请检查好随身重要物品,跟随我们,马上撤离此地!”
几人紧绷了数十个小时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安全感涌上心头。
“好!好!谢谢你们!谢谢同志们!”
所有人在一楼的大厅集合,然后立马撤退。
暂时休整
某处隐秘奢华的庄园别墅内。
烛龙依旧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轮椅上,手指正慢悠悠地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孤星疾步冲了进来。
烛龙拨动佛珠的手指一顿,眼皮缓缓抬起:“什么事如此慌张?”
“先生!大……大事不好!”孤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
“我们……我们和‘老牙’小队彻底失去联系了!所有预设的紧急通讯频道,全部静默!”
烛龙的眼神微微一凝,焦急问道:“到底怎么了?”
孤星连忙道,“我联系上了我们在C国的眼线。”
“他……他用无人机侦察……”孤星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沉。
“他说,别墅那里枪声已经停了,外面……外面全是‘老牙’手下的尸体!”
“什么!”烛龙脸脸色骤然变冷,“全都死了?”
“全死了……老牙也死了……那几名科技人员……也被龙国人救走了……’
啪嗒!
烛龙手中的紫檀佛珠串,被他因为过度用力而扯断!
圆润的珠子顿时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在光洁的地板上弹跳、滚动,发出凌乱而刺耳的声响。
书房内一片死寂。
烛龙的眼睛死死瞪着孤星,那张总是布满阴鸷和算计的脸,此刻被巨大的震惊和暴怒所覆盖。
“我给了他们最好的装备,提前布下了雷区,安装了遥控炸弹……两手准备!万无一失的准备!怎么可能?!”
“先生,根据眼线模糊的描述和那边零星传来的消息片段,”孤星低下头,艰涩地说道。
“来救援的龙国部队……极其不寻常。他们似乎……成功穿越了毒蛇布下的密集雷区,没有触发大规模爆炸。”
“然后……渗透进了别墅内部,里应外合……战斗力……非常强悍,‘老牙’的人根本抵挡不住,完全……不是对手。”
“不是对手?!”烛龙猛地一掌拍在轮椅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老牙手下有一半是我从其他佣兵团挖来的好手!毒蛇、蝎子他们都是顶尖的爆破和陷阱专家!”
“他们不是废物!怎么可能这么不堪一击?!龙国来的到底是什么人?!是哪支部队?!”
“具体是哪支部队,我们的人没能确认,对方行动干净利落。”孤星小心翼翼地说道。
“现在……别墅那边的战斗已经完全平息,他们……恐怕已经带着人撤离了。”
烛龙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如同实质般燃烧,但多年的枭雄生涯让他强行压下了立刻爆发的冲动。
“他们刚经历一场高烈度战斗,人员肯定有损耗,带着专家和伤员,绝对走不快!”
“他们需要休整,需要避开主要交火区和各方视线……一定还在C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我们还有机会!孤星!”
“先生,请吩咐!”
“立刻联系我们在C国边境活动的‘乌鸦’小队!”
“让他们用最快速度,前往别墅现场!给我仔细勘查,找出他们撤离的痕迹和方向!”
“一有发现,立刻报告!”
他靠回轮椅,眼神阴鸷如毒蛇:“想从我烛龙嘴边把肉抢走,没那么容易!”
“就算带走了,我也要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是!先生!我马上去安排!”孤星领命,迅速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
在龙小五的带领下,队伍以急行军的速度,迅速脱离别墅区域。
终于,他们抵达了一个位于交战区边缘的废弃小镇。
这里原本的居民早已逃离,只留下空荡残破的房屋和死一般的寂静。
龙小五选择了一处相对完整、位置隐蔽、视野开阔的二层小楼作为临时落脚点。
“快!进屋!警戒哨按计划就位!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整!”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渗透、排雷、战斗和急行军,即便是龙焱的精锐,也消耗巨大。
队伍迅速进入小楼,龙焱队员自动分成两组,一组立刻占据各个窗口和制高点,建立警戒线;另一组则协助安顿人员和分发物资。
“食物!把应急口粮和水拿出来!”龙小五命令道。
很快,压缩饼干、高热量能量棒和干净的饮用水被分到每个人手中。
高志勇的特警队员们和五位专家,在过去几十个小时里,为了最大限度节省地下室的有限补给,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
加上刚才的激烈战斗和长途奔袭,早已是饥肠辘辘。
此刻拿到食物,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龙小五走到五位专家面前,看着他们虽然疲惫但依旧紧抱着资料箱的样子,郑重说道:“各位专家,辛苦了。”
李睿教授咽下嘴里的食物,连忙摆手,眼中充满了感激:“不不不,龙队长,你们才是最辛苦的!”
“是你们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救出来!这一路上,都是你们在战斗,在流血受伤!有你们在,我们心里才踏实!”
其他几位专家也纷纷点头附和,看着周围这些浑身尘土硝烟、眼神却依旧锐利坚定的年轻军人和特警,心中充满了敬意和安全感。
高志勇吃了几口东西,稍微缓解了腹中的饥饿感,便走到正在检查伤员情况的龙小五身边。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散发着如山岳般沉稳气息的特种部队指挥官,由衷地赞叹道。
“龙队,说实话,我执行过不少任务,也见过不少精锐,但像你们龙焱这样……强悍到这种程度的,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
他回想起别墅外那摧枯拉朽般的战斗,那些武装分子绝非乌合之众,却几乎在龙焱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那帮匪徒装备精良,手段狠辣,还有雷区和炸弹这种阴招,居然被你们这么干脆利落地拿下了。”
“以前只是听说过‘龙焱’这个名字,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国家利刃!”
“高队过奖了。”龙小五语气平和,“你们特警的同志也非常出色。”
“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能坚守这么久,将专家和资料保护得完好无损,这本身就是一场胜利。”
“没有你们前期的坚守和后来的果断突围配合,我们的行动也不会这么顺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彼此职责和付出的理解与尊重。
那是一种属于真正的、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军人之间的默契。
“接下来的警戒和休整,我们安排一下。”龙小五说道,“高队,你和你的队员们先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后半夜的警戒,交给我们龙焱,等我们的接应到了,就启程回国。”
高志勇点点头:“好,那就辛苦你们了。我安排队员们轮流休息,保持一半清醒,随时可以接替。”
“嗯。”龙小五应了一声,转身去布置龙焱队员的警戒任务和轮休安排。
乌鸦小队踩到地雷
“乌鸦”的小队,在队长“乌鸦”的带领下,趁着黎明前最浓的夜色,悄然离开了他们在C国边境附近的隐蔽营地,朝着那栋已成为死亡陷阱的别墅疾驰而去。
乌鸦,人如其名,身形瘦高,皮肤黝黑,眼神阴鸷锐利。
他手下这五十号人,是他多年网罗、淘汰后留下的真正精英,心狠手辣,经验丰富,装备精良。
“头儿,前面就是雷区了。”一个负责侦察的队员回来汇报。
乌鸦站在车旁,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前方黑暗的废墟地带,脸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有雷区,但这却是通往别墅现场、获取第一手信息和追踪痕迹的唯一通道。
“爆破组,上前。”乌鸦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十个人,带上探雷器和排雷工具。”
“你们的任务,不是彻底清除雷区,而是给我开出一条足够队伍安全通过的通道。”
“发现地雷,标记出来,别乱碰。”
“是!”十个被点名的爆破手应声出列。
他们都是乌鸦重金聘请或从其他队伍挖来的专业人才,精通各种爆炸物和陷阱。
此刻,面对这片传闻中由“毒蛇”精心布置的雷区,即使经验丰富,他们脸上也带着凝重。
十人分成两组,呈前三角队形,小心翼翼地踏入黑暗。
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妈的,毒蛇这混蛋,布雷还真他娘的有两下子……”一个爆破手低声咒骂。
他不敢大意,小心地用荧光标记棒在发现点旁边插上一面醒目的小红旗。
“全是阴招,绊发的、压发的、跳雷……还他妈有诡雷连环……”
后面的大部队,则在乌鸦的指挥下,保持着足够距离,沿着爆破组标记出的路线,如同走钢丝般缓缓跟进。
推进起初还算顺利,爆破组的专业素质让他们避开了大部分陷阱,标记出的路线蜿蜒向前。
很快,他们来到了龙小五之前排雷和发生爆炸的区域。
“这里有爆炸痕迹!”一个爆破手蹲下身,用手电照射着地面上一个新鲜的坑。
几个人围拢过来,捡起一片较大的地雷壳体碎片,仔细查看。
“是改装的72式压发反步兵雷……看这破损情况,爆炸威力被刻意削弱过,而且……似乎有延迟?”
一个年纪稍大、经验最丰富的爆破手,皱着眉头分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这雷……被人动过手脚后才炸的,踩中的人……很可能没死。”
“看来老牙他们栽得不冤。龙国来的,确实是硬茬子。”
众人沉默,原本对“老牙”团队的些许轻视和对任务难度的低估,此刻被一种更加实际和警惕的心态取代。
能穿越这种雷区,还能处理这种诡雷的人,绝对不好惹。
就在他们稍作停留,心中警铃微响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却令人心脏骤停的“咔嗒”声。
声音来自走在最侧前方的一个爆破手,别人通常叫他“老八”。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我……我踩到东西了!”老八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尖利地划破了寂静,“是地雷!压发的!”
“什么?!”周围所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几乎是本能地、齐刷刷地向后猛退了几大步,迅速拉开与老八的距离。
老八自己也是经验丰富的爆破手,最初的惊恐过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是‘蝎子’的风格!定向雷的压发变种!妈的,他把定向面朝上了!”
“排解……有可能,但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不能有任何失误!”
他猛地抬起头,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淌下,眼中充满了哀求,看向离他最近、平时关系还算不错的爆破手“九哥”。
“九哥!帮帮我!你手法最稳!试试看!求你了!”
九哥的脸色比老八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看着老八脚下那片看似平常的泥土,仿佛看到了死神狰狞的笑容。
他连连摇头,声音发干:“老八……不是兄弟不帮你……这‘蝎子’改的玩意儿,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连环机关?”
“万一我过去,还没碰到雷,先触发别的……我……我排不了!真的排不了!”
老八又急切地看向其他人:“那……那帮我挖个坑!在旁边挖深点!万一炸了,我也许能躲一下!”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多回避的眼神和沉默的摇头,甚至有人又悄悄后退了半步。
“老八……不是我们不仗义……这活儿太险了……”
“你自己也是行家,知道这多难……”
“一动就可能炸,我们靠过去也是送死……”
这些平日里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吹嘘着彼此“过命交情”的亡命徒,此刻在真正的死亡威胁面前,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老八看着昔日称兄道弟的同伴们一个个避之不及,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向队伍后方,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神色阴冷的队长乌鸦,嘶声喊道。
“头儿!队长!救救我!看在这么多年我跟着你卖命的份上!帮我想想办法!”
乌鸦站在安全距离外,眉头紧锁,眼神在老八脚下那片死亡区域快速扫视。
片刻后,他嘶哑的声音响起,不带什么感情:“老八,我们还有任务,必须去别墅查看情况。”
“你先在这里稳住,坚持住。等我们完成任务,回来的时候,一定想办法救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抚,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敷衍和冷酷。
老八眼中的哀求瞬间被巨大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愤怒所取代。
他跟着乌鸦走南闯北,干过多少脏活累活,没想到生死关头,对方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他像一件碍事的垃圾一样丢在原地等死!
“头儿!你……”老八还想说什么。
乌鸦却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对着其他惊魂未定的爆破手和队员厉声道。
“都愣着干什么?!继续排雷!加快速度!绕过这里!注意脚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命令下达,队伍再次开始缓慢移动。
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几乎是以龟速在老八周围绕行,没有任何人再看老八一眼。
会不会就是龙小五干的?
老八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脚下踩着冰冷的死神,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背影渐行渐远,融入前方的黑暗。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大难临头各自飞”。
什么狗屁兄弟,都他妈是假的!
他心中充满了怨恨、凄凉和一种扭曲的报复快感,你们抛弃我,你们也绝对不会好过!
果然,乌鸦的队伍往前推进了还不到二十米,异变再生!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爆破手,因为过度紧张和急于远离老八那片区域,脚步稍微快了一线,探雷器的反应慢了半拍——
“咔嗒!”
又是一声轻微的、却足以令人魂飞魄散的金属触发声!
“不好!我也踩到了!”那名爆破手的声音瞬间变调,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还没等旁边的人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等他自己说出是什么雷。
“轰——!!!”
一声远比之前老八那个地雷预期中猛烈得多的爆炸轰然响起!
“啊——!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救命!救……”
惨叫声和哀嚎声瞬间撕破了夜空。
巨大的爆炸和惨状让本就紧绷到极致的队伍彻底乱了套!
旁边的人被冲击波掀翻,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爆炸中心,有人向后猛退,有人则慌不择路地向侧面扑倒!
“别乱跑!原地别动!”乌鸦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但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理智!
“噗嗤!”
“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和枪声混乱地响起!
有人扑倒时砸中了伪装的压发雷;更有甚者,慌乱中触发了连环诡雷的机关!
一时间,以第一次爆炸点为中心,周围数十米范围内仿佛变成了人间炼狱!
火光不断闪现,爆炸声连绵不绝,惨叫声此起彼伏。
“魔鬼!这里是魔鬼的地盘!”
“快跑啊!!”
“别踩!别往那边……啊!”
乌鸦脸色铁青,在几个亲信拼死掩护下,狼狈不堪地连连后退。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打造、引以为傲的精英小队,在这片由“自己人”布下的死亡陷阱中,被炸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站在原地的老八,脚下依旧踩着那枚未爆的死亡地雷,但他此刻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浮现出一种扭曲而畅快的狞笑。
“哈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老八仰天大笑,笑声在爆炸的间隙中显得格外刺耳和疯狂。
“让你们丢下老子!让你们只顾自己!活该!都他妈去死吧!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不知是悲是喜。
然而,就在他因为狂笑而身体微微晃动、脚下压力出现一丝极其细微变化的瞬间。
老八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混杂着无尽惊恐和最终了然的“呃——”。
“轰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沉闷、却更加集中的巨响猛然爆发!
定向雷的威力几乎全部向上释放,老八整个人在耀眼的火光和狂暴的冲击波中被瞬间撕碎。
尸体横七竖八,伤者奄奄一息地呻吟,剩下的幸存者不足二十人,个个带伤,满脸惊魂未定,如同刚从地狱爬出来。
而那片由“毒蛇”和“蝎子”精心布置、本用来阻挡和杀伤龙国救援队的雷区,最终却由他们自己人买了单。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烛龙的耳中。
“先生……‘乌鸦’小队……在雷区遭遇重创……”孤星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们……触发了大量地雷和诡雷,死伤超过三分之二……‘……现场……现场一片混乱,根本无法靠近勘查……他们……连别墅的边都没摸到……”
“砰!”
烛龙身下的红木轮椅扶手,被他硬生生掰下了一角!木屑纷飞。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滔天的怒火所淹没!
自己人布下的雷区,竟然埋了自己人?
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血淋淋的讽刺!
“废物!一群废物!!”烛龙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
这单生意,他不仅没能拿到想要的“货物”和资料,反而接连折损了“老牙”和“乌鸦”两支重要的行动力量
人员、装备、多年的培养……全部付诸东流!
血亏!前所未有的血亏!
孤星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但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先生,还要不要再派人出去?”
烛龙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才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暴怒。
“不用……再派人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深沉的疲惫:“损失太大了。”
“而且,那个地方……经过这么一炸,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残留……再派人去,除了送死和浪费,没有任何意义。”
孤星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次,先生是真的吃了大亏,不得不暂时吞下这颗苦果。
C国这条线,这条本以为唾手可得的“大鱼”,不仅从嘴边溜走,还狠狠反咬了他们一口,让他们伤筋动骨。
烛龙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次了……连着两次,都栽在龙国的队伍手里。”
“老牙栽了,乌鸦也栽了。对方不仅人能打,手段还干净得可怕……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孤星垂首侍立,闻言,眼中光芒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猜测和忌惮开口道:“先生……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说这次带队的会不会就是一直跟秃鹫作对的龙小五?”
“龙小五?”烛龙的眼皮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脑海中某些记忆的迷雾。
安全返程
孤星继续说道,语气更加凝重,“秃鹫就是栽在这个龙小五手里的。”
“不止一次,秃鹫精心策划、势在必得的几桩大买卖,都在最后关头被这个龙小五和他的小队搅黄,甚至反杀。”
“秃鹫内部一些侥幸逃脱的高层,提起‘龙小五’这三个字,都心有余悸,说那小子滑不留手,像条成了精的泥鳅。”
“你以为布下天罗地网要抓住他了,他总能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去,反过来狠狠咬你一口,狡猾、强悍,而且……极度危险。”
孤星顿了顿,看了一眼烛龙阴晴不定的脸色,声音放得更低。
“如果……如果这两次让我们损失惨重的,真的是同一支队伍……那……”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这个龙小五,非但不是帮烛龙除掉了秃鹫这个心腹大患的“恩人”,反而成了接连重创烛龙势力、带来巨大损失的“头号死敌”!
烛龙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他之前还在盘算着如何“感谢”甚至招揽这个帮他除掉竞争对手的“能人”!
孤星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先生,从秃鹫的前车之鉴,和我们这两次的惨痛教训来看……这个龙小五确实……非常难缠。”
“跟他们正面硬碰,代价太大,得不偿失,有前车之鉴,咱们还是不要跟着他对着干好。”
烛龙眼中凶光毕露,死死盯着孤星:“你的意思是,让我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认怂?让我吞下这损兵折将、颜面扫地的恶气?”
“秃鹫干不掉的人,就代表我烛龙也干不掉吗?!孤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你觉得,我不如秃鹫那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孤星被烛龙眼中骇人的光芒和气势所慑,喉咙一紧。
他连忙低下头:“先生雄才大略,自然远非秃鹫可比!只是……那龙小五确实邪门,我只是担心……”
烛龙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就是因为他邪门,就是因为他让我损失了这么多得力干将,丢了几百万美金的生意!”
“这口气,我要是咽下去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立足?还有谁会怕我烛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但眼中的杀意却更加凝实。
“去查!动用我们最高级别的情报渠道,排除最精锐的特工去查!”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搞清楚,这两次,到底是不是龙小五干的!我要确凿的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冰冷:“如果真的是他……那这笔账,就得好好算算了。”
“秃鹫那个废物做不到的事,我来做。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跟我烛龙作对,是什么下场!”
孤星知道再劝无用,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他只能在心中暗自叹息,眼前这位主子,显然已经被接连的失败和巨大的损失刺激得有些失去理智了,复仇的执念已经压过了利弊权衡。
“是,先生,我立刻去办。”孤星恭敬领命,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
烛龙独自坐在轮椅上,目光阴沉地望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个名叫“龙小五”的年轻对手。
“龙小五……”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如果真是你……那就让秃鹫在下面好好看着,看我是怎么,把你这条‘泥鳅’,揪出来,碾成碎末的!”
···········
经过几个小时的轮番休整和警戒,队伍的精气神恢复了不少。紧绷的神经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得到了宝贵的松弛。
高志勇站在二楼的破窗边,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四周。
除了远处天际偶尔升起的硝烟和隐约的炮声,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异常平静,没有任何异常人员或车辆活动的迹象。
“看来,尾巴确实甩掉了,没有人追来。”高志勇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龙小五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龙小五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外面的环境:“撤离及时,痕迹处理得也干净。他们想短时间内找到这里,没那么容易。”
高志勇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龙小五转身,面对已经收拾妥当、集结起来的队伍。
“接应我们的队伍,已经就位。现在,出发!目标,接应点!然后——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如同拥有神奇的魔力。
尤其是对五位在异国他乡经历生死劫难的科技专家而言,更是瞬间点燃了他们眼中最明亮的光彩。
连日来的恐惧、疲惫仿佛都被这两个字驱散了不少,一股源自心底的力量支撑着他们,连脚步都变得轻快有力起来。
队伍迅速而有序地离开小楼,再次踏入晨光之中。
龙小五如同最锋利的箭头,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敏锐地感知着前方的一切。
周圆福、李泽等龙焱队员和特警队员们,则默契地形成了一个移动的、坚不可摧的保护圈,将五位专家严密地护卫在中心。
他们用身体构筑起了一堵移动的人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方向,枪口始终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
被这样一群沉默而强大的军人紧紧守护着,走在回家的路上,五位专家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国家强大力量的震撼,更有一种被最坚实臂膀保护着的、无比温暖和踏实的安全感。
这种被祖国如此珍视和保护的感觉,让他们眼眶发热,心中充满了自豪与感动。
经过数小时的谨慎行军,队伍终于抵达了预定的接应点。
早已等候在此的接应人员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地出现,尤其是看到被严密保护着的五位专家和他们携带的完好资料箱时,脸上顿时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激动。
这意味着,这次深入险境的营救行动,取得了圆满的成功!
“各位辛苦了,接下来,由我们护送你们回家。”
“谢谢!”
没有过多的寒暄,高效迅速的交接立刻进行。
龙小五与接应负责人快速确认了后续撤离的路线、方式和安全保障。
历经重重险境,他们终于踏上了回国的征程。
苏谨柔的信
几经辗转,他们终于踏上了祖国的土地,回到了龙焱基地。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一名年轻的特警队员深吸了一口气,低声感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如释重负。
“还是家里好。”周圆福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脸上露出了踏实的笑容。
那五位科技专家站在坚实平整的水泥地上,仰头望着这片熟悉的星空,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们紧紧抱着怀里的资料箱,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脚下这片土地,给他们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和平,安稳,此刻才显得如此真实而触手可及。
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停机坪旁的基地卫生员们迅速迎了上来,推着担架车,将受伤的人员接走,送往医疗中心。
“龙队!”
黑狼大步走了过来,他先是对龙小五敬了个礼,然后目光扫过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的队伍。
“辛苦了!兄弟们!炊事班早就备好了热乎的饭菜,先去食堂垫垫肚子,驱驱寒气和疲惫!”
龙小五点点头,转身对众人道:“所有人,先去食堂吃饭,补充体力。吃饱喝足,再安排休息。”
他又特意走到五位专家面前,语气温和但清晰:“各位专家,一路辛苦了。”
“今晚请先在基地的招待所休息,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房间和必要的用品。”
“明天一早,会有专车送各位返回原单位或指定地点。”
李睿教授连忙代表大家回答:“好的,好的!龙队长,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回到祖国,我们就彻底安心了!不着急,不着急,一切都听你们安排!”
高志勇也走到龙小五面前,郑重地伸出手:“龙队,这次……多亏了你们!大恩不言谢!”
龙小五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高队言重了,并肩作战,职责所在。你和你的队员也非常出色。先去安顿休息,好好睡一觉。”
高志勇重重点头,带着他的特警队员们,也跟着引导人员前往临时安排的宿舍区。
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轻快了许多。
将所有人都初步安顿好,龙小五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才彻底松懈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的、难以抗拒的疲惫感。
连续的高强度作战、指挥、奔袭,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一直陪在身边、处理后续琐事的黑狼说道。
“黑狼,这边后续的事情你先照看一下,我先回宿舍洗漱休息。”
黑狼看着他眼中掩饰不住的倦色,理解地点点头:“行,你去吧,好好歇着。一会儿我让炊事班给你下碗热汤面,给你送过去。”
龙小五心头一暖。
黑狼就是这样,外表粗豪,内心却细致体贴,总是在他最疲惫、最需要的时候,默默地送来恰到好处的关怀和支撑。
在龙焱这些年,黑狼就像一座沉稳可靠的大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信赖的兄长。
他有时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黑狼离开了龙焱,自己会有多么的不习惯和不舍。
“谢了,黑狼。”龙小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黑狼厚实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独自走回自己的单人宿舍,拿着一套新的衣服进了卫生间。
他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划过脸庞。
忽然,他抬手抹去镜子上的水雾,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左肩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清晰的、已经变成淡粉色的……齿痕。
他立马就想到了苏谨柔,想起了他们两人疯狂的那个初次夜晚。
还有……那封信!
当时任务匆匆,他还没来得及看到那封信的内容,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牵挂。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燎原,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龙小五迅速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胡乱擦干身体和头发,套上一件干净的军绿色短袖和作训裤,就急匆匆地冲出了宿舍门,朝着自己的办公室飞奔而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他的谨柔,在信里,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龙小五甚至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柔和的光晕,刚好照亮桌面一片区域。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把保管着最私密物品的钥匙。
打开办公桌最下方带锁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私人文件、几本军事理论书籍,以及……一个素雅的信封。
信封是淡淡的米黄色,上面写着五个字——龙小五亲启。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取出了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
信纸展开,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属于她的淡淡墨香。
小五,我最爱的男人:
开头的称呼,就让龙小五的心猛地一软,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出发去执行任务了。原谅我没有告诉你具体离开的时间,也没有让你来送我。”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的脚步就再也挪不动了,我就会舍不得离开。”
“你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让人安心,我多么想每天都赖在里面,听你的心跳,感受你的体温,跟你呢喃着说一辈子这样该有多好。”
“我真的很贪恋这份只属于我们的、让我沉醉到无法自拔的幸福。”
看到这里,龙小五的眼前仿佛浮现出苏谨柔写这些字时,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意的倔强模样。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军人,有钢铁般的意志,也有钢铁般的柔情。
“可是,小五,我不能这么贪心。我身上还有未完成的任务和使命。作为一名军人,有些路,我必须独自去走,有些责任,我必须去扛。”
“所以,我只能把对你的思念和不舍,都藏进心里,带着它们上路。”
“这次任务……估计需要两年的时间。小五,不要试图来找我,也不要动用任何关系打听。”
“当我能够回来的时候,我一定第一个飞奔到你身边,一刻都不会耽搁。”
“想到整整两年都不能见到你,不能陪伴在你身边,不能在你疲惫时给你一个拥抱,在你开心时分享你的喜悦……”
“我的心就像被揪紧了一样,好舍不得,真的好舍不得·······”
泪水毫无征兆地模糊了龙小五的视线。
他知道,他的谨柔写下这些话时,一定也哭了。
那个表面冷静坚强、甚至有点“凶”的排爆专家,在他面前,总是最真实、最柔软。
“我知道,我的小五因为小时候的家庭原因,心里一直藏着对孤独的恐惧。”
“我多想能一直陪着你,温暖你,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但我们都选择了这身军装,很多时候,真的身不由己。”
“我想,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对吗?就像我理解你每一次奔赴危险时的心情一样。”
“你在路上看到特别漂亮的花,能不能替我采一朵,小心地做成标本?”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再一起送给我,好吗?我想收集你替我看到的,所有我没能陪你一起看的风景。”
信纸在这里,似乎被水滴晕染开过一小片,字迹略显模糊。
龙小五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片痕迹,心疼得无以复加。
“小五,还有一件事……如果,我是说如果,两年后,我没有按时回来……你不要再等我了。”
“去找一个好女孩,一个能真正陪伴你、照顾你、给你一个完整家庭的女孩,和她共度一生。”
“虽然……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我的心就好痛,好酸,我会吃醋,会难过……但是,只要我的小五能幸福,我也会幸福的呢。”
“傻瓜……”龙小五哽咽着低语,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阻碍,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信纸上,与之前那片水痕几乎重叠。
“最后,一定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训练再忙也要注意休息,按时吃饭,别总熬通宵研究战术。”
“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还是一个健健康康、开朗爱笑的小五,是我记忆里最帅最好的样子。”
“如果我能够平安回来……小五,我们马上结婚好不好?”
“然后,我给你生一堆胖娃娃,让他们围着你,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那样,你就再也不会感到孤单了。我们的家,有我,有孩子们,会永远热热闹闹地陪着你,一辈子。”
“对了,那两只猫,是我从小养大的,最聪明也最忠诚。希望它们在你身边,能帮到你,也能……代替我,多陪陪你。”
“小五,我爱你,不管我身在何方,我永远都是你的女人,也只做你的女人。”
“希望两年后,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我很期待那时与你重逢的那一刻。”
爱你的谨柔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有点笨拙却无比用心的爱心。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信纸,也笼罩着龙小五泪流满面的脸。
这封信,字字句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最真挚的情感、最深切的不舍、最无私的爱和最温柔的叮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苏谨柔在书写时,那颗为他跳动、为他担忧、为他计划未来的心。
龙小五将信纸捧在掌心,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他的心里。
泪水无声地流淌,打湿了他的衣襟,也打湿了他坚硬外壳下最柔软的部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上次休假,苏谨柔会那样反常地热情和主动,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美好和爱意,都在有限的时间里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因为她知道要离开,而且是很长一段时间。
这个“傻”女人,是用这种方式,在提前预支陪伴,在为他储备足以支撑两年思念的温暖记忆。
“谨柔……我的谨柔……”
他低声呢喃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又酸楚的手紧紧攥住,又涨又疼,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爱意。
他将已经有些发皱的信纸小心地、珍重地折叠好,没有放回信封,而是轻轻地、紧紧地贴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谨柔,我等你。不管两年,还是更久,我都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马上就结婚,然后,我们就有一个真正的家,有我们的孩子……
仅仅是想象,就让他沉溺其中,几乎忘记了时间和疲惫,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温暖力量。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将龙小五从美好的遐想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神,慌忙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又深呼吸了几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请进。”
门被推开,黑狼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几片翠绿的青菜,还有几片厚厚的酱牛肉,香气扑鼻。
“趁热吃,龙队。”
黑狼将面碗放在龙小五面前的桌上,目光在他还有些发红的眼眶和鼻尖上飞快地扫过,粗犷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语气如常地说道。
“谢了,黑狼。”龙小五看着那碗用料十足、显然是特意吩咐过的面条,心头再次涌起暖流。
他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热汤暖胃,面条劲道,疲惫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注入了能量。
黑狼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看着龙小五狼吞虎咽。
等到龙小五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看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看了苏少校的信了?”
龙小五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黑狼,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黑狼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这还用问”的表情:“老子是过来人。?”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些认真,“苏少校……是要离开一段时间去执行任务吧?时间不短?”
龙小五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两年。”
黑狼“啧”了一声,拍了拍大腿:“两年……是不短。”
龙小五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不管多久,我都等她,等她回来,我们就结婚。”
听到这话,黑狼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带着点促狭和得意:“嘿!这就对了!”
“当初可是老子我撺掇你,让你别磨叽,看上了就大胆去追!现在看看,多好!苏少校那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到时候办喜酒,老子我可是大功臣,必须坐主位!”
龙小五也被他逗笑了,心中的离愁别绪被冲淡了些许,认真道:“行,一定让你坐主位。到时候,带着嫂子和孩子一起来,热闹热闹。”
“带孩子……”黑狼重复了一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神里也流露出和龙小五刚才如出一辙的、对家庭温暖的憧憬和向往。
“那敢情好!到时候正好可以跟龙安一起玩……”
两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硬汉,此刻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对着一碗面条,聊着关于未来、关于家庭、关于妻子孩子的平凡话题。
他们眼中闪烁的,不再是杀伐决断的凌厉,而是属于军人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珍贵的部分。
军人,在战火中锻出铁骨,在烟火里藏着柔肠。
他们有钢铁般的意志,也有润物细无声的柔情。
受伤的老兵
第二天,经过一夜安稳的休憩,特警队员们和五位科技专家早早就起来了。
在基地食堂用过简单却热乎的早餐后,精神面貌已焕然一新,连日来的疲惫和惊惧被洗去了大半。
龙小五和高志勇已经安排好了送他们离开的车辆。
五位专家提着他们视若生命的资料箱,走到龙小五和高志勇面前。
“龙队长,高队长,还有所有的战士们……这次如果没有你们舍生忘死的救援,我们这几个老骨头,还有这些资料,恐怕就……就真的回不来了。”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其他几位专家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真诚的谢意。
龙小五和高志勇连忙侧身避让,同时回礼。
龙小五沉声道:“李教授,各位专家,言重了。保护国家和人民的重要财产与人才,是我们军人的天职。”
“你们平安回来,任务顺利完成,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高志勇也接口道:“是啊,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看到各位安然无恙,我们就放心了。”
龙小五上前,帮着将专家们并不算多的随身行李放入车内。
他关上车门前,对坐在里面的专家们再次叮嘱:“车子会直接送各位回到原单位,一路上都有我们的人暗中护送,绝对安全。请放心。”
“谢谢!谢谢龙队长!”专家们隔着车窗连连道谢,脸上是回家的期盼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的安心。
车辆缓缓启动,驶出基地大门,逐渐消失在晨光中的道路尽头。
送走专家,高志勇走到龙小五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神情庄重:“龙队,这次并肩作战,让我高志勇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国家精锐!”
“也让我和我的兄弟们,捡回了一条命!这份情,我和我的兄弟们记在心里了!也感谢基地的热情招待!”
龙小五同样用力回握,语气真诚:“高队,太见外了。我们算是共过生死的战友了。”
高志勇笑了笑,松开手,转身对自己已经列队完毕的特警队员们一挥手,朗声道:“全体都有!敬礼!”
唰!所有特警队员齐刷刷地抬起手臂,向面前的龙焱队员们致以最庄重、最诚挚的军礼!
龙小五眼神一凝,同样肃然立正回礼!
所有在场的龙焱队员也同样抬起右手回礼。
阳光下,两支不同编制、却同样肩负使命的队伍的军礼,无声地交流着并肩作战的情谊与敬意。
礼毕,高志勇不再多言,带着他的特警队员们,登上另一辆等候的车。
龙小五和龙焱队员们立正目送,直到车辆也消失在视野中。
晨风吹过营区,带着青草的气息。
至此,这次惊心动魄的营救任务,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龙小五并没有立刻投入到新的训练或任务准备中。
这次行动,虽然取得了成功,但也付出了代价。
龙焱自己这边,也有几名队员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更需要关注的是重伤员。
龙小五几乎把所有非必要的时间都泡在了基地的医疗中心里。
然而,最让他心情沉重的消息,在几天后从主治医生口中传来。
“队长,”医疗中心的负责人,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军医,将龙小五请到办公室,面色凝重。
“铁锤的伤……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那颗子弹不仅穿透了肌肉,还伤到了小腿的腓骨,并且造成了严重的骨裂和神经损伤。”
“虽然手术很成功,保住了腿,但是……以后走路,恐怕会受到影响,会有些跛行。”
龙小五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铁锤,是龙焱里资格很老的一名队员了。
人如其名,性格沉稳坚毅,如同铁打的一般,是队里可靠的攻坚手和火力支援骨干。
龙小五还记得,在别墅外围激战时,铁锤端着机枪压制敌人火力的勇猛身影,也记得后来他为了掩护队友转移,腿部中弹后依旧咬牙坚持的硬汉模样。
他身为龙焱的队长,最痛心、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兵受伤,尤其是因此落下残疾,影响到未来的生活和军旅生涯。
这对于一个将自己最好的年华奉献给军队、将战斗视为使命的老兵来说,无疑是极其残酷的打击。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龙小五的声音有些干涩,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国内最好的骨科医院,或者国外的技术……有没有可能修复?”
老军医无奈地摇了摇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神经损伤和这种程度的骨伤,目前的医疗技术……恢复如初的可能性很小。”
“能保住腿,避免截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办公室内一片沉默。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驱不散龙小五心头的阴霾和沉重。
良久,龙小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对军医说道:“医生,我明白了。谢谢你们尽力救治。这个消息……让我来跟铁锤说吧。”
军医理解地点点头。
龙小五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医生办公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加刺鼻了。
他径直走向位于医疗中心另一侧的康复病房区。
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又是一揪。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咬着牙,额角青筋微凸,双手紧紧抓着墙壁上的扶手。
尝试用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右脚,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承受身体的重量,试图迈出一步。
正是铁锤。
龙小五对他的家庭情况很了解。
铁锤来自偏远的农村,是家里的顶梁柱,三十岁的年纪,家里有贤惠的妻子和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儿子。
他省吃俭用,几乎把所有的津贴和补助都寄回了家,就为了能让妻儿过得好一点,能让年迈的父母少操劳一些。
他是龙焱里最出色的突击手之一,冲锋陷阵如同真正的铁锤,是敌人眼中的噩梦。
私下里,他却是个有些憨厚的人,最喜欢的放松方式就是跑步。
他说,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啸,什么烦恼都没了。
可现在……
铁锤的右脚刚刚尝试着落下一点,额头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脸色也因为剧痛而扭曲。
平衡瞬间丧失,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铁锤!”
龙小五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地扶住了他即将摔倒的身体,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小心地将他搀扶回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一群最可爱、最可敬的人。
铁锤喘着粗气,脸上因疼痛和刚才的狼狈而泛红,他看着龙小五,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苦笑,带着歉意说。
“队长……又让你看笑话了。我这……太不中用了,还让你操心。”
“别胡说!”龙小五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腿上的绷带,确认没有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崩开渗血,才稍稍松了口气。
“康复训练不能急,得循序渐进。骨头和神经的恢复需要时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别乱动,听医生的。”
铁锤靠在椅背上,眼神却有些发直地看向自己那只无法自如活动的右脚,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和焦虑。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看向龙小五,眼神里重新燃起一股熟悉的倔强和坚定。
“队长,你放心!我肯定能恢复!绝不给龙焱拖后腿!”
听着铁锤这近乎逞强的话语,龙小五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这个老兵,到了这个时候,心里想的还是训练,还是战斗,却唯独没有多想想自己。
看着铁锤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期盼和斗志,龙小五到了嘴边的、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铁锤的身体还没完全从手术中恢复,情绪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他需要先稳住,等铁锤情况再好一些,再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用更委婉的方式告诉他。
龙小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酸楚,脸上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微笑,拍了拍铁锤的肩膀。
“嗯,我不急,你也别急。先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身从旁边的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又找出水果刀,默默地削了起来,削好的苹果递到铁锤面前。
“吃点水果,补充一下维生素。”
铁锤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去:“谢谢队长。”
龙小五却摇了摇头:“是我的错,如果我再谨慎一点,计划再周全一点,你或许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队长,这跟你没关系!”铁锤立刻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战场上枪子儿不长眼,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咱龙焱的兵,哪个身上没挨过几下?那是咱们作为军人的‘勋章’!是证明咱们没怂过、没退过的印记!”
“这点伤,算个啥!”
“勋章”……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龙小五的心一下,带来更深的隐痛。
他看着铁锤那张写满真诚和坦荡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负责查房的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龙小五只能站起身,对铁锤说:“你先好好休息,配合医生检查。晚上我给你带骨头汤来。”
铁锤的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憨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好!谢谢队长!”
···········
接下来的几天,龙小五果然天天给铁锤送骨头汤,陪他说说话,聊聊基地里的新鲜事,绝口不提伤情。
铁锤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已经可以拄着拐杖在病房里慢慢走动,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易摔倒。
然而,随着出院日期的临近,铁锤自己也开始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试着不用拐杖,只用伤腿稍稍用力,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和明显的无力感,根本无法支撑身体。
几次尝试失败后,这个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兵,心里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
出院前一天下午,医生例行查房,仔细检查了铁锤的腿,又看了看一旁的龙小五。
铁锤终于忍不住,在医生准备离开时,开口问道:“医生,我这腿……感觉还是使不上劲,走路也别扭。”
“是不是……恢复得慢了?以后我还能上战场吗?”
医生停下了脚步,看向龙小五。
铁锤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了龙小五。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龙小五知道,瞒不住了。
他走到铁锤床边,拉过椅子坐下,尽可能用最平缓的语气说道:“铁锤,你的腿……手术很成功,保住了。”
“但是,那颗子弹伤到了骨头和神经,可能……以后走路,会有点受影响。”
铁锤脸上的期待和一丝忐忑,在听到这些话后,慢慢凝固,然后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愣了几秒钟,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自己裹着绷带的腿,随即,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眼圈却不受控制地泛红了。
“队长,你是说,我·····我会变成一个瘸子,是吗?”
龙小五心中一阵闷痛,握紧铁锤的宽慰道:“铁锤,这只是一个初步的判断,只要积极康复训练,后面还是会有机会恢复的。”
“咱们都不要放弃,好吗?”
铁锤忽然苦笑一声,有些语无伦次:“队长,我····我没事,只是瘸了,又不是断腿,我····我的脚还在。”
“总比截肢强,挺好,挺好的······”
他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眼里却已经有了泪光在打转,声音却故作轻松。
“正好……我老婆老埋怨我忙,这下好了,可以回去好好陪陪她和孩子了。”
“否则,儿子都快不认识我这个爹了……”
“铁锤,”龙小五喉头滚动,沉声道,“你不用离开龙焱。”
“队里还有很多适合你的岗位,后勤、训练、战术研究……你可以继续留下来,贡献你的经验和智慧。龙焱永远是你的家。”
铁锤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队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想占着位置,浪费部队的资源了。”
“我也该回去,尽尽当丈夫、当父亲的责任了。这些年,亏欠他们太多了……现在,正好。”
他的态度平静而坚决,甚至带着一种看开后的“洒脱”。
“铁锤·····”
“队长。”铁锤打断龙小五,声音闷闷的,“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龙小五站起身,和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好,你先好好休息。”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病房内的一切。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先行离开了。
龙小五却没有立刻走开,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突然,一阵极力压抑的、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抽泣声,从病房里隐约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充满了巨大的痛苦、不甘和无法言说的悲伤,却又拼命地想隐藏起来,不想被任何人听见。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这个刚刚还笑着说“可以回家陪老婆孩子”的老兵,此刻正独自一人,蒙在被子里,无声地、孤独地承受着梦想破碎和未来骤变的巨大打击。
他不想让战友们担心,不想让队长看到他的脆弱,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宣泄着内心撕裂般的痛楚。
听着门内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哭泣声,龙小五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和悲凉。
他来龙焱五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因伤、因年龄等原因离开的老兵。
这些人,把最好的青春年华,最健康的体魄,毫无保留地献给了龙焱,献给了这身军装,献给了他们守护的信念。
来时光芒万丈,走时一身伤痕。
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就像铁锤一样,把这些伤疤视为荣耀的“勋章”,无怨无悔。
他们是一群“傻子”,一群最可爱、最可敬的人。
回空军接人
夜幕低垂,龙小五独自一人坐在土坡上,背靠着一块微凉的大石头。
他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漫天繁星。
小时候听老人说,亲人离世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地上牵挂他们的人。
他知道这只是美好的童话,是给生者的一种心理慰藉,但此刻,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那些在任务中牺牲的战友,是不是也化作了其中的某颗星,正默默地看着他们用青春和热血守护的这片土地?
