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环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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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悠悠,光阴荏苒,人生能有几度春秋?

  富贵荣华,皆是虚浮,争如得个清闲自在身。

  劝君莫把机心用,自古机深祸亦深。

  请看今日含冤者,多少凄凉在眼前。

  话说大宋政和年间,东京汴梁城西有一户人家,姓赵名诚,年近五旬,妻子王氏,二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唤作玉环。

  这赵诚本是个开绸缎铺子的商人,家资也算丰厚,只因他为人忠厚本分,买卖上从不欺瞒顾客,因此生意倒也不错。

  那玉环小姐生得柳眉杏眼,粉面朱唇,更兼心灵手巧,自小便跟母亲学得一手好刺绣,尤擅绣那并蒂莲花,活灵活现,几可乱真。

  街坊邻里无人不夸,道是赵家积善行德,养出这么个标致伶俐的女儿来。

  这年三月,恰逢清明时节,赵诚带着妻子女儿去城外祭扫祖坟。

  那汴梁城外,桃红柳绿,游人如织,端的是一派太平景象。祭扫已毕,一家人便寻了个临河的茶棚歇脚。

  茶棚主人姓孙,是个六十开外的老翁,见赵诚一家和气,便多攀谈了几句。

  正说间,忽然听得河边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叫道:“快救人!有人落水了!”

  赵诚是个热心肠的,闻声立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河边。

  只见河中一个后生正在水里挣扎,眼看便要沉底。赵诚不及多想,脱下外袍便跳入水中。

  好在他年少时曾习过水性,费了一番气力,终于将那后生拖上岸来。

  那后生呛了几口水,半晌才缓过气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小人张顺,是苏州人氏,来汴梁投亲不遇,盘缠用尽,一时想不开,这才……唉!”

  赵诚见他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心中不忍,便道:“后生家年纪轻轻,怎可轻生?有什么难处,且说出来听听。”

  张顺含泪道:“小人本在苏州织造坊做学徒,因东家遭了官司,作坊散了,便想来汴梁投奔舅父,谁料舅父三年前已搬走,不知去向。如今身上只剩几文铜钱,连顿饭都吃不上,实在无颜回乡见父母。”

  赵诚听了,沉吟片刻,对妻子道:“我看这后生也是可怜,不如先带他回家,给他寻个活计,也算积些阴德。”

  王氏心善,自无不可。玉环站在一旁,见那张顺虽然落魄,但眉清目秀,谈吐有礼,也不禁心生怜悯。于是赵诚便带张顺回了家,让他在绸缎铺里帮忙打理生意。

  这张顺果然勤快,头脑也灵活,不到半月便将铺子的进出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赵诚越发喜欢,待他如同亲生儿子一般。张顺也对赵诚感恩戴德,每日早起晚睡,把铺子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只是他时常偷眼瞧那玉环小姐,见她绣花时低眉顺目的模样,心中便如猫抓一般痒痒的。

  玉环也觉出张顺的目光,每每红了脸躲进内室。

  且说这一日,张顺正在铺子里打算盘,忽然有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手持一把描金折扇,进门便道:“掌柜的,可有上好的蜀锦?”

  张顺忙迎上去:“客官来得巧,前日刚进了一批蜀锦,颜色鲜亮,质地厚实,客官请看。”

  说着便从架上取下一匹大红蜀锦展开。

  那年轻人用手摸了摸,点头道:“果然不错。只是我要的量大,需得五十匹,不知你们铺子可能凑得齐?”

  张顺一听,五十匹蜀锦可是笔大买卖,忙道:“客官稍等,我去请东家来。”

  不多时赵诚出来,见了这年轻人,双方通了姓名。

  原来此人姓高名杰,是东京城里有名的绸缎商,家中开着三间大铺子。

  高杰道:“我新近接了个大主顾,要五十匹蜀锦赶制嫁衣,若赵掌柜能接这买卖,价钱好商量。”

  赵诚盘算了一下库里的存货,道:“五十匹蜀锦小店现下只有二十匹,若高掌柜不急,容我半月工夫,从成都府再调三十匹来。”

  高杰笑道:“半月倒等得及,只是这二十匹我先拿走,余下的半月后交货,如何?”

  当下双方立了字据,高杰付了二百两定银,约好半月后再来取货。

  张顺在一旁看得清楚,待高杰走后,便对赵诚道:“东家,这位高掌柜气度不凡,想必是个大主顾,若能长久往来,咱们铺子的生意必定更上一层楼。”

  赵诚也欢喜,当晚便修书一封,命人快马送往成都府的老主顾那里调货。

  谁知道那高杰拿了二十匹蜀锦后,一连数日不见踪影。

  赵诚起初并不在意,直到五日后,忽然有几个公差上门,说是接到举报,赵诚的绸缎铺私贩禁物。

  赵诚大惊失色:“青天大老爷,小民本分经营,从不敢做违法之事!”

  为首的公差冷笑一声:“有人证物证,你还敢狡辩?前日你是不是卖了一批蜀锦给一个姓高的?”

  赵诚道:“确有此事,那是正常买卖,有字据为证。”

  公差道:“那姓高的原是江洋大盗,如今已经落网,他供出那批蜀锦是你与他合谋盗来的官库之物!”

