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环记
初一这天，天还没亮她便躲在寺外树林中。果然日上三竿时，高杰骑着一匹白马，带着两个随从来了。
玉环远远跟着，只见高杰进了寺门却不拜佛，径直往后面禅房去了。
玉环转到禅房后面，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高爷，这批货出手太急，价钱上吃了亏啊。”一个粗嗓门道。
高杰的声音响起：“急什么？细水长流的买卖。那赵诚老儿如今还在牢里，他老婆也拿我没办法。只可惜那个叫张顺的小子，说好分他三成，他却想独吞，如今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玉环听到这里，浑身冰凉。原来张顺竟与高杰是同伙！
她强忍住怒气，继续听下去。只听高杰又道：“那赵家有个女儿倒是标致，可惜不知下落。若是能弄到手，倒也值几个钱。”
另一个随从笑道：“高爷您就别惦记了，听说那丫头女扮男装出来找她爹，指不定早被哪个山大王抢去做压寨夫人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玉环心中恨极，但她知道此时出去只是送死。
她悄悄退出来，心中暗想：如今既已知道高杰与张顺是同伙，便是有了线索。
只是自己一个女子，如何能斗得过这些恶人？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见寺外有人高声念诗：“莫道山高水又深，人心难测古犹今。谁能识得其中味，便是菩提树下人。”
玉环循声望去，见一个白衣书生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含笑看着她。
玉环心中一惊，那人却走过来低声道：“姑娘莫怕，在下崔浩，是这白马寺的常客。
适才在禅房后听见姑娘偷听，料想姑娘必有冤情。若不嫌弃，可否告知一二？”
玉环见此人言谈温和，不似坏人，便将自己的遭遇一一说了。
崔浩听完，沉吟道：“原来如此。那高杰在洛阳名声已坏，只是苦无证据拿他。姑娘既然知道他与那张顺合谋，若能找到张顺，便是人证。”
玉环苦笑道：“张顺早已不知所踪，天地之大，何处去寻？”
崔浩道：“姑娘莫急，在下有个朋友在开封府做捕头，若姑娘信得过，在下愿修书一封，请那朋友帮忙查访。只是姑娘一人在外终究不便，不如暂且住在在下姑母家中，静候消息如何？”
玉环犹豫再三，想到自己势单力薄，也只得应允。
崔浩的姑母是个寡妇，住在洛阳城东，家中清净，待玉环十分亲厚。
玉环便在崔家住了下来，每日一面等消息，一面思量如何救父亲出狱。
崔浩时常来看她，二人渐渐生出情愫，只是各怀心事，谁也不曾挑明。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那崔浩的朋友终于传来消息，说在徐州抓住了张顺。
原来张顺从赵家逃走后又干了几桩骗人勾当，在徐州被人告发，正关在牢里。
崔浩便带着玉环赶往徐州，见了那捕头朋友。
张顺被提出来时，已瘦得不成人形，一见玉环便跪地求饶。
玉环冷冷道：“张顺，我父亲待你不薄，你为何恩将仇报？”
张顺哭道：“玉环小姐，小人一时鬼迷心窍！那高杰找上我，说事成之后分我三成银子，又说你……又说你若没了依靠，他便娶你为妻，让你过上富贵日子。小人猪油蒙了心，这才答应与他合谋。那日半路抢银子的根本不是强人，是高杰派来的人！小人拿了文书和银子本想跑回苏州，谁知高杰翻脸不认人，派人追杀小人。小人东躲西藏，这才落到今日地步……”
玉环听他如此说，心中百感交集。她命张顺写了一份供状，详细交代了高杰如何设局骗赵诚的经过。
有了这份供状，崔浩又请朋友出面，将高杰缉拿归案。那高杰起初还百般抵赖，但人证物证俱在，又有张顺的供词，只得认罪。
原来这高杰本是个破落户子弟，专靠诈骗为生，那批所谓官库的蜀锦，实是他从别处偷来的。赵诚那二十匹蜀锦早被他转卖，银钱挥霍一空。
案子审明，赵诚无罪释放。玉环得了消息，赶到开封府门口迎接父亲。
赵诚出狱那天，见女儿一身男装站在人群中，先是一愣，随即老泪纵横：“环儿，你怎么……”
玉环扑进父亲怀里，母女三人抱头痛哭。赵诚听了玉环这些时日的经历，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连声叹道：“都是爹糊涂，引狼入室，害你受苦。”
赵诚虽被释放，但家产已被张顺抵押出去，那当铺拿着文书不肯退还，说是真金白银借出去的。
赵诚无法，只得带着妻女暂住在崔浩姑母家中。
崔浩见玉环一片孝心，又智勇双全，心中越发敬爱，便托姑母做媒，向赵诚提亲。
赵诚见崔浩一表人才，又帮了自家大忙，自然欢喜应允。玉环含羞带怯，也点了头。
成亲那日，崔浩对玉环道：“娘子，那高杰虽然伏法，张顺也判了流刑，但咱们的损失却追不回来。不过你放心，我已想好了，咱们夫妻二人同心，何愁不能重振家业？”
玉环道：“我倒有个主意。我幼时学的那手刺绣，汴梁城里无人能及。若开个绣庄，专接大户人家的活儿，比做绸缎买卖更稳当。”
崔浩一听，抚掌笑道：“好主意！我正有些积蓄，便做这绣庄的本钱。”
夫妻二人说干就干，在汴梁城中开了间“玉环绣庄”。
玉环亲手绣的并蒂莲花，果然大受欢迎，连宫里的贵人都慕名来订。
不出三年，绣庄便开成了三间铺面，家业比赵诚当年还要兴旺。
赵诚老夫妇跟着女儿女婿享福，王氏的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
且说那张顺被流放到岭南瘴疠之地，受尽苦楚，没到两年便染病死了。
临死前他托人带了一封信给玉环，信中写道：“玉环小姐，小人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只求小姐念在小人曾经真心悔过的份上，每年清明给小人烧张纸钱，让小人在地下也少受些苦。”