这时,一瓶饮料递到了龙小五的面前。
他抬起头一看,发现是黑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黑狼拉开自己那罐饮料的拉环,喝了一大口,才粗声答道:“铁锤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猜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每次你心情不痛快,都喜欢一个人跑这儿来吹风看星星。”
龙小五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我……我对不起铁锤。”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我是队长,带他们出去,就该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可我·······没做到。”
黑狼结实的手臂伸过来,重重拍了拍龙小五的肩膀:“这话说的!哪个带队的队长敢拍着胸脯保证,出去多少人,回来就一定多少人,个个完好无损?”
“小五,子弹不长眼睛,战场瞬息万变,就算你有三头六臂,算无遗策,也挡不住意外!”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用最小的牺牲,换取了最大的胜利!你是龙焱的指挥官,你的决策和指挥,没有错!”
“我不怕苦,不怕累,”良久,龙小五才低声开口,“我就怕……看到兄弟们倒下,看到像铁锤这样……”
“他今天蒙在被子里哭,那声音……我听着,心里跟刀割一样。”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以后……他家里怎么办?他父母老婆孩子知道了,该多难受?”
“小五,”黑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和透彻,“战争,就是一部巨大的绞肉机。”
“从我们选择穿上这身军装,举起拳头宣誓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明白,马革裹尸,可能就是我们的宿命。”
“铁锤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完成了他的使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龙焱的魂,是指挥官。你可以心痛,可以惋惜,但绝不能陷在自责里出不来!”
“你还有整个龙焱要带领,还有无数个像铁锤一样的兄弟的未来要负责!”
夜风习习,繁星闪烁。
黑狼的话语,如同拨开迷雾的灯塔,渐渐驱散了龙小五心中那份阴霾。
“你看过铁锤了?他……怎么样?”龙小五问。
黑狼点点头,表情也严肃起来:“看过了。他还是那个态度,很坚决,要退伍。说不想给部队添麻烦,想回家多陪陪老婆孩子。”
龙小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尊重他的决定。我会亲自帮他办理退伍手续,向上面详细说明情况,为他申请最优厚的安置待遇和伤残补助。”
“一定……要让他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离开龙焱。”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黑狼再次重重拍了拍龙小五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
龙小五将铁锤的事情处理好后,喊来了黑狼。
“我得再去空军那边一趟,看看那帮小子训练得怎么样了。”
黑狼咧嘴一笑:“放心吧老大,家里有我,出不了乱子。”
“谢了,兄弟。”龙小五用力拍了拍黑狼厚实的肩膀,不再多言。
他迅速集合了一支小分队,登上了等候的直升机。
数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空军基地的专用停机坪。
龙小五带着人跳下飞机,远远就看到了龙焱士兵训练的影子。
视野中,涂着龙焱标志的迷彩身影与空军的地勤、引导人员紧密配合。
鹰眼正背着手,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环节。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时不时就对着某个细节厉声呵斥,亲自上前示范。
但龙小五能看出来,这位教官是真正在倾囊相授,那种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塞进龙焱队员脑子里的劲头。
“哔——!”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回荡在整个训练区域上空。
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喧嚣的训练场迅速安静下来。
随着“解散”口令的下达,原本肃立的队伍瞬间松弛下来。
队员们一边活动着酸痛的筋骨,一边互相低声交流着刚才训练的得失。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眼尖,先看到了站在高处的龙小五。
“队长?!”
“是龙队!队长回来了!”
惊呼声瞬间响起,随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所有龙焱队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龙小五所在的方向,刚才还因为高强度训练而略显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们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立刻自发地重新列队,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龙小五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立正——!”
跑在最前面的分队长一声令下,所有队员在龙小五面前刹住脚步,迅速排成整齐的队列,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亮得惊人。
“敬礼!”
唰!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手臂,向龙小五致以最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充满了力量:“队长好!!”
龙小五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汗水、油彩和尘土弄得有些模糊却无比熟悉、写满坚毅和成长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自豪。
他立正,郑重地回礼。
礼毕,他走上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温和的笑容,挨个拍了拍几个站在前排队员结实的肩膀。
“辛苦了,兄弟们。刚才我都看到了,干得不错!学得很好,没给咱龙焱丢人!”
得到队长的亲自肯定,队员们顿时咧开嘴,露出了标志性的、带着点憨厚又无比开心的笑容。
“好了,都别杵在这儿了。”龙小五挥挥手,“刚练完,一身汗,解散!该洗澡洗澡,该休息休息!”
“是!队长!”队员们齐声应道,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说笑着散去,但离开时还不忘频频回头看向龙小五,眼神里满是兴奋。
很快,现场就只剩下龙小五和抱着胳膊走过来的鹰眼教官。
明天就走
鹰眼走到龙小五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扯了扯嘴角:“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任务还顺利?”
“早就回来了,基地里有些后续事情要处理,耽搁了一段时间。”龙小五回答道,随即看向鹰眼,语气真诚。
“鹰眼,谢了。把我这帮野小子,训得像点样子了。能看出来,你是真下了功夫。”
鹰眼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分内之事。你们龙焱的兵,底子好,脑子活,肯吃苦,接受能力强。该教的,我都教了;能榨出来的潜力,我也差不多榨干净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教官特有的权威和肯定:“他们现在已经达到了我们这边协同作战训练大纲的最高标准,甚至有些方面还超出了预期。”
龙小五点了点头,心中欣慰更甚。
他看着远处那些已经融入空军基地环境、却依旧带着鲜明龙焱印记的队员们,沉声对鹰眼说道:
“我这次来,就是来接他们回去的。”
鹰眼教官听到龙小五的话,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么快就要走?”
龙小五的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处正在放松活动的队员们,语气沉稳而笃定:“嗯,该学的,他们已经学到了。”
“我看到的表现,甚至超出了我原本的预期。”
“种子已经培育好了,接下来要做的,是带他们回去,把这些学到的东西消化、吸收,然后变成我们龙焱自己的养分,再去孕育更多的种子。”
“既然课程已经完成,也是时候回到我们自己的土壤里了。”
鹰眼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他带过很多部队,眼光毒辣。
龙焱这批人,在过去这一个月的“魔鬼训练”中,展现出的学习能力、适应能力和坚韧意志,确实是他见过顶尖的。
从最初对空军作战体系的一知半解,到如今能够熟练进行复杂的空地协同演练,甚至能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改进意见。
他们的进步,肉眼可见。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鹰眼问道。
“明天吧。”龙小五回答得很干脆,“时间紧,任务重,家里也有一堆事等着。”
鹰眼点了点头,眼神闪过一丝落寞。
他知道龙焱的性质,也明白他们的时间有多么宝贵。
能在这里“借调”训练一个月,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他早已习惯了送走一批批完成训练的部队,但像龙焱这样能跟上他节奏、甚至反过来激发他教学热情的队伍,并不多见。
“行。”鹰眼最终只是吐出一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天,我去送你们。”
“好。”龙小五没有推辞,郑重地点了点头。
·········
与鹰眼分开后,龙小五没有立刻去找队员们,而是独自一人,缓步走向训练场的另一侧。
经过一片综合训练区时,充满力量的跑步口号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驻足望去,只见跑道上,一支混合编队正在奋力奔跑。
前面领跑的,是十几名龙焱队员,他们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如同不知疲倦的猎豹。
而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队同样挥汗如雨、咬牙坚持的空军士兵。
让龙小五感到惊讶的是,这些空军士兵的体能状态和奔跑节奏,与他一个月前刚来时看到的,有了天壤之别。
那时候,他们虽然也算精干,但在龙焱这种特种部队强度的跑步训练中,往往很快就会被拉开距离,显得颇为吃力。
而现在,他们虽然依旧气喘吁吁,脸色通红,但步伐却紧紧咬着龙焱的节奏,眼神里充满了不服输的斗志。
甚至还能在奔跑间隙,与前面的龙焱队员大声说笑几句,互相调侃打气。
很明显,在这一个月的共同训练生活中,龙焱队员们身上那种永不服输、挑战极限的劲头,无形中感染和带动了这些空军的战友。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良性的竞争和互助关系。
这不是单向的学习,而是互相促进,共同提升。
看着这一幕,龙小五心中充满了欣慰。
跑道上,训练已接近尾声,但气氛却更加热烈。
一名龙焱的老兵,一边保持着匀速奔跑,一边扭头对身后紧追不舍的空军小伙子们喊道。
“嘿!后面的兄弟们!听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可就要‘滚蛋’啦!今天,是咱们最后一次带你们跑这‘夺命五公里’了!”
“都给我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让我看看,这一个月,你们到底长了多少本事!能不能跟上你们‘师傅’的脚步!”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原本还算整齐的空军队伍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吸气声和低低的惊呼。
“明天就走?”
“这么快……”
“班长,你们……”
惊讶和不舍的情绪,瞬间在空军士兵们年轻的脸庞上蔓延开来。
这一个月,他们和这些来自陆军最神秘部队的“魔鬼”同吃同住同训练,没少被“折磨”。
从最初的不服,好奇,到后来的熟悉、敬佩,这个过程虽然伴随着汗水甚至泪水,却同样充满了收获和成长。
龙焱的队员们,在他们心中,早已不仅仅是来学习的“客人”,更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短暂的沉默和低落之后,一股更加汹涌的斗志猛地从空军队伍中爆发出来!
“跑!兄弟们!跟上!”
“不能让师傅们小看了!”
“冲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大吼,整个空军队伍的节奏陡然加快!
所有小伙子都像是被注入了额外的能量,瞪圆了眼睛,咬紧了牙关,朝着前方那道熟悉的迷彩背影奋力追赶!
他们要在这最后一场奔跑中,证明自己,也送上自己最诚挚的“送别礼”。
看到身后突然加速、拼命追赶的“学生们”,龙焱的队员们非但没有加速拉开距离,反而默契地稍稍调整了节奏,保持在对方拼尽全力就能勉强跟上的程度。
他们一边跑,一边不时回过头,对着身后那些憋红了脸、呼哧带喘却眼神执着的空军战友们竖起大拇指,或者大喊着鼓励:
“好样的!就这么跑!”
“坚持住!呼吸节奏!别乱!”
“快到了!最后五百米!冲起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跑道上,将前后追逐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没有军种之别,只有共同挥洒过汗水、彼此激励过的战友深情。
站在场边的龙小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跨越军种的深厚情谊,不正是人民军队团结战斗力的生动体现吗?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海军陆战队交流时,与那些劈波斩浪的兄弟们结下的深厚友谊。
有些感情,正是在这种同甘共苦、并肩拼搏的训练中,淬炼得无比坚固。
正当龙小五沉浸在这充满感染力的氛围中时,一个沉稳而陌生的声音,忽然在他身侧不远处响起。
“龙队长。”
龙小五心中一惊,迅速收敛心神,侧身转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告别空军基地
来人正是这个空军基地的最高指挥官,大队长徐鸿大校。
龙小五心中微感诧异,因为这是他抵达基地以来,第一次与这位基地主官正式碰面。
他立刻敬礼:“首长好!”
徐鸿大校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然后走上前,与龙小五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远处仍在奋力奔跑的混合队伍。
他主动开口道:“龙队长,我是徐鸿,这个基地的大队长。”
“其实你刚到那天,我就想找你聊聊,但没想到你们会中途出任务,更没想到再见时,已经是你要带队离开的时候了。”
龙小五闻言,连忙道:“徐大队长,是我的疏忽,失了礼数,请您见谅。”
徐鸿笑着摆了摆手,显得毫不在意:“哎,任务第一,哪有什么礼数不礼数的。”
“你们龙焱的性质我清楚,时间就是生命,战机稍纵即逝。你能带队圆满完成那么危险的任务,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跑道上,看着那些在龙焱队员带动下拼命追赶的空军士兵们,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当年,你大哥龙战带着龙焱创下的那些战绩,至今还在我们一些老家伙的圈子里流传,那真是……战功赫赫,令人心折啊。”
听到徐鸿突然提起龙战,龙小五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他转过头看向这位空军大校:“徐大队长,您……认识我大哥?”
“何止认识。”徐鸿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光,回到了某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很多年前,一次跨军种的联合反恐演练,后来演变成了实打实的边境清剿行动。”
“我和你大哥龙战,并肩作战过。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见识到陆军顶级特种部队的真正实力。”
“龙战……他是我见过的最勇猛、也最善于把握战机的战士。”
听到徐鸿如此高度地评价自己的大哥,一股强烈的自豪感瞬间充盈了龙小五的胸腔。
他挺直了脊背,眼神明亮,郑重地说道:“他也是我见过最英勇的战士,是我的榜样。”
徐鸿侧过身,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龙小五的肩膀:“虎兄无犬弟。”
“龙战是龙战,你是你。但在我看来,龙队长,你身上不仅有龙战的勇猛和果决,更有属于你自己的沉稳和灵性。”
“假以时日,你未来的成就,或许会比你大哥走得更远。”
龙小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谦逊而淡然的笑意,摇了摇头:“徐大队长,您过奖了。我和我大哥比,还差得远。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徐鸿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此时,跑道上最后一组人也冲过了终点线,空军士兵们东倒西歪地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完成挑战的兴奋和满足。
“这一个月的联合训练,效果显着啊。”徐鸿感慨道,“我们这些空勤、地勤的小伙子们,体能和战斗意识,被你们龙焱彻底带动起来了。”
“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训练热情空前高涨。这得感谢你们啊,龙队长。”
龙小五诚恳地回应:“徐大队长言重了,应该感谢的是空军给了我们这次宝贵的交流学习机会。”
“鹰眼教官倾囊相授,基地上下全力保障,让我们对现代空地协同作战有了全新的、深刻的认识。”
“我们收获巨大,感激不尽。”
徐鸿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这次的协同训练,确实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尝试。证明了跨军种深度融合的必要性和巨大潜力。”
“龙队长,以后龙焱但凡有需要,我这里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非常感谢徐大队长的支持和厚爱!”龙小五立正,郑重说道。
徐鸿看着龙小五,恍然间在他身上看到龙战的影子,他的赞赏之色越发浓烈。
···········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龙焱队员们已经打点好行装,在基地操场上列队完毕。
令他们感动的是,操场上早已聚集了许多前来送行的空军官兵。
“班长!这个……我自己做的弹壳打火机,您留着!”
“赵哥!这是我们老家的一点茶叶,提神!”
“师傅!谢谢你们这一个月!以后有机会,一定回来看我们啊!”
空军的小伙子们围着即将离去的龙焱队员,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写满了不舍和真挚的感谢。
这一个月,他们被“虐”得死去活来,却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龙焱队员们也收起了平日的严肃,他们想推脱,但推脱不过,最后只能无奈笑着接过礼物,用力拍着对方的肩膀,说着鼓励和告别的话。
这时,鹰眼大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龙小五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做工精致、线条流畅、涂装逼真的战斗机模型,看型号正是基地主力战机之一。
“大哥,送给你。”鹰眼将模型递到龙小五面前。
龙小五一看,连忙推辞:“鹰眼,这礼物太贵重了,我……”
“拿着。”鹰眼打断他,态度强硬,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得柔和,“我知道你喜欢这玩意儿。”
“那天带你飞,你在后舱那股子兴奋劲儿,老子隔着面罩都能感觉到。”
“你骨子里有个飞行梦,可惜军种不同,责任不同,这个梦只能搁在心里。”
“这个模型,就当是……圆你个小梦,也当个纪念。以后看到它,记得空军还有个叫‘鹰眼’的老家伙。”
龙小五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隐藏的心思,竟然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鹰眼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固执和真挚,他心头一暖,不再推辞,双手郑重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战斗机模型。
“谢谢!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也记住了!”
他顿了顿,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龙焱的直升机,从机舱里取出一个制作精良的坦克模型。
他走回鹰眼面前,将坦克模型递过去,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鹰眼,礼尚往来,希望您以后看到这个铁疙瘩,也能想起我们龙焱,想起我龙小五,想起这一个月我们一起训练的日子!”
周烬锋来找
鹰眼看着那个充满力量感的坦克模型,又看了看龙小五,嘴角终于难得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他接过坦克模型,掂了掂,粗声粗气道:“行!这东西,我收下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同时立正,面向对方,郑重地抬手敬礼!。
礼毕,龙小五转身,带领着已经集结完毕的龙焱队员,快速而有序地登上了等候的直升机。
地面上,空军官兵们整齐列队,挥手送别。
鹰眼站在原地,望着逐渐升空、融入天际的直升机,低声自语:“大哥,保重。希望……还有机会再见。”
········
直升机掠过平原,穿过山脉,经过数小时的飞行,终于再次降落在熟悉的龙焱基地停机坪。
舱门打开,队员们鱼贯而出。
“全体都有!”龙小五站在队伍前,声音清晰,“带回营房,整理内务,处理个人事务。下午三点,训练场集合,恢复性训练!解散!”
“是!”队员们轰然应诺,迅速散开。
龙小五也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回办公室,一名岗哨执勤的队员却跑步过来,立正报告:“报告队长!基地门口有人找您!”
“谁?”
“对方自称是雷霆特种部队的大队长,周烬锋。”
周烬锋?
听到这个名字,龙小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怎么会主动找上门来?
“知道了。”龙小五点点头,对岗哨说,“带我过去。”
跟着岗哨来到基地门口,龙小五远远就看到一个身穿雷霆部队作训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军官站在那里,正是周烬锋。
他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随从,站姿笔直如同标枪,但眉头微锁,似乎心事重重。
看到龙小五出来,周烬锋的目光投了过来,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龙小五走过去,按照礼节,主动敬礼:“周队长。”
周烬锋回礼,动作同样标准利落,声音低沉:“龙队长,打扰了。”
“周队长客气,不知来找我,有什么事?”龙小五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周烬锋看了一眼基地门口执勤的岗哨和偶尔路过的人员,略一沉吟,开口道:“这里说话不太方便,能换个地方聊聊吗?”
龙小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他示意周烬锋跟上,两人没有进入基地内部,而是沿着基地外围一条僻静的越野小路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显得十分幽静。
走了一段,龙小五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周队长,现在可以说了吗?”
周烬锋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龙小五,眼神锐利,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知道苏谨柔现在在哪里吗?我联系不上她。”
果然是因为谨柔。
龙小五的心微微一提,脚步也随之停下。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周烬锋,眼神里瞬间带上了明显的戒备和一丝敌意:“周队长,你找谨柔什么事?”
周烬锋强压下了一些情绪,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你不用对我有这么高的戒备,我找她不是因为私事,是公事。”
“我们雷霆近期有一次重要的联合演练,涉及复杂环境下的爆破与反爆破课目。”
“谨柔是这方面的顶尖专家,我想正式邀请她来给我们上一堂指导课,做一次临战培训。”
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龙小五:“我去过神影的基地,也联系过他们的相关负责人。”
“但得到的回复都是含糊其辞,只说苏谨柔出任务了,归期不定,无法安排。”
“所以,我想来问问你。”
龙小五的心微微一沉,随后平静开口。
“周队长,部队有保密纪律,出什么任务,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这都是机密,你也是部队的人,你也应该知道。”
“连神影自己的人都说不清楚,我又怎么可能知道?”
“你不知道?”周烬锋的眼睛微微眯起,捕捉到了龙小五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浓重。
苏谨柔这次“出任务”,恐怕远非寻常。
周烬锋没再多说,而是撂下一句话:“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龙小五没有拒绝,而是目送他离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周烬锋这回来找他,没这么简单,但他又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
·········
下午三点,龙焱基地的训练场上,一辆军车驶了进来。
正在场边指导训练的龙小五眼神一凝,立刻认出了那是林建国的车!
“全体都有!停止训练!集合!”龙小五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发出指令。
原本分散在各处训练的龙焱队员们反应迅捷无比,立刻停止动作,以最快的速度向场中央集结。
不到一分钟,一支军容严整、肃然无声的队伍便已列队完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刚刚停稳的轿车上。
龙小五整了整作训服,小跑上前,在轿车旁立正站好。
车门打开,林建国首长走了下来。
“首长好!”龙小五“啪”地一声立正,抬手敬礼,声音洪亮有力。
林建国回礼,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刚刚经历长途跋涉和跨军种训练、却依旧精神饱满、士气高昂的队伍,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微微点头,对龙小五道:“龙小五同志,让你的人,都过来吧。”
“是!”龙小五转身,面向队伍,“全体都有!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队伍迅速调整,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林建国站在队伍正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表彰与肯定的威严:
“同志们!今天,我代表总部,来看望大家,同时,也是来向大家宣布一项表彰决定!”
场中更加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放轻了,目光灼热地看向他。
代理大队长
林建国看着众人,缓缓开口:“龙焱特战大队,在不久前执行的C国紧急营救任务中,面对复杂严峻的敌情,周密筹划,英勇果敢,克服重重困难。”
“最后,成功将五名我国重要的科技专家及宝贵资料安全营救回国,圆满完成了祖国和人民赋予的光荣使命!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
他的声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为表彰在此次任务中全体参战人员的突出贡献,经总部研究决定。”
“给予所有参与此次任务的龙焱分队队员,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哗——!”尽管纪律严明,但队伍中还是不可抑制地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充满激动和自豪的吸气声。
林建国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同时,鉴于龙小五同志在任务中的卓越指挥、身先士卒以及长期以来带领龙焱分队取得的优异成绩。”
“组织考察和研究决定:晋升龙小五同志代理龙焱特种作战大队,大队长一职!”
大队长?!
这次连龙小五本人都愣了一下。
他知道任务完成后肯定会有表彰,但没想到会直接晋升职务。
虽然只是代理,但已经是对他的极大认可,这不仅仅是一个级别的提升,更是责任的巨大跨越。
林建国似乎看出了龙小五的瞬间错愕,目光落到他身上,语气严肃却带着肯定。
“龙小五同志,这几年,你带领龙焱分队,屡立战功,表现有目共睹。”
“这次任务,更是充分展现了你的指挥能力和担当。”
“希望你再接再厉,带好这支队伍,不负重托!”
龙小五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立正敬礼,声音坚定无比:“是!感谢首长信任!龙小五一定牢记使命,不负重托,带领龙焱大队,再创辉煌!”
“好!”林建国点点头,然后示意随行参谋将准备好的奖章和命令文件拿出来。
简单的颁奖仪式随即举行。
颁奖完毕,林建国再次面对队伍,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充满力量:“此外,我还听说,你们前段时间在空军基地的联合训练,表现同样非常出色!”
“空军那边的反馈很高,说你们不仅自己学得快、用得好,还把他们的训练热情都带动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龙焱的兵,不仅单兵素质过硬,团队协作和适应能力也是一流的!”
“走到哪里,都是标杆,都是榜样!不愧是国之利刃!”
“国之利刃!”这四个字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点燃了所有队员心中的热血和荣耀感。
每个人的胸膛都挺得更高,眼神更加明亮。
“希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努力训练,时刻准备着,为保卫祖国和人民,再立新功!”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牢记使命!再立新功!”龙焱队员们齐声呐喊,声震云霄,表达了最坚定的决心。
林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各位同志辛苦了,解散!”
队伍有序解散,但激动和兴奋的情绪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队员们互相看着彼此胸前的奖章,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林建国则对龙小五示意了一下:“小五,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是!”龙小五跟着林建国,朝着基地的指挥部大楼走去。
············
办公室。
林建国的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语气比在外面时更加深沉。
“小五啊,龙战牺牲后,大队长的职务就一直空着,名义上一直由我代理,实际上,也是我在看着龙焱一步步走过来。”
他的目光落到龙小五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更有期许。
“这几年,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龙焱在你手上,茁壮成长。你的能力,你的担当,已经证明了你足以承担更重的责任。”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你也知道,你的年纪太小……”
“在咱们部队,尤其是龙焱这样的单位,大队长的职务,需要足够的资历和经验来服众。”
林建国的目光锐利起来:“‘代理’这两个字,既是给你时间,也是组织上对你的考验。”
“我希望你能继续努力,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尽快把这‘代“理’二字去掉,成为名副其实的龙焱大队长!”
“你有这个信心吗?”
龙小五“唰”地站起身,立正,眼神坚定如铁:“请首长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组织信任!”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头!”林建国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神色却慢慢凝重起来。
“这次任务,虽然成功,但代价……也不小,铁锤的退伍申请,我都看到了。”
提到铁锤,龙小五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是……是我的失职,没能……”
“不关你的事!”林建国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责。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似乎透过窗户,看向了很远的地方,眼神里带着惋惜。
“这些孩子……铁锤,还有之前几个因伤退役的老兵,哪一个不是我看着他们从新兵蛋子,一步步摔打成长起来的?”
“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早就刻在我脑子里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感慨:“每次看到他们出征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再看到他们归来时,身上带着伤,脸上沾着血和土,眼里却依旧有光……”
“我这心里头,就跟针扎一样。可我是他们的头儿,我不能慌,不能乱,我得稳住。”
“但心疼,是真疼啊!那都是我的兵,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看向龙小五,眼神里是同样的痛楚和理解。
“所以,小五,你的心情,我懂。看着并肩作战的兄弟不得不离开,心里的那份难受和自责,我感同身受。”
“他们的退伍安置,我会亲自去协调,去争取!”
“他们是我们祖国的英雄,一定要让他们离开部队后,生活有保障,未来有希望!这是他们应得的!也是我们必须做到的!”
期盼跟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听到林建国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龙小五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眼眶瞬间有些发红。
他再次站起身,庄重地敬礼,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由衷的感激:“谢谢首长!谢谢组织!”
林建国回礼,示意龙小五坐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似随意地转换了话题:“苏谨柔少校……她出发去执行任务了吧?”
龙小五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是,首长。”
林建国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地看着龙小五:“我知道你跟苏少校感情很深。她这次的任务……级别很高,保密性极强。”
“具体内容、地点、时长,连她亲哥哥苏烈枭那边,都没有得到明确消息。所以,”
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带着提醒的意味,“你心里再着急,再牵挂,也要稳住。”
“不要因为私人感情,去动用任何关系打听,甚至做出不理智的行为。这是纪律,也是对她安全的保护。明白吗?”
“是!我明白!”龙小五立刻答道,但心中却是一凛。
林建国继续说道:“小五,你现在不仅仅是龙焱的中队长,更是代理大队长。肩上的担子,比以前重了十倍、百倍!”
“龙焱大队上下几百号人,未来的训练、任务、发展,都系于你一身。”
“个人的情感很重要,但身为指挥官,必须时刻以大局为重,以使命为先。”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扰乱了你的心神。你的情绪,会直接影响整个队伍的士气和状态。”
龙小五心里一咯噔,立马挺直腰杆:“是,首长,我知道了。”
林建国拍拍龙小五的肩膀:“你们现在的分离,是为了将来更长久的相守,是为了守护更多人的安宁。”
“把这份牵挂,化作你带领龙焱前进的动力。”
“你们在各自的领域奋斗,等她平安归来时,你交出的,应该是一个更强大、更出色的龙焱大队!”
“这才是对她,也是对你们感情最好的交代,我始终相信,有情人一定会终成眷属。”
这番推心置腹又充满智慧的开导,像一阵和煦的风,让龙小五感到一股温暖而坚实的力量。
他也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谢谢首长的理解和鼓励!我知道该怎么做。”
“好!”林建国欣慰地笑了。
他又叮嘱了几句,便不再多留,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送走林建国,龙小五独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熟悉的训练场和远处连绵的山峦。
肩章上新的标识沉甸甸的,前路漫漫,重任在肩,他已准备好迎接一切挑战。
而心底那份最柔软的牵挂,将化为最坚硬的铠甲,陪伴他披荆斩棘,直到与所爱之人重逢的那一天。
············
一处偏居宁静小山村。
村子边缘,一处带着小院的古朴木屋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拄着拐杖行走。
正是龙战。
刘辉为他制定了详细的康复计划,从按摩、被动活动,到借助器械进行力量训练,再到尝试站立。
过程极其艰辛。
但龙战从未放弃,他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摔倒,再爬起,再尝试。
终于,他第一次在刘辉和器械的辅助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而今天,他已经可以相对稳定地拄着拐杖,独自在院子里行走了。
虽然步伐缓慢,步履蹒跚,但这已经是了不起的奇迹。
“怪叔叔!怪叔叔!你能自己走路啦!走得好快呀!”
刘昊满脸惊喜,围着龙战打转,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崇拜,“爸爸说你最厉害了!这么快就能走了!”
龙战停下脚步,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低头看着兴奋的刘昊,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生疏却十分温和的笑容。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拄拐的手,轻轻揉了揉刘昊的脑袋:“嗯,再……再练练。等叔叔……不用拐杖了,就……陪你去踢球。”
“真的吗?太好啦!”刘昊高兴得蹦起来。
不远处,正在晾晒药材的刘辉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亲眼看着这个被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如何从一具几乎破碎的躯体,靠着非人的毅力,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重新学会站立,学会行走的。
这进步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汗水。
可这个沉默的男人,从未抱怨过一句,只是日复一日地,与自己伤残的身体做着顽强的斗争。
龙战又拄着拐杖,在不算宽敞的院子里缓慢地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阿怪,时间差不多了!”刘辉快步走过来,扶住龙战的手臂,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不能再走了!欲速则不达,康复最忌过度劳累!快坐下歇歇!”
龙战被刘辉扶着,这才仿佛从某种专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看了看刘辉担忧的脸,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酸痛发颤的双腿,终于点了点头,顺从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刘辉递给他一个装着温水的粗瓷大碗。
龙战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冰凉甘甜的井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带走了部分疲惫。
“感觉怎么样?”刘辉在一旁坐下,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
龙战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下嘴,虽然疲惫,但眼中却闪着一种明亮的光彩。
“还好,疼,但能忍,走起来感觉很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自己拄着的拐杖和能再次站立行走的双腿,嘴角勾起一个真切的笑容。
“虽然还得靠着它,但比坐着好,有盼头。”
刘辉被他话语中那种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喜悦所感染,也笑了起来,心中的担忧稍减。
“对,有盼头就好!你看,从躺到坐,从坐到站,从站到走,你这恢复的速度,连我这个老中医都惊讶。”
“照这个势头,再有两个月,说不定就能试着慢慢丢掉拐杖了!千万不能急,一步步来。”
听到“丢掉拐杖”四个字,龙战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被群山阻隔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而迷茫。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必须快点好起来。”
“好像·····有很多事,很重要的人,在等着我。”
刘辉看着龙战脸上那混合着迫切、迷茫和隐隐痛苦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眼前这个男人的情况尤其特殊,身体的重创伴随着记忆的彻底空白,就像一个被困在迷雾中的旅人,本能地想要冲出重围,却不知方向。
他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龙战宽厚却依旧有些单薄的肩膀。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先把身体养好,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身体是根,根扎稳了,枝叶才能茂盛。”
“等你身体恢复了,力气足了,能走能跑了,说不定哪天,一个熟悉的场景,一句熟悉的话,一个熟悉的味道,就能像钥匙一样,把你记忆的门打开。”
“到那时候,一切真相,你牵挂的人和事,自然就都浮出水面了。”
听着刘辉这番充满智慧和希望的宽慰,龙战眼中那丝焦躁和迷茫渐渐平息下去。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有力。
“谢谢……。”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我会好好养伤,好好训练。”
他期盼着身体恢复的那一天,期盼着自己恢复记忆,跟家里人团聚的那一天。
他觉得,那一定是他人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刻。
嫂子生了?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十二月,距离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
龙小五站在指挥部的走廊外,目光投向训练场上正在热火朝天进行冬季适应性训练的队员们。
看着那一张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龙小五心中不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
处理完手头的文件,他信步走向基地后山。
那里有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是专门划出来训练特殊黑猫和狼犬的。
还没靠近训练区,远远就听到了黑狼低沉有力的指令声,以及犬只服从命令时短促的吠叫。
龙小五放轻脚步,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有些惊讶。
狼犬和黑猫之间,此刻却显露出一种奇特的默契。
默契程度比之前要高很多,两个不同物种之间,在一起已经能和平相处,不会再像以前见面带有敌意。
这种跨越物种的、建立在共同任务目标基础上的信任与协作,正是龙小五所期望看到的。
“好!停!”黑狼一声令下,训练暂停。
他这才注意到土坡后的龙小五,连忙放下手中的训练道具,小跑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队长,你怎么来了?”黑狼咧嘴笑道,随手抹了把汗。
“来看看咱们的特殊‘战友’训练得怎么样了。”龙小五笑道,目光依旧停留在训练场上那和谐的一幕,
“辛苦你了,黑狼教官。”
“不辛苦,看着它们一天天进步,有意思得很!”黑狼摆摆手,语气里带着成就感。
“怎么样,你看到他们的变化了吧?”
“看到了,变化非常大,超乎我的预期。”龙小五由衷地赞叹,拍了拍黑狼结实的胳膊。
“这都是你的功劳。能把猫和狗,特别是咱们这灵性过人的黑猫和凶悍的狼犬,训练到能协同作战的地步,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费心了。”
黑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说:“其实吧,队长,这方法……不全是我琢磨出来的。”
“很多跟动物打交道、培养跨物种信任的法子,都是我媳妇儿教的。”
龙小五闻言,眼中更深的敬意:“嫂子为我们龙焱的特殊作战能力提升,做出了实实在在的大贡献!”
“改天,我一定要当面好好谢谢嫂子!”
黑狼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中也泛起温暖的光:“那敢情好!队长,以后有空,一定来家里坐坐!”
“让她给你整几个好菜,你也没去过我家,正好来看看。”
“好,一言为定!”龙小五笑着应承,随即想起什么,关切地问道。
“对了,我记得嫂子的预产期……就是最近了吧?你这边工作紧,要不要提前安排一下假期?”
提到孩子,黑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种初为人父的、混杂着激动、自豪和些许不知所措的光芒。
“上个星期就生了!队长,是个闺女!七斤重的大胖闺女!”
“照片我媳妇发给我了,嘿!那小脸,胖乎乎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生了?”龙小五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灿烂的笑容。
他用力拍了拍黑狼的肩膀:“恭喜啊!黑狼!当爹了!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小棉袄!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嘿嘿……谢谢队长!”黑狼眼眶竟然微微有些泛红,“当爹了……看着照片,我都不敢相信,这么小、这么软的一个小东西,竟然是我的女儿……是我黑狼的闺女……””
他声音有些哽咽,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就觉得……老天爷待我黑狼不薄,给了我这么好的媳妇,现在又给了我这么好的闺女……”
看着这个平日里铁塔般刚硬、训练场上令人生畏的汉子,此刻因为初为人父而流露出如此柔软、感性的一面,龙小五心中也充满了感动和温暖。
黑狼是他的老大哥,是看着他一路成长、给予他无数支持和帮助的战友和兄弟。
能看到黑狼家庭美满,喜得爱女,他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老天爷是公平的,会把最好的福气,给最好的人。”龙小五笑着说。
“这下好了,等下个月过年放假,你就能回去抱抱你的宝贝闺女了!”
“是····是·····”黑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回家抱着女儿的场景,但笑容随即又染上了一丝深深的愧疚。
“就是……觉得对不起我媳妇。她生孩子,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身边……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补偿她。”
龙小五理解地点头:“嫂子是军嫂,她懂得,也一定能体谅。你只要平平安安地回去,让她看到你完好无损,比什么都强。”
“对她来说,你就是她和孩子最大的依靠和安心。”
“嗯!”黑狼重重地点头,眼中的柔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铁汉,此刻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完全被远方的妻子和那未曾谋面的小女儿所占据。
“黑狼教官,你过来看一下这只猫。”饲养员焦急喊了黑狼一声。
“来了。”黑狼应了一声,随后看向龙小五,“队长,我过去看看。”
“好!”
龙小五继续沿着后山的小路前行。
冬日的山野褪去了繁盛的绿装,显出几分萧瑟与硬朗。
就在一片背风的岩石缝隙旁,一抹极其细微却异常坚韧的色彩吸引了龙小五的目光。
那是一小丛野花,不知名,花朵很小,呈淡紫色,花瓣单薄,甚至有些皱巴巴的,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显得毫不起眼。
然而,正是这毫不起眼,却让龙小五心头猛地一颤。
因为它开在冬天,开在这万物凋零的季节。
没有暖阳呵护,没有雨水滋润,仅仅依靠石缝中一点贫瘠的土壤和顽强的生命力,它竟然绽放了。
但它所蕴含的那种在绝境中依然奋力绽放的生命力,那种沉默却执着的坚守,却瞬间击中了龙小五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这不正像极了远在他乡、执行着未知危险任务的苏谨柔吗?
不知不觉,苏谨柔离开已经大半年了。
没有电话,没有信件,只有出发前那封读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能背下来的信。
龙小五,游戏才刚刚开始,咱们走着瞧
龙小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摘了其中一朵。
他将小花捧在手心,凑到鼻尖。
没有预想中的芬芳,只有一股极淡的、属于植物本身清冷苦涩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岩石的味道。
他凝视着掌心这朵小小的、顽强的紫色花朵,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温柔。
“谨柔……”他低声呢喃,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你看,我替你找到了一朵花。”
“你在哪里?过得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也在这样的冬日,想起我?
思念如同无声的潮水,在工作的间隙,在训练的汗水之后,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刻,悄然漫上心头。
尤其是在看到黑狼初为人父的喜悦,在感受到节日临近的团圆氛围时,那份思念便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和更深的牵挂。
他将那朵小花小心翼翼地放好,准备做成一个标本,一同珍藏,等待着重逢之日,亲手交到她的手中。
·········
与此同时,远在境外某国,一栋守卫森严、充满异域风情的豪华别墅内。
温暖的壁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长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丰盛的食物。
正在用餐的是一对父女,秃鹫的父亲“老烟枪”和他的妹妹“狐狸。”
狐狸端起面前的水晶高脚杯,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晃动。
她轻轻啜饮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寒意:“父亲,下个月,就是龙国的春节了。”
老烟枪切割牛排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向女儿。
“那是他们最热闹、最重要的节日,也是……团圆的节日。”狐狸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期待的弧度,
“我安排的人,已经就位了。龙国几个主要的国际机场、重要的高铁站、长途汽车枢纽……都有我们的眼睛。”
“现在,就等那只让我们恨之入骨的小狼……出笼了。”
她放下酒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这次,我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为我哥哥报仇!”
老烟枪将一块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眼神深邃:“计划是不错。但你想过没有,万一……那个龙小五春节不放假,就待在部队里呢?”
“军队的纪律,尤其是他们那种部队,可不会因为一个节日就松懈。”
“那就等。”狐狸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一次春节不行,就等下一个假期,清明、五一、国庆……”
“这些可都是他们的龙国的传统节日,或者他执行完任务后的休整期。
“我不相信,他能永远不离开那个铁桶一样的基地,永远不去看望他的家人!是人,就有牵挂,就有软肋!”
她眼中闪烁着算计和耐心的光芒:“守株待兔,方法看起来笨,但对我们来说,恰恰是最有效,也是风险最小的。”
“龙国的反谍和安保系统不是吃素的,我们想直接摸到他的老巢,难度太大,变数太多。”
“只有在他离开绝对保护区域,返回民间的时候,才是我们唯一可能的机会。”
老烟枪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显得更加阴沉:“话虽如此,但你手下的人,一定要万分小心。
“龙小五这个人,能干掉你哥哥,能让‘烛龙’那老狐狸都接连吃瘪,绝非等闲之辈。”
“警惕性一定极高。在机场、车站那种人流密集、监控无处不在的地方,稍有不慎,露出半点马脚,就可能被他们的安全部门盯上。”
“到时候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
“父亲放心。”狐狸冷笑一声,眼中满是精明和狠辣,“我还没那么蠢。在龙国的地盘上,光天化日之下对他动手?那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我要的……是温水煮青蛙。先找到他,盯住他,摸清他的行程规律,了解他身边的人……”
“然后,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地点,用最‘意外’的方式,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避开龙国国家机器的追查。”
老烟枪看着女儿脸上那混合着仇恨、野心和冷静算计的神情,心中既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隐忧。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狐狸,这件事……你能不亲自参与,最好就不要参与。”
“龙国,尤其是他们的核心区域,水太深了。那不是我们能轻易涉足的地方。你哥哥的仇要报,但你的安全更重要。”
狐狸知道父亲是关心自己,她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目光却飘向了餐厅墙壁上挂着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哥哥秃鹫生前的戎装照,眼神凶狠,野心勃勃;另一张,则是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有些模糊的龙小五的侧,年轻,坚毅,眼神锐利如鹰。
她放下酒杯,缓步走到照片墙前,先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哥哥照片的边框,眼中恨意翻涌。
随后,她的目光移到了龙小五的照片上。
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带着审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父亲,”狐狸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了许多,却透着一股别样的危险,“我不得不承认……这个龙小五,长得……确实很不错。”
“很硬朗,很有男人味。”
她的指尖虚虚划过照片中龙小五的脸部轮廓,“这身板,这身高,这种面相和气质,单单是他的外在条件,在女人堆里,肯定很受欢迎吧?”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如此能干的特种兵,我猜……他身边肯定不会缺少女人。”
“就是不知道,他的女朋友·······会是谁?”
老烟枪哼了一声,吸了口烟斗:“这种男人,自身条件顶尖,身处的位置又特殊,他看上的女人,绝对差不了。”
“肯定也是极其出色,甚至可能同样危险的人物。你想查到,恐怕不容易。”
狐狸转过身,面向父亲,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足以让许多男人神魂颠倒的、混合着天真与妩媚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只有冰冷的算计。
“父亲,那您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老烟枪看着自己艳光四射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自豪,肯定地说。
“你?我的女儿,当然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从小不知道是多少男人的梦中情人。身段,容貌,气质,哪一样不是顶尖?”
狐狸脸上的笑容加深,却越发显得诡异和危险。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声音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那您说……如果这个龙小五,看到我……会不会也……为我倾倒呢?”
老烟枪拿着烟斗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狐狸!你……你想干什么?难道你想……”
狐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身,再次看向龙小五的照片,眼神变得迷离而充满侵略性,仿佛猎人看到了最值得挑战的珍贵猎物。
“没什么,父亲,只是一个……有趣的想法。”她低声自语,“仇恨,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更……有趣的方式,来化解,或者……加深。”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龙小五……咱们走着瞧。”
龙雪退出一线
时光的脚步匆匆,日历便已翻到了年尾。
办公室里。
“黑狼,”龙小五抬起头,看向黑狼说道,“春节期间的战备值班名单和应急分队,要尽快敲定下来。原则还是老规矩。”
“明白,队长,名单草案我已经让各中队报上来了,正在汇总核对,今天下班前就能出最终版。”黑狼立刻回答。
龙小五点点头,继续道:“还有,不能回家过年的兄弟们,后勤保障一定要跟上。”
“你亲自抓一下,让留队的兄弟也感受到家的温暖和节日的气氛,不能冷冷清清。”
“队长放心,这些事我亲自盯!”黑狼拍着胸脯保证。
龙小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嗯,你办事,我放心。”
黑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队长,那您呢?今年春节……您回家吗?”