  赵诚这才明白中了圈套,一时急得浑身发抖。

  王氏和玉环闻讯赶来,哭作一团。

  张顺却在一旁若有所思,忽然跪在公差面前道:“各位公差老爷,我家东家是被冤枉的!那日买卖时小人也在场,分明是那高杰自己寻上门来,说什么要赶制嫁衣,谁知他是贼人!”

  公差哪里肯听,将赵诚锁了便走。

  张顺悄悄对王氏道:“主母莫慌,我在衙门里有个同乡当差,我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周旋。”

  王氏此时六神无主,只把张顺当作救命稻草。

  张顺去了半日,回来时满脸愁容:“主母,事情不好!那高杰在牢里一口咬定是东家同伙,如今赃物就在他家铺子里搜出,人赃并获,恐怕要判个流放之罪。除非……除非能拿出三千两银子上下打点,或许能改判个轻罪。”

  王氏闻言瘫坐在地:“三千两!家里虽说有些积蓄,可前日刚付了二百两定银给成都那边进货,如今现银不过千两,哪来的三千两?”

  张顺叹气道:“主母若信得过小人,小人倒有个主意。小人有个舅父在苏州开当铺,若主母将铺子里的货物抵押了,小人去苏州走一趟,定能借来银子。”

  王氏此时别无他法,只得依允。

  张顺便清点了铺中货物,连同房契地契,一并开了抵押文书,由王氏画了押。

  张顺揣了文书,又拿了五百两银子作盘缠,对王氏道:“主母放心,小人快马加鞭,半月必回。”

  王氏千恩万谢,亲自送他到门口。玉环在帘后偷偷看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张顺一去便是二十日,音讯全无。王氏日日倚门盼望,直等得望眼欲穿。

  直到第二十三天上,忽然有个自称是张顺同乡的人来传话,说张顺在苏州途中染了急病,如今在客栈养病,银子已经借到了,只是还需几日才能动身回来。

  王氏虽急,也只好耐着性子等。又过了七八日,张顺终于回来了,却是空着双手。

  王氏见他两手空空,脸色登时煞白:“银子呢?”

  张顺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主母,小人该死!小人走到半路遇上一伙强人,将银子和文书都抢了去!小人拼命才逃得性命,实在无颜回来见主母,可又想起东家的恩情,不得不来报信……”

  王氏听他如此说,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上不来,竟晕了过去。

  玉环忙扶住母亲,叫丫鬟取来姜汤灌下,王氏悠悠醒转,已是泪如雨下。

  张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玉环冷眼看着他,忽然道:“张顺,你且起来说话。我问你,那强人是何等模样?在哪里遇上的?”

  张顺目光闪烁,支吾道:“是在……是在徐州地界,黑夜里看不清面目,只记得为首的左脸上有道刀疤。”

  玉环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将母亲扶进内室。

  当晚,玉环对母亲道:“娘,女儿觉得那张顺的话有蹊跷。他说在徐州遇劫,可徐州到汴梁快马不过五日,他却去了二十多天才回来。再者,那些强人既然抢了银子和文书,为何还要留他性命?”

  王氏闻言也觉得有理,只是事已至此,铺子没了,丈夫还在牢里,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如何?

  第二日,玉环忽然不见了。王氏急得四处寻找,最后在女儿房里发现一封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女儿寻父,娘请保重。”

  王氏拿着信哭得死去活来,那张顺却不知何时已悄悄溜走,从此再无音讯。

  却说玉环女扮男装,离了汴梁,一路打听那高杰的底细。

  她心细如发,先从高杰的说话口音判断他是河南人氏,又记得他当日进店时靴上沾着红土,像是从洛阳一带来的。

  玉环便往洛阳方向寻去。

  她自幼随父亲识字算账,又常听父亲讲生意场上的事,因此虽是个年轻女子,却比寻常男子还要机敏几分。

  这一日走到郑州地界,玉环又累又饿,见路边有个卖茶水的老婆婆,便上前歇脚。

  那老婆婆见她眉清目秀却风尘仆仆,便问道:“小哥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玉环道:“从汴梁来,往洛阳寻亲。”老婆婆叹道:“这世道不太平,前些日子还有一伙强人在附近出没,专抢过往客商。说起来那为首的倒也怪,抢了东西还要留个名号,说什么‘洛阳高爷’,也不知真假。”

  玉环心中一动,忙问道:“婆婆,那‘洛阳高爷’可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皮白净,爱拿把折扇?”

  老婆婆想了想道:“听人说倒是个白面后生,只是没见过。怎么,小哥认得他?”

  玉环摇头道:“不认得,只是听人提起过。”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料定那高杰必在洛阳一带活动,或许真是什么强盗头子也说不定。

  玉环辞别老婆婆,直奔洛阳。

  到了洛阳城中,她先去各家绸缎铺子打听,果然有一家“高记绸缎庄”是新开的,掌柜的正是个年轻人。

  玉环不敢打草惊蛇,只在附近观察。一连数日,她见那高掌柜每日早出晚归,铺子里生意却冷清得很,不像正经买卖的样子。

  玉环又设法买通了高家一个下人,得知高掌柜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出城一趟,去城外三十里的白马寺进香。

  玉环算算日子,下月初一便是后天。她提前一日到了白马寺附近,寻了个客栈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