玉环看了信，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吩咐下人到城外乱葬岗给张顺烧了些纸钱。崔浩问她为何如此，玉环叹道：“他虽不是好人，但临终悔过，也算难得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是这世上的人心，当真比那绣花针还难捉摸。”
又过了一年，那高杰在牢中得了痢疾，也死了。
消息传来时，玉环正在绣一幅百鸟朝凤图，针尖顿了顿，继续绣了下去。
窗外春光正好，柳絮纷飞，一对燕子从檐下掠过，飞向远处的蓝天。
赵诚经此一劫，从此看淡了钱财，每日只在院子种花养鸟，含饴弄孙。
他常对街坊邻里说：“我这条命是女儿救回来的。若非她胆大心细，我赵诚早做了冤死鬼。可见人生在世，什么金银行李都是虚的，唯有骨肉亲情是真的。”
众人听了无不感叹，都说赵诚养了个好女儿。
那一日，玉环与崔浩带着孩子回赵家吃饭，一家人围坐在葡萄架下。
玉环的母亲王氏忽然说起往事：“那年清明在河边，若不是你爹救起张顺，也不会有后来的祸事。”
赵诚摆了摆手道：“话不能这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作恶是他自己的报应，我救人却是本分。若因怕招祸就不救人，那还算什么人？”
玉环抱着孩子笑道：“爹爹说的是。这世上最要紧的，是存个善心。至于旁的，各人有各人的造化罢了。”
正说话间，崔浩忽然指着院门外道：“你们看，那是谁？”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婆正探头探脑往院里张望。
玉环仔细一看，竟是当年在郑州城外遇到的那个卖茶水的婆婆。她忙起身迎出去：“婆婆，您怎么来了？”
那老婆婆拉着玉环的手，颤巍巍道：“听说姑娘做了大绣庄的老板娘，老婆子特来讨杯喜酒喝。当年在路边给姑娘指路，可不知姑娘还有今日的造化哩！”
玉环连忙将她请进院子，命丫鬟端上热茶点心。
那老婆婆一边吃喝，一边絮絮叨叨：“要说这世上啊，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姑娘你可知晓？那高杰在牢里死的前一夜，还喊了一夜冤枉。可谁冤枉他呢？都是他自己作的孽！还有那张顺，流放路上还想逃跑，被官兵打折了一条腿，最后死在个破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玉环打断她道：“婆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您只管在这里住下，养老送终都有我们。”
老婆婆听了，抹着眼泪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怪不得能得这福报。老婆子我活了七十多岁，见过多少富贵人家转眼成空，唯有积善之家才能长久。姑娘一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赵诚在一旁捋须笑道：“老人家说的是。我这后半辈子算是想明白了，钱财是身外物，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如今我只盼着多活几年，看着重孙子出世，便心满意足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小院。葡萄藤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串青葡萄在风中轻轻晃动。
玉环靠在丈夫肩头，看着院中嬉戏的孩子和安详的父母，心中涌起一阵温暖。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清明节的午后，想起河水中挣扎的张顺，想起锦袍折扇的高杰，想起洛阳城外的白马寺，想起那个白衣如雪的崔浩站在树下对她微笑。
一切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既近又远。
“在想什么？”崔浩轻声问。
玉环回过神来，笑了笑道：“在想人心。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可最珍贵的也是人心。善心能救人，恶心能害人，都在一念之间。”
崔浩握住她的手：“所以咱们更要存善念，行好事。”
玉环点点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轻声道：“是啊，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便是这话了。”
夜深了，玉环送走婆婆，回到房中。她坐在绣架前，就着灯光继续绣那幅百鸟朝凤图。
针线穿梭间，一只凤凰渐渐成形，金色的丝线在灯下闪闪发光。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玉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夜空中繁星点点，明月如钩。她望着那轮月亮，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如今月缺又圆，自家也经历了祸福轮回，总算雨过天晴了。
她轻轻关好窗户，回到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下去。
那凤凰的眼睛在绣成的一刹那，仿佛活了一般，炯炯有神。玉环端详片刻，满意地笑了。
明天，这幅百鸟朝凤图就要送进宫中，作为皇后寿诞的贺礼。
她的绣庄如今已是汴梁城里数一数二的名号，但她始终记得母亲说过的话：“手艺再高，也要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正是：
莫道浮云终蔽日，严冬过后绽春蕾。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