龙小五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看上面的安排吧,还没收到通知。”
黑狼听了,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那……队长,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
“好,去吧。”龙小五挥挥手,“从今天开始,通知食堂,伙食标准可以适当上调,让兄弟们训练之余,吃得好一点,也算提前沾沾年气。”
“是!”黑狼应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重新恢复了安静。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龙小五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迅速拿起听筒:“我是龙小五。”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建国首长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小五啊,春节期间的战备值班和内部安排,都布置下去了吧?”
“报告首长,都已经布置完毕。值班名单和应急方案今天就能最终确定,后勤保障和文化活动也已安排专人负责,请您放心。”
“嗯。”林建国的语气听起来比平时要和缓一些,“打电话给你,主要是通知你,今年春节,你也休假。”
休假?
龙小五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首长,您是说……我?休假?”
他原本以为,他今年不会轮到,毕竟他去年刚休过。
“对,就是你,龙小五,代理大队长。”林建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过年这几天,龙焱这边,我看着。我就住在基地旁边的家属院,离得不远,有什么情况,几分钟就能赶到。你不用担心。”
“今年,我替你担着。”
“可是首长,我……”龙小五想说自己是主官,理应留守。
林建国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小五啊,你这一年绷得太紧了,大队里里外外一摊子事,还有你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你是龙焱的指挥官,是大脑,是核心。一个身心俱疲、神经时刻紧绷的指挥官,是带不好队伍的。“
“你需要放松,需要喘息,需要回到生活中去充充电。”
“你家里还有你嫂子,两个孩子,多回去陪陪家人。这对你,对你的家人,甚至对稳定龙焱队伍里那些有家庭的兄弟们的心,都有好处。”
林建国这一番推心置腹、既讲责任又带关怀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猛地冲进了龙小五的心房。
他知道,他这次休假,是林建国用自己的假期替代他的。
他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喉头有些发哽。
他没想到,首长在统筹全局、运筹帷幄的同时,竟然将他的疲惫、他的家庭、他内心的牵挂都看得如此清楚,考虑得如此周全。
这不仅仅是一个假期,这是一份沉甸甸的理解、信任和关怀。
“首长……”龙小五的声音有些沙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最朴实的一句,“谢谢您!”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福利,也是工作需要。”林建国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威严,但依旧能听出温和,
“放心回去,好好陪陪家人,也让自己彻底放松几天。龙焱有我看着,出不了岔子。”
”等你休完假回来,我要看到一个精神焕发、心态更稳、干劲更足的龙小五,来带领龙焱迎接新一年的挑战!明白吗?”
“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龙小五立正。
“好,那就这样,代我问你家人好。”林建国又叮嘱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挂断林建国的电话,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龙小五斜靠在椅子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那个意外的假期,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其中既有可以回家团圆的喜悦,也勾起了更深处的思念。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办公桌一角。
那里,安静地立着一个简单的木质相框。相框里,是一张他和苏谨柔的合影。照片背景是白雪皑皑的长城。
去年春节,他们一起去旅行,去京城看雪,还留下很多美好的记忆和照片。
虽然,中间出了意外,但也让他们两人的感情更加坚定牢固。
时光如梭,转眼又是一年春节将至。
只可惜,今年,长城依旧在,白雪或许还会飘落,但照片里的人,却天各一方。
她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执行着不知归期的任务。
明年呢?后年呢?龙小五心中没有答案,只有信纸上那“两年”的期限,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他心中始终有个坚定的声音:他们一定会再相见。一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再次响起,打破了略带伤感的寂静。
龙小五收敛心神,迅速接起:“我是龙小五。”
“小五,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亮而熟悉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温和的笑意。
“姐?”龙小五有些意外,“你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
“怎么,我这个当姐姐的,还不能给我弟弟打电话了?”龙雪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随即切入正题。
“小五,我就是问问,你们龙焱今年春节,有假期安排吗?你能回家吗?”
“有假期,首长刚批的。”龙小五回答道,心中隐隐猜到姐姐的来意,“姐,你……也有假?”
“嗯,有。”龙雪的声音平静,“我这边……今年情况有点变化。所以假期也比较好安排。”
“正好,如果你也回家,我们可以一起走,路上有个伴儿。”
龙小五心中一动,随即升起一丝疑惑和惊讶。
“姐,你那边……”龙小五试探着问,“任务不忙了?还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龙雪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坦然和淡淡的释然。
“小五,我现在……其实已经在慢慢退出一线作战岗位了。主要转向训练、教学和一些内勤工作。所以,假期相对固定一些。”
退出一线?!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龙小五心里,激起巨大的波澜。
龙焱的年夜饭
他震惊地脱口而出:“退出一线?姐,你……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龙雪似乎预料到弟弟的反应,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这有什么好特意说的。姐过了年,就二十九了。”
“就算我自己还想冲在最前面,这身体机能、反应速度,也已经开始跟不上了。”
“再加上这些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也不少,老底子都快掏空了。”
“为了部队战斗力的长远考虑,也为了我自己,退下来,是迟早的事,也是最好的选择。”
姐姐平静的话语,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龙小五心中某个一直刻意回避的闸门。
退出一线……老魏班长因伤和年纪退役了,黑狼教官因为任务受伤调离了作战岗位,还有蝎教官,张教官……
现在,连他心中强大标杆的姐姐,也要离开一线了。
那些曾经陪着他从青涩走向成熟,教会他战斗技能,也教会他责任与担当的亲人、前辈、战友,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因为年龄、因为伤病、因为家庭,逐渐退出现役最前沿的舞台。
时光和战争的残酷,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逆的痕迹。
他环顾四周,如今龙焱大队里,和他同一时期入伍的战友,有些已经牺牲,有些像铁锤一样因伤离开,剩下的也已渐渐成为中坚骨干。
而更多的新鲜面孔,是他亲手招进来、看着他们从新兵蛋子成长起来的。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那个需要被保护、被指导的“新兵蛋子”,“龙战的弟弟”,变成了需要去保护、去指导别人的“龙队长”。
这种角色的转换,伴随着熟悉身影的离去,带来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有感慨,有对时光流逝的怅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接过接力棒的责任感。
这似乎就是命运的必然,是每一代军人必然经历的传承与更迭。
龙小五苦笑了一下,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压下,对着电话说。
“姐,退下来……也挺好的。这样,你就不用再出那些危险的任务了,我也能少担心一点。”
龙雪笑了笑,随即语气变得无比温柔和坚定,“小五,不管姐姐是在一线,还是在后方,姐姐永远都是你的姐姐。”
“你记住,姐姐这里,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累了,难过了,撑不住了,随时可以来找姐姐。咱们龙家几兄弟,现在就剩咱姐弟俩相依为命了,这份情,比什么都重。”
“姐……”龙小五喉咙一哽,鼻子有些发酸。
父母早逝,兄弟们牺牲,血脉至亲,如今真的只剩下他和姐姐了。
“好了,电话里就不说这么多了。”龙雪适时打断了可能蔓延的情绪,“你放假的具体时间定下来了吗?到时候咱们怎么碰头?一起坐火车回去?”
“嗯,时间定了。我们一起坐火车吧。”龙小五连忙应道。
“行,那到时候再联系。你先把队里的事情安排好。”龙雪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龙小五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成长意味着离别,也意味着责任的传承。但无论如何,有些情感和守护,永远不会改变。
··········
第二天,在黑狼的亲自操办下,龙焱基地开始悄然换装。
火红的大灯笼,被身手矫健的队员们挂在了营房门口、训练场边的旗杆上、食堂的大门两侧。
一抹抹鲜艳的红色,已然将原本严肃硬朗的军营,点缀得喜气洋洋。
训练的间隙,队员们看着那些随风轻轻晃动的红灯笼,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训练的呼喝声似乎都更响亮了些。
“嘿!快看!灯笼都挂起来了!真有年味儿啊!”一个年轻队员一边擦汗,一边兴奋地对同伴说。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感觉上次过年吃饺子就在眼前,这眼睛一闭一睁,又一年过去了。”
旁边一个老兵感慨道,摸了摸自己有些扎手的板寸,“又老了一岁喽!”
“可不是嘛!我爸妈前几天还打电话,问我今年能不能回去,说家里腌了腊肉,灌了香肠,就等我呢!”
另一个队员接口,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思念,“我奶奶还说,今年包我最爱吃的荠菜猪肉馅饺子……”
“我家也是!我妹妹放寒假了,天天在电话里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要我带她去放烟花……”
说起家人,这些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硬汉们,眼神都变得异常柔和,语气里充满了期盼。
他们是祖国的利刃,是守护万家灯火的钢铁长城,但此刻,他们也只是父母眼中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是妻儿心中最坚实的依靠,是盼着回家过年的游子。
训练场上,寒风依旧,但那一盏盏红灯笼,仿佛点燃了每个人心中对团圆的渴望,也让艰苦的训练,多了一份温暖的动力。
放假前一天下午,常规训练结束后,龙小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排加练或学习,而是吹响了集合哨。
“全体都有!”龙小五站在队伍前,声音洪亮,“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
“辛苦了一年,明天开始,按照排班顺序,分批休假!今天晚上,咱们龙焱自己人,先吃顿年夜饭!”
“噢——!”队伍中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傍晚时分,在基地后面一片相对开阔、背风的空地上,临时架起了明亮的照明灯。
十几张野战餐桌拼凑在一起,上面铺着崭新的桌布。
炊事班的兄弟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平时严格控制的伙食标准彻底放开。
大盆的酱牛肉、红烧排骨、油亮亮的烧鸡、整条清蒸鱼堆得满满当当,还有水果饮料,各种食物应有尽有。
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冬夜清冷的空气,弥漫在整个营地。
训练了一下午、早已饥肠辘辘的龙焱士兵们列队站在桌前,看着这丰盛得超乎想象的一桌子“硬菜”,眼睛都直了。
不少人下意识地咽着口水,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黑狼拿着个大喇叭,脸上笑开了花,粗声大气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都找位置坐下!开动!”
“今天晚上,没有队长,没有队员,只有兄弟!大家放开肚子吃,吃好喝好,就是对我们炊事班兄弟最大的表扬!”
“也是咱们龙焱团圆热闹的好兆头!开饭——!”
“开饭咯!”
“干杯!”
欢呼声再次响起,队员们早已按捺不住,欢呼着涌向餐桌,寻找自己心仪的美食。
顿时,筷子与碗碟的碰撞声、战友间互相夹菜劝让的喧闹声、满足的咀嚼和赞叹声,响成一片。
寒冷的冬夜,被这围坐在一起的热闹、食物的香气和战友的笑脸,烘烤得温暖如春。
龙小五也坐在战士们中间,和大家一起大口吃着饺子,心中充满了暖意。
这就是龙焱,一个在战场上令敌人胆寒,在平日里却充满人情味和凝聚力的大家庭。
这顿提前的年夜饭,是对过去一年付出的犒劳,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新年,最朴素而美好的祈愿。
一一送别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龙焱基地门口却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第一批获得批准的休假队员们,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轻松和喜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告别,准备踏上归家的旅程。
对于许多战士来说,这是盼望已久的时刻。
尤其是那些已经两三年、甚至更久没能回家过年的老兵,此刻的心情早已激动澎湃,归心似箭。
他们仔细检查着给家人带的礼物,一些特产,或许是用攒下的津贴买的新衣服、小玩意儿,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温柔。
龙小五没有像平时一样穿着整齐的军装站在指挥位置上,而是换了一身常服,早早地来到了基地门口。
像个送弟弟们出远门的大哥一样,脸上带着温和而欣慰的笑容,站在路边。
每当有队员经过,他都会主动上前,用力拍拍对方的肩膀,或者握握手。
“路上注意安全!”
“到家了给队里发个平安信息!”
“好好陪陪爸妈,替我问好!”
“放松点,吃胖点再回来!”
简单的话语,却充满了真挚的关怀。
队员们也纷纷向队长敬礼告别,脸上笑容灿烂,大声保证着“队长放心!”“一定平安回来!”
然后才带着队长的祝福,兴高采烈地登上等候的车辆。
很快,龙小五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黑狼也背着个半旧的行军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憨厚又急切的笑容,显然也归心似箭。
“黑狼教官!”龙小五迎上去,不等黑狼敬礼,直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用力拍了拍他宽厚的后背,“这一年,辛苦你了!”
黑狼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大笑,也用力回抱了一下。
“队长,你这说的!最辛苦的是你!我就是干点跑腿的活儿!”
两人松开,龙小五从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手提袋里,掏出了几样东西。
一个包装精美的、适合婴幼儿的益智玩具套装,两套质地柔软、款式可爱的新生儿连体衣,还有一个厚厚的、封得严严实实的红包。
“给,”龙小五将东西一股脑塞到黑狼怀里,“给我那还没见过面的小侄女的。”
黑狼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尤其是那个厚厚的红包,明显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龙小五会准备这些。
玩具和衣服已经让他很感动了,可这红包……看厚度,里面的数额绝对不小。
“队长,这……这太破费了!”黑狼连忙将玩具和衣服抱紧,却把红包用力往回推。
“玩具和衣服我替闺女谢谢她龙叔叔!可这红包真不能要!你平时对我们兄弟已经够照顾了,哪能再要你的钱!”
“拿着!”龙小五语气不容置疑,脸上带着笑意,手上动作却很强硬,直接将红包塞进了黑狼行军包外侧的口袋里,还顺手拉上了拉链。
“跟我还见外?钱不多,就是个心意。我这当叔叔的,第一次给侄女见面礼,必须收下!”
黑狼还想再推辞,但看着龙小五那认真的眼神,知道这红包是无论如何也推不掉了。
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只能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那……那我就替闺女,谢谢她龙叔叔了!”
想着反正以后龙小五也会结婚当爹的,到时候再封回一个大红包给他。
“这次你假期长,回去好好陪陪嫂子,多抱抱闺女。嫂子生孩子你都没能在身边,这次好好补偿。”
龙小五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接过黑狼手里的一个稍大的袋子,帮他往旁边等候的越野车上放。
“替我向嫂子问好!”
黑狼心头一暖,看着龙小五忙碌的背影,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一年,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指挥官,对他、对整个龙焱的兄弟们,都像亲兄弟一样。
他永远忘不了上次任务中,是龙小五,扛着火力压制,冒着生命危险冲过来,二话不说将他背起。
那时龙小五自己头部也有未痊愈的旧伤,却咬着牙,拼了命地背着他,在崎岖的地形上一路狂奔,直到医院。
虽然他当时意识模糊,但黑狼能感觉到那个并不比自己宽厚的肩膀,却异常坚定有力,仿佛为他撑起了整个塌下来的天。
回到基地后,龙小五对他的伤势格外上心。
定期让军医来检查恢复情况,龙小五还一直陪着医生检查完,然后问医生情况,严格禁止他参与重体力训练,甚至连一些稍微累点的后勤工作都让他少干。
更让黑狼感动的是,龙小五自己竟然每周跑去炊事班,跟老班长学着熬一些据说对身体和气血恢复有好处的汤药,然后亲自端到他的宿舍,看着他喝下去才放心。
那些汤药的味道其实不怎么样,但每一口喝下去,都暖到了心里。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生活细节,一点一滴,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浸透了黑狼这个硬汉的心。
他有时候会想,难怪像苏谨柔少校那样眼高于顶、自身条件又极其出色的顶尖女性,最终会被龙小五拿下。
这个男人,不仅有着过人的军事才能和担当,更有着一种细腻体贴、重情重义的人格魅力。
他对战友尚且如此,对自己的爱人,那得是怎样无微不至的呵护和深情?
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能抵挡得住呢?
“队长,没有行李了,就这些。”黑狼收敛思绪,看着龙小五帮他把最后一个包放好。
“行,那上车吧,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记得报个平安。”龙小五关上车门,退后一步。
黑狼重重地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他透过车窗,朝站在路边挥手送别的龙小五用力挥手。
车子渐行渐远,龙小五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却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黑狼心中。
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可以生死相托、情同手足的好兄弟,好队长。
这个年,因为这份情谊,也变得更加温暖和值得期待。
送走最后一批兴高采烈的休假队员,基地门口重新恢复了平日的肃静,只是多了几分人去楼空的空旷感。
龙小五转身,独自走回自己的宿舍。
到火车站
房间一如既往的简洁。
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半旧的军用背包,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的便服,给嫂子和孩子们带的礼物,一本常看的军事理论书籍,还有那个装着冬日野花标本的防水夹,被他小心地放在背包最内层。
收拾妥当,他背起行囊,拉开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有些刺眼。
门口,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似乎等候已久。
是周圆福,他这次不在休假名单里。
“队长。”周圆福看着龙小五背上的包,脸上露出笑容,走上前,不由分说给了龙小五一个结实的拥抱,
“一路顺风,好好回去放松几天,家里嫂子孩子肯定都盼着你呢!”
龙小五用力回抱了一下这位并肩作战多年、可以性命相托的兄弟,松开后,拍了拍周圆福结实的臂膀。
“辛苦你了,小胖。基地这边,就交给你了。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电话。”
“放心吧,队长!”周圆福挺直腰板,眼神坚定,“有我看着,出不了岔子。你就安心休假,好好陪家人。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龙小五笑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停在宿舍楼下的那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宿舍区,经过训练场,朝着基地大门开去。
周圆福一直站在宿舍门口,目送着车子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道路拐弯处。
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五哥,这个‘家’,我一定会替你看好。”
··········
越野车驶出龙焱基地,穿过蜿蜒的山路,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个外观同样低调、戒备森严的基地门口。
这里,是龙雪所在的“夜莺”部队驻地。
龙小五提前给姐姐打过电话。他没等多久,基地侧门打开,两个身影并肩走了出来。
正是姐姐龙雪和陈慕锋。陈慕锋同样身着军装,身姿挺拔,气质儒雅中带着军人的干练。
看到弟弟,龙雪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龙小五快步迎了上去。
“姐!”他先喊了一声。
然后目光转向陈慕锋,两人几乎同时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后背。
“姐夫”龙小五松开手,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小五!”陈慕锋也笑着,上下打量着龙小五,眼中满是赞赏,“嗯,又结实了!更有咱们龙焱大队长的气势了!这男人味,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龙小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调侃回去:“姐夫你也是,越来越帅了,恋爱后你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有魅力。”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一旁的龙雪看着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相处得如此融洽和睦,心中充满了暖意和欣慰。
一个是最亲的弟弟,一个是即将携手一生的爱人,看到他们像兄弟一样,比什么都让她开心。
寒暄过后,龙小五看向陈慕锋,诚恳地邀请:“姐夫,今年跟我们一块儿回龙家过年吧?嫂子也一直念叨你呢。”
陈慕锋脸上露出一丝遗憾,摇了摇头:“小五,这次真不凑巧,手头有个研究项目正在攻关阶段,春节这几天正是出数据的关键期,上面没批假。”
“等明年,明年我一定提前安排好,跟你们一起回去!”
龙小五理解地点点头,“那就说好了,明年!”
龙雪走到陈慕锋身边,轻声说:“慕锋,那我们先走了,你在这边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实验数据,按时吃饭休息。”
陈慕锋看着龙雪,眼神温柔,伸手帮她将一缕被风吹到脸颊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然后自然地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声叮嘱。
“嗯,你回去也好好放松,陪陪家人。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信息。替我向嫂子问好,还有,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龙雪靠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短暂的拥抱后,两人分开。
陈慕锋退后一步,目送着龙小五接过龙雪的行李,姐弟俩一起走向等候的车辆。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陈慕锋站在基地门口,一直等到车子汇入远处的车流,再也看不见,才转身返回。
·········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离开了工作环境,姐弟俩都放松了不少。
龙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龙小五:“小五,什么时候把谨柔带回家给嫂子看看?”
提到苏谨柔,龙小五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思念。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姐……谨柔她,出任务去了。”
“一个……保密级别很高的长期任务。可能……需要两年才能回来。”
“什么?”龙雪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弟弟,“长期任务?两年?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这么重要的事情……”
“她出发前才告诉我的,也是保密的。”龙小五打断姐姐的话,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只说了大概期限,让我不要打听,等她回来。”
龙雪看着弟弟强自镇定的侧脸,以及眼中那深藏的担忧和牵挂,心中顿时了然。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龙小五的肩膀:“两年……很快。一次境外驻训,一次长期潜伏,时间嗖地一下就过去了。”
“小五,别担心,谨柔那么优秀,一定能平安完成任务回来的。”
“嗯,我知道。”龙小五点点头,感受到姐姐手心的温度,心头那点阴霾似乎散开了一些。
他扯出一个笑容,“我会等,一直等她回来。”
气氛稍微缓和,龙小五也换了个话题,问道:“姐,那你和姐夫呢?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见他父母?你们也该定下来了。”
提到自己的事,龙雪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但更多的是坦然和幸福:“嗯,是有这个打算。我现在退出一线了,以后时间会相对固定一些。”
“只要他和我的时间能协调好,就打算跟他回去见见老人。”
“他爸妈也念叨很久了,不能再让老人家一直等着。”
龙小五由衷地为姐姐感到高兴,眼中充满了期待。
他期待姐姐能快点成家,有一个沉稳可靠的爱人,是他最大的心愿。
·········
车子平稳地行驶,终于抵达了熙熙攘攘的火车站。
还没下车,透过车窗就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春运的庞大而澎湃的气息。
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拖着巨大行李箱的务工者,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牵着老人的中年夫妇……
形形色色的人们,脸上大多带着急切、期盼和些许旅途的疲惫,目标却都一致——回家。
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信息和注意事项,夹杂着各种方言的呼喊、孩童的啼哭、小贩的叫卖,汇成了一曲独特而充满生命力的“春运交响曲”。
龙小五先一步下车,迅速从后备箱取出自己和姐姐的行李。
“姐,走吧,人太多了,我们先进站。”龙小五一手提起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姐姐的拉杆箱。
“嗯。”龙雪点点头,跟在他身边。
姐弟俩汇入汹涌的人潮,像两滴水融入大海。
被盯上
龙小五和龙雪在候车大厅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距离他们的车次检票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大厅里熙熙攘攘,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空气有些憋闷。
“姐,看你精神不太好,我去买点吃的。”龙小五看着姐姐略显疲惫的侧脸,起身说道。
“不用,我不饿……”龙雪刚想拒绝,龙小五已经不由分说地走开了。
没多久,他端着两杯热牛奶和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松面包回来了,递到龙雪面前。
龙雪愣了一下,看着弟弟关切的眼神和手里温热的食物,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她接过牛奶,笑了笑,轻声说:“我们家小五,现在真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龙小五只是咧嘴笑了笑,没说什么,在她旁边坐下,也开始慢慢吃着面包,目光习惯性地、不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本能。
在候车大厅另一侧,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面阴影里,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土气的深色棉袄、围着灰色围巾的中年妇女。
正微微侧着身,隔着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定在他们姐弟身上。
看到龙小五起身买食物、细心递给身旁女性的全过程,这个代号“红乌鸦”的女人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她迅速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功能机,手指飞快地按动,编辑了一条加密短信发送出去。
远在境外别墅里的狐狸,几乎在手机震动的瞬间就抓了起来。
当她看到屏幕上那简短的“目标出现,火车站,确认龙小五,跟一名年轻女性。”字样时,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和一种狩猎者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锐利光芒。
几个月了!她耗费资源,像蜘蛛一样耐心等待,终于等到了这条大鱼离开巢穴!
她立刻回拨了一个经过多重加密转接的号码,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冷静:“红乌鸦,确认是他本人吗?”
“确认,特征吻合,神态举止也符合资料描述。”红乌鸦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好!太好了!”狐狸几乎要笑出声,但她立刻强行压下情绪,下达指令,“听着,不要跟得太紧,绝对不要试图上同一趟车!”
“你的任务,只是确认他登上哪一趟列车,目的地是哪个城市!”
“记住车次和时间!然后,你立刻购买下一趟前往同一城市的车票,跟着过去。”
“到了那边,想办法找到车站或者关键路口的监控,看看他们出站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记住,宁可跟丢,也绝不能引起他的警觉!龙小五这种人,对危险的感知比野兽还敏锐!”
“明白,保持距离,只确认行程轨迹。”红乌鸦沉声应道。
“跟他一起的女人,看清楚了吗?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红乌鸦又小心地朝龙小五的方向瞥了一眼,龙雪正好侧过脸和龙小五说话。
“看不太清正脸,但感觉不太像情侣,两人之间很自然,但没有情侣间的亲密举动。暂时无法判断具体关系。”
狐狸沉吟了一下,随后说道:“能跟他一起回家的,不是至亲就是至爱。不管是谁,肯定是他在乎的人。”
“先不管这个,按计划进行,首要目标是摸清他的目的地和大致落脚点。”
“是。”红乌鸦应了一声,果断切断了通讯,将手机塞回内衣暗袋,缩在柱子后面,目光时不时飘向在了龙小五身上。
对于暗处窥伺的危险,龙小五并未察觉。
火车站人员实在太多太杂,即便以他的警觉,也很难从成千上万张陌生面孔中识别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播里终于响起了他们车次的检票通知。
“姐,该走了。”龙小五提起行李。
“嗯。”龙雪站起身。
姐弟俩随着人流走向指定的检票口。
就在龙小五递上车票、验票员咔嚓一声检票的瞬间,远处柱子后的红乌鸦,死死记住了电子屏幕上显示的列车车次和终点站信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得逞的弧度。
任务第一步,完成。
········
列车呼啸着穿行在冬日的大地上,载着无数归家的游子。
数小时后,龙小五和龙雪在一个地级市车站下了车,又转乘了通往县城的班车,最后甚至搭了一段老乡的顺风三轮,才终于回到了那个位于群山环抱中的小村庄。
当熟悉的山坳、村口那棵老槐树、以及炊烟袅袅的房舍映入眼帘时,一路的奔波劳累仿佛瞬间消散。
龙小五和龙雪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正放松和喜悦的笑容。
与一年前相比,村子明显有了变化。
坑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虽然不宽,但干净整洁,一直通到每家每户门口。
不少老旧的土坯房翻新成了漂亮的砖瓦小楼,外墙贴着瓷砖。
村口还多了个小广场,安装着简单的健身器材。虽然仍是山村,但透着一种欣欣向荣的生气。
“变化真大。”龙雪感慨道,“我记得我上次回来,这条路还颠得不行呢。现在好多了。”
“嗯,国家政策好,农村建设一直在推进。”龙小五提着行李,走在熟悉的村道上,呼吸着家乡清冷干净的空气,心中充满了踏实和归属感。
“是啊,祖国越来越强大了,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也跟着好起来了。”龙雪望着不远处自家小院里透出的温暖灯光,眼中泛起柔和的光。
无论他们在外面是叱咤风云的特种兵王,还是肩负重任的指挥官,回到这里,他们都是这片土地养育的儿女。
这种根植于血脉和土地的归属感,是任何荣誉和成就都无法替代的。
龙小五对姐姐说:“姐,咱们先去街上转转。给两个小的买点玩具零食,再添点菜。”
“好。”龙雪点头。
姐弟俩将大件行李暂存在村口熟识的老支书家,转身便融入了村里那条唯一、却因年关而格外喧腾的主街。
街不长,此刻却挤得满满当当。
临时支起的摊棚一个挨着一个,红彤彤的春联福字挂满了竹竿,鞭炮烟花堆成小山,各色糖果糕点闪着诱人的光泽。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拧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声浪,扑面而来。
龙小五和龙雪一出现在街头,就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引起了波澜。
林小鹿来过年
“哎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小五!雪丫头!”卖豆腐的赵大娘眼尖,第一个喊了出来,嗓门洪亮。
这一嗓子,引来了半条街的目光。
“真是小五和雪妹子!回来了好啊!”
“瞧瞧这身板,这精气神!当兵的娃就是不一样,看着就踏实!”
“雪丫头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气质,比电视上的明星还正!”
“小五,又壮实了!好!保家卫国,是咱村的骄傲!”
热情的招呼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些老乡甚至拿出自己家的搞的一些烙饼,和一些自己搞的腊肠腊肉给他们。
“孙叔,吴婶,徐爷爷,使不得!真使不得!我们自己买就行!”
龙小五和龙雪连连摆手。
“拿着!跟叔还见外?”乡亲们态度坚决,几乎是把东西“砸”进他们手里。
“你们爹娘走得早,你们两个娃娃在外头当兵,保家卫国,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家!”
“我们看着都心疼!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这点东西算个啥!没有你们的付出,哪有我们老百姓的安居乐业。”
质朴无华的话语,却像冬日里最暖的一把火,瞬间烘热了龙小五和龙雪的心房。
所有的付出与牺牲,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最具体、最动人的回响。
“谢谢……谢谢大家!”龙小五声音有些发哽,龙雪的眼眶也微微泛红。
见推辞不过,只能郑重地收下这份沉甸甸的乡情。
最后,姐弟俩手上挂满了大包小包,有自己买的年货,更多是乡亲们硬塞的“心意”,像两个丰收的归人,踏着暮色,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提着几乎要拎不动的“战利品”,龙小五和龙雪拐进了通往自家小院的那条熟悉巷子。
然而,走到巷子中段,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记忆里那座带着矮土墙、屋顶长着瓦松的老屋小院依然安静地立在那里,但在它旁边,紧挨着原本老屋宅基地的位置,赫然拔地而起一栋崭新的三层小楼!
“这……这是我们的家?”龙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眶瞬间就热了,她转头看向弟弟,语气激动又带着一丝嗔怪。
“小五!这房子……什么时候盖起来的?你怎么……怎么都没告诉我一声?!”
龙小五看着姐姐眼中闪烁的泪光和惊喜,心中也是一片柔软。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解释:“去年开春就开始动工了,大嫂全程盯着,比监工还仔细,秋天主体就起来了,入冬前装修好的。”
“我想着,等你回来亲眼看到,不是更惊喜嘛。”
龙雪心里又暖又酸,抬手轻轻捶了弟弟胳膊一下,“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跟我说?盖房子得花多少钱!我这些年也攒了些,好歹能多帮衬点……”
“姐,不用。”龙小五打断她,语气坚定,“我的津贴加上出任务的补助和奖金,够用了。你的钱,好好留着,当嫁妆。”
就在这时,新楼房那扇崭新的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像颗炮弹似的冲了出来,正是小牛。
“五叔!雪姑姑!你们可算回到啦!”小牛脸上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先是看到两人手里那堆成小山的袋子,立刻懂事地上前,“我来拿!我来拿!这么多好东西!”
龙小五笑着,空出一只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小牛刺猬般的板寸头:“好小子,又窜个头了!再过两年真要赶上我了!”
小牛挺起还有些单薄的胸膛,一脸自豪:“我天天跑步打球,还帮婶婶挑水劈柴,长得可快了!”
他接过几个最沉的袋子,迫不及待地朝屋里喊,“婶婶!龙安!快出来呀!五叔和雪姑姑回来啦!”
小牛像个欢快的小陀螺,提着东西冲进敞亮的堂屋,清脆的童音在屋子里回荡。
几乎同时,一个穿着厚厚棉袄、小脸圆嘟嘟的小身影,从里屋“哒哒哒”地跑了出来。
正是小龙安。
看到门口的龙小五和龙雪,小龙安一点不认生,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口齿清晰地喊道:“五叔!雪姑姑!”
“龙安!姑姑的乖宝贝!”
龙雪的心瞬间被这奶声奶气的呼唤融化,也顾不上放下手里的东西,连忙弯腰,一把将小龙安抱了起来。
在他柔嫩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想不想姑姑?嗯?”
“想!”小龙安用力点着小脑袋,一双小胳膊紧紧搂住龙雪的脖子,依赖地把脸贴在她颈窝。
这时,系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的蝎珍珠也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看到龙小五和龙雪的一刹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容灿烂得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小五,小雪!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蝎珍珠的声音里满是喜悦,“路上累坏了吧?快,快坐下歇歇,喝口热水。饭菜马上就好!”
“大嫂,辛苦你了。”龙小五和龙雪连忙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齐声向大嫂问好。
看着大嫂虽然忙碌却精神焕发的样子,再看看这收拾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温馨的新家,姐弟俩心里都暖洋洋的。
“不辛苦,不辛苦!你们回来,这家才叫真的团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蝎珍珠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招呼他们,“你们先坐,陪龙安玩会儿,小牛,帮你五叔雪姑姑把东西放好。”
龙小五卷起袖子就朝厨房走:“大嫂,我来帮你。还有什么要弄的?”
蝎珍珠本想推辞,但看着龙小五认真的样子,知道拗不过他,便笑道:“那行,你帮我把那盆拌好的肉馅端过来,我这边丸子快炸完了,准备包饺子。”
龙小五应声去端肉馅,蝎珍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边麻利地用筷子翻动着油锅里金黄的丸子,一边对龙小五说。
“对了小五,小鹿今年大学放寒假,说想来咱们家过年。“
“她带着这么多行李,又是晚上,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你今晚去学校接一下她吧。”
林小鹿?
龙小五端着肉馅盆,愣了一下。
自己这一年多忙得脚不沾地,又是任务又是训练又是大队里各种事务,竟然差点把她给忘了。
“哦,好,没问题。”龙小五立刻回过神,点头应下,“大嫂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接她。”
去接林小鹿
帮着大嫂和姐姐又忙活了一阵,把饺子馅调好,面团醒上,龙小五抬头看了看墙上崭新的挂钟,时间已经指向下午五点。
“大嫂,时间差不多了,我现在就去市里接小鹿。”龙小五洗了手,对厨房里还在忙碌的蝎珍珠说道。
“好!”蝎珍珠应了一声,连忙擦干手,快步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巧的钱包出来,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照片和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龙小五。
“这是小鹿去年暑假来看我们时拍的照片,这是她的手机号。你没见着人,就照着这个电话打。看着照片找,错不了。”
龙小五接过照片,借着厨房窗口透进来的光线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自家老屋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清爽的马尾辫,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但眉眼弯弯,皮肤白皙。
跟记忆中那个瘦小的小表妹判若两人。真是女大十八变。
“行,我知道了。”龙小五将照片和纸条小心收进上衣内袋。
走出堂屋,来到小院。
龙雪正抱着小龙安在院子里看晚霞,见龙小五出来,问道:“小五,你这是要去哪儿?马上吃饭了。”
龙小五回答道:“去学校接表妹小鹿,今年来咱家过年。”
“林小鹿?”龙雪立马就想起来是谁了,随即点头,“是那你快去吧,一个女孩子,天黑了确实不安全,接到赶紧回来。”
“嗯。”龙小五应了一声,随后向院子外面走去。
···········
路上有些堵车,抵达那所艺术学院所在区域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色完全黑透,街灯和商铺的霓虹将城市映照得一片璀璨。
学校门口更是热闹非凡,正是晚饭后的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进出,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龙小五让出租车在学校对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付了车钱。
他没有立刻进校门,而是先拿出手机,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电话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可能是在收拾行李没听见,或者手机静音了?
龙小五皱了皱眉,决定先在门口等等看。他收起手机,靠在一棵行道树下,目光扫视着进出校门的人流。
高大的身材,笔挺的站姿,即使穿着便服,也难掩那股经过千锤百炼的军人气质。
加上他眼神锐利,常年身处险境磨砺出的沉静与警觉,让他在周围略显浮躁的学生人群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不少路过的学生,尤其是女生,都忍不住偷偷或明目张胆地看他几眼,眼神里都是赞赏和爱慕之色。
站在陌生的校园外,看着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龙小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
他想起了自己在军校的那段时光,那时,为了不辜负大哥的期望,不让姐姐失望,他像疯了一样学习、训练。
图书馆、训练场、射击棚……几乎是他全部的生活。
逼着自己吸收一切能吸收的知识,磨炼一切能磨炼的技能,只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姿态,回到龙焱。
那段日子很苦,很累,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但回头去看,也正是那段近乎疯狂的拼搏,为他打下了无比坚实的根基,也让他在后来的一次次任务中能够化险为夷。
当然,军校生活也并非全是枯燥,他也曾和战友们在训练间隙嬉笑打闹,也曾因为某个战术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更重要的是……在那里,他遇到了苏谨柔,那个注定与他生命交织、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际,一阵不太和谐的争执声从校门斜对面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陈杰!你放开我!我说了你别再缠着我了!滚开!”一个年轻女孩带着愤怒和无奈的声音响起。
“小鹿,别这样嘛,就是去看个电影,放松一下。你看,花我都买好了,多配你啊。”一个男声响起,语调带着自以为是的油滑和不容拒绝的强势。
龙小五循声望去。
只见校门旁的路灯下,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米白色羽绒服、拖着个蓝色行李箱的女生,正试图挣脱一个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一束俗气红玫瑰的年轻男人的拉扯。
那男人力气明显比女孩大得多,一只手紧紧攥着女孩的手腕,另一只手还试图去揽她的肩膀,脸上挂着令人不舒服的、带着挑逗意味的笑容。
女生极力挣扎,脸都涨红了,厉声道:“我再说一次!放开!否则我报警了!”
“报警?报什么警啊?我请你去看电影,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叫陈杰的男人嗤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凑得更近,语气轻佻。
“别给脸不要脸啊,谁不知道我陈少对你有意思?跟我出去玩玩怎么了?”
那女生眼神闪过厌恶:“玩你妈!滚开,再骚扰我信不信我剁了你。”
陈杰非但不松手,力度还加了几分,甚至还想上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追求,而是近乎骚扰和胁迫了。
龙小五眼神一冷。
他向来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强迫女性的行径。
几乎没有犹豫,他迈开大步就朝那边走去,准备替那个女孩解围。
然而,就在他走近几步,那个被纠缠的女生因为用力挣扎而侧过脸时,龙小五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路灯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女生的脸庞,白皙的皮肤,因为愤怒而微红的脸颊,紧蹙的秀眉,明亮却充满怒意的眼睛……
这张脸,与他口袋里照片上的女孩,瞬间重合!
龙小五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掏出照片飞快地对照了一眼。
没错!这个正被流氓纠缠的女生,正是他要接的表妹——林小鹿!
一股怒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窜起!
龙小五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刚才那点感慨和惆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属于兄长的愤怒。
他的妹妹,岂容这种渣滓欺辱?!
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就在那个叫陈杰的男人愈发得寸进尺,手指几乎要碰到林小鹿脸颊的瞬间,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攥住了他那只正行不轨的手腕!
“啊——!”陈杰根本没看清来人,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抓着林小鹿的手,惊恐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眼神冷冽如寒潭的脸。
对方的身高比他高出半头,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带着一种陈杰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实质的杀气。
陈杰被这眼神一扫,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吓得浑身一哆嗦。
“你……你是谁?!多管闲事!敢坏老子的好事?!”陈杰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纹丝不动,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
“哎哟!疼疼疼!松手!快松手!要断了!”陈杰立刻怂了,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龙小五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巨大的威严:“我是她哥。再让我看见你对我妹妹有半点不敬……”
他手上的力道又微微加重,陈杰的脸瞬间煞白,“下次,我卸你一条胳膊。滚。”
“哥……哥哥?”陈杰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龙小五,又看了看旁边惊魂未定却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林小鹿,再看看龙小五那明显不是普通人的身手和骇人的眼神,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
“是是是!大哥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这就滚!这就滚!”
陈杰点头如捣蒜,等龙小五刚一松手,他立刻抱着自己已经红肿起来的手腕,头也不回地窜进人群,狼狈逃走,连掉在地上的那束玫瑰花都顾不上了。
危机解除,龙小五这才转过身,看向林小鹿,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关切:“小鹿?没事吧?”
林小鹿刚才确实被吓到了,手腕上被陈杰攥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她正下意识地揉着。
但龙小五出现、出手、震慑、驱赶陈杰的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干脆利落。
那种被强大力量牢牢保护住的感觉,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暖流,甚至暂时压过了惊吓。
等陈杰跑得没影了,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刚才这位天神般降临解救她的男人,自称是她的“哥哥”?
她这才抬起头,仔细看向龙小五。
先是围着他转了小半圈,然后站定,借着路灯的光,凑近了,瞪大眼睛,仔细辨认着这张既陌生又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遥远印象的脸庞。
几秒钟后,林小鹿的眼睛越睁越大,终于,一声惊喜交加的尖叫脱口而出:“啊——!哥?!真的是你?!小五哥哥?!”
这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引来了周围不少还没散去的学生的侧目。
龙小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高分贝惊得眼皮一跳,连忙抬手虚按了一下:“小点声。”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听到那声充满惊喜和依赖的“哥哥”,龙小五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却异常温暖的涟漪。
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如此亲昵地称呼“哥哥”,感觉……很新奇,也很不错。
“是我。你是林小鹿吧?”龙小五确认道,语气温和。
“对对对!是我!小鹿!”林小鹿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上下打量着龙小五,又后退两步,仿佛要看清全貌。
眼前的龙小五,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呢子大衣,里面是深色毛衣,下身是牛仔裤和军靴。
衣着普通,却因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和笔直的脊梁,穿出了一种独特的、冷峻而可靠的气质。
脸庞轮廓硬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组合在一起,是那种充满阳刚和力量的英俊。
林小鹿的心脏砰砰直跳,内心疯狂刷屏:我的天!这是小时候那个带着她漫山遍野疯跑、掏鸟蛋、下河摸鱼,弄得一身泥巴还傻笑的龙小五哥哥?
怎么……怎么长得这么帅了?!
巨大的惊喜和骄傲感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她猛地往前一扑,张开双臂给了龙小五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激动地喊了一声:“哥哥!”
龙小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身体微微一僵,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多年未见的表妹会如此“自来熟”。
还没等他抬手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林小鹿已经自己松开了,向后退了一小步,脸上恢复了活泼灵动的神色,只是眼圈还有点红。
她看着龙小五,兴奋地说:“哥!你刚才太帅了!简直跟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一样!那个陈杰纠缠我好久了,像个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烦死了!”
“现在好了,我有哥哥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来!”
听着她叽叽喳喳、带着崇拜和后怕的叙述,龙小五眼中笑意更深,但依旧不忘确认:“你的手没事吧?他刚才力气不小。”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红,一会儿就好了。”林小鹿甩了甩手,展示了一下已经淡了不少的红痕。
随即很自然地上前一步,挽住了龙小五的胳膊,仰着脸笑道,“哥,你是来接我的吧?我们快回家吧!我都想珍珠婶婶和小牛他们了!”
“嗯,走吧,回家。”龙小五应道,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那个不小的蓝色行李箱。
林小鹿拉着他,脚步轻快,嘴里已经开始念叨起学校里的趣事和给家里人带了什么礼物。
两人朝着路边走去,打了一个出租车。
··········
与此同时,在距离艺术学院不远的一条昏暗小巷口。
刚刚狼狈逃离的陈杰,正一边揉着疼痛未消的手腕,一边骂骂咧咧:“妈的!哪冒出来的煞星!”
“下手这么狠!林小鹿那贱人居然有这种哥哥?以前怎么没听说……操,晦气!”
他刚走到巷口,一个身影突然从阴影里闪了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陈杰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穿着普通、面容姣好却带着一丝冰冷媚意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若是平时,看到这样的美女,陈杰少不了要上前搭讪几句。
但此刻,这女人看他的眼神,却让他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寒意。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反而像毒蛇在打量猎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算计。
“你……你谁啊?挡着我路了。”陈杰强作镇定,想绕开。
女人却微微侧身,再次挡住他的去路,声音柔媚,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手腕很疼吧?”
陈杰心中警铃大作,后退半步,色厉内荏道:“关你什么事?让开!”
女人轻笑一声,非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几乎贴近陈杰。
在极近的距离下,陈杰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如同淬了毒针般的锐利光芒!
恐惧瞬间攫住了陈杰的心脏,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人伸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陈杰红肿的手腕,动作轻柔,却让陈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他们是什么关系?
女人的冰冷地看着他,问道:“刚才打你的那个男人,跟你追求的那个女学生,是什么关系?”
陈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却眼神冰冷的女人,心中警铃大作,强压着恐惧反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问这些做什么?”
女人脸上的那点似笑非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漠然。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抬手,快如闪电般,冰冷的手指如同铁箍,瞬间扣住了陈杰的喉咙!
“呃——!”陈杰只觉喉头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将他的喉咙拽紧!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肺部火烧火燎地渴望空气,眼球因为充血而凸起,脸上迅速涨成紫红色。
他双手徒劳地想要掰开那只手,却发现自己在那看似纤细的手臂面前,力量渺小得可笑。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妩媚的女人,身手竟然如此恐怖!
力量之大,出手之狠辣,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和碾压。
“我问,你答。”女人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传入陈杰耳中,却如同死神的低语。
“再多一句废话,就拧断你的脖子。”
“我····我说,是她哥……哥哥……她……她哥……”陈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哀求。
女人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手指一松。
“噗通!”陈杰重重摔倒在地,像一条离水的鱼,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干呕,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个女学生的名字。”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林……林小鹿……她叫林小鹿……”陈杰不敢有丝毫隐瞒,声音嘶哑。
林小鹿?女人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姓龙?那为什么龙小五会自称是她哥哥,还特意来接她?表亲?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那个男人,是第一次来接她?”女人追问。
“是……绝对是第一次!”陈杰忙不迭地点头,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一丝讨好的意味。
“我追了她快一个学期了,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什么哥哥,更没见过那个人!今天真是……真是撞到铁板了……”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冰冷的算计。
不管这个林小鹿和龙小五具体是什么关系,能让龙小五亲自来接,并且如此维护,关系肯定非同一般。
或许……是个突破口。
她再次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捏住陈杰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对上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今天的事,不许报警,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
她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保证,你会死得悄无声息,连你父母都认不出你的尸体。听明白了吗?”
陈杰被她眼中的杀气和话语中的血腥味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点头:“明……明白!”
女人松开手,站起身,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灰尘。
她最后瞥了瘫软在地的陈杰一眼,转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巷子深处更浓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女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几分钟,陈杰才敢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不住地发抖。
他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上,感觉刚才的一切像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
一天之内,他接连遇到了两个“高手”。
那个“林小鹿的哥哥”虽然凶狠,但至少目的明确,只是为了保护妹妹。
可这个女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冷、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的气息,让陈杰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她掐住自己喉咙时,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
报警?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陈杰立刻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环顾四周,这条巷子偏僻破旧,根本没有监控。
报警,怎么说?说自己骚扰女同学被对方哥哥教训了,然后又莫名其妙被一个神秘女人威胁?警方会信吗?
就算信了,能找到那个女人吗?万一找不到,反而激怒了对方……那个女人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无尽的后悔和后怕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为什么非要招惹林小鹿?现在好了,一下子惹上了两个他根本无法想象的麻烦!
尤其是后面那个女人,就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咬死他。
陈杰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幽深的巷子,如同丧家之犬般,踉踉跄跄地朝着有光亮、有人声的大路跑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地方。
··········
另一边,龙小五和林小鹿已经乘坐出租车回到了龙家村。
付了车钱,两人提着行李下车。
林小鹿对这里显然很熟悉,拉着龙小五的胳膊,轻车熟路地往村里走。
她脸上带着回家的雀跃,已经完全从刚才的不愉快中恢复过来。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林小鹿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起,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键。
没过几秒,电话又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
龙小五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问道:“谁的电话?怎么不接?”
林小鹿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明显的厌恶:“那个渣男。”
“陈杰?”龙小五眼神一冷。
“不是他。”林小鹿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我那个……生物学上的爸爸,林千山。”
龙小五愣了一下。
他对这个表妹的家庭情况了解不多,只隐约知道她母亲早逝,父亲似乎再婚了。
小鹿这态度,父女关系显然很紧张。
“既然是你爸爸打来的,还是接一下吧。”龙小五斟酌着说道,“可能是担心你。不接,他可能会更着急。”
林小鹿:我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
林小鹿咬着嘴唇,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爸爸”两个字,脸上写满了抗拒和烦躁。
电话第三次响起,在寂静的村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被这持续的铃声弄得不胜其烦,终于还是划开了接听键,语气硬邦邦的:“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带着急切和些许不满的声音:“小鹿!你怎么才接电话?什么时候的飞机?我让司机去机场接你。”
“我不回去了。”林小鹿声音冰冷,“今年我在这边过年。”
“什么?”林千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在那边?哪边?你跟谁在一起?”
林小鹿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尖锐的嘲讽,“你是不是忘了,我妈的家乡就在这里!
“哦,对了,你当然忘了,我妈都死了十几年了,你哪里还记得她?只记得那个黑心后妈和你那个坏种了吧?”
“小鹿!你怎么说话的?!”林千山的声音带上怒意,“那是你妈妈!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
“妈妈?亲弟弟?”林小鹿的火气也上来了,声音激动,“我妈早就死了!”
“只有一个妈生的才是亲兄弟姐妹!我跟他们没关系!我就在我舅舅家过年,这里才像家!”
“你……你简直胡闹!”林千山气得够呛,“马上给我回来!否则……否则我就停了你的生活费!我看你在外面怎么过!”
听到“停了生活费”这几个字,林小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林千山!你敢停一个试试!”
“你要是敢停,明天就等着给我收尸吧!反正我也是没人要、没人管的野丫头,死了正好!衬了你们一家子的意了。”
“我明天就去跳河,找我妈妈去!”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显然林千山被女儿这番决绝而疯狂的话语吓到了,惊怒交加,又夹杂着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恐慌。
“小鹿,你……”林千山还想说什么。
“嘟——嘟——嘟——”
林小鹿已经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然后迅速关机,将手机狠狠塞回口袋。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没有哭喊,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缓缓地、慢慢地蹲下身,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路灯昏黄的光,将她缩成一团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独。
龙小五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刚才电话里那番激烈的争吵,一字不漏地传入他耳中。
他听得出,这个看似活泼开朗、穿着打扮精致的女孩,那个“富家千金”的光环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千疮百孔、从未感受过真正家庭温暖的心。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蹲下身,然后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量,轻轻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没有言语,只是无声的陪伴。
良久,林小鹿才从臂弯里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哭,眼圈是红的,但眼神里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映着远处村落星星点点的灯火,显得格外空洞。
她没有看龙小五,目光飘向夜色深处不知名的远方,声音很轻,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故事。
“我妈妈……是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生病去世的。”她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记得很清楚,葬礼结束还不到两个月,家里的黑白挽联都还没完全褪色,林千山……就把那个女人,带回家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后来,那个女人怀孕,生了‘弟弟’。从那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我的位置了。”
“林千山眼里只有他的新儿子。那个女人开始看我各种不顺眼……私底下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是常有的事。”
”我饿得受不了,半夜偷偷跑去厨房找吃的,被她发现了,揪着头发拖出来,又是一顿打。”
龙小五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沉了下来。
“最狠的一次,”林小鹿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人听得心底发寒,“她把我关进放杂物的地下室,那里面很黑。”
“没有窗户,只有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点光。她锁了门,整整一天一夜,不给我水,不给我吃的。”
“我在里面又冷又怕,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理我。”
“那个所谓的‘弟弟’,”林小鹿的眼神冷了冷,“骂我是贱种,扫把星’。”
“每次女人打我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拍手叫好……而林千山,永远都是‘工作忙’、‘没看见’、‘小孩子打闹别计较’。”
她的叙述平静得可怕,仿佛那些残酷的往事已经磨平了她所有的情绪。
“后来,我上初中了。可能……是憋得太久了吧。”林小鹿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我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觉得活着没意思,所有人都不需要我,我是个多余的。有一天放学,我直接走到河边……跳了下去。”
龙小五的心猛地一沉,放在她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可惜,没死成。被人救上来了。”林小鹿自嘲地笑了笑,“林千山那次好像真的吓到了。”
“他可能也怕闹出人命,面子上不好看吧。从那以后,我好像……突然就想通了。”
“凭什么我要死?该死的是他们!”
她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开始反抗,他们母子再打骂我,我直接去厨房拿刀出来,用力一刀砍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吓得那对母子抱成一团,腿都软了。”
“我可是死过一回的人,怕死鬼怎么敢跟我这个不怕死的打,从那以后他们看到我都绕道走,收敛了许多。”
“林千山再和稀泥,我就闹,闹得人尽皆知。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后来他年纪大了……大概也终于有了一丝愧疚?开始出面管一管那对母子,在钱方面,对我倒是有求必应了。”
“可是……有什么用呢?”林小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苍凉。
“伤害已经造成了,那些黑暗的屋子,恶毒的打骂,旁观者的冷漠……它们就像鬼影一样,一直跟着我,赶都赶不走。”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龙小五,眼神里有了一丝寻求理解的脆弱:“所以,我拼命地想逃,逃离那个所谓的‘家’。“
“后来……我整理妈妈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她年轻时写的日记。里面提到了她的家乡,提到了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还有她牵挂的亲人……“
“我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高考填志愿,我所有的学校,都填了离这里最近的。“
“我来了,找到了珍珠嫂子,她给了我温暖和很多的关爱……这里,才让我感觉……像个人一样活着。”
龙小五静静地听完,心中的震惊如同惊涛骇浪。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个外表光鲜亮丽、笑起来仿佛能驱散阴霾的女孩,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而黑暗的过去。
那些常人难以忍受的虐待、忽视和精神折磨,竟然是她童年和青春期的日常。
而他龙小五虽然过着孤独的童年,但他却是自由自在,肆意洒脱的,也有部队和邻居对他的关爱和照顾。
他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坚强、实则内心早已伤痕累累的表妹,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怜惜油然而生。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那只拍着她肩膀的手,轻轻揽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小鹿,”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这里就是你的家。以后,谁再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哥替你出头。”
没有过多的安慰,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句话。
却像一道坚实温暖的壁垒,瞬间将林小鹿心中那座常年冰封的孤岛,包裹了起来。
龙小五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家里饺子快下锅了,大家都在等你,咱们回家!”
林小鹿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闷声应道:“嗯,回家。”
然后跟上龙小五的脚步,朝着那盏为她亮起的、真正属于“家”的灯火走去。
温水煮青蛙
那个女人离开后,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屋子里,拨通了狐狸的号码。
“说。”
“查到一条线。”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龙小五今晚出现在艺术学院门口,接走了一个女学生,我查过了,两人的关系应该表兄妹。”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
“要不要……”女人做了个手势,虽隔着电话,“找个机会,把人绑了?再威胁龙小五?”
“蠢货。”
狐狸的声音骤然冷下,像淬了毒的针,隔着电波都刺得女人头皮一紧。
狐狸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别忘了,那里是龙国,不是战乱区。”
“你前脚绑人,后脚龙国的天网能把你的行踪从北到南扒得干干净净,你以为他们是吃素的?”
女人被训得不敢吭声,半晌才低声道:“那……您的意思是?”
“温水煮青蛙。”狐狸语气稍缓,却更显阴冷,“暴力永远是最下策,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她顿了顿,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兴奋。
“接近林小鹿,取得她的信任,和她做‘朋友’。从她嘴里,把龙小五的家庭关系、生活习惯、软肋缺口,一点一点掏干净。”
女人恍然,眼底浮起由衷的敬畏和寒意:“狐狸小姐英明。那……派谁去合适?”
狐狸娇媚地笑了笑:“我去。”
女人一惊:“您亲自……”
“我会改头换面。”狐狸打断她,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一个女学生而已,我能让她三天之内把我当知心姐姐。”
她停了停,唇边似乎勾起一抹冷笑,声音轻得如同毒蛇吐信:龙小五……我倒要看看,你这块铁板,能有多硬。”
··········
龙小五和林小鹿并肩走进灯火通明的堂屋。
门帘一掀,暖意裹挟着炸丸子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冬夜的寒气。
两个孩子抬眼看去,眼神立马落在了林小鹿的身上。
“小鹿姑姑——!”
小牛眼睛一亮,丢下玩具就冲了过来。
小龙安反应慢了半拍,也蹦跶着小短腿跑过来,张开小胳膊要抱抱。
林小鹿脸上那种深埋的落寞,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暖意彻底融化。
她蹲下身,一把搂住扑过来的两个小家伙,笑得眉眼弯弯:“小牛!龙安!想小鹿姑姑没有?”
“想,每天都想!”小牛用力点头。
“你个小机灵鬼!”林小鹿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利落地拉开行李箱。
几套崭新的衣服被仔细叠放着,是那种专卖店里的童装,材质柔软,设计活泼,还有几套新款的玩具。
“哇——!”两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齐齐发出惊叹。
小牛立刻拿起遥控汽车研究起来,小龙安抱着那套小熊耳朵连体衣不肯撒手。
龙小五站在一旁,看着小鹿熟练地分发礼物,被两个孩子围着叽叽喳喳,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看得出来,小鹿已经跟他们混得很熟了,而且非常依赖她。
在那些他无法陪伴家人、常年驻守军营的日子里,是这个女孩,带着她或许千疮百孔却依然温暖的心,代替他,也代替姐姐,来填补这个家的一些空缺。
林小鹿在这里,感受到了“像个人一样活着”的温度。而她也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把这份温度回馈给了这个家。
龙小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这时,林小鹿又从箱底取出几个精美的纸袋,站起身,走到刚从厨房出来的蝎珍珠面前,双手递过去,神情认真了许多。
“嫂子,这是给你买的。”
蝎珍珠接过纸袋,抽出来一看——两套质地考究的羊毛衫,一件驼色长款大衣,还有一条柔软的真丝围巾。
吊牌还挂着,那上面的Logo蝎珍珠认得,是商场一楼专柜的品牌。
蝎珍珠连忙往回塞,“这么贵重的东西,嫂子不能要!你自己还是学生呢,花这钱干什么!”
“嫂子——”林小鹿按住她的手,声音软了几分,眼神却格外认真,“你就收下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来这边读书这两年,每次放假,你给我做饭,陪我说话,给了我无限的关爱……你给我的,不是这几件衣服能还清的。”
“嫂子,是你让我知道,原来……也是有人爱我,关心我的。”
她抬起头,对上蝎珍珠泛红的眼眶,笑了笑,这次笑得有些孩子气:
“所以你千万别推。你要是不收,我下次就不敢来了。”
蝎珍珠看着眼前这个故作轻松、眼底却藏着太多过去的女孩子,心里又酸又暖。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嫂子收下,谢谢。”
林小鹿正沉浸在给孩子们分礼物的喜悦中,一抬头,这才注意到角落里含笑望着她的龙雪。
龙雪穿着一身素净的毛衣,眉眼温润,却带着军人特有的挺拔气质。
她笑着向林小鹿伸出手:“你就是小鹿吧?我是龙雪,小五的姐姐。论辈分,我是你表姐。以后叫我雪姐就好。”
林小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骤然点亮的星星。
先是有了一个从天而降、帅气爆表的哥哥,现在又凭空多出来一个温柔漂亮的姐姐!
“雪姐!”林小鹿亲切地喊了她一声。
龙雪冲她笑了笑。
林小鹿立刻转身扑向自己那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几乎是把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翻找了好一阵,宝贝似的捧出三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雪姐,这个送给你!”
她将其中一个米白色的大号礼盒塞进龙雪怀里,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香奈儿经典款口盖包。
龙雪瞳孔微震。
她是军人,对这些奢侈品了解不多,但香奈儿这个牌子她还是知道的。
“还有这个,五哥的!”林小鹿已经转向龙小五,将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块劳力士潜航者型腕表。
钢表带,黑表盘,沉稳大气,恰好是龙小五这种气质的人戴得最好看的款式。
龙小五眉头微蹙。
他虽然不戴表,但也认得劳力士的皇冠标。
这一块,比龙雪那只包只贵不便宜。
“小鹿,”龙小五难得有些不知如何措辞,语气放得很轻,“这些礼物太贵重了。你是学生,花这么多钱……按理说,应该是哥哥姐姐给你买礼物才对。”
“对呀小鹿,”龙雪也附和,“你的心意我们收下了,但东西真的不能要。你自己攒点钱不容易……”
“你们一定要收下!”林小鹿打断他们,小脸板了起来,语气是少有的认真和坚持。
她抱着礼盒,看看龙雪,又看看龙小五,眼圈微微泛红,但目光异常坚定。
“你们知道吗?”她的声音放轻了,“这里起了新房子,珍珠嫂子特意给我留了一间,说以后随时来住,那是我的房间。”
“这么多年,除了我亲妈,从来没有人给过我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这些真的就只是一些小礼物。”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恨和不甘。
“如果我不花,那不就便宜了我那黑心后妈和她儿子。”
“所以,我就是要拼命地花,拼命地买!给我自己家里人买!给我爱的人买!”
她深吸一口气,将香奈儿包塞进龙雪怀里,劳力士表塞进龙小五手里,仰起脸,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你们要是非不收,那我以后就再也不来了。”
龙雪和龙小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动容,还有一丝心疼。
这个女孩,用最昂贵的方式,捧出来的其实是一颗最卑微、最渴望被接纳的心。
小牛教小鹿格斗
“……好,姐姐收下。”龙雪不再推辞,将包轻轻放在膝头,伸手将林小鹿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水,“谢谢小鹿。”
龙小五沉默片刻,也将那枚沉甸甸的表握进掌心。
他很少收礼物,更不收这样贵重的。但此刻,他明白这份礼物背后的重量。
“谢谢。”他简短地说,语气郑重,“以后别乱花钱了。”
林小鹿破涕为笑。
“开饭啦——!”
蝎珍珠端着最后一道热腾腾的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浓郁的酱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
小牛和小龙安立刻放下还依依不舍的玩具,像两只闻到鱼腥的小猫,“嗖”地蹿上了自己的座位。
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蝎珍珠张罗着,第一筷子就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林小鹿碗里,“小鹿太瘦了,多吃肉!”
话音刚落,龙雪的筷子也伸了过来,夹了一整只最大的扇贝:“尝尝嫂子的手艺,外面可吃不到这么鲜的。”
龙小五没说话,默默盛了一碗鸡汤,轻轻放在林小鹿手边。
林小鹿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了。
“小鹿姑姑,这个给你!”小牛费力地夹起一个藕盒,小心翼翼放进她碗里,一脸认真,“婶婶炸的藕盒最好吃了,外面脆脆的,里面肉肉多!”
“谢谢你们。”林小鹿声音有些发哽,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差点夺眶而出的热泪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这时,小牛他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林小鹿搁在桌边的手腕。
那里,一圈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小鹿姑姑,你的手怎么啦?”小牛放下筷子,小脸严肃起来,“谁欺负你了?”
林小鹿下意识缩了缩手,用袖子遮了一下,轻描淡写道:“没事,就是遇到个讨厌的坏人,幸好有你五叔,他‘嗖’地一下就把坏人打跑了!”
她模仿龙小五出手的动作,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想逗小牛开心。
小牛却没有笑。
盯着那圈红痕,小手攥紧了筷子。
半晌,他抬起头,望着林小鹿,神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小鹿姑姑,我教你打架吧!”
林小鹿一愣。
“不是打架,是格斗!”小牛纠正自己,挺起小胸膛,语气骄傲,“婶婶教了我很多很多本领!我现在可厉害啦,我们班男生没有一个打得过我!”
蝎珍珠抿嘴笑,没有否认。
小牛确实有天赋,又肯吃苦,她教的防身术和基础格斗,这孩子学得有模有样。
“等我教会了小鹿姑姑,以后再有坏人欺负你,”小牛握紧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就能自己打跑他们啦!不用等五叔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也会快快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来保护你!”
小牛那句“我教你打架”说得认真又执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
林小鹿愣住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豁着门牙、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男孩,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龙小五也微微一怔。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小牛挺得笔直的小脊背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种“这孩子长大了”的恍惚。
但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小牛的提议……确实可行。
今天是他恰好赶到,才能帮小鹿解围。
可他终究要归队,不可能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
那个纠缠小鹿的陈杰虽然被吓退了,但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王杰、李杰。
与其让她每次都被动等待救援,不如教会她自己保护自己。
蝎珍珠听到“被人欺负”四个字,眉头立刻皱紧了。
她把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汤勺搁回碗里,转头看向林小鹿,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还有一种沉默的、积压了多年的锐气。
“小鹿。”蝎珍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小牛说得对。你想不想学?”
“不用你学成高手,也不用你去跟歹徒拼命。但至少……遇到今天这种事,你能一脚踹开他,能挣脱跑掉,能撑到有人来救你。这就够了。”
林小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她是学舞蹈的。
十二年舞龄,压腿、下腰、旋转,她的身体比同龄女孩更有韧性,也更懂得如何控制肌肉与重心。
如果把这些底子用来学格斗……
——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她。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猛地在她心底蹿了起来,越烧越旺。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微红,声音却斩钉截铁:“想学!嫂子,我想学!”
小牛立刻“嗖”地举起手,兴奋得小脸通红:“那我先教小鹿姑姑基础!婶婶教我的蹲马步、冲拳、还有防身挣脱术,我都会!”
林小鹿被他这副小老师的认真模样逗笑了,弯腰刮了刮他的小鼻尖,声音软软的:“好,那就先拜你为师啦,小牛师父。”
“嘿嘿嘿……”小牛摸着自己的鼻子,笑得合不拢嘴,缺了门牙的地方格外喜感。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小龙安不明所以,也跟着“咯咯”直乐,小手拍得啪啪响。
窗外的寒风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也格外温暖。
等大家放下筷子,蝎珍珠起身收拾碗筷,龙小五却站了起来,从角落里提起早就准备好的几个礼品袋,还有给孩子的零食和新书包。
“大嫂,我去七婶家看看。”他对蝎珍珠说。
蝎珍珠点头:“好,去吧,顺便把小不点接过来玩玩。”
·········
夜色已浓。
龙家村的路灯稀稀疏疏,龙小五提着一兜年货,脚步沉稳地穿过几条熟悉的小巷。
七婶的家在村东头,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平房,院墙矮矮的,木门漆皮斑驳。
龙小五轻轻推开门。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院角的水盆边,两只小手冻得通红,正用力搓着一件大人尺寸的外套。
肥皂泡在她指尖破碎,她也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揉着衣领上的污渍。
“小不点。”
女孩猛地回头。
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被突然点亮的灯笼,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小五哥哥——!”
她丢下湿漉漉的衣服,几乎是弹跳起来,光着两只湿淋淋的手就跑了过来。
“你终于回来啦!小五哥哥!”小不点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每天都在盼你回来!珍珠婶婶说你今年一定能回家过年!”
“我今年九岁啦。”
龙小五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她还有些潮湿的发顶。
“嗯,回来了。”他仔细打量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小不点成大姑娘了,长这么高了。”
九岁的女孩,身量依然纤细,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清秀。
只是那张小脸比记忆中似乎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龙小五没有直接问,只是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妈妈不在家吗?”
小不点脸上那抹灿烂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两只冻红的小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声音也变小了:“妈妈在屋里躺着……她生病了。”
龙小五的心猛地一紧。
“但是她不让告诉珍珠婶婶!”小不点急忙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祈求,“妈妈说,快过年了,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婶婶自己家里也有好多事要忙……妈妈说过两天就好了!”
龙小五没有多问,只是说道:“走,带哥哥去看看妈妈。”
急诊
小不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屋内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微弱的光。
龙小五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七婶。
她侧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眉头紧锁,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即使强忍着,喉咙里还是不时溢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哼,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着腰腹,痛得连翻身都困难。
“妈妈……”
小不点快步走到床边,小手轻轻握住七婶露在被子外那只枯瘦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妈妈,小五哥哥回来了。他来看你了。”
七婶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
那双曾经温润明亮的眼睛,此刻因高烧和剧痛而略显浑浊,却在看清龙小五的那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小五……”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皱纹在眼角堆叠,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真的是你回来了……好,好……又精神了,比你上回回来还精神……”
龙小五几步跨到床边,俯下身,他看着七婶那张蜡黄消瘦、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七婶今年才四十四岁。
可眼前的她,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额头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松弛黯淡,整个人苍老得像五十多岁的老人。
龙小五记得,小时候七婶的头发还是乌黑的,能一口气挑两桶水从村东走到村西,笑声爽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她是三十五岁才生下的小不点。
那年七叔刚去世不久,留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既要操持丧事,又要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奔波。
高龄生产本就艰难,她难产,大出血,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身体却彻底垮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小不点,种地、养猪、打零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从不在人前叫一声累。
龙小五的母亲走得早,七婶是看着他,照顾着他长大的。
在他的心里,七婶和亲妈,早已没有区别。
“七婶,您哪儿疼?”龙小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份焦急,“是腰?还是肚子?疼了多久了?”
“没事……”七婶虚弱地摆摆手,还是那副硬撑的笑,“老毛病了,腰又犯了。躺两天就好,你别大惊小怪的……”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她猛地咬住下唇,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把那声呻吟咽了回去。
龙小五不再问了。
他伸手探向七婶的额头——滚烫。
“您发烧了。”他的语气骤然沉下来,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必须马上去医院。”
“不去了不去了……”七婶摇头,气息微弱,“去一趟又要花好多钱,快过年了,别折腾……我吃点退烧药,睡一觉就好……”
“不行。”龙小五打断她,“发烧只是一个症状。您疼成这样,肯定是身体里有病灶。不去医院查清楚,吃再多退烧药也没用。”
“必须去医院。”
说完,他也不给七婶拒绝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将七婶从床上扶起,然后弯下腰,稳稳地将她背在了身上。
“小不点,”他没有回头,声音沉稳,“收拾几套妈妈换洗的衣服,牙膏毛巾都带上。咱们现在就去医院。”
“嗯!”小不点用力点头,像一只被惊醒的小兽,飞快地扑向墙角的旧衣柜。
她熟练地拉开抽屉,扯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睡衣,又翻出一条半旧的毛巾,一支挤瘪了的牙膏,全部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拉链坏了,她用力按住包口,确定东西不会掉出来。
“好了,小五哥哥!”她抱紧帆布包,仰起小脸。
“走。”
龙小五背着七婶,小不点跟在旁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快步穿过夜色中的村巷。
七婶趴在龙小五宽厚的背上,随着他稳健的步伐轻轻摇晃。
她侧过脸,看着路灯下这个年轻人线条分明的侧脸,恍惚间,竟像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她没有儿子。
丈夫走得太早,连女儿的出生都没能等到。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从不敢生病,不敢倒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旧钟,滴答滴答,走不动也得走。
可这一刻,趴在这副温热坚实的脊背上,她忽然觉得,原来被人细心照顾是这种感觉。
踏实,安心,像靠着一座山。
看着这个她从前庇佑的小男孩,想起他从前的愤青和稚嫩,如今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成熟稳重的男子汉,七婶的眼里满是骄傲。
··········
县医院急诊科。
龙小五背着七婶冲进大厅,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值班护士见状,立刻推来一辆转运平车,龙小五小心翼翼地将七婶放上去。
“病人什么情况?”护士一边推车往急诊室走,一边快速问道。
“腰腹部剧痛,高烧,有多年腰痛史。具体病因不清楚,需要尽快检查。”龙小五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好,家属在外面等,医生马上来。”
急诊室的感应门在龙小五面前合上,红灯亮起。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龙小五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向角落里那张冰凉的金属候诊椅。
小不点正坐在那里。
她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两只脚悬在空中,够不到地面。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害怕,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抿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急诊室那扇紧闭的门。
可那双攥着帆布带的小手,指节泛白,在微微发抖。
龙小五在她身边坐下,宽慰她说道:“小不点。妈妈会没事的。有小五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小不点转过头,望着他。
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
过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他轻声问:“小不点,今晚吃饭了吗?”
“……吃了。”小不点的声音有些闷,但很认真,“我自己煮的饭。还给妈妈煮了粥。”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米放了一小把,水放了两碗。煮了很久,米都开花了。妈妈说好吃。”
龙小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小不点毛茸茸的发顶:“我们小不点长大了,会做饭了,还会照顾妈妈了,真厉害。”
小不点终于抬起头,望着龙小五。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漾开了一点暖暖童真的笑意。
恢复记忆的前兆
三十分钟,像三个世纪那么长。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龙小五几乎是弹起来,几步跨到医生面前:“医生,病人情况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绕弯子:“病人目前体温已有所下降,我们给她做了急诊和常规检查。初步诊断是腰椎间盘严重突出,伴有腰椎管狭窄,压迫到了神经。”
“她这次的急性剧痛和高烧,都是因为这个病灶引发的感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这个病拖了很久了,不是一天两天。如果不进行手术根治,以后还会反复发作,一次比一次严重。”
“病人年纪不大,但身体状况很差,长期劳累加上营养不良,如果再拖下去,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甚至有瘫痪的风险。”
瘫痪。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龙小五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手术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八十左右。”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个手术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医院每年都做很多例。关键在于术后康复,病人底子弱,需要好好养一段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为难:“但是,手术和后续治疗的费用……会比较高,大概一万左右。”
一万块。
在那个年代,对于这个小县城的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需要咬牙攒上好几年的巨款。
“做。”龙小五立马回答,笃定得不容置疑,“现在就安排手术。我回家拿钱,马上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医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医生,请您务必把她治好,先帮她止疼,让她不要这么痛苦。”
医生怔住了。
他从医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家属。
有孝顺的,有不孝的,有砸锅卖铁也要救的,有签了放弃治疗扭头就走的。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眼神干净,没有半点对金钱的犹豫和不舍,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你妈妈有你这样的儿子,值得了。”
龙小五愣了一下。
儿子。
这个词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像一颗温热的糖,慢慢化开。
他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很暖的弧度。
“嗯。”他说,“谢谢您,医生。”
医生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手术我会亲自盯着。你这孩子,心善,会有好报的。”
龙小五没接话,只是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医生,还有一件事。”
“你说。”
“手术费的事……先别告诉她。”他顿了顿,“她要是问起来,就说……就说是老毛病,吃点药就好,花不了几个钱,几百块就够了。”
医生的目光再次落在这个年轻人脸上。
“好。”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推开急诊室的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龙小五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小不点。
“小不点,”他的声音很轻,“哥哥要回去拿钱,你先回病房守着妈妈,好不好?”
“好!”小不点用力点头,像一只认真领命的小兵。
龙小五叮嘱说:“妈妈要是问起来,医药费花了多少钱,你就说不知道,明白吗?”
“明白!”小不点脆生生地回答。
龙小五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你先在这里照顾妈妈,一定不要乱跑,知道吗?”
小不点挺起小胸脯:“小五哥哥,我已经四年级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顾好妈妈,不会乱跑的,你放心吧!”
她说得认真,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努力把自己撑出“小大人”的模样。
龙小五看着她,心头又酸又暖。
他直起身,对走廊里经过的一位年轻护士说:“护士同志,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我妹妹。我回去取钱,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
护士看了看眼前这个眉目端正、气质沉稳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抱着帆布包、乖巧得让人心疼的小女孩,笑着点了点头:
“放心吧,交给我了。你慢慢来,不着急。”
“谢谢。”
龙小五最后看了一眼急诊室紧闭的门,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医院大门。
··········
龙小五几乎是跑着回到家的。
他推开院门,脚步带风,蝎珍珠正在堂屋收拾碗筷,一抬头,看见他神色匆匆,心里“咯噔”一下。
“小五?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迎上来,“七婶咋样了?小不点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龙小五没有绕弯子:“七婶病了,腰椎的老毛病,需要手术。”
他把医院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嫂子,我回来拿钱。”
蝎珍珠听完,二话不说,转身就朝里屋走。她拉开老衣柜最底层的抽屉,从一件旧棉袄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给。”她把小包塞进龙小五手里,“这里是我攒的两千三,你先拿着。不够的话,我还有存折,明天去镇上取——”
“嫂子。”龙小五按住她的手,把小包推回去,语气平静却坚定,“钱我有,够了。你的钱自己留着,家里开销还指着呢。”
“你哪来的钱?”蝎珍珠急了,“你的奖金和津贴都拿来起房子了,又要给这个家添置东西,又要攒着娶媳妇,哪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这是救命的钱,你别跟嫂子见外!”
“嫂子,真的够了。”龙小五没有多解释,只是把那只手帕包轻轻放回她手心,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小五!”蝎珍珠追到门口。
龙小五已经跨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嫂子,我走了。七婶那边你放心,有我呢。”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蝎珍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没能送出去的钱,眼眶微微泛红。
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龙雪和林小鹿听到动静,从里屋走出来。
“嫂子,小五怎么了?”龙雪眉头微蹙,“急匆匆的,出什么事了?”
蝎珍珠深吸一口气,把七婶生病、需要手术的事说了一遍。
龙雪和林小鹿满是担忧。
林小鹿急忙说道:“嫂子,我想去医院看看七婶。”
“明天吧。”蝎珍珠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和却沉稳,“今晚让小五先守着,咱们明天一早过去,换换他。”
林小鹿抿着唇,点了点头。
龙雪站在门边,望着院外浓重的夜色,没有说话。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为那个躺在医院里的、瘦弱却倔强的女人,默默祈祷。
·········
另外一边,刘家的小院里,龙战经过了这两三个月的努力,已经不需要拄着拐杖,也能行走自如了。
这时,他看到不远处的刘昊,拿着一把玩具枪,正在跟一群小朋友比赛玩射击,龙战顿时被他手上那把枪给吸引了,饶有雅兴地走了过去。
小五,小五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一块用石头垒起的简易摊位,玩得不亦乐乎。
那是刘昊和他的一帮“兄弟”。
说是摊位,其实就是一块破木板斜搭在树根上,上面摆着一排五颜六色的气球,用细线拴着,风一吹就晃晃悠悠。
摊主是个外地来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
“砰砰砰——”
玩具枪的塑料子弹打在气球上,偶尔有一两声清脆的爆裂,换来孩子们的欢呼或叹气。
刘昊端着那把从摊主手里租来的玩具枪,眯着眼,瞄准了最中间那个红色的气球。
“砰。”
没中。
旁边几个男孩顿时哄笑起来。
“刘昊你又输了!哈哈哈!”
“三枪都没中,你这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吧?”
“快快快,愿赌服输,零食拿来!”
刘昊涨红了脸,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包辣条和一袋干脆面,往那几个笑得最欢的男孩手里一塞。
“行行行,给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梗着脖子,嘴硬道,“我就是今天手感不好,明天再来,肯定把你们赢光!”
“得了吧你!”一个剃着锅盖头的男孩把辣条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笑,“上次你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输得裤子都快当掉啦!”
又是一阵哄笑。
几个男孩抱着赢来的“战利品”,勾肩搭背地朝村尾走去,边走还边回头冲刘昊扮鬼脸。
“刘昊,回家多练练再来啊!”
“下次记得多带点好吃的,我们等你!”
刘昊站在原地,望着那几个远去的身影,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已经放回摊位上、现在又被自己重新拿起来的玩具枪,攥了攥,又瞄准那个没打中的红色气球。
“砰。”
没中。
“砰。”
还是没中。
他咬了咬嘴唇,眼眶有些发酸。
“枪端得太高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昊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就看到那个被他叫作“怪叔叔”的高大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龙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吹不动的松树。
刘昊眨眨眼:“怪叔叔?你怎么来了?”
龙战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刘昊身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玩具枪上。
“端枪的时候,肩膀不要耸。”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说不出的沉稳,“枪口和眼睛,要在一条线上。三点一线,懂吗?”
刘昊愣了愣,下意识地照着他说的调整了一下。
“还有。”龙战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你太着急了。扣扳机不是使劲攥,是轻轻压下去。越急,越打不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像是在看刘昊,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性子急,不服输,是好事。可要是沉不下来,再不服输也没用。”
刘昊抬起头,望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如今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怪叔叔”,忽然觉得他和平时很不一样。
“怪叔叔,你以前……也玩过枪吗?”
龙战没有回答,只是从他手里接过那把玩具枪,掂了掂。
很轻。塑料做的,子弹是那种小小的圆珠子,打出去根本没什么力道。
他抬眼,目光扫过那几个还拴在木板上的气球,忽然,耳朵动了动。
一只麻雀从头顶的槐树枝头扑棱棱飞起,朝着不远处的屋檐飞去。
龙战的手,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
他猛地抬起那把玩具枪,几乎没有瞄准,甚至没有刻意去看——
“砰。”
枪响。
那只的麻雀,应声从空中坠落,扑通一声掉在刘昊脚边,翅膀扑腾了两下。
刘昊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
“怪……怪叔叔?!”他尖叫起来,声音都劈叉了,“你、你把鸟打下来了?!那可是飞着的鸟!飞的!”
龙战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扑腾的麻雀,又看了看手里的玩具枪,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只鸟挣扎了几下,似乎只是被击中翅膀,并没有受太重的伤。
它又扑腾了两下,居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然后扑棱着翅膀,歪歪扭扭地飞走了,消失在屋檐后面。
可刘昊根本没注意那只鸟飞没飞走。
他整个人都傻了,围着龙战转了两圈,眼睛瞪得像铜铃。
“怪叔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怎么这么厉害?!”他一把抓住龙战的袖子。
“我们这么多人打气球都打不中,你抬手就把飞的鸟打下来了!那可是飞的!比气球难一百倍!”
他的小脸上写满了震惊、崇拜,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
龙战盯着自己手里的那把玩具枪,盯着刚才那颗子弹射出的方向。
那种感觉……很熟悉。
握枪的姿势,瞄准的本能,扣扳机瞬间手指的力度,甚至是在枪响之前就预判到那只鸟飞行轨迹的直觉。
这一切,仿佛刻在他骨头里,根本不需要去想。
好像他曾经无数次做过同样的事。
只是,那时候他手里的,不是玩具枪。
忽然,一个血腥的真实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枪林弹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尖锐破空。硝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几乎窒息。
他狂奔。穿过废墟,越过瓦砾,脚下一步一陷,周围是倒下的战友,是哀嚎的伤兵,是燃烧的车辆。
然后,看见了一个年轻的身影,倒在血泊里,后背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跪下去,把那具身体翻过来。
那张脸……好年轻,好熟悉。紧闭的眼睛,苍白的嘴唇,还有嘴角挂着的那一丝还没干透的血迹。
那是——“小五!!”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撕心裂肺,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抱着那个年轻的身体,拼命地摇晃,拼命地喊那个名字。
“小五!小五!!”
龙战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玩具枪“啪”地掉在地上。
他双手抱住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整个人弓了下去,额头青筋暴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涌来,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无法阻挡。
大哥真的在喊我
这个画面是真实存在的。
那一次,是龙战第一次带龙小五出任务。
年轻的龙小五,虽然天赋惊人,却还不够沉稳,不够冷静。
为了掩护赵晨锋和那个人质老人,龙小五拼尽全力挡在他们面前,却被山坡上滚落的巨石狠狠砸中了后背。
他冲过去的时候,龙小五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他抱起他,用尽全身力气喊他的名字,可龙小五只是微微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一次,龙小五昏迷了2天2夜,龙战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啊——!”
龙战猛地低吼一声,额头抵在膝盖上,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刘昊被吓坏了。
他从来没见过怪叔叔这个样子。
平日里,怪叔叔虽然沉默寡言,但从来都是温和的、安静的,像一棵沉默的大树。
可现在,他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抱着头,发出那种像是野兽一样的、压抑到极点的声音,整张脸都扭曲得吓人。
刘昊害怕极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可他没跑。
他站在原地,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看着那个痛苦蜷缩的身影,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一步。
“怪……怪叔叔?”他的声音又轻又抖,“你……你怎么了?你不要想了……你不要想了!”
他记得爸爸说过,怪叔叔的脑子里受过伤,不能想太多,一想就会头疼,会很难受。
“怪叔叔,你别想了!真的别想了!”他蹲下来,小脸凑近,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忘了吗?你一想就会头痛的!爸爸说的!你越想越痛!你停下来好不好?”
龙战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脊背弓得像一座山。
可他还在坚持。
那些画面还在继续。
小五躺在血泊里,小五在他怀里微微睁开眼睛,小五被抬上担架时垂落的手……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很久很久的黑暗。
龙战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开。
那双眼睛非常锐利,刘昊被吓得又退了一步。
那不是他熟悉的、温和沉默的怪叔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温和,只有刺骨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冷。
像刀锋,像寒冰,像一只从沉睡中骤然苏醒的、择人而噬的野兽。
“怪……怪叔叔……”刘昊的声音抖得厉害,小小的身子几乎要缩成一团。
龙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刘昊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盯住了,一动不敢动。
可仅仅是一秒钟。
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慢慢褪去。
像潮水退潮,像风暴平息。
龙战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柔和,重新变回了那个刘昊熟悉的、沉默的怪叔叔。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看向刘昊。
刘昊还缩在那里,小脸煞白,眼眶里汪着泪,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龙战愣了愣。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刘昊颤抖的肩头。
“不怕。”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很轻,“叔叔……刚才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现在没事了。”
远处,太阳正一点一点落下去,把村口的老槐树和树下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刘昊看着龙战的眼神逐渐恢复平静,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但他还是心有余悸,小手紧紧攥着龙战的袖子,不敢松开。
“怪叔叔,我们回家吧。”刘昊仰起小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爸爸肯定已经做好饭等我们回去吃啦!一会儿还要贴对联呢!”
龙战低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顺手把刘昊也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龙战的脚步虽然稳健,脑海里却像翻涌的潮水,一刻不得安宁。
那些画面——血腥的、惨烈的、撕心裂肺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闪过。抱着那个年轻人的自己,喊出的那个名字,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和绝望……
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梦,更像……记忆。
他想起了刘辉曾经告诉他的话,被救起来的时候,他浑身是伤,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如果那些画面是记忆呢?
如果那一切,真的发生过呢?
他对枪的感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握枪的姿势,瞄准的直觉,扣扳机的力度……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这绝对不是偶然。
难道……他以前是军人?
或者,警察?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照亮了龙战混沌的意识。他的脚步顿了顿,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还有刚才画面里的那些人,那些和他一起冲锋陷阵的身影,那些倒下的战友,还有那个……那个他拼命护着的年轻人。
小五。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个名字。
小五。小五。
这肯定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他曾经认识的人,跟他有着密切关系,是他……用生命去保护过的人。
龙战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在他胸腔里剧烈地冲撞。
他忽然觉得,真相离他越来越近了。
很近。
近到仿佛伸出手,就能抓住。
··········
县医院病房外的走廊里。
龙小五靠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头微微垂着,呼吸均匀。
昨晚七婶手术,他在外面守了一整夜,直到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情况稳定”,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靠在这张椅子上沉沉睡去。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血。
梦里有枪声,有爆炸,有喊杀声,有战友倒下时绝望的嘶吼。
他在一片废墟中疯狂地奔跑,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可那个人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穿透了所有的枪炮声、爆炸声、惨叫声,直直地刺进他的耳朵里——
“小五!!”
龙小五猛地睁开眼睛!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瞳孔还没有从梦境的震撼中完全收缩回来。
“小五?!”
龙雪刚从病房里出来,就看见弟弟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龙小五的肩膀,声音急切:
“小五!怎么了?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龙小五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聚焦到姐姐脸上。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一种龙雪从未见过的恍惚和茫然。
“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我梦到大哥了。”
龙雪的手微微一颤。
“梦到他……在喊我。”龙小五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头紧锁。
“好真实……姐,真的太真实了。就好像他真的在我身边,真的在喊我……”
我有一个很好的“儿子”
龙雪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帮弟弟擦拭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小五,别多想。”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快过年了,你肯定是太想他了。每年这时候,谁不想自己最亲的人呢?”
龙小五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过年嘛,谁不想团圆?谁不想念已经离开的亲人?
可那个梦……真的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听到那声嘶喊。
真实到让他觉得,大哥就在某个地方,在喊他的名字。
龙雪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阵地发疼。
她太清楚这些年小五是怎么撑过来的了。
大哥走后,龙焱的重担落在小五肩上,他才二十出头,就要接过那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队伍,要带着一帮比他资历还老的兵出生入死。
家里的担子也落在他身上,大嫂和两个孩子,起房子,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照顾。
他从来不喊累。
从来不诉苦。
永远挺着脊梁,永远沉着冷静,永远是龙焱最坚固的那道防线。
可龙雪知道,他很累。
很累很累。
如果大哥还在,他就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来,喝点水。”龙雪从旁边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他手里。
龙小五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七婶怎么样?”
“挺好的。”龙雪在他身边坐下,“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等麻醉过了就能醒。小不点守了大半夜,刚才小鹿来把她带回去休息了。”
龙小五点了点头。
“你回去休息吧。”龙雪看着他,“我在这儿守着,七婶醒了我叫你。”
“不用。”龙小五把剩下的水喝完,将空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刚才睡了一觉,没事。等七婶醒了我再回去。”
龙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弟弟那副倔强的表情,最终还是没开口。
这孩子,从小就犟。
“……行吧。”她站起身,“那我去买点吃的,你守着。”
“好。”
龙雪走后,龙小五站起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七婶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眉头也舒展开了。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有节奏地“滴滴”响着,屏幕上跳动着稳定的数字。
龙小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守着她。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过床脚,爬到七婶盖着的被子上。
十几分钟后,七婶的眼皮动了动。
“小五……”
一声很轻的呢喃,从她微微开合的嘴唇里溢出来。
龙小五立刻俯身凑过去:“我在。”
七婶的眼睛慢慢睁开,有些涣散,有些迷茫。
她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龙小五那张凑近的脸上,焦距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小五……”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清楚了些。
“是我,七婶。”龙小五关切地看着她,“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
七婶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感受自己的身体。过了几秒,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好多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真实的松弛,“不像之前那样疼了。腰那里……好像不那么难受了。”
“那就好。”龙小五也笑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您好好养着,很快就能好起来。”
“我睡了多久了?”七婶问。
“一天了。”龙小五替她掖了掖被角,“昨晚做的手术,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七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
“那……那得住多久的院啊?要住很久吧?”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焦急。
“小五,这得花多少钱?我这病……我这病不治了,我现在已经不疼了,好多了,咱们回家吧,我回家养着就行。”
“七婶。”龙小五打断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您放心,花不了多少钱。”
七婶不信:“你别哄我,我知道做手术要好多钱……”
“真的花不了多少。”龙小五认真地看着她,眼神坦荡。
“现在国家的医疗政策好,医疗能报销一大半。您这手术,最后下来也就两百多块钱。您说,两百多块钱,咱家拿不出来吗?”
七婶愣住了。
“……真的?”她半信半疑,“两百多?”
“真的。”龙小五点头,面不改色,“我还能骗您?”
七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可龙小五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她根本无从怀疑。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什么重担,重新靠回枕头上。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着,又看向龙小五,眼眶微微泛红,“小五,辛苦你了。大过年的,你不好好在家过年,跑来照顾我这个老太婆……”
“七婶,您说什么呢。”龙小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小时候您照顾我那么多,给我饭吃,给我缝衣裳,冬天怕我冷,夏天怕我热。”
“您现在病了,我来照顾您,不是应该的吗?”
“比起您当年对我的好,这点不算什么。”
七婶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曾经瘦弱倔强、蹲在她家门口不说话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堂堂的男子汉,肩膀宽厚,眼神沉稳,会体贴人,会照顾人。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滑进花白的鬓发里。
“傻孩子……”她哽咽着,反手握住龙小五的手,握得很紧,“傻孩子……”
龙小五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拿起床头的纸巾,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照在这一老一少身上。
.........
接下来的一周,龙小五几乎没离开过医院。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骑着摩托车回到村里,从蝎珍珠手里接过连夜煲好的营养粥,有时是乌鸡汤,有时是鲫鱼豆腐,有时是红枣枸杞小米粥。
然后再骑着摩托车赶回县医院,趁热端到七婶床前。
“七婶,来,喝粥。”
七婶靠在床头,看着龙小五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却还是笑着说:“我自己能喝,又不是动不了。”
“您别动,刚做完手术,要静养。”龙小五不为所动,坚持一勺一勺地喂。
护士进来换输液瓶的时候,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忙前忙后,眼里满是感慨。
她走到七婶床边,一边调整输液速度,一边笑着说:“阿姨,您这儿子可真孝顺。”
“我在医院干了七八年,见过不少家属,可像您儿子这样,天天守在这儿,喂饭端尿、积极主动跟医生沟通、真没见过几个。
“您这福气,可真是修来的。”
七婶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龙小五忙碌的背影上。
可看着龙小五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看着他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忙碌时微微佝偻的背影,她的眼眶慢慢湿润了。
“是啊。”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我有个好儿子……很好很好的儿子。”
上回为什么不去龙焱?
在医生和龙小五的精心照料下,七婶恢复得出乎意料地快。
一周后,她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脸色比刚住院时好了太多,现在脸色红润了,眼睛也有神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响亮。
小不点第一个扑上去,紧紧抱住妈妈的腰,小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妈妈,你终于好了……”
七婶弯腰,把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时,主治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七婶,恢复得不错。”他笑着把单子递给龙小五,“这是出院小结和注意事项。”
“回去后要注意休息,不能干重活,不能提重物,不能久坐久站。”
“饮食清淡,但要保证营养。药要按时吃,吃完了再来复查。”
龙小五接过单子,仔细看着。
“明白。”龙小五把单子折好,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里,“谢谢您,医生。这几天辛苦您了。”
“客气了。”医生拍拍他的肩膀,又看向七婶,由衷地说,“七婶,您这儿子,是真孝顺。好好养着,以后日子长着呢。”
七婶笑着点头,目光一直落在龙小五身上。
告别医生后,龙小五搀扶着七婶,两个人慢慢走出病房,小不点跟在旁边,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
回到家后,龙小五把七婶扶进屋里,让她在床上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七婶,您先歇着,我去做饭。”
“不用不用!”七婶连忙摆手,“小五,你这一周都没好好休息过,赶紧回家睡觉去!我自己能做饭。”
“顺手的事!”龙小五笑了笑,直接进了厨房。
灶台还是那个老式灶台,铁锅刷得干干净净。
他麻利地生了火,切了菜,下了米。不到一个小时,两菜一汤就端上了桌——一盘青椒肉丝,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西红柿蛋汤。
他又拿出两个保温桶,把饭菜分装好。
“七婶,”他走进里屋,对七婶说,“饭菜做好了,够您和小不点吃两顿的。饿了就热一下,很方便。”
七婶看着这个满头是汗、眼圈发黑的年轻人,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小五……”她拉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你这孩子……这个年,你都是在医院过的,连家都没回几趟。”
“你对七婶这么好,七婶……七婶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七婶,您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龙小五语气温和地说。
“每年都能过年,机会多的是。您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您好好养着,我先回家看看。”
七婶点点头:“好,好,你赶紧回去睡一觉。看你那两个大眼圈,都成熊猫了。”
龙小五笑了笑,走出院子,看向院子里正在扫地的小不点。
“小不点,在家照顾妈妈,有什么事,一定要来跟我说,知道吗?”
小不点用力点头,小脸认真:“知道了,小五哥哥!我会好好照顾妈妈的!”
龙小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
“新年快乐,小不点。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小不点眼睛一亮,接过红包,仰起小脸:“谢谢小五哥哥。”
龙小五揉揉她的小脑袋:“好好念书,听妈妈的话。”
“嗯!”小不点用力点头,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龙小五回到自家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清脆的喊声——
“对,就是这样!马步再蹲低一点!”
“手要端平!婶婶说过,手不稳,拳就不稳!”
“出拳的时候要转腰,用全身的力气!不是光靠胳膊!”
龙小五推开门,眼前的一幕让他忍不住笑了。
小牛穿着那身深蓝色运动服,双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胸脯,一副小老师的模样,正对着面前扎着马步的林小鹿发号施令。
林小鹿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按照小牛的指令认真地调整动作。
她扎的马步居然有模有样,下盘很稳,腰背挺直,完全不像初学者。
“好了,可以出拳了!”小牛一挥手。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右拳猛地向前击出——
“哈!”
拳头带着风声,稳稳地停在半空。
小牛满意地点点头,小脸上写满了“我很专业”的表情。
“不错不错!小鹿姐姐,你学得真快!”
林小鹿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眉眼弯弯:“那当然,你小鹿姐姐我可是有舞蹈功底的,柔韧性好,下盘稳。小牛师父教得也好!”
小牛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直乐。
龙小五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小鹿确实学得很快。
她的身体条件好,又肯下功夫,再加上小牛这个“小师父”教得认真,假以时日,防身自保绝对没问题。
“五叔!”
小牛一看到龙小五进门,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邀功。
“五叔五叔!你看到没有?我正在教小鹿姑姑格斗呢!你觉得她练得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龙小五低头看着这张满是期待的小脸,忍不住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看到了。”他说,目光转向旁边还扎着马步、气喘吁吁却笑得灿烂的林小鹿,“很棒。小鹿学得快,小牛这个师父教得也好。”
“嘿嘿嘿……”小牛被夸得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傻笑。
林小鹿也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挽住龙小五的胳膊:“哥,你回来啦!七婶怎么样?出院了吗?”
“出院了,在家休养。”龙小五说,“恢复得很好,精神也不错。”
这时,蝎珍珠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快步走到龙小五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明显消瘦的脸上和微微发青的眼圈上,眼里满是心疼。
“小五,七婶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有些急切。
龙小五把七婶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蝎珍珠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饭后,龙小五把小牛叫到了院子里。
夜色很浓,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挂在天空。小院里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龙小五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小牛乖巧地坐过去,两只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着龙小五,眼睛亮亮的。
“小牛。”龙小五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上回婶婶说要带你去龙焱,你为什么不去?还那么坚决?”
小牛低下了头。
月光还没照进院子,但屋檐下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不像一个十岁半的孩子该有的复杂。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龙小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知道……龙安是去见他爸爸。”
“我也知道……他爸爸·····牺牲了。”
龙小五心头一震。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龙小五心里平静的湖面,溅起层层涟漪。
我一定要杀了他
龙小五猛地转头,这些事他们都没跟小牛说过,难以置信地看着小牛:“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牛还是低着头,两只小手攥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我……我看到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婶婶她……经常一个人坐在屋里,拿着照片发呆。”
“那个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和龙安长得很像。我看着婶婶,她的眼眶红红的,有时候还会偷偷抹眼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如果不是牺牲了,婶婶为什么要对着照片哭?还哭得这么伤心。”
龙小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望着眼前这个十岁半的孩子,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震惊,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察言观色?
什么时候开始默默关注着大人的一举一动,揣摩着那些没人告诉他的事情?
他还这么小,却已经懂得不声不响地把所有心事都藏起来,不去打扰任何人。
“那天晚上,”小牛继续说,声音平稳了一些,“我听到婶婶说要带龙安去部队看看爸爸。我就知道,这是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的时刻。”
他抬起头,望着龙小五,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懂事。
“五叔,我是捡来的,我知道。婶婶对我好,就像我得妈妈一样。可她也有自己的儿子,有自己的家。龙安需要爸爸,婶婶需要去看看他爸爸待过的地方……”
“我·····不该去打扰他们。”
龙小五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孩子,才十岁半。
十岁半。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小牛却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骤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让人心疼的懂事,而是——锐利。
像刀。
“五叔。”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意,“龙安的爸爸,是哪个混蛋杀死的?”
龙小五愣住了。
“那个混蛋死了没有?”小牛握紧了拳头,小小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如果没有死,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亲手杀了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孩子的天真,只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杀气。
“因为那个人,婶婶没有了丈夫。因为那个人,龙安没有了爸爸。”
“婶婶对我那么好,她就像我的妈妈一样……我每次看到她偷偷哭,我心里就好难受,好难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想……我想替婶婶报仇。”
龙小五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十岁半的孩子,拳头攥得紧紧的,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燃烧着一团火。
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火,那是仇恨的火,是想要为最重要的人讨回公道的火。
龙小五忽然想起了秃鹫。
那个雇佣兵头目,他亲手把他逼下了悬崖。虽然没看到尸体,但那种高度,应该活不了。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小牛紧握的拳头上。
“那个人,”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座山,“已经死了。”
小牛猛地抬起头。
“五叔亲手干掉他的。”
小牛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他望着龙小五,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可他却在笑,笑得又像哭又像笑。
“死了……就好。”
他喃喃着,声音很轻。
“死了就好……如果没死,我长大后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
龙小五把他揽进怀里,不想让小牛小小就背负仇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小牛,听五叔说。”
小牛抬起眼看着他。
龙小五认真地说:“那个人已经死了,事情过去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念书,好好长大,以后有出息了,才能更好地回报婶婶,明白吗?”
小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五叔,我知道。”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露出了笑容。
“我现在一直都是全年级第一名!上个月还去参加了县里的数学竞赛,拿了特等奖!”
他抹了把脸,眼睛亮亮的:“还有奖金呢!我把奖金都给了婶婶,婶婶笑得可开心啦!”
龙小五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欣慰和骄傲。
“好小子。”他用力揉了揉小牛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笑,“厉害!比你五叔小时候强多了。”
小牛挺起小胸膛,破涕为笑,“我要好好学习,以后赚很多很多钱,让婶婶过上好日子!让龙安过上好日子!让五叔过上好日子!”
龙安噗嗤一笑,眼里满是欣慰,揉揉他的头发:“但是,你也别忘了你自己,你自己过好才是第一位!”
小牛听了,也是傻傻地挠挠头笑了。
“嗯!”
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温柔地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像一幅温馨的画卷。
·········
日子过得平静而温暖,可他心里清楚,这种平静,很快就结束了。
归队的日子,到了。
龙小五提着几袋营养品,站在七婶家院门口。
院里,七婶正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院子。
她的动作很轻,不像从前那样风风火火,但腰杆挺得笔直,步伐也稳当,脸上红扑扑的,精气神比住院前好了几百倍。
“七婶。”
龙小五喊了一声,推门走进去。
七婶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五来啦!快进来坐!”
“不坐了,七婶。”龙小五把营养品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我下午要归队了,今天过来跟您告个别。”
七婶的笑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不舍。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走上前,拍了拍龙小五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满是长辈的慈爱。
“好好好,去部队好好干!你七婶我虽然不懂你们部队那些事,但我知道,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龙小五笑了笑:“七婶,您身体刚好,千万别干重活。劈柴挑水那些事,等我下次回来给您干。您就好好养着,别着急。”
“知道知道,你都说八百遍了。”七婶笑着摆手,“我这腰啊,现在是一点都不疼了,走路也稳当了。你放心去,我能照顾好自己。”
这时,一个小的身影从屋里冲了出来,不舍地看着他。
“小五哥哥!你是要走了吗?”
龙小五蹲下来,平视着她:“嗯,小五哥哥要去上班了。等下次过年,再回来看你。”
小不点瘪着嘴,眼眶红红的,有些落寞。
“那小五哥哥放假了,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
“好。”
刘星玥生了
告别七婶后,龙小五回到家的时候,龙雪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蝎珍珠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手里拎着一个又一个塑料袋。
“来来来,这些带上。”她把袋子往龙小五和龙雪手里塞,“这是我自己做的腊肠腊肉,这是炸的酥肉和藕盒,还有这些……”
“嫂子,够了够了。”龙小五哭笑不得,“我们是回部队,不是去逃荒。”
蝎珍珠笑道:“你们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口家里的东西。带回去给他们尝尝,也算是咱们家的心意。”
龙小五无奈,只好把那些大包小包都收下。
龙安被抱了出来,小家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龙小五,又看看龙雪。
龙小五弯下腰,把小龙安抱起来。
“龙安,五叔要走了。下次回来,你可要长得更高啊。”
小龙安好像听懂了,伸出小手,紧紧攥住龙小五的衣领,不肯松开。
龙雪凑过来,亲了亲小龙安:“姑姑也走了,在家要乖乖的,听妈妈的话。”
小龙安瘪了瘪嘴,眼眶红了,却没哭出来,只是把小脸埋进龙小五肩窝里,闷闷地不肯抬头。
蝎珍珠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走过来,把小龙安接过去,轻声哄着:“龙安乖,让五叔和姑姑走吧。他们还会回来看你的。”
小龙安终于抬起头,冲龙小五和龙雪挥了挥小手,奶声奶气地说:“五叔……姑姑……再见……”
龙小五心头一软,用力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小牛。
小牛站在一旁,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小胸脯挺得直直的,努力做出“我已经是大孩子了”的样子。
“小牛,”龙小五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好好读书,听婶婶的话,保护好弟弟。”
小牛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五叔,你放心!我会的!”
龙小五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小鹿。
“小鹿,”他的语气认真起来,“在学校自己注意安全。那个纠缠你的陈杰虽然被教训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格斗好好练,有事给我打电话,或者找珍珠嫂子。”
林小鹿眨眨眼,俏皮地笑了:“哥,你放心啦!我知道了。”
她忽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问:“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有女朋友吗?”
龙小五一愣。
林小鹿笑得像只小狐狸:“要是没有,我给你介绍一个!你不知道,我们艺术学院漂亮女生可多了!”
“你长得这么帅,这身材,这气质,往我们学校门口一站,那些女生眼睛都能放出光来!”
龙小五眉心一拧:“别乱点鸳鸯谱。我有女朋友了。”
林小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把抓住龙小五的胳膊:“真的假的?!你有女朋友了?!”
“嗯。”
林小鹿嘿嘿笑着,忽然又凑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哥,那你明年回来,能不能带回来给我看看?”
“到时候我送她两个包包。”
龙小五的眼神有些落寞:“别打听这么多,该带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带回来。”
林小鹿瘪了瘪嘴:“好嘛,那我等着!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俘获我哥的心。”
龙小五愣了一下,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远。
终于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龙小五和龙雪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院门口。蝎珍珠、小牛、小龙安、林小鹿,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回去吧,嫂子。”龙小五说,“外面冷。”
蝎珍珠点点头,目送着他们离开,一直站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院子忽然变得很安静。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一下子就只剩下这几个人了。
一年就热闹这么几天。
她轻轻叹了口气。
林小鹿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嫂子,我明天也要回学校了。我们舞蹈团有一个演出,要提前回去排练。”
蝎珍珠点点头,没有多想:“好,路上小心。到了给嫂子打个电话。”
“嗯!”
蝎珍珠望着院外那条空荡荡的村道,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人生,好像总是在悲欢离合中,一程一程地往前走。
·········
龙小五和龙雪刚到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一片。
龙小五找了个角落放下行李,正准备去买点吃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林建国发来的一条消息。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小五,你大舅嫂刘星玥生了,龙凤胎。母子三人平安。你时间充裕的话,可以去看看。”
龙凤胎?!
龙小五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行字的意思。
刘星玥生了。
龙凤胎。
母子三人平安。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笑容。
他替苏烈枭高兴,替刘星玥高兴,也替那两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高兴。
然后,他又想到了苏谨柔。
那个执行着不知归期任务的女人。
她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她当姑姑了。
虽然她现在看不到那两个小小的生命,虽然她不能亲自抱抱他们,但龙小五知道,等她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天,她一定会哭得稀里哗啦,也一定会笑得像个小傻子。
龙小五把情况简单跟龙雪说了一遍。龙雪听完,脸上也露出惊喜的笑容。
“这是好事啊!龙凤胎,多难得的福气!你确实应该去看看,替谨柔也看看那两个小家伙。”
··········
姐弟俩在火车站匆匆告别,各自登上了不同方向的列车。
列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丘陵渐渐变成开阔的平原。
龙小五靠着窗,望着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思绪却飘得很远。
上一次来这座城市,是参加苏烈枭和刘星玥的婚礼。
那些短暂的、美好的时光,像一颗颗温润的珍珠,在他记忆深处闪闪发光。
列车到站时已是下午。
龙小五出了站,先在医院附近的母婴店转了一圈,挑了一些婴儿用品。
提着大包小包,他走进了医院。
产科病房在三楼。龙小五沿着走廊慢慢走,很快就找到了刘星玥的病房。
·········
很感谢追更到这里的老铁,是你们的支持,才让我有动力写下去,祝大家除夕快乐!
跟大舅哥简单的交谈
门虚掩着,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了一幅让他心头一暖的画面。
苏烈枭正抱着一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婴儿,小心翼翼地哄着。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将,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父亲,脸上全是温柔和宠溺。
他低着头,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嘴里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刘星玥靠在床头,看着丈夫和孩子,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全是笑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一家三口身上,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打扰。
龙小五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刘星玥的声音。
龙小五推门进去。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亮了起来。
“小五?!”刘星玥惊喜地喊出声,连忙招呼他,“快进来快进来!”
苏烈枭也笑了,那笑容里难得地带着几分柔和:“小五,新年快乐。”
龙小五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笑着说:“首长,嫂子,新年快乐。听说你们家添了两位新成员,我特地过来看看。”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刘星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龙小五笑了笑,目光落在旁边并排放着的两个婴儿床上。
一个小家伙裹着粉色的包被,睡得正香,小脸圆嘟嘟的,睫毛又长又翘;另一个裹着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微微张着,偶尔还吐个小泡泡。
龙小五的心瞬间就融化了。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舍不得移开眼睛。
这是两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美好。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有这样一对双胞胎,那该多好。
一个像他,一个像她。
一个调皮捣蛋,一个温柔安静。
每天回家,有两个小家伙扑上来喊“爸爸”……
想着想着,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谨柔,你当姑姑了。这两个孩子都很漂亮,你看到了一定也会很喜欢的。
他看着那个粉色的婴儿,忽然觉得,这孩子眉眼之间,好像真的有点苏谨柔的影子。
“我可以抱抱吗?”龙小五抬起头,轻声问。
刘星玥笑了:“当然。”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先把那个粉色襁褓里的小姑娘抱起来。
“真乖。”他轻轻说。
抱了一会儿,他又把小姑娘放回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蓝色的小家伙抱起来。
苏烈枭站在一旁,看着龙小五笨拙却认真的样子,眼里也满是笑意。
等龙小五把两个孩子都抱了一遍,苏烈枭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五,出来抽根烟。”
龙小五点点头,跟着他走出病房。
········
医院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轻而均匀。
龙小五和苏烈枭并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沉默了几秒。
苏烈枭语气诚恳地说道:“恭喜你,成龙焱的代理大队长了。”
龙小五笑了笑:“谢谢!”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龙小五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首长……谨柔那边,有没有……一点点消息?”
苏烈枭看着他,没有说话。
龙小五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着他的回答。
“没有。”苏烈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波澜,“这次任务,我事先并不知情。”
“也是事后去问他们大队长,才知道她接了任务。具体内容、去向、归期,一概保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上,眼神有些深远。
龙小五垂下眼,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那种失落,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潭,无声无息,却让人胸口发闷。
但他很快抬起头,眼睛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像冬日里的寒星。
“不管她去多久,不管她去哪里,我都会等她回来。”
苏烈枭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带着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默契和理解。
他想起了自己。
八年。
他等了刘星玥八年。
那八年里,每一个没有消息的日子都是煎熬,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都是折磨。
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她,醒来却只有一室空寂。他无数次想过放弃,可每次只要想起她的笑容,就又咬着牙撑了下来。
八年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等回来了老婆,妹妹却又出去了。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讽刺。
他只希望,谨柔那丫头,不要走星玥的老路。
希望她一切顺利,希望她平平安安地回来,希望她和龙小五,能比自己当年顺利一些。
“如果谨柔回来,”龙小五忽然又问,目光直直地看着苏烈枭,“你会同意我们结婚吗?”
苏烈枭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有坦荡和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良久,他才开口:“等她回来再说吧。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龙小五没再追问。
他知道,苏烈枭说的是实话,人还没回来,说再多都是空话。
苏烈枭沉声道:“小五,关于谨柔出去执行这个任务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奶奶,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明白!”龙小五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龙小五回到病房,跟刘星玥又说了几句话,再次抱了抱两个小家伙,才告辞离开。
黑狼退伍
龙小五走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星玥靠在床头,看着丈夫,轻声问:“小五是不是问你谨柔的事了?”
苏烈枭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刘星玥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落寞。
她是过来人,最懂等待的滋味。
“烈枭,”她握住苏烈枭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恳求,“如果谨柔回来,他们想结婚的话……不要阻止他们,好不好?”
苏烈枭看着她,没说话。
“他们太不容易了。”刘星玥继续说,眼眶微微泛红,“你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你知道那种煎熬。”
“小五那孩子,我看着挺好的,对谨柔是真心的。如果他们能在一起,就让他们在一起吧。”
苏烈枭反手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柔软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
“你就这么自信?”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自信龙小五能一直等着谨柔回来?”
刘星玥眨眨眼,诧异地看着他。
苏烈枭叹气道:“那小子长着一双桃花眼,人又高又帅,现在事业也稳步上升,进步神速,身边不会缺青睐他的女生。”
“你就这么相信,在这几年的空窗期,他能抵得住诱惑?”
刘星玥愣了一下,随即挑眉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和挑衅。
“那你呢?”
苏烈枭一愣。
“你不也顶住诱惑,等我回来了吗?”刘星玥笑得眉眼弯弯,“八年呢,你身边就没有什么诱惑?”
苏烈枭被噎了一下,随即板起脸:“那可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刘星玥继续笑,“都是男人。”
“我是绝世专一的好男人。”苏烈枭理直气壮,“万里挑一的那种。”
刘星玥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行行,你厉害,你万里挑一。”她笑着看他,“那你怎么知道小五就不是呢?”
苏烈枭被她堵得没话说,最后只能哼了一声。
“如果……他真能洁身自好,等谨柔回来,我有什么理由反对?”
刘星玥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苏烈枭板着脸,“我是说,等他做到了再说。”
刘星玥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没再说话。
苏烈枭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发,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好了,别说这么多话了。你刚生产完第二天,需要好好休息。”
刘星玥点点头,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眼皮开始发沉。
苏烈枭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睡吧,”他说,“孩子我看着。”
刘星玥的嘴角弯了弯,眼睛已经闭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苏烈枭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睡颜,又看了看旁边婴儿床上两个熟睡的小家伙,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安宁。
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落下去,把整个病房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
龙小五回到龙焱基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训练场上,远远能听见新兵们训练时整齐的呐喊声。
那声音穿透寒风,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让人听着就觉得浑身有劲儿。
“队长好!”
“队长回来了!”
一路走过去,遇到的队员都停下脚步,笑着向他问好。
龙小五一一回应,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春节假期回来,大家的精神面貌果然不一样了。
脸上少了些疲惫,多了些红润和精气神,眼神也更亮了。
他停下脚步,远远看着训练场上那群新兵。
他们在跑障碍,一个个像小老虎似的,翻墙、过独木桥、匍匐前进,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那股拼劲儿和狠劲儿,已经有点龙焱的样子了。
龙小五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短暂的假期,和家人的团聚,果然是最好的放松和充电。
一个人心里有了牵挂,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回来之后才会更加拼命地训练,更加拼命地变强。
“小五!”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龙小五吓了一跳,转头一看,黑狼那张憨厚中带着狡黠的笑脸正对着他。
“黑狼教官!”龙小五也笑了,“吓我一跳。”
黑狼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两声,“瘦了,黑了,但精神不错。看来这个年过得还行?”
龙小五点点头:“还行。你呢?宝贝闺女怎么样?”
提到闺女,黑狼那张糙脸上立刻绽开一朵花,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嘿!我跟你说,我闺女,那叫一个漂亮!白白嫩嫩的,大眼睛双眼皮,一看就是随她妈!”他得意地挺起胸。
“不过那脾气,随我,倔得很!才2个月大,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龙小五忍不住笑了:“嗓门大好,以后能当歌唱家。”
黑狼笑了笑,将手中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往龙小五手里一塞。
“给,自家的一些特产,拿回去尝尝。”
龙小五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两人又聊了几句,龙小五才提着行李回到宿舍。
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他就径直往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龙小五在办公椅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桌角那个相框上。
那是龙战的一张照片。穿着迷彩服,站在训练场上,目光如炬,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松树。
龙小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大哥在喊他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喊得他浑身发抖。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想起来,心还会揪着疼。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
门被推开,黑狼走了进来。
龙小五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黑狼那张一向爽朗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几分犹豫和欲言又止,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黑狼?”龙小五站起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黑狼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龙队……”他挠了挠后脑勺,难得地有些局促,“我……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你说。”龙小五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黑狼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龙队,我·····我想……退伍。”
········
祝大家新年快乐,最近流量下跌厉害,是大家都去过年,没人看书了吗?
这个月神兽放假了有点忙,下个月会恢复三更!希望大家能持续追更一下,否则小作者有点难顶,谢谢大家
批了!
龙小五犹如五雷轰顶,当场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什么?”
黑狼看着他,没有再躲闪,眼神坦荡而平静。
“我说,我想退伍了。”
龙小五的大脑空白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黑狼,就算退出一线,咱们龙焱还有很多岗位啊!”
“训练教官、后勤保障、战术指导,你这么多年的经验,去哪儿不是顶梁柱?”
黑狼苦笑了一下:“龙队,你先听我说完。”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龙小五,望着窗外训练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
“我二十岁进的龙焱。”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龙战老大刚接手队伍,我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跟着他往前冲。”
“二十岁到三十二岁,十二年了。我跟着龙战老大,从南打到北,多少任务,多少敌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身上这些伤,”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和腰,“每一道都是勋章,都是骄傲。”
龙小五静静地听着,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老大走后,”黑狼继续说,“我告诉自己,我得撑着。老大把小五托付给我,我得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接老大的班。”
他转过身,看着龙小五,眼里是满满的欣慰。
“小五,你知道吗?我看着你从一个新兵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龙焱的代理大队长,我……我真的很欣慰。”
“你比你大哥成长得还快,比他当年还厉害。龙焱在你手里,会越来越好的。”
龙小五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黑狼走到他对面,目光平静而坦诚。
“去年的时候,我就做好了计划。动物小组已经训练出来了,暗影和旋风跟狼犬的配合你也看到了,那是真的默契。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今年三十六了,一身的伤痕,小五,我·······真的跑不动了。”
“龙焱是一个战斗单位,需要的是能上战场的兵。我不能上战场了,还占着位置不走,那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龙小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黑狼教官,你别这么说……”
“让我说完。”黑狼抬手制止了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还有一个原因。我老婆生了,我闺女才几个月大。我爸妈年纪也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这辈子,为了部队,奉献了十几年。”
“小五,我想……为自己那个小家做点事了。”
龙小五垂下眼眸,沉默了。
所有想要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黑狼说得对。
他为了部队,奉献了大半辈子的青春和热血,走过多少匆匆岁月,才让他从一个毛头小子蜕变了成了一个成熟稳重,顶天立地的军人。
期间,他真的付出了太多太多。
现在,家里需要他,需要他这个顶梁柱,也该是他回归家庭的时候了。
龙小五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想象过无数次,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种心痛,比想象中更重,更深。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训练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龙小五低着头,盯着桌面,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黑狼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年轻人。
良久,龙小五才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是龙焱的队长,不能在战友面前流泪。
“……批了!”他说。
黑狼苦笑一声,他知道龙小五肯定会同意的,沉声道:“谢谢!”
龙小五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他走到黑狼面前,伸出手。
黑狼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粗糙的大手握在一起,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情谊都握进去。
“黑狼教官,”龙小五说,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很清楚,“这些年,谢谢你。”
黑狼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臭小子,说什么谢。”他用力拍了拍龙小五的肩膀,“以后龙焱交给你了。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龙小五用力点头。
黑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龙小五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桌上那张龙战的照片。
身边的人,好像一个一个,都在离开。
他想起了老魏班长,想起了大哥,想起了铁锤,想到了蝎教官,想起了很多很多熟悉的面孔。
他们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奉献了青春的人,都是他的战友,他的兄弟。
如今,他们都在慢慢退场。
而他,还要继续往前走。
带着他们的期望,带着他们的信念,带着龙焱的荣耀,一直往前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龙小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上去有一种清冷的孤寂!
·········
两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年味像潮水一样,慢慢地、却不可阻挡地退去了。
训练场上的呐喊声重新变得整齐而有力,食堂里的饭菜也不再像过年时那样丰盛得过分,一切都回到了正常轨道。
只有龙小五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黑狼的退伍申请已经递交上去了,三月份,他就要正式离开龙焱,离开这个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还有一个月。
龙小五站在训练场边,看着不远处黑狼正带着动物小组训练。
暗影和旋风在他脚边灵巧地穿梭,几只狼犬听从他的指令做出各种战术动作。
黑狼的嗓门还是那么粗犷,吼起来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脸上带着他标志性的、憨厚中带着狡黠的笑容。
一个月后,就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
龙小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这些年,黑狼就像个守家的人,永远站在他身后,替他分担,替他操心。
龙焱的点点滴滴,都有这个粗犷汉子的影子。
可很快,这些声音就要听不到了。
龙小五有些心烦意乱,他转身,朝着武器库的方向走去。
他错过了太多,太多
武器库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龙小五推门进去。
张教官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绒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把狙击枪。
听到脚步声,张教官抬起头。
看到是龙小五,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个笑容。
“龙队?正好,我正想去找你。”
龙小五愣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旁边的一块布,也开始擦拭桌上的另一把枪。
“张教官,找我什么事?”
张教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枪,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绒布,把枪轻轻搁在桌上。
那动作,带着一种龙小五从未见过的郑重。
“小五,”张教官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是一种复杂的、龙小五读不懂的情绪,“我……想退伍了。”
轰!
龙小五手里的布“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教官。
“什么?”
张教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龙小五的大脑一片空白。
张教官要退伍?
那个说“部队就是我的家”的张教官?那个说“这把枪就是我的终身战友”的张教官?那个一辈子没结婚、把全部生命都献给狙击事业的张教官?
“张教官。”龙小五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问出三个字,“为什么?”
张教官苦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把陪伴了他十几年的狙击枪上。枪管被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把枪,”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陪了我十六年。”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枪身,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用它打下过多少敌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边境,非洲草原,中东沙漠……哪一次不是它陪着我?我闭着眼睛,光听动静,都知道子弹会往哪儿飞。”
他的嘴角弯起来,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光,那是属于曾经的荣耀和骄傲。
“那时候,我是龙焱最顶尖的狙击手。没有人比我更懂狙击枪,没有人比我更懂狙击战术。我意气风发,桀骜不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龙小五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然后,张教官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摘下了那只一直戴着的眼罩。
眼罩下面,是一个空洞的眼眶。
疤痕狰狞,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脸上。
“这只眼睛,”张教官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东西,“是在一次任务中,被敌人的狙击手打穿的。”
龙小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一枪,打碎了我的眼睛,也打碎了我所有的骄傲。”张教官重新把眼罩戴回去,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我被抬下战场的时候,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我再也没办法上战场了,再也没办法做我最热爱的事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个星期。不吃不喝,我哭了七天,哭了整整七天。”
龙小五的眼眶红了。
“那一个星期,我想过死。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一个狙击手,没了眼睛,还叫什么狙击手?还不如死了干净。”
“从那以后,我的桀骜不驯没了,我的骄傲没了,我的冲劲也没了。我就像一只缩在乌龟壳里的乌龟,再也不敢冒头了。”
“我怕,我怕别人看见我这张脸,看见我这只眼睛,我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的自尊心,被那一枪打得粉碎。”
龙小五一脸心疼地看着他,他能深刻感受到,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从天堂瞬间跌入谷底的那种撕心裂肺!
“后来,是龙战。”
张教官的声音从回忆里浮上来,像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捞起。
“他来找我,把我从屋子里拖出来。”张教官的嘴角弯了弯,那只独眼里有了光。
“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他蒙上一只眼睛,站在靶场,当着我的面,一枪一枪,把所有的靶子都打穿了。”
龙小五愣住了。
“十枪,十环。”张教官的声音微微颤抖,“打完,他转过身,看着我,说:‘看见没?一只眼,照样能打。打不打得准,靠的不是眼睛,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说:‘你的眼睛没了,但你的经验、你的感觉、你对弹道的理解,都还在。这些东西,比两只眼睛都管用。’”
龙小五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就是龙战。
那个表面冷漠、话不多、永远板着一张脸的男人,心里却装着所有的兄弟。
他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们从深渊里拉出来,给他们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从那天起,我那股劲儿,又回来了。”张教官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也有对那段岁月的怀念。
“虽然我上不了战场,但我可以教别人上战场。这些年,我带出来的狙击手,哪个不是顶尖的?周远、刘峰、赵海……他们都是龙焱的脊梁。”
他的声音里满是自豪。
“看着他们一个个成长起来,我心里那个舒坦,比我自己打中十环还高兴。”
“我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我还是一个有用的人,我还是有价值的。”
龙小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张教官,那你为什么还要走?继续当教官不好吗?”
张教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那只完好的眼睛。
“小五,”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这只眼睛,也快不行了。”
龙小五的心猛地一沉。
“用眼过度。”张教官苦笑,“这些年,白天训练,晚上研究弹道、整理教案、分析数据……眼睛就没歇过。”
“现在看东西,已经开始模糊了。再过一段时间,我怕连靶子都看不清了。”
龙小五再次被震惊,他盯着张教官那只疲惫不堪的眼睛,仿佛通过眼睛看到了他那颗无能为力的心,是那么无助,那么不舍。
张教官放下手,看着龙小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能误人子弟。一个连靶子都看不清的教官,还有什么资格教别人?”
龙小五目光通红一片,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心疼和自责。
他从来不知道,张教官的眼睛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他每天忙于大队的事务,忙着训练,忙着开会,忙着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他以为张教官还是那个永远可靠、永远在武器库里等着他的人。
他以为一切都不会变。
可他错了。
他在忙碌中,错过了太多。
········
我知道大家一直在期待龙战,写到了这里,已经两百多万字了,现在终于可以跟大家剧透一下,他很快就回来了!
泡面下的兄弟情
“张教官,对不起……”龙小五的声音哽咽了,“我没有多关心你……害得你的眼睛······”
“说什么呢。”张教官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长辈的宽厚,“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这毛病,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根儿就在这儿。“
“而且,我年纪也大了,你也知道,年纪大了,都会有老花的风险,这是一个自然规律,连医生都没办法挽救。”
“你忙,龙焱一大摊子事,哪能事事都顾到?”
他顿了顿,又说:“放心,只要不再用狙击枪,慢慢养着,还能恢复一些。不是瞎,就是看东西费劲点。”
龙小五低着头,沉默着没说话。
他还没从黑狼要退伍的消息里缓过劲儿来,现在又听到了张教官的告别。
两个最亲近的教官,带着他一路成长的教官,都要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原地的孩子,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却什么都抓不住。
“张教官,”龙小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很稳,“我知道了。我批。”
张教官看着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释然。
“谢谢。”他说,只有两个字,“你今天过来这里,不只是想帮我擦枪支吧,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龙小五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黑狼也要退伍了,申请已经提交上去了。”
张教官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的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表情。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老黑也要走了啊……”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释然和感慨。
“跟他们那一批的人,一个个的,都是从老百姓中来,最后又回到老百姓中去了。老魏走了,老周走了,老郑也走了。现在轮到我,轮到老黑。”
他看着龙小五,眼神里有种长辈特有的温和。
“小五,当兵的,总会有这么一天。扛不动枪了,就该把位置让给年轻人。”
“你······你不要太难过。”
龙小五点点头,没说话。
“审批下来,我跟老黑大概是同一时间走。”张教官说,“到时候,咱们爷俩,还能一块儿喝顿酒。”
龙小五的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张教官,你放心。”他的声音很稳,带着承诺的重量,“不管是你还是黑狼,你们在龙焱奋斗了这么多年,付出了这么多。”
“我一定会落实好你们转业后的工作,给你们争取最大的福利。这是你们应得的。”
张教官看着他,那只独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沉默了很久,才又说了那两个字:“谢谢。”
龙小五摇摇头,站起身。
“张教官,我先走了。你……多休息,别再用眼了。”
“嗯。”张教官点点头。
龙小五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张教官,说了一句话:“张教官,这些年……谢谢你。”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教官坐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望着桌上那把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狙击枪。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武器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很久很久。
············
夜已经很深了。
龙焱基地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墨蓝色里。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的哨塔亮着灯,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沉睡的土地。
龙小五站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望着那片熟悉的夜色。
他的心,却比这夜色还要沉。
黑狼要走,张教官也要走。
他完全没想到,一离开,就离开了两个。
这两个人,一个是看着他长大的老大哥,一个是指引他方向的引路人。
他们是龙焱的脊梁,是他最坚实的依靠。可现在,他们都要走了。
龙小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消散不见。
他下了楼,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宿舍区后面的那片小树林。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周圆福正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手里端着一桶泡面,吃得正欢。
那模样,活像一只偷吃的老鼠,一边吃一边还警惕地四处张望。
龙小五嘴角抽了抽,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咳咳。”
“噗——!”
周圆福被吓得一口面喷出来,手忙脚乱地转过身,看见是龙小五,这才松了一口气,没好气地骂道。
“我靠!五哥!你走路没声儿的啊?!吓死我了!”
龙小五在他旁边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偷吃泡面?你这臭毛病多少年了,怎么还改不了?”
周圆福嘿嘿一笑,抹了抹嘴,理直气壮地说:“五哥,这你就不懂了。偷来的才好吃!光明正大吃的,没那味儿!”
龙小五被他逗笑了。
“再说,现在管得严啊。”周圆福压低声音,一脸苦相,“周班长比老魏班长还铁面无私,食堂剩饭都不让多拿。我这不没办法嘛,只能偷偷来。”
龙小五没说话,伸手从他手里把那桶泡面拿了过来。
周圆福瞪大眼睛:“诶,你……”
龙小五已经埋头吃了起来。
周圆福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看着他,小声嘟囔:“……我就吃了几口。”
龙小五没理他,继续吃。
周圆福看着他,忽然问:“你平时不都在办公室加班的吗?怎么这个时候跑这儿来了?”
龙小五的动作顿了顿。
周圆福跟了他这么多年,是最了解他的人。他情绪稍微有点不对,周圆福就能察觉出来。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周圆福的声音认真起来。
龙小五沉默了几秒,把泡面桶还给他。
“黑狼和张教官,”他说,“要退伍了。三月份就走。”
周圆福愣住了。
“什么?”
龙小五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黑暗中的训练场。
周圆福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颤:“怎么……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了。”龙小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其实早就有计划了。只是我们不知道。”
周圆福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桶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泡面,忽然没了胃口。
狐狸出动
黑狼教官,张教官。
这两个人,跟着龙小五多久,就跟着他周圆福多久。
他还记得自己刚来龙焱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黑狼教官一步一步引领他们从新兵蛋子走向职业军人。
黑狼嗓门大,骂人凶,可就是因为他的凶,才让他们进步神速,才让他们有更多的机会从战场上活下来。
张教官话不多,永远板着一张脸,可每次他犯错,张教官从来不当众骂他,只是把他叫到武器库,一边擦枪一边跟他讲道理。
那些道理,他到现在都记得。
“队长,”周圆福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真的要走了?”
龙小五点点头。
周圆福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也带着回忆。
“队长,你还记得不?六年前,咱俩第一次去张教官的武器库。”
龙小五的嘴角动了动。
“那时候龙教官罚我们去擦枪,结果咱俩看着那堆手雷,好奇,就拿了一个去玩……”周圆福说着,自己先笑了。
“本来想炸牛粪来着,结果手一滑,手雷直接扔进了张教官的……厕所。”
龙小五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炸了。”他说,“炸得稀巴烂。”
“对!”周圆福一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张教官那时候正好在里面!你知道那场面吗?满身是……那个,从厕所里走出来!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龙小五回忆过去,嘴角微微上扬。
“后来呢?”龙小五继续说,“后来咱俩被罚扫厕所,扫了一个月,还给他修了一个厕所,还天天去他那儿擦枪,一擦就是一下午。还帮他养兔子……”
周圆福笑得更大声了,“结果那几只兔子,被咱俩养死了!咱俩还偷偷把兔子烤了吃了!张教官发现的时候,那表情……”
他学张教官的样子,板着脸,瞪着眼,手指发抖。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那是我的兔子!!我养了三年的兔子!!你们竟然把它给烤了吃了。”
龙小五笑得不行,眼中带着泪花。
“然后咱俩被罚举枪两个小时,站了一下午。还不让吃饭!”周圆福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饿得我前胸贴后背的……”
两个人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小了。
笑声停下来,变成了沉默。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将他们拉回了从前的记忆。
“六年了。”周圆福轻轻说,声音有些发哽,“一转眼,六年了。”
龙小五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黑暗中的训练场。
六年。
六年后,他成了龙焱的代理大队长。而那两个带着他一路走过来的人,要走了。
周圆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龙小五。
龙小五接过来,叼在嘴里。周圆福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两个人在夜色里默默地抽着烟,谁也没有说话。
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深沉的夜色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远处的哨塔亮着灯,像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眼睛。夜风轻轻地吹,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龙小五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他看着那团白雾在眼前消散,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有些事,想着想着,就远了。
但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一起笑过、哭过、拼过命的日子,会一直留在心里,永远不会消失。
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又缓缓消散。
两个人沉默地抽着烟,谁也没有说话。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周圆福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龙小五的肩膀。
“五哥。”
龙小五转过头看他。
周圆福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那张平时嬉皮笑脸的脸,此刻格外认真。
“咱们是兄弟。”他一字一句地说,“同一批进来的,一起挨过骂,一起挨过打,一起扛过枪,一起流过血,走过这么多年的匆匆岁月。”
“以后不管你去哪儿,我都去,咱们八十岁还要一起在老槐树下下象棋呢,我周圆福永远陪着你!”
龙小五的心猛地一颤。
“咱俩,”周圆福继续说,声音越发铿锵,“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转过头,直视着龙小五的眼睛。
龙小五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人生能遇到这样一个兄弟,值了。
龙小五伸出手,一把揽住周圆福的肩膀和胳膊,用力握紧。
“圆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谢了。”
“谢什么谢,这不是应该的吗。”周圆福撇嘴,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低头,看见地上那桶已经快凉透的泡面,眼睛一亮。
“面还没吃完呢!”他一把抓起泡面桶,埋头就吃。
龙小五伸手就抢:“给我留点!”
“你刚才都吃过了!”周圆福护着泡面桶,一脸警惕。
“我就吃了一口!”
“一口也是吃!”
“·········”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那桶泡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吃完,周圆福把空桶往地上一放,抬起头,和龙小五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鸟。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把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白。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林小鹿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剧院里走出来。
今晚的演出很成功,她跳的是独舞,台下掌声雷动,谢幕的时候还有观众给她献花。
可这会儿,兴奋劲儿过了,剩下的只有累,脚疼,腿酸,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她穿着演出时的厚外套,背着那个装着舞鞋和演出服的包,沿着回学校的路慢慢走。
这条路人不多,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也昏暗。但走惯了,林小鹿也不觉得害怕。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阵动静。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林小鹿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普通、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年轻女人,正被一个男人堵在墙边。
那男人一身酒气,满脸横肉,一只手按着女人的肩膀。
“跑什么跑?陪哥哥玩玩怎么了?”男人的声音带着酒后的蛮横和猥琐。
女人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往后缩,眼泪糊了满脸:“求求你……我真的没钱……你放我走吧……”
“谁要你的钱?”男人笑得更恶心了,“要的是你这个人!”
林小鹿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被陈杰纠缠时的那种无助和恐惧。
如果不是五哥及时赶到,她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
这个女人,现在就像那天的她。
没有人救她。
林小鹿没有多想。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看见路边有一根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木棍。
她弯腰捡起来,紧紧握在手里,然后大步朝那个男人冲了过去。
好戏,还在后头
“放开她!!”
随着这一声怒喝,她抡起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那个男人背上!
“砰!”
男人被打得一个踉跄,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扭曲得可怕,眼睛因为愤怒和酒精变得通红。
“操!哪儿来的小娘们儿?!找死是吧?!”
他一把握住林小鹿手里的木棍,用力一拽。林小鹿力气没他大,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被欺负的女人,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起林小鹿刚才掉落的包,狠狠砸在男人头上!
“滚开!你滚开!”她的声音尖利,带着绝望后的疯狂。
男人被砸得眼冒金星,松开手,捂着脑袋往后退了两步。
林小鹿趁机站稳,和那个女人并肩站在一起,手里重新握紧木棍,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像两只护崽的母狼。
男人看着她们,眼里闪过一丝凶光。他忽然冲上来,一拳朝林小鹿脸上挥去!
林小鹿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打中——
那个女人猛地扑过来,挡在林小鹿身前!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她肩膀上,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撞在林小鹿身上。
“操!”男人骂了一句,还想再动手。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有路人被惊动了,正朝这边走来。
男人脸色一变,狠狠瞪了她们一眼,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小鹿扶着那个女人,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你没事吧?”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那个女人抬起头,一张普通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她看着林小鹿,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两个字:
“谢……谢……”
林小鹿紧紧抱住她,像抱住那天的自己。
“没事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却很坚定,“没事了。我带你走。”
林小鹿扶着那个女人,手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幕太惊险了,她的心现在还砰砰跳得厉害。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里满是关切。
那个女人摇摇头,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借着昏暗的路灯光,林小鹿看清了她的模样,一张长相清秀、五官精致的小脸。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实巴交的、让人心疼的朴素。
“我没事……”女人的声音很小,怯生生的,像怕惊着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林小鹿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住:“别别别!你干嘛呀!”
女人被她扶起来,眼泪又涌出来,哽咽着说:“要不是你……我刚才……我都不敢想……”
“你别这样。”林小鹿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刚才你也帮我挡了一下呢,要不是你,那一棍子就打我身上了。”
女人连连摇头,一脸认真:“你是因为救我才……我帮你挡是应该的!你不认识我,都愿意帮我,我怎么能让你受伤?”
林小鹿看着她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她问。
女人低下头,小声说:“我叫……阿莲。老家在乡下,爹妈都没了,就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有个弟弟,在读初中。我在这边摆摊,赚点钱供他念书。”
林小鹿的心揪了一下。
孤儿,还要养弟弟。摆摊为生。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苦命的人?
“那刚才那个人……”她试探着问。
女人的身体缩了缩,声音更小了:“他……是我爸生前欠了他的钱。我爸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人没了,债就落我头上了。”
“他说我要是还不上,就把我卖了……”
林小鹿听完,心里又气又酸。
她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大概有三百块。
“给。”她把钱塞进女人手里,“拿着,回去好好休息。别摆摊了,今晚不安全。”
女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叠钱,又抬起头看着林小鹿,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不不……”她拼命摇头,把钱往回推,“这怎么行!你已经救了我了,我怎么还能要你的钱!不行不行,你拿回去!”
“拿着!”林小鹿坚持。
“真的不行!”女人用力推拒,眼泪又掉下来,“你对我太好了……我不能要你的钱……你也是学生吧?你的钱也是家里给的……”
她说着,把钱硬塞回林小鹿手里,退后一步,低着头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但我不能要。”
林小鹿看着她那副坚决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这世上,有那种贪得无厌的人,也有这种给钱都不要的傻子。
“好吧。”她把钱收回来,又问,“那你以后天天在这儿摆摊吗?”
女人点点头:“嗯,有时候在学校门口,晚上有时候也出来。这边人少,租金便宜。”
林小鹿想了想,说:“那我以后有空就过来光顾,给你带点生意。”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那……那我给你打折。”
“打折就不用了。”林小鹿也笑了,“你好好做生意就行。”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先回学校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路上小心点。”
“嗯嗯。”女人用力点头,目送她离开。
林小鹿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心里暗暗想,以后一定要多来照顾她的生意。
林小鹿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女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副老实巴交的、怯生生的模样,像褪去的面具,从她脸上慢慢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东西。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阴森。
“第一步……”她轻声自语,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怯懦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寒意,“成了。”
她就是狐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为了接近这个林小鹿,她可是下了大功夫。
从今天起,她就是“阿莲”,一个摆摊为生的孤儿,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可怜人。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成为她的“朋友”。
然后……
狐狸抬起头,望着林小鹿消失的方向,眼里闪烁着狩猎者特有的、危险的光芒。
“龙小五……”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等着瞧吧。我很快就会让你……下地狱的。”
她转身,不急不慢地走向不远处的一个临时摊位,那是她提前布置好的,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上面摆着一些廉价的发卡、手链之类的东西。
既然说了是摆摊的,那就得把戏做全套。
她在摊位后面坐下,整理了一下那些小饰品,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
一个小时。
她整整守了一个小时,期间还真有几个路人过来看了看,买走了一对耳环。
直到夜深人静,街上再无人影,她才慢悠悠地收拾东西,推着那辆破旧的小推车,消失在夜色中。
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好戏,还在后头。
黑狼的最后一次!
又过了半个多月。
三月的风已经有了些许暖意,吹在脸上不再像冬天那样刀子似的疼。训练场边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黑狼和张教官的审批正式下来了。
一个星期后,他们就要离开。
龙小五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批复文件,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黑狼曾经的模样,站在训练场上,双手背在身后,嗓门大得能把整个训练场掀翻。
他骂人凶,训人狠,可每一个被他骂过的兵,心里都服他。
后来,黑狼在一次任务中受了伤。
虽然不是致命伤,但身体大不如前,龙小五担心他的身体,就没再让他带队训练,只让他负责动物小组和一些后勤工作。
可他心里知道,黑狼有多想念那个训练场。
那个地方,是他的战场。
龙小五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
训练场上,龙焱的所有士兵被紧急集合。
队列整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黑狼也站在队列旁边,心里纳闷,这小子搞什么?这么大阵仗?
龙小五站在队列前方,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今天把大家集中在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问:“我问你们,咱们龙焱,最老铁的教官是谁?”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齐声回答:“黑狼教官!”
那声音整齐响亮,震得训练场上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黑狼站在旁边,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那我现在再问你们,”龙小五继续说,“黑狼教官怎么样?”
“好!”
“好!”
“好!”
三声“好”,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响,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黑狼心上。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帮小兔崽子……平时被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私下里不知道偷骂自己多少回。
可现在,他们喊出的这三声“好”,是真心的,是不掺假的,因为在他们喊出这句好的时候,连声音都是在颤抖的。
至少证明,他这个教官,在他们心里,是有分量,有价值的。
龙小五看着黑狼那微微发红的眼眶,嘴角弯了弯,然后,他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再过一个星期,”他顿了顿,接着说,“黑狼教官就要转业了。”
训练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黑狼,又看着龙小五,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黑狼教官?要走?
那个嗓门最大、骂人最凶、也最护犊子的黑狼教官?
之前没有任何风声,没有任何预兆。
怎么会……
龙小五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低沉而有力:
“黑狼教官在龙焱,多少年了?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里,他带过多少兵?我数不清。你们也数不清。但我知道,每一个他带过的兵,心里都记得他。”
“十六年里,他出过多少次任务?流过多少血?受过多少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黑狼身上。
“他身上有多少道疤痕,你们知道吗?我不知道,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但他从来不把这些当回事。”
“他说,这是勋章,是荣耀。”
“今天,”龙小五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我们让黑狼教官,最后一次,当一回咱们龙焱的教官。“
“最后一次,带咱们训练,带咱们冲锋,大家觉得怎么样?”
“好!!!”
“好!”
“好!”
那声音里,有震惊,有不舍,有感激,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情感。
黑狼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红红的眼眶,看着他们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他看见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看见有人咬着嘴唇,看见有人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看向龙小五。
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那个他看着从一个新兵蛋子成长为代理大队长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情感,让他再也忍不住。
眼泪,夺眶而出。
龙小五大步走到他面前,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重得像要把这十二年的情谊,都拍进他的身体里。
“黑狼教官。”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量力而行,今天,这帮小兔崽子,交给你了。”
“别忘了,他们都是你的兵!”
黑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龙小五转身,大步走回队列旁边,把训练场中央的位置,彻底让了出来。
黑狼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向训练场中央。
当他的脚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时,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十六年。
这片训练场,他走了无数遍。每一寸土地,都洒过他的汗水。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他的脚印。
他从二十岁,走到三十六岁。
从一个毛头小子,走到满身伤痕的老兵。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他站定,双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脊梁。
那熟悉的身影,那熟悉的站姿,那熟悉的、让人又爱又恨的气势——
黑狼教官,回来了。
“全体都有——”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训练场,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凶,还是那么让人心里一颤。
可这一次,所有人听着这个声音,眼泪都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帮小兔崽子,真好
“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黑狼的声音依旧洪亮,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队伍开始移动。整齐的步伐,统一的节奏,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训练场上蜿蜒前行。
黑狼跑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没有逞能。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他能承受的节奏。
身后的兵,一个接一个,跟在他后面。
他们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个宽厚的背影上。
那背影,他们看了多少年了?
训练场上,这个背影永远在最前面。
战场上,这个背影永远挡在他们前面。受伤的时候,这个背影第一个冲过来背起他们,犯错的时候,这个背影骂完他们,又默默替他们扛下责任。
如今,这个背影,就要离开了。
不知道是谁先红了眼眶。但那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含在眼睛里,跟着身体的起伏微微晃动。
他们都知道,黑狼的身体不适合快跑。
所以,没有人加速。
他们自觉地放慢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那一点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黑狼跑着跑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小兔崽子,一个个跑得慢悠悠的,跟散步似的。
“你们是没吃早饭吗?!”他扯开嗓子吼,“跑这么慢!隔壁住院的中风老太太都比你们跑得快!给老子加速!”
“是!”
身后的吼声整齐响亮。
可脚步,没有一个人加速半分。
黑狼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们刻意放慢的脚步,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帮小兔崽子……
是在让着他。
黑狼转过头,继续往前跑。
没有人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走了。
这一幕,多像小时候啊。
小时候,父母牵着孩子的手,一步一步教他们走路。
父母走得快,孩子追不上,父母就放慢脚步,等着孩子跟上。
后来,孩子长大了,跑得快了,父母老了,跑不动了,可孩子却愿意放慢脚步,陪着父母慢慢地走。
就像现在。
他曾是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带着他们跑过无数个五公里,跨过无数道障碍。
那时候他是山,是海,是他们可以依靠的脊梁。
如今,他老了,跑不动了。
可这些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却愿意放慢脚步,陪他慢慢地跑完这最后一程。
黑狼的喉咙发紧,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
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跑着跑着,他忽然开口:“太安静了!都给老子吼两嗓子!”
沉默了一瞬。
然后,黑狼扯开嗓子,第一个唱起来:
“团结就是力量——”
那声音粗犷,沙哑,带着岁月的痕迹,却依然有力。
身后,上百个声音同时爆发: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
歌声震天,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可他们一边流泪,一边扯着嗓子吼,吼得声嘶力竭,吼得惊天动地。
黑狼没有回头。
他只是跑着,听着身后那排山倒海的歌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帮小兔崽子。
真好。
··········
五公里跑完,黑狼没有停。
“射击训练!列队!”
队伍迅速变换队形,在靶场前站定。
黑狼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
“端枪!”
上百支枪同时端起,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瞄准!”
枪口对准远处的靶子,纹丝不动。
黑狼缓缓走过队列,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肩膀太高!”
“你,眼睛离瞄准器太远!”
“你,呼吸稳一点,别抖!”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依旧凶巴巴的,依旧让人听了就心里发毛。
可每一个被他点到的兵,心里都暖得发烫。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听他的骂声,最后一次被他指点,最后一次……
“射击!”
“砰砰砰砰——”
枪声震天,弹壳飞溅。靶子上的弹孔,一个比一个密集。
黑狼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弹孔,眼里有光。
这是他带出来的兵。
这是龙焱的兵。
接下来是格斗训练。
黑狼没有下场,只是站在场边,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在沙地上翻滚、摔打、进攻、防守。
“出拳要快!别拖泥带水!”
“下盘要稳!你那是站桩吗?!”
“防守!防守!脸都被打烂了还攻什么攻!”
他的嗓子吼得几乎要哑了,可他不愿意停下来。
他想多吼几声。
把这些声音,都刻进这些兵的心里。
以后他们上战场的时候,遇到危险的时候,或许会想起,曾经有一个嗓门很大的教官,这么吼过他们。
场上的兵,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更认真。
出拳,用尽全力。踢腿,毫不保留。防守,滴水不漏。
最后一次在他面前训练,最后一次被他骂,最后一次……
他们要让黑狼教官看到,他带出来的兵,是最好的。
龙小五站在办公室的走廊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照在训练场上,照在那些年轻的身影上,也照在黑狼那微微佝偻的背影上。
他看着黑狼在队列间穿行,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吼出那些熟悉的训话。
那些话,他听了无数遍,以前觉得烦,现在却觉得,怎么听都听不够。
他知道,不管是黑狼,还是龙焱的这些兵,都会永远记住今天。
记住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记住这片挥洒过无数汗水的训练场,记住这个嗓门最大、骂人最凶、也最护犊子的教官。
记住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的样子。
·········
训练结束的口哨声响起。
“全体都有——集合!”
黑狼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依旧有力。
队伍迅速集结,在训练场中央站成整齐的方阵。
黑狼站在前面,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全是红的眼眶。
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着头,有人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那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黑狼的眼眶也红了。
但他忍住了。
他没有失态。
他是教官,是他们的山,他们的海。就算要走了,也要走得堂堂正正。
“今天的训练,”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铿锵,“你们的表现,非常好。”
队列里,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
“你们比我想象的,要好。”黑狼继续说,“五公里,跑得快,耐力够。射击,准头足,稳得住。格斗,有狠劲,有拼劲。”
他的目光落在每一个兵身上。
“这就是龙焱的兵。这就是我带出来的兵。我很欣慰。”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老子在龙焱十六,带过多少兵,自己都数不清了。但你们这批,”他顿了顿,“是我最满意的一批。”
他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稳:
“我会永远记住今天。记住最后一次带你们训练。记住你们的每一张脸。”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像要看进每个人心里。
“以后,不管我在哪里,我都希望龙焱越来越好。希望你们越来越好。”
他深吸一口气,哽咽道:“解散。”
两个字,很轻。
可这两个字落下去,却像有千斤重。
队列没有动。
没有人离开。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眼泪流着。
黑狼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然后,他转身。
大步走向动物训练小组的方向。
他不能再停留了。
再停留,他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身后的队伍,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依旧宽厚,依旧挺拔,依旧像一座山。
他一步一步走远,穿过训练场,穿过操场,消失在动物训练区的拐角处。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队列里的人才慢慢回过神来。
有人仰起头,看着天,让眼泪流回眼眶。有人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看那个背影,最后一次听那个训练的声音,最后一次……
龙战恢复记忆!
一周的时间,快得像指缝里的沙,握不住,留不下。
这一周里,黑狼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跟龙小五交接工作。
尤其是动物小组的事。
每天傍晚,夕阳西斜的时候,龙小五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就会来到后山的那片训练区。
黑狼已经在那里等着他,身边围着暗影、旋风,还有那几只被训练得服服帖帖的狼犬。
后山的傍晚很美。
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的响声,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狼犬低吠,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黑狼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些正在追逐嬉戏的动物,眼里有不舍,也有欣慰。
“暗影现在完全能领会你的指令了,”他对身边的龙小五说,“旋风稍微调皮点,但能力是最强的。那2只狼犬,你多带几次,它们就熟了。”
龙小五点点头。
因为天天来,暗影和旋风早就对龙小五无比熟悉。
此刻两只黑猫正在他脚边打闹,不时蹭蹭他的裤腿,发出舒服的呼噜声。2只狼犬也安静地趴在一旁,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温顺。
黑狼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挺好。”他说,“它们认你了。”
龙小五沉默了很久。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看着远处那群正在嬉戏的动物,声音很轻:
“黑狼教官,谢谢你。把这两支小队带得这么好。”
黑狼摆摆手:“说什么谢,这是我该做的。”
又是一阵沉默。
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
龙小五忽然问:“车票买了吗?几点的?”
黑狼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明天下午三点。老张也差不多是那个时间。”
龙小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疼。
明天下午三点。
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今晚,咱们搞个送别会。”
黑狼张了张嘴,想拒绝。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不想惊动太多人,不想看到太多眼泪。
可他转头,对上龙小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期盼,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黑狼看着那双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他听见自己说,“都听你的。”
龙小五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山坡,看着那些还在嬉戏的动物。
黑狼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看谁。
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对视,那强忍了一周的眼泪,可能就再也忍不住了。
“以前这些事,都是你张罗。”龙小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次,我来。”
黑狼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
夕阳慢慢往下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两条影子紧紧挨着,像是不愿意分开。
可天总要黑的。
人总要散的。
·······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刘家小院。
院角的桃树开花了,粉色的花瓣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片,铺在青石板上。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个安静的小院添了几分生气。
龙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却没有在看那些花,也没有在听那些鸟叫。
他的心口,有些疼。
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漫上来的、温热的、钝钝的疼。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生命里,一点一点被抽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失去了。
他站起身,走出院子,想去透透气。
沿着村道慢慢走,春风吹在脸上,本该是舒服的,可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户人家的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孕妇。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高高隆起,撑得身上的碎花棉袄都有些紧绷。
她站在门槛边,眼眶红红的,努力扯着嘴角笑,可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她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工装,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看就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他双手捧着女人的脸,拇指轻轻擦着她眼角渗出的泪。
“别哭了,”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哭多了对身子不好,对咱娃也不好。”
女人点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护身符,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系在男人的脖子上。
“这是妈当年给我的,”她的声音细细的,颤颤的,“你戴着,保平安。”
男人低头看着那个护身符,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轻轻覆在女人隆起的肚子上。
男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弯下腰,把脸贴在女人的肚子上,贴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又在她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最后,他低下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咱娃。”
女人用力点头,已经说不出话了。
男人最后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提起编织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人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捂着嘴,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门槛上,落在尘土里。
看到这一幕,龙战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个画面,丈夫抚摸着妻子的肚子,俯下身亲吻,说“等我回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心上。
疼。
头开始疼。
那种熟悉的、撕裂般的疼,从太阳穴涌进来,像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
他猛地抱住头,蹲了下去。
可那些画面,那些被他遗忘了太久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看见自己,穿着那身熟悉的军装,站在门口
面前站着的是·······珍珠。
她也挺着那样大的肚子,眼眶红红的,却努力笑着,像平时那样温柔地看着他。
“我们的孩子,已经六个月了。”
龙战看见自己伸出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隔着肚皮,轻轻地、用力地踢着他的掌心,那是一个小生命,是他的孩子,正隔着母亲的肚子,在和父亲打招呼。
他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看见自己俯下身,把脸贴在那个隆起的肚子上,听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在她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最后,他低下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管男孩女孩,都叫龙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平安的安。”
珍珠的眼泪流下来,可她笑着,用力点头。
“我和龙安,等你回来。”
龙战抱着头,蹲在村口的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珍珠。
他的珍珠。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涌来——
最后一次见面,他要出任务。
她挺着大肚子送他到门口,眼眶红红的,却努力笑着。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亲了亲她的嘴唇,最后,亲了亲她隆起的肚子。
龙战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颤。
珍珠。
小五。
龙安。
他的妻子。他的弟弟。他的孩子。
而他,却把他们忘了。
“啊——!”
一声嘶吼,从他胸腔最深处冲出来,像野兽的悲鸣,像濒死者的哀嚎。
那声音里,有痛苦,有愧疚,有思念,有太多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想起来了。
他真的想起来了。
他是龙战。
龙焱特种部队的大队长。
龙小五的大哥。
蝎珍珠的丈夫。
龙安的父亲。
他不是什么“阿怪”。
他是········龙战。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树干,大口喘着气,眼泪还在流,可他管不了了。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刘家小院的方向跑。
他要回去。
他要回去找他老婆。
找他的弟弟小五,找他的妹妹小雪。
还有那个·······他还没来得及抱一下的孩子。
龙安。
他的龙安。
回龙焱
龙战跌跌撞撞地跑回刘家小院。
院门半掩着,他一把推开,踉跄着冲了进去。
刘辉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见龙战那张满是伤感的脸,整个人吓了一跳。
“阿怪?!”刘辉扔下手里的药材,快步迎上去,“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龙战一把抓住刘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刘辉都皱了皱眉。
他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辉哥……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刘辉愣住了。
“我知道我是谁了!”龙战的声音沙哑而激动,“我叫龙战!我是特种兵!是一名军人!”
刘辉瞪大眼睛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时你救我的时候,”龙战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怕忘记什么,“是我最后一次出任务!”
刘辉怔怔地听着,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当初救他时的场景。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那种即使在昏迷中也紧锁眉头、咬牙硬撑的刚毅……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刘辉的眼里渐渐亮起来,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欣喜。
“好!好!”他用力拍了拍龙战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发颤,“想起来就好!想起来就好!我早就知道你肯定不是普通人,那身气质,那身本事,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龙战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辉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感激,“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把我当亲人一样对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份恩情,我龙战,永生难忘。”
刘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说什么呢,”他笑着摇摇头,“我是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本分。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不能见死不救。”
他拍了拍龙战的肩膀,认真地说:“既然想起来了,就赶紧回去找你的家人吧。”
“你的家人,你的兄弟们……他们肯定等了你很久很久。”
龙战的心猛地一颤。
珍珠。龙安。小五,小雪,还有龙焱的兄弟们。
他们,都在等他。
“但是,”刘辉又叮嘱道,“你的病还没完全好,要持续用药稳住。回去之后,一定要定期复查,按时吃药。记住了?”
龙战用力点头。
他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抱住刘辉。
那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两年的感激和不舍,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辉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安顿好了,一定来重谢你。”
刘辉拍拍他的背,没有说话。
龙战松开他,后退一步。
然后,他挺直脊背,双脚并拢,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夕阳下,那个身影笔直如松,目光坚定如铁。
刘辉看着他,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也站直了身体,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
他不是军人。
但他知道,这个礼,值得他回。
龙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那张脸刻进心里。然后,他转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归心似箭的急切,他并不知道具体情况,所以现在他需要先赶回龙焱,了解一切真相。
他的背影,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松树。
刘辉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不舍,有牵挂,但更多的是欣慰和高兴。
那个人,终于找到自己的路了。
···········
傍晚,龙焱基地。
训练场上,灯火通明。
龙小五这次是真真切切地亲力亲为。他指挥着士兵们把一张张折叠桌搬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成几排。
桌子上铺了干净的桌布,摆上瓜子花生、水果饮料,还有炊事班特意加做的几道硬菜。
周圆福和赵晨锋一直跟在他身边打下手,搬桌子、摆椅子、挂横幅,忙得满头大汗。
龙焱的其他士兵也陆续加入,有的在布置场地,有的在调试音响,有的在往树上挂彩灯。
训练场边的几棵大树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小彩灯。风吹过,彩灯轻轻晃动,像星星落在了树枝上。
最显眼的,是训练场正前方挂着的那条大红横幅。
黑狼和张教官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景,心里五味杂陈。
“这帮小兔崽子,”黑狼看着那些忙碌的年轻身影,嘴角弯起来,眼里却有点红。
“当初骂他们的时候,哪哪都觉得不顺眼。新兵蛋子,毛手毛脚,一个比一个能惹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看着他们,怎么就觉得……这么可爱呢?”
张教官站在他旁边,手里还习惯性地摸着自己的狙击枪。
他笑了笑,那只独眼里有光。
“可不是嘛,”他说,“当初刚来的时候,一个个臭毛病多着呢,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他摇摇头,笑容里带着回忆。
“那时候觉得,这帮小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黑狼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周圆福正扛着一箱饮料从他们身边跑过,看见他们,咧嘴笑了一下,又继续跑。
赵晨锋站在梯子上挂彩灯,下面几个人扶着梯子,叽叽喳喳地指挥着。
“可现在,”张教官继续说,声音有些感慨,“你看看他们,哪个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个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好兵?”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枪。
“一转眼,十几年了。”
黑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他骂过、训过、也护过的兵。
“刚进来的时候,累啊,天天想着干两年就退伍,”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
“可现在真要走了,还真是舍不得啊。”
张教官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两个老兵,并肩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他们奋斗了十几年的地方,看着那些他们一手带出来的兵,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
不舍。欣慰。伤感。骄傲。
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落寞。
“黑狼教官!张教官!”
远处传来龙小五的喊声,他站在人群里,正朝他们挥手。
“过来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黑狼和张教官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然后,两个人笑了笑,大步朝那边走去。
送别会
黑狼和张教官被安排在正中间的两个主位上。
那是全场最显眼的位置,面前摆满了花生瓜子,还有一摞摞的大绿棒子,啤酒瓶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他们刚坐下,龙焱的老兵和新兵们也纷纷落座。
摆得满满当当,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在彩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活。有人还在低声说笑,有人已经悄悄红了眼眶。
今天晚上,除了应急人员之外,龙小五允许他们每人能喝两杯酒。
龙小五端着一杯酒,站起身,走到人群中央。
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些熟悉的、年轻的、写满了故事的面孔。
场上的喧闹声,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龙小五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今天晚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每个人心里,“是咱们两个教官的欢送会。”
他的目光落在黑狼和张教官身上,停了一瞬。
“明天下午,”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们就要走了。离开龙焱,离开这个他们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场下,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彩灯,发出轻微的响动
龙小五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在座的各位,都知道黑狼教官身上有多少道疤吗?”
没有人回答。
“我数不清了,我只知道,最重的那一次,他被抬下来的时候,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他硬是挺过来了。”
黑狼坐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挺过来之后呢?”龙小五继续说,“他没有退。他继续带队,继续训练,继续冲在最前面。”
场下,一片安静。
有人开始红了眼眶。
“张教官——”龙小五转向张教官,声音微微发颤,“你们知道他的那只眼睛,是怎么没的吗?”
张教官别过脸去。
“是一次狙击任务。”龙小五说,“敌人的子弹,从他瞄准镜里穿过来,打穿了他的右眼。那一枪,要是偏一厘米,他整个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可他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任务完成了吗?”
场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任务完成了。可他的那只眼睛,永远没了。”
龙小五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没有停。
“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对于一个狙击手来说,眼睛就是命。眼睛没了,狙击生涯就结束了。”
“他完全可以退下来,完全可以离开一线,完全可以找一个清闲的岗位待着。”
他的目光落在张教官身上,那只戴着眼罩的眼睛上。
“可他没有。”
“他用一只眼睛,继续教。继续带。继续把自己所有的本事,一点一点地教给你们。”
龙小五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这十几年,他们教出了多少兵?带出了多少优秀的战士?我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每一个他们带出来的兵,心里都记得他们。”
“记得黑狼教官的大嗓门,记得他的骂声,记得他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伸出的那只手。”
“记得张教官的耐心,记得他擦枪时的专注,记得他用一只眼睛教你瞄准时的那份认真。”
场下,已经有人泣不成声。
黑狼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张教官望着远处,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龙小五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位为龙焱奉献了半辈子的老兵,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沉默了好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杯子。
那杯汽水,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在座的各位——”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每个人的骨头里,刻进龙焱的历史里——
“不是他们的兵,就是他们的战友。是一起扛过枪的,是一起流过血的,是在战场上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
“是可以用自己的命,去保护他们的人!”
“这杯酒——”
他高举杯子,目光扫过全场——
“敬黑狼教官!敬张教官!敬他们这十几年,为龙焱付出的一切!”
“干——”
所有的人都举起杯子。那声音,震得训练场上的彩灯都在晃动。
有人的手在抖,有人的眼泪在掉,可那声音,响彻云霄,像是要把这夜色都震碎。
仰头,一饮而尽。
黑狼和张教官也端起面前的酒,仰头,干了。
龙小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可那颤抖,藏都藏不住。
“今天晚上,大家吃好喝好。有什么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只要不违反纪律,都大胆地去做。”
黑狼和张教官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酒过三巡,场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可那热络里,总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
一个身材魁梧、代号“豹子”的老兵,端着两瓶啤酒,挤到了黑狼和张教官中间。
他一屁股坐下,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粗声粗气地说:
“黑狼,老张,今天我得好好跟你们喝一顿!”
黑狼看着他,笑了:“你小子,又想灌我?”
“嘿嘿,最后一次了·····”豹子瞪眼,那眼眶却红得厉害。
他说着,忽然伸手,一把扯开黑狼的衣领。
灯光下,黑狼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刀疤赫然显露。
那疤痕已经有些年头了,颜色变浅,但依然触目惊心,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豹子指着那道疤,手指都在颤抖。
“看见没?”他的声音发颤,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话来,“这道疤,是替我挡的。”
“那年,我们在边境执行任务,”豹子声音低沉下去,像是陷进了回忆的泥沼里,拔不出来。
“遇上了一伙亡命徒,交上火。我被两个家伙缠住,眼看就要被捅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冲过来,一把推开我,自己挨了这一刀。”
他指着那道疤,手指抖得厉害。
“当时那血啊,哗哗地流,止都止不住。我抱着你,以为你要死了。我哭啊,这辈子没流过那么多眼泪。”
“我就想着,要是你能活,我这辈子给他做牛做马都行!”
黑狼看着他,嘴角弯起来,可那眼眶,却红得吓人。
“后来?”豹子抹了一把脸,那脸上全是泪,“后来你活了。他妈的居然活了!我高兴得不行,抱着你睡了一晚上,死活不肯撒手。”
“你骂我,踹我,我都不撒手。”
黑狼笑着接话,声音却沙哑得厉害:“那时候我就想,这他妈是赖上我了。”
豹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可今天,”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今天你要走了。你再也不能跟我们一起扛枪上战场了。”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口闷了。
那酒,混着泪,一起咽了下去。
喝完,他又转向张教官。
他指着自己脑袋左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藏在头发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还有你,老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当年要不是你提前预判了敌人的狙击位置,我这脑袋,早就开花了。”
张教官沉默着,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闪烁。
豹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那只戴着眼罩的眼睛。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只眼睛,”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觉得,它还是那么灵动,那么明亮。它在我眼里,永远是一颗最闪耀的星星。”
张教官猛地别过脸去。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那只独眼。那动作很糙,像是在掩饰什么。
豹子端起另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老张,来,敬你。”
张教官转过头,接过酒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响声,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三个人,仰头,一饮而尽。
场上一片安静。
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有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他们最牵挂的人,正在城市的另一端,一路疯狂驰骋着,朝着他们这边的方向,奋力追赶而来。
小五,我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豹子刚坐下,又一个老兵站了起来。
他端着一杯酒,走到黑狼面前,也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回忆,带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黑狼教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记得不?我刚来的时候,第一次跑五公里,跑到一半就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哭。”
黑狼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回忆的温暖,也有即将失去的心酸。
“记得。怎么不记得?你小子那时候哭得那叫一个惨,鼻涕眼泪糊一脸。”
老兵笑着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那时候骂我,骂得可凶了。骂我是孬种,骂我是软蛋,骂我不配当龙焱的兵。”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
“可骂完,你陪我跑完了剩下的三公里。你一边跑一边骂,一边骂一边陪我。跑到最后,我实在跑不动了,你就拽着我,拖着走。”
黑狼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你知道吗?”老兵的声音颤抖着,“那三公里,是我这辈子跑过的最长的三公里。也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三公里。”
他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那酒,顺着喉咙下去,混着泪,一起咽进肚子里。
又一个老兵走过来。
他走到张教官面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
张教官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满是回忆。
老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射击训练,怎么打都打不准,急得直哭。你把我叫到武器库,一边擦枪一边跟我讲了一下午。”
“你说,狙击手的心要静,手要稳,眼要准。你说,枪就是你最好的战友,你要懂它,它才会懂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那天很冷,你擦枪的手都冻红了。可你就那么陪着我,讲了一下午。”
张教官点点头,那只独眼里,有光在闪。
“那些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老兵说,“每次拿起枪,都会想起你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天下午,想起你冻红的手。”
“······”
一个接一个。
老兵们端着酒杯,走到黑狼和张教官面前,说着那些年的趣事,说着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只是端着酒杯,碰一下,仰头干了。
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咽进酒里。
把那些流不完的泪,都咽进酒里。
老兵敬完了,新兵们站了起来。
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也越来越伤感。
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
杯盏交错,人影晃动。
那些年轻的、不再年轻的面孔,在灯光下,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明天,就要分别了。
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有些人,这一转身,可能就是一辈子。
龙小五拎着一瓶酒,一步一步走向黑狼和张教官。
他在他们中间坐下。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话。他直接举起酒瓶,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那酒辣的,呛得他眼眶发红。可他没有停,一直喝到喉咙发烫,才放下酒瓶。
然后,他伸出两只手,同时用力搂住黑狼和张教官的肩膀。
他转向黑狼。
“黑狼教官。”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哽咽。
“谢谢你。”
黑狼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谢你这十几年,一直像老大哥一样照顾我。谢谢你看着我成长,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龙小五的眼眶红了,可他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对我毫无保留的关爱。谢谢你在我哥走的那段时间,一路默默陪着我,撑着我。”
“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快垮了,是你,每天陪着我,骂我,打我,把我从泥潭里拽出来。”
黑狼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龙小五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些:“黑狼教官,这辈子,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大哥。”
他举起酒杯。
黑狼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也举起酒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响声,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告别。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黑狼放下酒杯,看着龙小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花在闪烁。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龙小五的时候。
那年,龙小五才十六岁。
那时候的龙小五,一身戾气,眼睛里全是不服。
他背负着仇恨,背负着失去父母,兄弟的痛,像一只受伤的狼,对谁都有戒心。
他倔强,不服管教,谁的话都不爱听。
黑狼那时候想,这孩子,得费多少心思才能带出来?
六年过去了。
当年的刺头少年,如今二十二岁,已经成了龙焱的代理大队长。沉稳,冷静,有担当,有魄力。
带队伍,打仗,指挥,没有一样不让人服气。
这六年,是他黑狼,一步一步陪着他走过来的。
是他看着他,从一个满身戾气的少年,蜕变成今天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一点长大。
黑狼用力搂紧龙小五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六年的情谊都揉进去。
“小五,”他的声音颤抖着,却笑得很开心,“我高兴啊。我今天真高兴。”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扯开嗓子大喊:
“老大——!你看见了吗——!”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你的弟弟——成才了——!”
“我黑狼——没有辜负你的期望——看着他长大了——!”
喊完,他低下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龙小五紧紧搂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又喝了几杯。
场上的喧闹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坐在灯光下,相对无言。
黑狼忽然凑近龙小五,压低声音说:
“小五——”
龙小五转头看他。
黑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不舍。
“我·······只能陪你走到这儿了。”
龙小五的心猛地一颤。
“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黑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能再看着你成长,不能再保护你了。”
龙小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那酒混着泪,一起咽下去,辣的,涩的,苦的。
黑狼也端起酒杯,陪他喝了一口。
龙小五转向张教官。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张教官——”
张教官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有温和的光。
“我第一件事,得跟你道个歉。”
张教官愣了一下。
老大,过来喝一杯!
龙小五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时的顽皮,也有多年后的愧疚。
“你还记得不?我第一次去你武器库,就送了你一颗手雷。”
张教官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炸得你满身都是粪水,还把你这辈子最爱的厕所给炸了。”
张教官笑得直抖,笑骂了一句:“臭小子!你还好意思提!”
“你小子,是我遇到过最刺头的兵。”
张教官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有回忆,有温暖,有不舍。
龙小五笑着,没说话。
张教官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
“但是,”他说,“你也是我带过·······最强的兵。”
龙小五愣住了。
张教官端起酒杯,举到他面前。
“我为带出你这样的兵,感到骄傲。”
龙小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端起酒杯,和张教官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喝完,他又说:“张教官,我还要谢谢你。”
张教官看着他。
“谢谢你当年不计前嫌,把这么多狙击战术教给我。那会儿天天扫厕所,天天擦枪,我干得不亦乐乎。现在想想,那段日子,是真的快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很快乐。”
张教官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龙小五忽然又伸出手,用力搂住张教官的肩膀。
那力道,和搂黑狼时一样重。
“张教官,”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我希望你能找个媳妇儿。”
张教官愣住了。
“我不忍心看你一个人孤独终老。”龙小五说,眼泪又流了下来,“你不该一个人的。”
张教官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伸手,敲了一下龙小五的脑袋。
“你这臭小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走了还这么多管闲事。”
可龙小五没有笑。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张教官,一字一句地说:
“张教官,这是我最后一个请求。你能答应我吗?”
张教官看着他。
看着那双哭得红肿却无比真诚的眼睛。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龙小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后,他又举起酒杯,狠狠和张教官干了一杯。
龙小五喝完那杯酒,忽然站起身来。
他端着酒杯,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训练场上的彩灯在他身后闪烁,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而倔强。
“大哥——”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用力得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一切都喊出来。
“你看见了吗?!”
“我没有让两位教官失望!我没有让你失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这六年的委屈、这六年的成长、这六年的思念,都融进这几句话里。
“我活成了你想要的模样!”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眼睛,猛地顿住了。
远处,训练场边缘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里,有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高大,挺拔,像一棵松树,像一座山。
那轮廓,那站姿,那——
龙小五忽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真是喝多了,”他低声自语,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都出现幻觉了。”
他低下头,不忍再看。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崩溃。
与此同时,黑狼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眼睛,同样猛地顿住。
那身影……
那个他跟着出生入死了十几年的身影,那个他喊了无数声“老大”的身影,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身影——
“呵,”黑狼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真是喝多了。我居然看到老大了。”
张教官也看了过去。
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可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我也看到了。我也喝多了。”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酒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是好东西。喝醉了,就能看到自己想见的人。”
黑狼点点头,目光却舍不得从那身影上移开。他贪婪地看着,像是要把那轮廓刻进骨头里,带进棺材里。
“可不是嘛,”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估计是要离开了,太想他了。所以就看到了。”
龙小五听着他们的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巧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也看到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有思念,有释然,也有一种自欺欺人的心酸。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龙战已经死了。
死了两年多了。
可那身影,没有消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像一座山,像他们记忆里永远的样子。
月光从云层后钻出来,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清冷的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可那挺拔的身姿,那熟悉的气场,那——
那是龙战。
是他们曾经的队长,是带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是龙焱永远的魂。
豹子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在灯光下剧烈收缩。
“我……我是不是喝多了?”他的声音发颤,嘴唇都在哆嗦,“我怎么……看到龙战老大了?”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酒杯停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脸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也看到了……”
“我也是……”
“这……”
训练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个站在黑暗边缘、一动不动看着他们的身影。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衣服,是普通人的装扮,可那站姿,那气度,那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气势——
那是龙战。
是他们曾经的队长,是一起扛过枪、一起流过血、一起在阎王殿门口转过好几圈的兄弟。
是已经牺牲了两年多的——
烈士。
可没有人害怕。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惊慌失措。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不是鬼。
那是魂。
是龙战老大的魂,舍不得黑狼和张教官,舍不得龙焱的这些兄弟,回来给他们送行了。
豹子端着酒杯,眼眶红了。
那红,从眼眶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蔓延到全身。
“老大……”他的声音哽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是来送黑狼和老张的吧?你舍不得他们,对不对?”
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
有人开始抹眼泪。
“老大还是那个老大,重情重义。”
“他肯定是放心不下黑狼教官,放心不下张教官。”
“老大,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们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训练场上响起,带着哭腔,带着思念,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没有人觉得那是鬼。
那是亲人。
是回来看他们的亲人。
是就算死了,也要回来再看他们一眼的亲人。
黑狼看着那个身影,眼眶越来越红。
那红,像血,像火,像压抑了两年的思念终于决堤。
那影子,还在。
没有消失。
黑狼以为老大的灵魂舍不得离开,于是站起身,举起手中的杯子,对着那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
“老大!过来喝一杯!”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一声一声,像是无数人在呼喊。
黑狼本来只是开个玩笑,他刚想坐下来,耳边一个声音猛地炸响。
“好啊。”龙战爽朗大声答道。
就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上,众人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谁都不敢动。
现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片死寂!
·········
PS:写了这么久,终于写到这里了,希望大家能持续追更一下,最近数据很低迷,帮忙点点催更和免费礼物,谢谢大家
这不是幻觉,这是真的
那声“好啊”,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却在每个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然后——
那身影动了。
他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出来。
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灯光一寸一寸地照亮他的脸。
现场一片死寂。
刚才还热闹喧天的欢送会,此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彩灯还在闪烁,红的、黄的、绿的,明明灭灭,却没有人看它们。
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人。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在此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空旷。
那是龙战的声音。
是那个在训练场上吼过他们的声音,是那个在战场上指挥他们的声音,是那个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给他们力量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们听了多少年?那个声音,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
可刚才,他们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酒后的幻听。
是真的。
龙小五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一眨不敢眨。
他怕一眨眼,那个身影就会消失,就像这两年里无数次的梦里一样,每次他快要抓住大哥的手,梦就醒了。
黑狼也是,他攥紧酒杯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张教官站在他旁边,泪光闪烁。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整个训练场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那步伐,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们心上,踩得生疼,踩得发颤。
月光从云层后钻出来,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终于,他走到了灯光下,走到了他们面前。
月光和灯光交织,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像是能把人看穿。
黑狼和龙小五站在那里,像两尊雕塑。他们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龙战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空杯子,倒满酒,端起来。
然后,他看向黑狼。
“老黑。”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黑狼心里那扇锁了两年的门。
龙战举起酒杯,看着他,眼眶通红:“来,干一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顺着喉咙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黑狼的眼眶,瞬间通红一片。
那红色,从眼眶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蔓延到全身。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厉害,抖得几乎站不住。
不是梦。
不是幻觉。
是真的。
是真的!
他颤抖着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触向龙战的脸。
那只手,抖得厉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试了好几次,才终于触到那张脸。
手指碰到皮肤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颤了一下。
有温度的。
是热的。
是活的。
是活生生的!
“老大……”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这两年的所有思念。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告诉我,这不是梦,这不是……”
龙战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黑狼颤抖的手。
那力道,很重,很热,带着活人的温度和力量,带着这两年的所有牵挂和不舍。
“是我,”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老黑,是我。我没死。我活着回来了。”
黑狼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
他猛地扑了上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龙战,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怕他再消失,再离开,再让他等两年。
“老大——!老大——!我的兄弟——”
他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把这两年的思念、这两年的痛苦、这两年的压抑、这两年的每一个深夜里的泪水,全都哭了出来。
“你没死!你没死!我的老大没死!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我们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被哭声淹没,只剩下哽咽和颤抖。
张教官也扑了上去。
他抱住龙战,那只独眼里,眼泪滚滚而下,怎么也止不住。
龙战也紧紧抱着他们。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滴在黑狼的肩上,滴在张教官的背上。
他抱着这两个老兄弟,抱着这两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兄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哭声。
只有颤抖的肩膀。
只有那用尽全力的拥抱。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周围的龙焱兄弟们,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整个训练场上,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风声。
抱了好一会儿,黑狼才稍稍松开龙战。
他抬起头,看着龙战的脸,眼睛红肿,泪痕满面,鼻子里还在流着鼻涕,狼狈得像个孩子。
可他不管,他只是看着,贪婪地看着,看着这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
“老大……”他的声音还在颤抖,像是怕惊醒一个梦,“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你真的没事?你真的还活着?”
他伸出手,又摸了摸龙战的脸,摸了摸他的肩膀,摸了摸他的胳膊。
那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龙战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酸得厉害。
他伸手,用力抹去黑狼脸上的泪。那动作,粗糙却温柔,像很多年前一样。
“老黑,”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没死。我还活着,我不是鬼,我是人。”
就在这时,那些老兵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豹子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龙战,抱得死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抱断。
“老大!我的老大!”他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流,糊了满脸。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老兵们,一个接一个冲上去,把龙战团团围住。他们抱着他,拍着他,喊着“老大”,哭得像个孩子。
“老大,你终于回来了!”
“我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大,我好想你啊,我真的好想你……”
有人抱着他的腰,有人抱着他的胳膊,有人抱着他的肩膀。他们挤在一起,挤成一团,谁也不想放手,谁也不想松开。
龙战被他们紧紧抱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他们。
他想这帮弟兄们。
想那些一起冲锋陷阵的日子,想那些在枪林弹雨里互相掩护的瞬间,想那些打完仗一起喝酒、一起哭一起笑的夜晚。
想他们喊他“老大”时那信赖的眼神,想他们跟着他冲锋时那毫不犹豫的背影。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可现在,他回来了。
他活着回来了。
周围一片压抑的抽泣声。那些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硬汉们,此刻哭得稀里哗啦,哭得毫无形象。
他们抱着龙战,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舍不得撒手。
拥抱了很久很久,他们才舍得慢慢放开。
有人退后一步,可眼睛还盯着龙战,舍不得移开。
有人抹着眼泪,可嘴角却咧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而就在人群散开的那一刻,龙战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龙小五。
他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早就泪流满面了,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泪流了满脸,滴在地上,可他的嘴角,却挂着笑。
那笑容里,有泪,有欢喜,有思念,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周围的人渐渐察觉到了。
他们顺着龙战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龙小五。
然后,他们默默地退到两旁,让出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直直地通向龙小五。
月光洒在那条通道上,像一条银色的路。
龙战抬眼看去,正好撞上了弟弟那双深邃入手的眼睛,双方都在这个时刻愣住了。
四年了。
整整四年没见了。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龙小五,是送他去军校。
那天阳光很好,龙小五穿着新发的军装,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青涩,眼睛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劲。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别给龙焱丢脸。”
龙小五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说:“教官,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是四年前。
如今,龙小五站在他面前。
二十二岁,挺拔如松,目光沉稳,肩膀宽厚。不再是那个毛头小子,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龙战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他定定看着龙小五,龙小五也定定看着他。
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个画面。
梦里,大哥站在不远处,朝他走来。他拼命跑过去,想要抱住他,想要喊他一声“大哥”。
可每次,就在他要触到大哥的那一刻,梦就碎了。
他会在黑暗中惊醒,发现自己满脸是泪,一个人躺在床上,只有窗外的月光陪着他。
四年了。
他做了无数次这样的梦,也碎了无数次。
可现在——
大哥就站在那里。
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
不是梦。
龙小五的腿开始发软。
他一步一步朝龙战走去,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泪早就流了满脸,模糊了视线。
龙战也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中间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可这十几步,隔了四年,隔了一千多个日夜,隔了无数次的思念和泪水。
终于,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臂之遥。
龙小五看着眼前这张脸,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想起无数个梦里,每次快要触到这张脸,梦就碎了。
这一次呢?
这一次会不会也——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龙战的胳膊。
有温度的。
是热的。
是活的。
是真的!
“大哥——!”
龙小五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扯着嗓子大吼一声,猛地扑进龙战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抱得死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怕他再消失,再离开。
那一声“大哥”,撕心裂肺,带着四年来的所有思念、所有委屈、所有压抑、所有痛苦。
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他的肩膀是颤抖的。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把四年的泪都流了出来。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喊龙战“大哥”。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喊他“大哥”了。
这是他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可现在——
他喊出来了。
他当着他的面,喊出来了。
老天爷对他不薄。
龙战紧紧抱住他。
他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落在龙小五的肩膀上,浸湿了他的衣服。
“小五,”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无比温柔,“我的好弟弟。”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龙小五埋在龙战的怀里,一动不动。
他闻着大哥身上熟悉的气息,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不想抬头,不想松开,只想就这么抱着,一直抱着,把四年的亏欠都抱回来。
这么多年,他累。
他真的好累。
大哥走后,龙焱的重担落在他的肩上。
不到20岁,就要接过那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队伍,就要带着一帮比他资历还老的兵出生入死。
他不敢犯错,不敢示弱,不敢让任何人看出他的不安。
家里的担子也落在他肩上。大嫂和两个孩子,还有姐姐,他都要照顾。他要把大哥的那份责任也扛起来,要让这个家好好的。
他累,可他不敢说累。
他苦,可他不敢诉苦。
他是龙家唯一的男人,是龙家的顶梁柱。他绝对不能倒下,不能泄气,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脆弱。
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压在心里最深的角落。
每天夜里,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大哥要是还在就好了。
想着要是能有人替他扛一扛就好了。想着要是能靠在谁的肩膀上哭一场就好了。
可他不能。
他是龙小五,是龙焱的队长,是龙家的男人。
他必须撑着。
撑到撑不住的时候,也要撑。
可现在——
大哥回来了。
他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硬撑。
他终于可以,像个弟弟一样,靠在哥哥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
ps:感谢大家昨天送的礼物,这是我写这本书收到过最多礼物的一天,感谢
“喜欢鸦亚科的白兴言”的大神认证,大家的热情我真的看在眼里,所以今晚会再发多一章,谢谢大家支持,谢谢!
最难忘的夜晚
龙战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在哭泣,在释放这四年来的所有压抑。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想起以前对小五的样子。
他逼他训练,逼他学习,逼他成长。他从来不给小五好脸色,从来不对他说一句软话。
他以为这样才能让小五快点长大,快点变强,快点能独当一面。
可现在看着小五哭成这个样子,他才发现,他的弟弟,其实一直都还是个孩子。
一个被逼着长大的孩子。
一个扛着不该他扛的重担的孩子。
一个从来不敢说累的孩子。
龙战慢慢松开他,双手捧起他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满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狼狈得让人心疼。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
龙战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那动作,很轻,很柔。
“小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三月的春风,“这么多年,累不累?”
龙小五看着他,看着大哥眼里那从未有过的温柔,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不累”。
他用力点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哥,我好累,好累。”
龙战的心,疼得揪了起来。
他继续擦着他的泪,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大哥回来了,”他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以后你不用这么累了。有大哥在,天塌下来,大哥替你顶着。”
龙小五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疼惜,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这是他的大哥。
是那个从来不对他假以辞色的大哥,是那个逼他训练逼到他想哭的大哥,是那个永远板着脸好像不会笑的大哥。
可现在,大哥看着他,眼神那么柔,那么暖,像是要把这四年欠他的温柔,一次性都补回来。
龙战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龙小五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欢喜,有委屈,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在兄弟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风吹过,带着初春的暖意,像是在轻轻拥抱他们。
周围的老兵们,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没有人哭出声。
他们只是看着,看着那对紧紧相依的兄弟,心里又酸又暖。
有的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可有的人,走了四年,还是回来了。
真好。
龙战松开龙小五,目光扫过在场的一张张面孔。
他看见了黑狼,看见了张教官,看见了豹子,看见了那些熟悉的、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兄弟。
他们的眼眶都红红的,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失而复得的、发自内心的笑。
龙战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他拿起旁边的一瓶酒,倒了两杯,递给龙小五一杯。
“小五,”他看着自己的弟弟,眼眶微红,“咱哥俩,今天干了这一杯。”
龙小五接过酒杯,看着龙战,用力点了点头。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辣的,涩的,可咽下去之后,却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龙小五放下酒杯,只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狂奔,别说醉了,他现在能绕着训练场跑十圈。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终于按捺不住了。
“好——!”
“老大威武!”
“再来一杯!”
欢呼声、喝彩声震天响,把刚才的伤感冲淡了不少。
紧接着,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老大,你这两年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是啊老大,我们都以为你……都去烈士陵园看过你好几回了!”
“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老大你快说说,我们都急死了!”
七嘴八舌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龙战,想知道这两年的真相。
龙战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焦急又关切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忽然后退一步,走到人群中央的位置。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深沉,像一座山。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龙战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今晚,”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力,“我非常非常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场上一片安静。
“当时我受了重伤。具体多重伤,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交代在那片雪地里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后来,是一户人家救了我。”龙战的声音低了些,“那户人家住在山里,一个老中医,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我昏迷了一年多。”
一年多。
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一年多之后,我醒了。”龙战继续说,“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谁,从哪儿来,家里有什么人,全都想不起来。”
场上一片沉默。
有人开始偷偷抹眼泪,都定定地听着龙战诉说。
“那一年多,我坐了大半年的轮椅。”龙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慢慢康复训练,才能站起来,才能走路。可记忆,一直没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直到今天。”
“今天,我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了你们,想起了龙焱,想起了这些年的一切。”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可他没有停。
“所以,我回来了。”
众人听完,一片唏嘘。
谁能想到,他们以为已经牺牲了的人,竟然经历了这么多坎坷?
昏迷一年多,坐轮椅大半年,失忆……这些词,每一个都重得像山,压在他们心上。
可龙战站在那里,云淡风轻地说着这些,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豹子第一个端起酒杯,走到龙战面前。
“老大,”他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啥也不说了,都过去了。以后,你一定平平安安,岁岁平安!”
“对对对,老大以后肯定平平安安!”
“老大,敬你!”
“敬老大!”
一群人蜂拥而上,端着酒杯,抢着要和龙战碰杯。
他们舍不得离开,一直围在他身边,问这问那,关心他这两年的生活,关心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关心那个救他的老中医是谁。
龙战一一回应,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
酒过三巡,大部分人都醉了。
龙小五安排了几名没喝酒的应急人员,把这些醉醺醺的老兵们一个个扶回去休息。
有人边走边回头,冲着龙战喊“老大明天见”;有人抱着龙战的胳膊不肯撒手,被人硬生生拽走;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哭了,说“我老大回来了,我太高兴了”。
热闹渐渐散去。
龙战端着酒杯,走到黑狼和张教官面前,在他们中间坐下。
珍珠怎么样了?
三个人,六只眼睛,对视着。
龙战放下酒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黑狼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带着千言万语。
“老黑,”他的声音低沉,却铿锵有力,“谢谢你。”
黑狼看着他,眼眶通红。
“谢谢你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把我的弟弟照顾得这么好。”
龙战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安排人员的龙小五身上,眼里满是心疼和欣慰。
“把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带成今天这个样子。把龙焱,管理得这么好。”
他转回头,看着黑狼,一字一句地说:
“老黑,这份情,我龙战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会忘。”
黑狼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花在闪烁。
“老大,”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我应该做的。这也是我当年答应你的。”
他顿了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黑狼,说到做到。”
龙战定定地看着黑狼。
他知道黑狼退伍的主要原因,那场任务,黑狼受了重伤,再也没办法上一线了。
一个战士,不能上一线,那是什么滋味?
龙战伸出手,一把扯开黑狼的衣领。
灯光下,那道狰狞的枪伤赫然显露。伤口已经愈合了,可那疤痕,依然触目惊心,像一条蜈蚣趴在黑狼的胸膛上。
龙战伸出手,轻轻摸着那道疤,他的手指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什么。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
黑狼摇摇头,笑了。
“不疼。老大你曾经跟我们说过,男人流血不流泪。这点疼,有啥好说的?”
龙战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兄弟,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里的泪花,忽然伸出双手,狠狠抱住了他。
那拥抱,很用力,很用力。
“老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辛苦了。谢谢。”
黑狼也用力抱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抱了好一会儿,龙战才松开。
他转向张教官。
张教官坐在那里,那只独眼里,有泪光闪烁。
龙战看着他,看着他那只戴着眼罩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眼睛。
“老张。”他的声音很轻,“去复查了吗?”
张教官点点头,笑了。
“复查了。年年都复查,没事,还有一只眼睛呢。够用。”
他顿了顿,又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
“老了,跑不动了。以后这些事,就交给年轻人了。”
龙战看着他,看着这个陪了自己十几年的兄弟,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里的泪,忽然伸出手,搂住他的肩膀。
另一只手,同时搂住黑狼。
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
龙战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一张,从他眼前掠过。
可始终没有看到那个他心心念念,那个挺着大肚子送他出门的人。
从进来到现在,没有人提起过她。
龙战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别人不提,导致他一直不敢问。
他怕问出什么不好的结果。
他消失了这么多年,整整两年多,七百多个日夜,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那酒辣的,涩的,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把火。可那火烧不疼他的心,烧不掉他心里的恐惧。
他握着酒瓶的手,微微发抖。
他转过头,看着黑狼。
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又动,才终于发出声音。
“老黑——”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黑狼转头看他。
龙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期盼、恐惧、不安、渴望。
“珍珠……”
他顿了顿,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珍珠这么多年……怎么样?”
“她去哪儿了?我回来……都没看到她。”
黑狼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龙战,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激动,又从激动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老大……”他的声音也颤抖了,“难道……难道你进来后,没人跟你说过嫂子的事?”
龙战的心,猛地一沉。
那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白得像月光,白得像纸。
“没有,没人跟我说过,她到底出了什……什么事?”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黑狼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得黑狼都皱了下眉,感觉肩膀要被捏碎了。
黑狼以为龙战进来龙焱的时候早就知道了,龙战却以为蝎珍珠出了什么事。
一个不敢问,一个也没主动提。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大,看着这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硬汉,看着他这副快要崩溃的样子。
忽然,黑狼笑了。
龙战急眼了。
“老黑!你到底在笑什么?!快说!珍珠到底怎么了?!”
“老大,”黑狼一字一句地说,眼里带着笑,可那笑里,也有泪光在闪烁,“你听好了。”
龙战屏住了呼吸。
“嫂子她——”
黑狼顿了顿,看着龙战的眼睛。
“给你生了个儿子。”
龙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那里。
他瞪大眼睛,张着嘴,一动不动,脸上闪过难以言喻的惊喜。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
彩灯不闪了。
连月光都好像凝固了。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黑狼,看着黑狼的嘴唇,看着那两片嘴唇吐出的那几个字——给你生了个儿子。
“叫龙安。”黑狼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暖意,“叫龙安,平安的安,两岁多了。”
龙战的手,还死死扣着黑狼的肩膀,可那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喃喃自语道。
“珍珠……给我生了个儿子?”
他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老张在旁边拍了拍龙战的肩膀。
那只独眼里,也带着笑意,带着暖意,带着为老大高兴的真挚情感。
“前段时间,嫂子还带着孩子来过龙焱。我们都看到了。”
龙战猛地转头看他。
老张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那小子,长得生龙活虎的,虎头虎脑,可爱得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像你。特别像你。”
像你。
这两个字,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龙战心里那扇锁了两年的门。
门开了。
他心里的所有恐惧、所有不安、所有绝望,全都被冲走了。
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喜悦。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那个从鬼门关爬回来都没掉一滴泪的铁血军人,那个刚才面对死亡威胁都面不改色的男人——
此刻站在月光下,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而下,流过他消瘦的脸,流过他坚毅的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以为他会死。
他以为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爱的人。
可他被人救了。
他回来了。
他的兄弟还在。
他最爱的女人,还在等他。
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一个长得像他的儿子。
一个叫龙安的儿子。
知道一切真相
“我有儿子了……”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有儿子了……”
他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他忽然仰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着他满脸的泪痕,照着他眼里的光。
他举起酒瓶,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那酒,辣的,涩的,可咽下去,全是甜。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天空,大吼一声:
“我龙战——有儿子了——!”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一声一声,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感谢什么。
他吼得撕心裂肺,吼得声嘶力竭,吼得把这两年的所有痛苦、所有绝望、所有思念,全都吼了出来。
吼完,他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眼泪还在流,可他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开心,那么满足。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他的家。
那里有他的老婆,有他的儿子。
他们在等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星星。
龙小五站在不远处,看着大哥这副模样,眼泪也流了下来。
可他笑着。
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
黑狼和老张看着龙战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这个老大,为龙焱付出了太多太多。
十几年的青春,十几年的血汗,十几年的出生入死。
他舍弃了多少?放弃了多少?那些本可以和家人团聚的日子,那些本可以安安稳稳睡觉的夜晚,那些本可以不用提心吊胆的时刻,他都舍弃了。
他把一切都给了龙焱。
把命都豁出去了。
如今,他能活着回来,能看到这一帮兄弟,能知道自己的老婆孩子还在等他——
值了。
真的值了。
龙战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看向黑狼。那双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可已经有了光。
“老黑,”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珍珠这么多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黑狼的眼神,一下子落寞了。
那落寞,像一片乌云,遮住了刚才的喜悦。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是!”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很辛苦。”
龙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当时……”黑狼说,喉结滚动了一下,“当时她听到你被困在敌人的包围圈里,生死不明。”
“当场就晕过去了。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龙战的眼睛,猛地睁大。
“医生说,她本来因为长期任务,身体不是很好,再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再晚几分钟,孩子就保不住了。”黑狼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在医院保胎,躺了整整三个月。一动不敢动,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很多,但她都坚持下来了。”
龙战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
疼得喘不过气来。
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她身边。
她只能一个人扛着。
想到她这么多年的辛苦,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后来,小五知道你是他大哥了。”黑狼继续说,“刚开始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懵了,没法接受。可后来,他听说你被困在敌营里,生死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这小子,一个人,单枪匹马,就冲去了战场。”
龙战的眼睛,猛地瞪大。
“什么?”
“他一个人,去了那个水库。”黑狼说,声音里带着感慨。
“那时候他刚从军校回来,一身的本事,一身的冲劲,谁都拦不住他。”
龙战愣住了。
黑狼还在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力。
“老大,你知道那小子干了什么吗?他一个人,把那些狡猾的敌人全干掉了!一个不剩!”
“那帮家伙,人多,枪多,还特别狡猾。可小五这小子,硬是凭着一身本事,把他们全收拾了!”
“不止如此!他还把咱们牺牲在战场上的兄弟们的遗体,全都带了回来!”
龙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小子,就是个疯子!”黑狼的声音里带着骄傲,“他自己就受了点皮外伤,硬是扛着那么重的担子,把所有人都带回来了!”
“老大,你是没看见那场面——他一个人,站在那些遗体前面,浑身是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龙战听着,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太清楚那场战斗的凶险了。
那帮敌人,是他交手过的对手里最狡猾的一批。人数众多,装备精良,而且特别擅长打游击。他当时被困,就是中了他们的埋伏。
可小五,一个人,就把他们全干掉了?
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毛头小子?
龙战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他躺在雪地里,意识模糊。隐约间,他好像听到了枪声,很密集,很激烈。可后来,枪声停了,一切归于平静。
他以为是自己命大。
原来——
是小五。
是他的弟弟,用枪声给他开辟了一条生路。
是他的弟弟,用命给他换来了活下去的机会。
他的弟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个人冲进敌营,干掉了所有敌人,背回了牺牲的战友——
还把他,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黑狼看着龙战,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大,”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小五这些年,真的不容易。”
“他接手龙焱的时候,才十九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可他硬是把龙焱扛起来了。带着一帮比他资历老的兵,出生入死,从不退缩。”
“这些年,他带队完成了多少任务?立了多少功?”
“他把龙焱管理得井井有条,把那些老兵的心都收服了。现在龙焱上下,谁不佩服他?谁不服他?”
“还有家里,大嫂和孩子,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寄回家。他姐姐那边,他也惦记着。”
黑狼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力。
“老大,你有个好弟弟!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弟弟!”
龙战听着,眼泪流着,可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自豪,有太多太多说不出的情绪。
他喝了一口酒,那酒辣的,涩的,可咽下去,全是暖。
“这小子……”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比我强多了。”
他只是笑着,喝着酒,心里装满了自豪。
他的弟弟,那个他送去军校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比他强。
比他厉害。
比他更配得上龙焱大队长这个位置。
龙战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含泪的眼睛里,照在他上扬的嘴角上。
“小五……”他喃喃着,声音很轻,很轻。
“大哥,以你为荣。”
远处,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很亮,很亮。
这一夜,注定无眠。
这一夜,注定被所有人铭记。
多年以后,当这些老兵们白发苍苍,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他们依然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那个失而复得的人。
想起那些抱头痛哭的瞬间。
想起那一声——“我回来了。”
小五,对不起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给整个龙焱基地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训练场上,早操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整齐有力。
龙战跟龙小五一起走进办公室,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屋子。
一切都没变。
和他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龙战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惆怅,有感慨,有说不清的酸涩。他在这里度过了多少日夜?处理过多少文件?下达过多少命令?
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办公桌上。
桌上摆着两个相框。
一个是他自己的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可玻璃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龙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相框,眼眶有些发热。
小五一直留着。
一直把他的照片,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的目光移到旁边另一个相框上。
照片里,小五和那个女孩相依在一起,笑得眼睛都弯了。
女孩长得很漂亮,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靠在龙小五的肩膀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移开眼睛。
龙战愣住了。
他拿起那个相框,仔细端详着照片里的两个人。
小五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放松,那么幸福。那种笑容,是他从未在小五脸上见过的。
“大哥……”
龙小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慌乱。
龙战转过头,看见龙小五站在门口,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红晕。
“这是……”龙战举起相框,眼里带着笑意和好奇,“你女朋友?”
龙小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嗯。”
龙战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这小子长大了”的满足。
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龙小五的肩膀,“你这小子,不管工作上还是感情上,都比大哥快多了。”
龙小五被他说得更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龙战又看了看照片里的女孩,眼里满是赞赏。
“这姑娘,长得真漂亮。眉眼温柔,一看就是个好孩子。你小子,有福气。”
龙小五抬起头,看着龙战,嘴角也忍不住弯起来。
“她叫苏谨柔,”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甜蜜,“是……是神影的少校。”
龙战挑了挑眉:“神影?”
龙小五点点头。
龙战又笑了,看着龙小五,认真地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大哥看看?”
龙小五的笑容淡了一些,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出任务了。”他说,声音低了些,“等她回来,我就带她回家。”
龙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明白那种等待的滋味。
他轻轻拍了拍龙小五的肩膀,没再问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来到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上,晨风轻轻吹过,带着训练场上传来的呐喊声。
“杀!杀!杀!”
那声音整齐有力,震得空气都在颤动。
龙战扶着栏杆,望向不远处的训练场。阳光下,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有的在跑障碍,像猎豹一样翻墙越沟。
有的在练格斗,拳拳到肉,虎虎生风;有的在进行射击训练,枪声此起彼伏,弹壳飞溅。
龙战的目光,落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
很多新面孔。
他离开时还是新兵蛋子的那些人,如今已经成了老兵。而老兵身后,又多了更多的新兵。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充满朝气,眼神坚定,动作干净利落。
“那些新兵,”龙战指着训练场上那些生面孔,“是你招的?”
龙小五点点头。
“招了三批。”他说,“都是从各部队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苗子。”
龙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一个正在跑障碍的新兵,动作行云流水,翻墙、过独木桥、匍匐前进,一气呵成。
另一个在进行射击训练,端枪、瞄准、击发,稳得像一座山。
还有几个在练格斗,拳拳到位,配合默契。
龙战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赞赏,“这批苗子,底子好,训练也到位。整体水平,比我当年带的时候,高了一大截。”
他转过头,看着龙小五,目光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小五,你把龙焱带得很好。”
龙小五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大哥,”他说,“这一切都离不开你的教导。是你把龙焱的基础打得那么牢,是你教我怎么带兵,是你……是你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龙战摇摇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你自己争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训练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
晨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忽然,龙战开口了。
“小五。”
龙小五转头看他。
龙战看着他,目光变得深远,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恨大哥吗?”
龙小五愣住了。
他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恨过吗?
他当然恨过。
恨大哥不回来看他,让他有一个孤独的童年。
恨大哥瞒着一切,不告诉他真相,把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恨大哥对他那么严厉,那么不近人情。
可是——
后来呢?
后来他当了兵,才知道部队是什么地方。
才知道那些“不回家”的日子,大哥是在出生入死,是为了保护他,才知道那些“严厉”的背后,是怕他将来在战场上吃亏。
后来他接了大哥的班,才知道龙焱有多重。才知道带一支部队有多难。才知道当年大哥扛着的是什么。
后来·······他不恨了。
早就不恨了。
他慢慢明白,大哥给他的,是他能给的最好的一切。
那些孤独的童年,让他学会了独立。那些严厉的训练,让他练就了一身本事。那些被隐瞒的真相,让他学会了坚强。
如果没有大哥,他现在可能还在村里当一个野孩子,满身戾气,一事无成。
如果没有大哥,他不会进部队,不会成为龙焱的队长,不会遇到这辈子的挚爱苏谨柔,不会拥有今天的一切。
龙小五转过头,看着龙战。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些红,可他的嘴角,却带着笑。
“以前恨过。”
龙战的心,微微一紧。
“可现在,”龙小五继续说,“不恨了。”
他看着龙战,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不是你,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龙战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龙战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他刚才那瞬间的挣扎,看着他眼神里的恍惚和复杂。
他知道,小五一定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些年,那些孤独的童年,那些严厉的训练,那些被隐瞒的真相。
然后,他才说出“不恨了”这三个字。
可有些伤害,怎么可能真正完全释怀?
那些缺失的关爱,那些独自度过的夜晚,那些被逼着成长的痛苦,它们就像刻在骨子里的纹路,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痕迹。
龙战看着龙小五,眼眶微微发红。
龙战深吸一口气。他向前迈了一步,离龙小五更近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
“小五。”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那声音里,有愧疚,有心疼,有太多太多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话。
“对不起。”
龙小五猛地愣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直直地看着龙战,瞳孔微微放大。
推心置腹的谈话
对不起?
大哥在跟他说对不起?
他听过龙战无数句话,命令、训斥、批评、指导、鼓励。可从来没有听过“对不起”。
这是第一次。
他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龙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龙小五的肩上。那手,粗糙,有力,带着熟悉的温度,却比任何时候都轻柔。
“对不起,”龙战继续说,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不应该去安排你的人生。”
龙小五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龙战,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不应该把我的意志,强加在你身上。”
龙战的手,从肩膀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
“我不应该独断专行地做这一切。不应该擅自做主,替你决定你该走什么路。”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只是……我只是太想让你成才了,我以为,那是对你好的方式。可我没想过,你愿不愿意。”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小五,对不起。”
龙小五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眼眶发热,热得发烫。
一股酸涩从鼻腔涌上来,涌进眼眶,涌进心里。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龙战,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看着他脸上的愧疚,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
龙战又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每一丝情绪。
“当时我被医生宣告没有两年的时间,我就在想,小五会不会恨我一辈子?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大哥,从来没给过他温暖,从来没让他感受到被爱?”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落在龙小五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他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期盼和忐忑。
那眼神,不像一个威严的大哥,倒像一个做错了事、渴望被原谅的孩子。
“小五,能给大哥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龙小五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用力点头,点得很用力,伸出手,一把抓住龙战的手。
“大哥——”
“我不怪你。我早就不怪你了。”
他上前一步,整个人扑进龙战怀里。
不是是重逢时那种激动的拥抱。而是一种释然的、原谅的、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拥抱。
龙战紧紧抱住他。
那拥抱,用力得像是要把这些年亏欠的都补回来。
“以后——”
龙小五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以后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再也不分开了。”
龙战抱着他,用力点头。
眼泪从他脸上滑落,滴在龙小五的背上。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龙小五的后脑勺。
“好。”
他重重地说,一个字,却像一座山。
龙小五退后一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龙小五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龙战。
“大哥,”他的目光认真起来,“既然你回来了,那大队长的职务,还是你来吧。我本来就是代理的,你回来了,理应交给你。”
龙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摇摇头,摆摆手。
“干不动了,小五,大哥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继续待在部队了。”
龙小五急了,上前一步:“大哥,你身体——”
龙战宽慰他说:“你放心,我目前的身体稳住了,但身体早已伤痕累累,已经不适合作战单位,再继续待下去,那就是拖了龙焱的后腿。”
“我这辈子,为龙焱付出十几年的青春,十几年的血汗,十几年的出生入死,我····问心无愧。”
“可我亏欠珍珠,亏欠龙安。
龙小五沉默了。
他看着龙战,看着他眼里的光。
那光,不是战场上的杀伐决断,不是指挥时的沉稳冷静,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期盼。
“珍珠等了我两年多。”龙战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心疼,带着愧疚,带着说不尽的思念。
“挺着大肚子一个人,把我儿子生下来,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她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我都不敢想。”
“我缺席了龙安出生,缺席了他学走路,缺席了他喊第一声‘爸爸’。这些,我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所以,小五——”
他转过头,看着龙小五,目光坚定得像一座山。
“我想回去陪她们了。”
龙小五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决绝,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知道,大哥已经决定了。
龙战伸出手,用力握住龙小五的肩膀。那力道,很重,很热,带着兄弟间的信任和嘱托。
“你把龙焱带得很好。”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铿锵有力。
“比我带的时候好,比我预想的更好。这个接力棒,已经交到你手里了,你接住了,还跑得更快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握住龙小五另一边的肩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
“大哥很欣慰。”龙战说,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大哥很自豪。”
龙小五的眼眶又红了。
“哥,我……”
“听哥说完。”龙战打断他,目光认真得像是在下达最后一个命令。
“以后,龙焱就交给你了。好好带,带得更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老龙家的人,没有孬种。”
他的手,用力握了握龙小五的肩膀。
龙小五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决绝,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
“哥,你放心。我一定把龙焱带好。”
龙战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足,有放心。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看了看远处的训练场,看了看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
“小五,”他的声音变得柔软,“珍珠这两年多,都是一个人在家吧?”
龙小五点点头。
“操持家里的一切,照顾小牛,照顾龙安。她为咱们龙家,付出了太多太多。”
“她一直在等你。从来没放弃过。”
龙战的眼睛,又湿润了。
他点点头,声音沙哑:
“我知道,我会用一生,去弥补她。”
他顿了顿,又转过头,看着龙小五。
“小五,等我安排完这边的事就回家,先不要告诉她我回来了。”
“我想亲自去跟她说。”龙战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
龙小五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也笑了。
他想起嫂子这些年吃的苦,想起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想起她这么多年的辛劳。
她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她最爱的男人。
“好。”龙小五说,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辆军车从基地门口驶进来。
车身沉稳,线条硬朗,车轮卷起细小的尘土。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低调而威严的光。
“是林建国首长的车。”龙小五说,“昨天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今天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龙战点点头,目光追随着那辆车。
“正好,我也要见他一面。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清楚。”
………
非常感谢大家的礼物,谢谢大家的支持,小作者很感动,也更加有动力写好这本书,再次谢谢!
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龙小五和龙战并肩往楼下走。
那辆军车已经停在办公楼前,车门打开,林建国走了下来。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可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甚至有些凝重。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龙小五,直直地落在龙战身上。
哪怕在电话里已经知道了。
可当真正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当真正看到他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林建国的内心,还是狠狠颤了一下。
两年多了。
整整两年多。
他以为这个兵已经牺牲了,以为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狼一样的男人,已经成为了一座墓碑。
他去烈士陵园看过他,对着墓碑说过话,流过泪。
可现在——
他站在这里。
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
林建国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龙战看着他,看着这位带了自己多年的老首长,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率先走上前,走到林建国面前。
然后,他立正,挺直脊背,抬起右手——
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他的声音低沉,却铿锵有力,“龙战回来,向您报到。”
林建国看着他。
看着他挺拔的身姿,看着他消瘦的脸颊,看着他眼里那熟悉的、从未改变的光芒。
他一步一步,走向龙战,抬起手,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
那军礼,很慢,很用力,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放下手。
下一秒,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将龙战狠狠搂进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把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龙小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满是欣慰。
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国才松开龙战,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龙战的肩膀。
“走,”他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依然带着一丝颤抖,“进办公室,我要跟你单独聊聊。”
龙战点点头。
林建国又转向龙小五,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再多说,带着龙战,朝办公楼里走去。
········
办公室里,门轻轻关上。
林建国看着龙战,眼眶还是红的,可嘴角已经带上了笑。
“小五都跟我说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事,你这两年的经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我当时听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觉得这种事,只有在电视剧上才能看到。一个以为牺牲的人,两年多后,活着回来了。”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可它就这么发生了。发生在我面前,发生在我的人身上。”
龙战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建国继续说:“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我就想啊,这是真的吗?龙战真的回来了吗?会不会是做梦?明天一醒,梦就碎了?”
他走到龙战面前,伸出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你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是真的。”
“你牺牲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待了一下午。我不信,我不信你就这么没了。”
“你是我带出来的最好的兵,是龙焱最锋利的刀。你怎么能就这么没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我去烈士陵园看你。对着那块墓碑,我站了很久。我跟你说,龙战,你放心,龙焱不会倒,你的弟弟,我会替你看着。”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我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他看着龙战,目光里满是欣慰和激动。
“回来就好。真的,回来就好。”
龙战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被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建国平复了一下情绪,又问:“身体怎么样?”
龙战深吸一口气,如实回答:
“旧疾还在。当时伤得太重,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现在控制住了,没恶化。但要说完全恢复,是不可能了。”
林建国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活着就好。”他说,“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小五这孩子,真的不容易。”
龙战点点头。
林建国看着他,目光认真:
“他一个人,扛起了龙焱,扛起了这个家,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玩,他已经带着一帮老资历的兵,出生入死,完成了一个又一个任务。”
他的声音里,带着感慨和赞赏。
“这孩子,真争气。”
龙战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欣慰和自豪。
“是,”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有一个好弟弟。”
林建国看着他,忽然说:
“既然回来了,那就继续任职吧。大队长的位置,本来就是你的。”
龙战愣了一下,随即,他摇了摇头。
“首长,”他的目光认真,“我这身体,已经没办法胜任了。”
林建国皱起眉头。
龙战继续说:“旧疾虽然控制住了,但随时可能复发。高强度训练不行,带队出任务更不行。我不能占着位置,让龙焱冒这个险。”
他顿了顿,看着林建国:
“而且,小五现在把龙焱带得很好。比我带的时候好,比我预想的更好。这个接力棒,已经交到他手里了,他接住了,还跑得更快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我很放心。”
林建国听着,沉默了。
他看着龙战,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兵,看着这个像狼一样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林建国看着龙战,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想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龙战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想好了。”
林建国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曾经像鹰一样锐利,像狼一样凶狠,带着永不服输的倔强。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战意。
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暖的、渴望生活的光。
那光,让林建国知道,龙战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不再劝说。
他走到龙战面前,伸出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力道,很重,带着不舍,也带着成全。
“龙战,”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龙家,为部队付出了太多太多。”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看一段沉重的历史。
“满门忠烈。战功赫赫。”
龙战的眼眶红了,可他挺直脊背,没有说话。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既然你选择转业,我会帮你争取最好的安置。工作岗位,待遇保障,我都会亲自去协调。”
他顿了顿,看着龙战:“具体的单位、岗位,到时候会通知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低。”
送别!
龙战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建国,眼里满是震惊和受宠若惊。
“首长,谢谢!”
林建国摆摆手,打断他,“这是你们应该得到福利和保障!”
龙战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首长。”
林建国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熟悉的训练场。
“时间过得真快。”他的声音变得悠远,“我记得,你当年接管龙焱的时候,才二十岁出头。毛头小子一个,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往前冲。”
龙战的嘴角弯起来。
“后来?”林建国笑了,“后来你把这支部队,带成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利刃。”
他转过身,看着龙战,目光里满是欣慰。
“现在,又轮到你弟弟了。一棒一棒传下去,龙焱越来越好。”
他走到龙战面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龙家,没有一个孬种。”
龙战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笑了。
“首长,这些都离不开您的默默支持,没有你,也没有今天的龙焱。”
林建国摆摆手,笑了。
“不!更重要的是你们争气,你们龙家人就像是一颗磁铁,让所有的兄弟都不由自主地向追寻你们。”
“正是因为这份核心力量,这个队伍才能凝成一股绳,不断地发展壮大,才有今天模样。”
龙战听着这份肺腑之言,内心一颤,再看向气势腾腾的士兵,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两个人聊了很久,聊龙焱的过去和未来,聊那些年的战斗和兄弟,聊龙小五的成长和担当。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到了中午,林建国才起身离开。
龙战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车,看着那辆军车缓缓驶出基地大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龙战刚转过身,就听到一道女高音从身后传来。
“大哥——!”
龙战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龙雪就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
“大哥!大哥!大哥!”
她连着喊了好几声,每一声都带着哭腔,每一声都让龙战的心揪起来。
龙战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龙雪趴在他肩上,哭得浑身颤抖。
“呜呜呜······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龙战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大哥回来了。”
抱了好一会儿,龙雪才松开他。
她退后一步,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然后,她急切地打量着龙战,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大哥,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好了吗?”
“我都听小五说了,说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昏迷了一年多,还失忆了……大哥,你受苦了……”
龙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小雪。”他打断她,“大哥没事。活着回来了。”
龙雪用力点头,眼泪流着,可嘴角却咧着笑。
她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龙战的手:“大哥,你知道吗?你有儿子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激动。
“龙安!两岁多了!长得可像你了!”
龙战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现在就准备回去看他们。”
龙雪握紧龙战的手臂,激动地说。
“大哥,嫂子这些年,真的很辛苦。一个人带着龙安,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从来没抱怨过。”
“大哥,你一定要好好爱嫂子。”
龙战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那是我的老婆孩子,我不爱,谁爱?”
龙雪笑了,她又问:“大哥,你的身体真的没事了吗?”
龙战摇摇头:“暂时稳住了,但还需要定期复查。”
龙雪听了,脸上的担忧褪去,只剩下开心。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活着,只要还能治,就什么都好!”
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满足。
龙战看着她,忽然问:“你呢?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龙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没事,我好着呢。”
龙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
“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
龙雪的脸,一下子红了。
龙小五在旁边忍不住笑了,急忙插话。
“大哥,姐姐早就找有了。”他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我都喊了两年姐夫了。”
龙战猛地瞪大眼睛。
他看看龙小五,又看看龙雪,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真的?”
龙雪的脸更红了,可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龙战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声,爽朗的,开心的,带着满满的欣慰。
他一回来,弟弟妹妹都找到对象了,他龙战,怎么能不开心?怎能不欣慰。
“小雪,放假了带回来,让大哥看看。”
龙雪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龙战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我得走了,”他说,“否则今天赶不回去了。”
龙雪点点头。
龙小五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三个人,黑狼,老张,龙战。
这三个教官,这三个带他进部队的人,这三个看着他长大、陪着他成长的人。
黑狼,教他怎么带兵,怎么扛事。
老张,教他打枪,教他狙击,教他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龙战,他的大哥,他的引路人,他的山。
现在,他们都要走了。
离开龙焱,离开他。
龙小五的眼眶,发热了。
他知道,这是必然的,一代人终将老去,一代人终将接过担子。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心里还是涌起巨大的不舍。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然后,他抬起右手,一个标准的军礼。
站在龙小五的身后,是龙焱所有的士兵,都在为他们送行,他们同样用力抬起了右手。
他们的目光,落在龙战身上,落在黑狼身上,落在老张身上,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刻在心里。
龙雪也站到他身边,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
龙战看着他们,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他抬起手,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
黑狼抬起手,老张抬起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五道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没有人说话。
可那沉默里,有千言万语。
那是感谢。
那是告别。
那是嘱托。
过了很久,龙战才放下手。
他走到龙小五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
“龙小五,”他一字一句地说,“龙焱,交给你了。”
龙小五用力点头,扯着嗓子吼道:“是!龙教官!”
龙战转身,朝那辆等候的车走去,黑狼和老张跟在他身后。
龙小五和龙雪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那辆车,缓缓启动,朝基地大门驶去。
龙小五一直看着,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哥第一次带他来龙焱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大哥的背影。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是跟着大哥走。
现在,他要自己走了。
带着他们的信念,带着他们的本领,带着他们对龙焱的期望,继续走下去。
三兄弟,三个方向
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龙雪和龙小五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龙雪才轻轻开口。
“小五,”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做梦,“我们怎么都没想到,大哥还能回来。”
龙小五点点头,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是啊,”他说,“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明明以为死了的人,突然就站在你面前了。”
“可能是上天的眷顾吧。”他说,声音低沉,“大哥这辈子,为龙焱付出太多了。老天爷不忍心就这么收了他。”
龙雪点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
“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她说,声音带着哽咽。
龙小五点点头。
大哥在,那座山就在。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想到大哥在,心里就踏实。
“姐,”他的声音很轻,“现在大哥回来了,家里安顿好了。你跟姐夫的事,也该往前走了吧?”
龙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这两年,陈慕锋一直在等她。
现在,大哥回来了。
家里的天,终于晴了。
那些压在她心上的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
龙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把这两年的沉重,都吐了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龙小五。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也带着笑。
“小五,”她说,声音温柔却坚定,“姐知道该怎么做。”
龙小五看着她,也笑了。
龙雪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姐姐特有的温柔和鼓励。
“小五,姐的事你不用担心了。”她说,目光认真,“倒是你,也要好好的。你的等待,也一定会有结果的。”
龙小五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远方。
那里,是苏谨柔离开的方向。
他想起了她临走前写的那封信,想起信里那句“希望两年后,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想起那个遥远的、不知归期的任务。
想起那些漫长而无消息的日夜。
可他的嘴角,还是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思念,有期待,也有一种笃定的信念。
“嗯,”他说,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一定会有的!”
········
火车站。
人潮汹涌,喧嚣嘈杂。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车次信息,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情侣的依依惜别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龙战、黑狼、老张三个人站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与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们穿着便装,可那挺直的脊背,那沉稳的气质,那让人一眼就能认出的军人姿态,让路过的人都不由得多看几眼。
三个人,要去三个不同的方向。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互相看着,看着对方的脸,看着对方眼里的光,看着这十几年来一起走过的岁月。
直到广播响起了检票的声音。
这是黑狼的车次。
三个人同时动了。
黑狼伸出手,一把抱住龙战。
那拥抱,用力得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情谊都揉进骨头里。
“老大,”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保重。”
龙战也用力抱住他,拍着他的背。
那力道,很重,很重。
“老黑,你也是。好好的。”
黑狼松开他,退后一步,用力抹了一把眼角。
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泪花在闪烁,可那泪花里,全是开心。
“老大,忘记跟你说了,我跟你汇报个事儿。”
龙战看着他。
“我生了个闺女。”黑狼说,眼里满是骄傲,满是得意,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大胖闺女,七斤重。”
龙战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你……你都有闺女了?!”
黑狼点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那可不。等有空了,我带她去看你们。”
龙战看着他,看着他这副嘚瑟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开心,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行啊,”他说,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咧得老高,“要是两个孩子合得来,说不定咱们还能当亲家。”
黑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一言为定!”
老张在旁边“啧”了一声,故意板着脸。
“你们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单身狗?虐谁呢?”
黑狼和龙战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嘈杂的候车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广播又响了一遍,黑狼的笑声停了。
他提起行李,看着他们。
“走了。”
龙战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重,兄弟。”
老张也走过来,拍了拍他另一边的肩膀。
“好好的,老黑。”
黑狼点点头,转身,朝检票口走去,走到检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
龙战和老张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黑狼抬起手,用力冲他们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龙战和老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龙战才轻轻说了一句:
“这小子,走得还挺潇洒。”
老张点点头,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几分钟后,广播又响了。
“前往K·····次列车的旅客,请到5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老张的车次。
龙战转过头,看着老张。
老张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然后,同时伸出手,用力抱住对方。
“老张,”龙战的声音沙哑,“回去之后,一定要定期复查眼睛。按时吃药,别偷懒。”
老张点点头,用力拍着他的背。
“你也是。”他的声音也沙哑了,带着同样压抑的情绪,“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一定要记得复查。别以为现在没事了就大意了。”
“我知道。”龙战说。
“老大,”老张顿了顿,轻声说道,“好好待珍珠,她·····很爱你,等你,不容易。”
龙战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
他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你放心。”
老张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放心,有对这十几年的告别。
他提起行李,转身,朝检票口走去。
龙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张走到检票口,回过头。
他看着龙战,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看着这个和他一起出生入死了十几年的兄弟。
他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龙战也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然后,老张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珍珠,我回来了
龙战一个人站在原地。
周围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广播还在响,行李箱还在滚,人们还在奔走。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眼里,只有那两个消失的背影。
曾经,他们三个人,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奔赴同一个战场,完成同一个任务。
曾经,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是可以把命交给对方的人。
如今,他们要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了,回到了普通的老百姓生活中。
虽然分开了,虽然以后见面难了——
可他们心里明白。
他们永远都是兄弟。
是那种,不管过多少年,不管隔多远,只要喊一声,就会为对方冲锋、为对方搏命的兄弟。
是那种,就算老了,走不动了,只要想起对方的名字,心里就会涌起一股热流的兄弟。
龙战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他提起行李,转身,朝自己的检票口走去。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方向,是他的家。
那里,有他的老婆。
有他的孩子。
有他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又回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检票口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不舍,有祝福,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他转过头,大步向前走去。
·········
龙战几经辗转,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家。
班车在村口停下,他提着大包小包下了车。站在那条熟悉的村道上,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龙战的心忽然变得很轻,又很重。
他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回来过了。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以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身份。
龙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脚上是普通的运动鞋,手里提着给家人买的礼物。
没有军装,没有肩章,没有那把随身多年的配枪。
他不再是龙焱的大队长。
只是一个回家的男人。
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村里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有人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认出他。
毕竟离家太久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龙战并不在意。
他从来就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才当兵的。不是为了让人记住他,不是为了荣誉勋章。
他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尽到自己的责任。
对得起国家,对得起部队,对得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一切问心无愧。
够了。
他先在村口的商店里买了些东西,给龙安买的玩具车、小衣服,给珍珠买的衣服,给小牛买的运动鞋和文具。
对于小牛的事情,他也听黑狼和小五说了。
小牛还是个孩子,但他却用自己的身躯,毫不犹豫替自己的弟弟挡了一刀,这份恩情,很重,所以他打心眼里感谢小牛。
买完这些,他又走进村里唯一的那家花店。
“买花?”店主是个中年妇女,好奇地看着他。
龙战点点头,目光在花丛中扫过。
最后,他选了一束红玫瑰。
鲜艳欲滴,像他此刻的心情。
店主一边包花一边笑着说:“给媳妇买的吧?。”
“对!麻烦你帮我包的好看一点。”龙战笑着说,嘴角微微弯起来。
付了钱,他提着大包小包,抱着一束玫瑰,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
黄昏。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温暖的金红色。炊烟袅袅,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晚风中轻轻飘散。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孩童的嬉闹声。
龙战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可离那个熟悉的小院越近,他的脚步却越慢下来。
近乡情怯。
这四个字,他今天才真正体会到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终于,他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枝繁叶茂,在夕阳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屋子里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还有饭菜的香味。
龙战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
这院子,他小时候在这里跑过,跳过,被父亲追着打过,兄弟们的嬉戏和闹腾,曾经童年的一幕幕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
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跑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男孩,两岁多的样子,像一阵风一样,跑的很快,脸上带着童真的笑容。
龙战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龙安。
是他的儿子。
他从未见过,却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那眉眼,那神态,那走路的样子,身上有他的影子,也有珍珠的影子。
龙战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
一个父亲,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是在他两岁多的时候。
这两年多,他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龙安的第一声啼哭,错过了他第一次睁开眼睛,错过了他第一次笑,第一次爬,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
龙战的手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想冲过去抱住他,可他不敢。
他怕吓到他。
就在这时,龙安也看到了他。
那个小小的身影停了下来,站在院子里,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男人。
他不认识他。
可他也没有害怕。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看着这个满脸是泪、手里抱着一束奇怪红花的男人。
“龙安——!别跑那么快——!”
屋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宠溺和担忧。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屋里跑了出来。
是珍珠。
她穿着家常的衣服,头发随意挽着,手里还拿着一件小外套,大概是怕龙安着凉。
她跑出来,目光追着龙安——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那个男人。
夕阳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抱着一束鲜艳的玫瑰,满脸是泪。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她,像是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蝎珍珠的手,猛地松开。
那件小外套,从她手中滑落,轻轻地落在地上。
可她顾不上捡。
她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那张脸,那个轮廓,那双眼睛——
她梦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梦里,他都站在远处,她拼命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
每一次,她都在快要触到他的时候惊醒,发现自己满脸是泪,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
可现在——
他站在那里。
就在几步之外。
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
蝎珍珠的眼泪,夺眶而出。
龙战看着她。
看着她瘦了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一步一步,坚定地向蝎珍珠走去,明明一小段路,但却好像走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蝎珍珠一动都不敢动,饱含泪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走过来。
龙战站定在她面前,将手上的东西放下,随后长臂一伸,将眼前这个女人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沙哑,却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珍珠,我回来了。”
父子相认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可蝎珍珠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他真的回来了吗?
真的吗?
是她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吗?
她不敢相信。
她怕这又是一个梦。
可现在——
他的怀抱是热的。
他的心跳是真实的。
蝎珍珠用力地、用力地回抱他。
然后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他身体的温度,感觉到了他心跳的节奏,感觉到了他呼吸时的起伏。
是真的。
不是梦。
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
“龙战……龙战……龙战……”
她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带着这两年多的所有思念和委屈。
龙战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在,”
过了很久很久,龙战才轻轻松开她。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着。
那张脸,瘦了。
比记忆中瘦了很多。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温柔,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龙战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曾经是年轻有为的女军官,英姿飒爽,前途无量。
如今,她为了他,放弃了晋升的机会,放弃了更好的前程,放弃了本该属于她的荣耀。
只为了给他生一个孩子,给龙家留一条血脉。
然后,她从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军官,变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女人。
每天洗衣做饭,带孩子操持家务。她的手,曾经握枪的手,如今握着锅铲,握着尿布,握着龙安的小手教他走路。
她付出了多少?
她承受了多少?
龙战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抚摸着那些细纹,抚摸着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蝎珍珠浑身一颤。
那真实的触感,像一道电流,从额头传遍全身。
她抬起手,颤抖着,抚摸着龙战的脸。
那张脸,也瘦了。
比记忆中瘦了很多,下巴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
“龙战……”她的声音颤抖着,沙哑着,几乎听不清,“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龙战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是我。”他一字一句地说,“珍珠,是我。我没死。我活着回来了。”
蝎珍珠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两年多,憋了两年多,此刻终于全部释放出来。
“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我好想你……龙战,我好想你……你知道我们娘俩这两年多是怎么过来的吗……”
龙战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服。
“我知道。”他的声音也哽咽了,“老婆,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蝎珍珠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一个劲儿地流泪。
龙战轻轻松开她,从旁边拿起那束玫瑰,递到她面前。
“送给我最漂亮的老婆。”
蝎珍珠愣住了。
她看着那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看着那些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的花朵,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欢喜,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你……”她接过花,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带上了笑意,“你这个钢铁直男,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浪漫了?”
龙战看着她,看着她笑中带泪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以后,”他说,目光认真得像是在承诺什么,“还有更多浪漫的事情。”
蝎珍珠抱着那束玫瑰,低头闻了闻。
花香清淡,却让她的心安定下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
“你的伤呢?你的身体怎么样?你这两年多是怎么过来的?你回部队了,小五他们都知道了吗?——”
龙战握住她的手,打断她。
“珍珠,”他的声音温柔而笃定,“我没事。暂时稳住了,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我已经回过部队了,他们都知道了,你放心。“
蝎珍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她从他眼里看到的,是真诚,是坦然,是不想让她担心的温柔。
她终于松了口气。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怀里的玫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龙战。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那么美,那么温柔,那么满足。
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在哭,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陌生的叔叔抱着妈妈。
可他看着妈妈的笑,他也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像一颗小太阳。
正当两个人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时,龙安的身影蹭了过来。
小龙安扯了扯蝎珍珠的衣角,仰着小脸,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懵懂地看着妈妈。
蝎珍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擦了擦眼泪,蹲下身,把龙安抱进怀里。
“龙安,”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满是温柔,“来,妈妈告诉你,这个是爸爸。”
她指着龙战,一字一句地说:
“叫爸爸。”
龙战也急忙蹲下身,凑到龙安面前。
他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忐忑。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小小的脸,看着他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肉嘟嘟的小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龙安也看着他。
小家伙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的小脑袋瓜里,正在努力地思考着什么。
爸爸?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
妈妈指着墙上的照片说,这是爸爸,妈妈说,爸爸很厉害,是大英雄。
可是,爸爸从来没有出现过。
现在,这个男人,是爸爸吗?
龙战看着儿子那副认真思考的小模样,心都揪起来了。
他害怕。
害怕孩子会排斥他,会躲开他,会不肯叫他。
毕竟他们从来没见过。
龙战的手心都出汗了。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龙安,等着那个小小的判决。
一秒。
两秒。
三秒。
·······
然后——
龙安忽然张开小胳膊,扑进了龙战的怀里。
“爸爸!”
那声音,奶声奶气的,脆生生的,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龙战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龙战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声“爸爸”,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所有的忐忑和不安。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哎!”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却满是欢喜。
他一把将龙安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这个小小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的骨肉。
小牛的震惊
龙战一把将龙安举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走喽——!爸爸带你飞一圈!”
他扛着龙安,在院子里跑了起来。
风呼呼地吹过,龙安坐在爸爸宽厚的肩膀上,开心得咯咯直笑。
“爸爸飞!爸爸飞!”
他的小手抓着龙战的头发,小短腿一晃一晃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龙战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满头大汗,可他舍不得停下来。
他想多听几声龙安的笑,多想看几眼龙安开心的样子。
蝎珍珠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嬉闹的身影,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这个画面,她梦见过多少次?
她以为这辈子,只能做这样的梦了。
可现在——
梦,成真了。
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父子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一大一小,紧紧相依。
跑了好几圈,龙战才把龙安放下来。
两个人都跑出了一身汗,龙安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合不拢嘴。
蝎珍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她先给龙安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轻柔,满是宠溺。
然后,她又给龙战擦汗。
龙战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么柔和,那么温暖。
她的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那笑容,那么甜,那么美,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龙战看着,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满足。
蝎珍珠收起毛巾,转身往屋里走。
“我先去做饭,很快就好了。”她的声音轻快,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龙战拉住她的手。
“我去做。”
蝎珍珠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
“你好好陪陪龙安,而且,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饭呢。今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软。
“你这么大老远回来,肯定饿了。等着,很快就好。”
说完,她转身走进厨房,脚步轻快得像一只蝴蝶。
龙战站在院子里,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着。
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龙战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满满的都是暖意,满满的都是幸福。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龙安。
小家伙正仰着脸,好奇地看着他。
龙战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从旁边的大包里掏出那个新买的玩具车。
“龙安,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
龙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车车!”
他伸出小手,抓住那辆玩具车,爱不释手地摸着。
龙战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在龙安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响亮又用力。
龙安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龙战又亲了一口。
龙安笑得更开心了。
龙战干脆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左亲一下,右亲一下,亲得龙安直躲,躲又躲不开,笑得小身子一颤一颤的。
龙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要化了。
他放下龙安,父子俩坐在地上,一起玩那辆玩具车。
龙安玩着玩着,忽然抬起头,看着龙战,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依恋和欢喜。
他虽然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可他觉得好亲切。
小孩子的心思最敏感。
谁喜欢他,谁对他好,他都能感觉到。
龙安觉得,爸爸是真的很喜欢他。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饭菜的香味。
妻子在厨房做饭,儿子在怀里玩耍,阳光暖暖地照着,日子慢慢地过着。
没有枪林弹雨,没有生死一线,没有血与火的考验。
只有平凡的幸福。
只有简单的温暖。
龙战忽然觉得,那些年流的血,受的伤,吃的苦,都值了。
为了这一刻。
为了她们。
院子里正热闹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书包,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婶婶,龙安,我回来了——”
小牛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放学回家的轻松和欢快。
他一边喊一边往里走,可刚迈进院子,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院子里,龙安正和一个男人坐在地上,玩着一辆崭新的玩具车。
那男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宽厚的背影。
小牛的脚步顿住了。
这是谁?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
龙安怎么会和一个陌生人玩得这么开心?
婶婶呢?
就在这时,龙战和龙安听到声音,一起转过头来。
龙安看见小牛,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丢下手里的玩具车,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小牛的腿。
“哥哥!哥哥!”他仰着小脸,兴奋地指着龙战,“爸爸!爸爸!”
小牛低头看着他,又抬头看向那个正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龙战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小牛看着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走路的姿势——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认得这张脸。
婶婶的房间里有照片,就放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军装,英姿飒爽,眼神锐利。
婶婶经常看着那张照片发呆。
有时候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然后偷偷抹眼泪。
小牛一直以为,这个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可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活生生的。
龙战走到小牛面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男孩,看着他眼里的震惊和不知所措。
他想起黑狼和小五说过的话,这个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替小五挡了一刀。
一个当时才八岁的孩子,面对歹徒的刀,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挡在小五前面。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牛的脑袋。
“你就是小牛吧?”
小牛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我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龙战笑了,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是龙安的爸爸,你可以叫我叔叔。”
小牛看着他,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好高,好大,像一座山。
可他又觉得,这座山,很安全。
龙安,今晚跟哥哥睡
“叔叔好。”小牛乖乖地喊了一声,声音虽然还有些紧绷,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慌乱。
龙战站起身,拉着他的手,走到旁边那堆东西前。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鞋盒,递给小牛。
“给你买的,试试看。”
小牛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鞋盒,上面印着一个运动品牌的标志。
小牛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抬起头,看着龙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叔对他很好,给他买衣服,买文具,每次都偷偷塞钱给他。
现在,龙安的爸爸也对他这么好。
他一个被捡来的孩子,何德何能?
小牛接过鞋盒,手都有些抖。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黑色的,带着白色的条纹,好看极了。
他蹲下身,脱掉自己那双已经洗得发白的旧球鞋,小心翼翼地穿上新鞋。
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软软的,弹弹的,舒服极了。
小牛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龙战,激动得脸都红了。
“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龙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他伸出手,又揉了揉小牛的脑袋。
“不用谢。”
“吃饭啦——!”
蝎珍珠端着一大盘红烧肉从厨房里走出来,声音轻快得像唱歌。
她看见小牛,笑着说:“小牛回来啦?快去洗手,今天做了好多好吃的!”
小牛看着她,忽然愣住了。
婶婶今天,笑得真好看。
他从来没见过婶婶笑得这么开心。
那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
小牛的心里,忽然也高兴起来。
他用力点点头,跑去洗手。
龙战一手拉着小牛,一手抱着龙安,走到餐桌前坐下。
小牛偷偷侧过脸,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大手。
好大。
手掌很粗糙,上面有厚厚的茧子,摸起来硬硬的。
可那温度,好暖。
小牛抬起头,又看了看龙战的侧脸。
那张脸,棱角分明,眼神沉稳,像一座山。
有他在,婶婶就这么开心。
有他在,这个家就这么踏实。
有他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小牛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完整了。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扑鼻。
蝎珍珠忙里忙外,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才在龙战身边坐下。
她拿起一瓶酒,给自己和龙战各倒了一杯。
然后,又给小牛和龙安倒了果汁。
“来,”她举起酒杯,眼眶微红,可嘴角带着笑,“我的老公,欢迎回家。”
龙战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和笑意,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他也举起酒杯。
“干杯!”
龙安抱着自己的小杯子,学着大人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果汁,喝得满脸都是。
蝎珍珠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小牛。
“小牛,”她的声音温柔,却郑重,“这是婶婶的丈夫,也是龙安的爸爸。他叫龙战,你以后喊他叔叔就行。”
小牛点点头,乖巧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龙战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蝎珍珠又看向龙战:“小牛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龙战点点头:“听黑狼和小五说了。”
“小牛,”龙战看着他,坚定地说,“以后,叔叔也会和婶婶一样爱你。你在这个家,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
小牛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蝎珍珠,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又看向龙战,看着他眼里的真诚。
恍然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想起了五叔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偷偷塞钱给他。
想起了龙安刚会走路的时候,跟在他后面喊“哥哥”,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现在,又多了一个叔叔。
一个像山一样高大、像山一样可靠的叔叔。
小牛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他忽然站了起来。
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双手端起面前那杯果汁,举到龙战面前。
“叔叔!”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嫩,却格外响亮。
龙战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敬您一杯!”小牛一字一句地说,目光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岁多的孩子,“以后,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敬您和婶婶!”
龙战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伪装,只有满满的真诚和满腔的赤诚。
他阅人无数,见过太多人,太多眼神。
可这样的眼神,他很少见。
这是一个孩子的真心。
龙战的心,被狠狠触动了。
他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和小牛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小牛仰头,豪爽地把杯里的果汁一饮而尽。
龙战也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
小牛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蝎珍珠碗里。
“婶婶,您辛苦了,多吃点。”
他又夹了一块,放进龙战碗里。
“叔叔,您也吃。”
龙战也拿起筷子,给小牛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小牛,多吃点。长身体。”
小牛抬起头,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欢欢喜喜。
放下碗筷,蝎珍珠刚要起身收拾,龙战按住了她的手。
“我来。”
蝎珍珠愣了一下:“你?”
“以后这些事,我来做。”龙战看着她,目光温柔却坚定,“你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该歇歇了。”
蝎珍珠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心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有再坚持。
她只是点点头,退到一旁,在椅子上坐下。
龙战开始收拾碗筷。
蝎珍珠坐在椅子上,透过厨房的门,看着他的背影。
灯光下,那个高大的身影系着围裙,弯着腰,认真地洗着碗。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站起身,拉着龙安去洗澡。
院子里,小牛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的。
等龙安洗完澡,小牛走过去,拉住他的小手。
“龙安,”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今晚跟哥哥睡好不好?”
龙安眨巴着大眼睛,摇摇头:“不要,我要跟妈妈睡。”
“跟哥哥睡,明天哥哥给你做一个木马!”小牛比划着。
龙安的眼睛亮了。
“木马?”
“对!”小牛继续加码,“而且哥哥还会讲故事!讲那种……那种特别厉害的故事,有怪兽,有英雄,有龙!”
龙安的小脑袋瓜里,已经开始想象那些画面了。
他看了看妈妈的方向,又看了看小牛,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跟哥哥睡!”
“嘿嘿,龙安真乖!”小牛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想起小时候留守在家,爸爸每次打工回来,他都被抱去跟奶奶睡,让爸爸妈妈睡一屋,所以,他觉得爸妈应该都是这样的。
夫妻交心
到了晚上9点,小牛拉着龙安,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还在忙碌的龙战。
小牛笑了,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小牛给龙安讲起了故事。
“从前啊,有一个很厉害的英雄,他叫……”
龙安靠在他身边,听得入了迷。
房间里,灯光昏黄而温暖。
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那张不大的床上,龙安窝在小牛怀里,小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睡得正香。
小牛自己也迷迷糊糊的,手里还攥着那本没讲完的故事书,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终于撑不住,脑袋一歪,也沉沉睡去。
龙战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发现客厅里空荡荡的。
他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
没有人。
龙安不在,小牛也不在。
他轻轻走到小牛房间门口,推开门往里一看——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睡得香甜。
龙安的小脸贴在哥哥胳膊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小牛侧着身子,一只手护着龙安,另一只手还搭在故事书上。
龙战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旁边的薄被,小心翼翼地盖在两个孩子身上。
然后,他关掉床头的小灯,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卧室的缝里透出的一线暖光。
龙战向卧室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蝎珍珠正背对着他,在铺床。
她弯着腰,整理着被角,动作轻柔而细致。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穿着简单的睡衣,长发披散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龙战就那么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这再平凡不过的画面。
他的心,却莫名动了一下。
他走进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蝎珍珠回过头,刚要说话,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紧紧抱住。
龙战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沐浴后温热的水汽。
“老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我很想你。”
蝎珍珠的脸,瞬间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熟透的苹果。
“孩子……孩子还在外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害羞和紧张。
龙战把她搂得更紧,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声说:“他们已经睡了。龙安在小牛房间,睡得很香。”
蝎珍珠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龙战已经扳过她的身子,低头吻了上去。
那吻,热烈而急切,带着两年多的思念和渴望。
龙战的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在她身上游走,带着灼热的温度。
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直到气息不稳,龙战才缓缓放开她。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那双水雾氤氲的眼睛,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一把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蝎珍珠躺在床上,看着他,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虽然她已经当了妈妈,可她也只有过那一次。
现在,龙战就在床边,看着她,眼神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羞得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龙战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两侧,把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珍珠,”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也带着情动,“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吗?”
蝎珍珠的脸更红了:“·····记得……”
龙战说,目光变得温柔而深邃,“那天晚上,迷迷糊糊的,我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好好珍惜。”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这一次,我要把这两年的补回来。”
说完,他俯下身,吻了上去。
蝎珍珠生涩地回应着,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轻轻颤抖。
灯光柔和地洒在房间里,把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两颗心紧紧相依的跳动,分不清彼此。
窗帘轻轻飘动,夜风带着花草的清香,从缝隙里钻进来。
久别重逢的两个人,用最原始的方式,诉说着这两年多的思念。
直到后半夜,一切才慢慢平息下来。
龙战侧躺着,把蝎珍珠揽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她的头发散落在他手臂上,像黑色的绸缎。
蝎珍珠躺在龙战怀里,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像天边残留的晚霞。
龙战紧紧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银色的带子。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远处田野里蛙鸣的声音。
过了很久,蝎珍珠才轻轻开口。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沙哑,却格外柔软,“你当时……是怎么被救的?”
龙战低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关切和心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天,我躺在雪地里,以为自己死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浑身是伤,动都动不了,血都快流干了。”
蝎珍珠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胳膊。
“后来呢?”
“后来……”龙战的嘴角弯了弯,“我梦到了你跟龙安,想到了小五和小雪,就强撑着,一步一步往走,走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后来晕过去了。”
蝎珍珠的眼眶红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老中医家里了。”龙战继续说,“他救了我,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可我昏迷了一年多,什么都记不得了。”
蝎珍珠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触目惊心。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醒了,可什么都不记得了。”龙战说,“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坐了大半年的轮椅,才慢慢能走路。”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
“直到前两天,我才突然想起来。想起了你,想起了龙安,想起了所有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然后我就往回赶。一刻都不敢停。”
蝎珍珠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轻轻抚摸着那些伤痕,胸口的,肩膀的,后背的。每一道,都像刀一样割在她心上。
“当时……一定很痛吧?”她的声音哽咽。
这个家,越来越好了
龙战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蝎珍珠点点头,眼泪还是流着,可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以后,我给你好好补补。”她说,“把你的身体补好,把这两年多亏的都补回来。”
龙战看着她,忽然笑得有些轻佻。
“好,”他一字一句地说,“天天都要补,媳妇儿,你记得要给我多补补。”
蝎珍珠愣了一下,随即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的脸,一下子又红了。
她抬起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龙战哈哈大笑,把她搂得更紧了。
笑够了,他继续说:“我赶到龙焱的时候,正好碰上黑狼和老张转业退伍。”
蝎珍珠愣了一下。
“他们……转业了?”
龙战点点头。
蝎珍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她说,声音里带着感慨,“他们年纪也不小了,身上又有伤。转业,是迟早的事。”
她靠在龙战怀里,目光变得深远。
“部队就是这样,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老兵走了,新兵又来。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去。”
“我们要找个机会,去拜访一下你的救命恩人。”
龙战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应该的。”他说,“那是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人。”
蝎珍珠点点头,靠回他怀里。
“还有小五,”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欣慰,“这孩子,现在真的长大了。懂事了很多,成熟了很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
龙战的嘴角弯起来。
“我知道。”
“他还给家里起了新房子,”蝎珍珠说,语气里带着骄傲,“三层楼呢,都是他出的钱。说是要给咱们住得舒服点。”
龙战点点头,目光变得柔软。
“小五确实变了很多。”他说,“我有他这个弟弟,很骄傲,我也会用自己的后半生,来弥补这么多年对他缺失的关爱。”
他顿了顿,又说:“龙焱交给他,我放心。”
蝎珍珠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释然和满足。
“以后,”龙战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等我的工作安排下来,咱们一家人就在一起了。再也不分开。”
蝎珍珠看着他,眼眶又湿了。
可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她忽然撑起身子,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柔,却带着千言万语。
龙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睡吧,”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你今天累了一天了。”
蝎珍珠点点头,重新靠回他怀里。
她闭上眼,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那声音,那么真实,那么安稳。
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以前,她总是睡不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想着龙战在哪儿,想着他有没有受伤,想着他还能不能回来。
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龙战浑身是血,站在远处看着她。她拼命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
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可现在——
他就在身边。
蝎珍珠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睡着了。
这一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只有安稳,只有温暖,只有那个等了两年多的人,就在身边。
龙战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两个人身上。
夜,很深了。
可这一刻,很美。
··········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蝎珍珠睁开眼,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
凉的。
她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龙战?!”
她一下子坐起来,穿好鞋,急忙往外跑。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难道是梦?
难道昨天的一切,都是梦?
她跑到厨房门口,猛地停住脚步。
厨房里,龙战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高大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正认真地煎着鸡蛋。旁边的小锅里,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蝎珍珠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不是梦。
是真的。
龙战听到动静,回过头,看见她光着脚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起这么早?”他说,声音温柔,“再去睡一会儿,早餐好了我叫你。”
蝎珍珠看着他,看着他系着围裙的样子,看着他手里拿着锅铲的样子,看着他眼里温柔的笑意。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男人,在战场上走过枪林弹雨,指挥过千军万马,是敌人闻风丧胆的龙焱大队长。
可现在,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给她做早餐。
像这世上最普通的丈夫一样。
蝎珍珠觉得,她这么多年的等待,值了。
她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声音闷闷的,“你身上还有伤,以后这些事我来做就好。”
龙战握住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
“我回来了,这些事就由我来做。”他一字一句地说,目光温柔而坚定,“你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该好好休息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去洗漱吧,马上就好了。”
蝎珍珠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那么甜,那么暖,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爸爸,妈妈。”
小牛拉着龙安从房间里跑出来,两个小家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睡意,却精神得很。
“叔叔,婶婶,早上好!”小牛先开口,脆生生地喊。
龙战走过去,蹲下身,把两个小家伙都搂进怀里。
“小牛早上好,龙安早上好。”
“快去洗漱,洗完澡吃早餐。”
小牛点点头,拉着龙安往卫生间跑。
跑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蝎珍珠一眼。
婶婶今天,好像很不一样了。
脸色红润了很多,气色好得不得了,整个人都在发光。
小牛又看了看龙战。
叔叔真厉害。
他一回来,婶婶就变了个人似的。
这个家,也越来越好了。
小牛笑了,拉着龙安跑进卫生间。
·······
ps:这个月恢复三更,谢谢大家的支持。
龙战拜访七婶
吃过早餐,龙战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门。
他要去七婶家。
这些年,多亏了七婶照顾小五。小五小时候,父母走得早,是七婶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拉扯大的。
这份恩情,龙战一直记在心里。
现在回来了,无论如何都要上门拜访。
七婶家还是那个老院子,院墙矮矮的,木门有些斑驳。
龙战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
门开了,七婶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有神。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眼里满是疑惑。
“你是……”
龙战笑了。
“七婶,我是龙战。小五的大哥。”
七婶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仔细看着这张脸。
龙战?
小五的大哥?
不对啊,小五的大哥不是……
龙战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我当时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被人救了。这两年一直在养伤,最近才恢复记忆,刚转业回来。”
七婶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好样的!”她一把抓住龙战的手臂,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好样的!老天爷都不忍心收你!好样的!”
龙战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里也暖洋洋的。
他提起手里的东西,递到七婶面前。
“七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您这么多年对小五的照顾。”
七婶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五那孩子懂事,孝顺,对我也好。他帮我的,比我帮他的多多了!”
龙战坚持把东西塞到她手里。
“七婶,您别推辞。以后我就转业在家了,有什么事,您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帮您办。”
七婶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她拍拍龙战的手,声音哽咽,“好孩子……”
这时,一个小的身影从屋里端着一杯茶,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是小不点。
“叔叔,喝茶。”小不点把茶杯递到龙战面前,仰起小脸,眼睛亮亮的。
龙战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接过茶杯,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
这就是小不点。
七婶的女儿,小五经常提起的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你就是小不点吧?”龙战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吓着她。
小不点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五经常提起你。”龙战说,目光温和,“说你很懂事,很乖,还会帮妈妈干活。”
小不点的脸红了,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龙战笑了,从旁边的袋子里又拿出几个盒子。
“来,这是叔叔给你买的。”
小不点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盒子里,是崭新的文具——漂亮的铅笔盒,印着小动物的笔记本,还有一盒五颜六色的水彩笔。
旁边还有一套衣服,粉色的,上面绣着小花,好看极了。
七婶在旁边看着,连忙摆手。
“你这也太多了!刚才那些东西我都不好意思收,现在又给小不点买这些——使不得使不得!”
龙战看着她,目光诚恳。
“七婶,您就让我表示表示。小五小时候,多亏了您照顾。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又说:
“这些年我不在,您对小五的好,我都听说了。这些东西,跟您做的比起来,不算什么。您要是不收,我心里才不安呢。”
七婶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眼眶又红了,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婶收下。收下,谢谢!”
小不点抱着那些礼物,开心得小脸都红了。她仰起头,看着龙战,脆生生地说:
“谢谢叔叔!”
龙战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不客气。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大学,让你妈妈享福。”
小不点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又聊了一会儿,龙战才起身告辞。
七婶和小不点送他到门口,一直看着他走远。
阳光下,那个高大的背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七婶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说不出的欢喜。
她想到了珍珠。
那个苦命的女人,一个人带着孩子,熬了两年多。白天强撑着笑脸,晚上偷偷抹眼泪。谁看了不心疼?
现在,她的男人回来了。
她的苦,终于熬到头了。
七婶又想到了小五。
那孩子,从小就没了父母,他又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
这些年,他有多累,有多苦,她这个看着他长大的人,最清楚。
现在,他的大哥回来了。
这孩子,以后又多了一个亲人。
七婶抬头,看着蓝蓝的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龙家,终于不用那么冷清了。
真好。
·········
龙焱基地。
龙战离开后,基地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训练场上,呐喊声震天,士兵们一个个生龙活虎,比以往更加有冲劲。
因为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曾经的老大,还能活着回来。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字,那个他们以为已经牺牲的英雄,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这给所有人都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也带来了无穷的动力。
训练场上的口号声,一天比一天响亮。
龙小五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传来的呐喊声,心情格外舒爽。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蓝天,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好多。
以前,他是龙家的顶梁柱,是龙焱的掌舵人,是所有事情的最终负责人。
累了不能喊累,苦了不能诉苦,只能一个人硬扛着。
可现在,大哥回来了。
家里的事,有大哥撑着。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归属感。
那种感觉,很踏实,很温暖。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相框上。
照片里,他和苏谨柔相依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甜蜜。
龙小五伸手,轻轻抚摸着照片里那张温柔的脸。
“谨柔,”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哥回来了。我跟你说的那个大哥,他没死,他活着回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等你回来,我就带你回家。见大哥,见大嫂,见龙安。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咱们就结婚。”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照片上,落在苏谨柔含笑的脸上,也落在龙小五温柔的目光里。
一切,都在往美好的方向发展。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