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郎与七色獭
管家脸色一沉:“姓刘的,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家王爷看上的人,还没有弄不到手的。你若识相,拿了银子另娶个黄花闺女,若不识相……”
他话音未落,七色獭忽然从刘七郎身后窜出,对着管家就是一声尖利的嘶叫。那管家见它毛发竖立,眼放幽光,吓得连退三步,色厉内荏地道:“你……你等着!明日王爷亲自来要人,看你们能犟到几时!”
说完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郑娘子从里屋出来,脸色煞白,却强作镇定:“七郎,我……我明日便收拾东西,咱们连夜走吧。”
刘七郎握住她的手,只觉那只手冰凉发抖:“走?往哪里走?李元霸在杭州一手遮天,咱们又能逃到何处去?”他咬了咬牙,“你放心,我刘七郎虽是个卖糖的,却也豁得出这条命。他若真敢来抢人,我便与他拼了!”
郑娘子眼泪扑簌簌地掉:“你莫说傻话……那李元霸府上养着百十号护卫,你一个卖糖的,拿什么与他拼……”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七色獭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忽然跳上灶台,用爪子扒拉那埋着瓦罐的砖块。
刘七郎愣了愣,将那瓦罐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那七颗明珠依旧完好无损,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七色獭跳进瓦罐,用嘴衔出一颗珠子,放在刘七郎手心,然后又衔出一颗,一颗又一颗,不多不少,正好七颗。
它抬头望着刘七郎,那眼神分明在说:“用它们。”
刘七郎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攥着那七颗明珠,对郑娘子道:“娘子,你且在家等我,我去去便回。”
郑娘子拉住他:“你要做什么?”
刘七郎道:“自古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七颗珠子我看得出来,绝非寻常之物,我拿去寻个门路,兴许能求个贵人相助。”
他说罢便出了门,直奔城中最大的当铺。那当铺掌柜是个识货的,见了明珠眼睛都直了,颤声道:“这……这是鲛人泪啊!百年难遇的宝贝!”当即开价三千两银子。
刘七郎摇头:“不卖。我要见杭州知府。”
掌柜的一愣:“见知府大人?这……这怕是不容易……”
刘七郎将一颗明珠放在柜上:“这颗珠子送给掌柜的,只求您替我递个话。就说有人献宝,但求知府大人一见。”
当铺掌柜见那珠子价值连城,哪有不应的道理,当即便派了伙计去知府衙门通传。第二日一早,杭州知府王大人便在府中见了刘七郎。
那王大人为官还算清正,只是向来不愿得罪李元霸。刘七郎将六颗鲛人泪呈上,又将李元霸强抢民女之事细细说了,最后叩首道:“草民不敢求大人与王爷作对,只求大人能给草民一个公道。这六颗珠子,权当草民孝敬大人的。”
王大人捻着胡须沉吟半晌。他虽不愿招惹李元霸,但六颗鲛人泪实在是太大的诱惑——若献给朝廷,少说也能换个三品官衔。他思忖再三,终于拍板:“也罢。本王这就修书一封进京,将此事禀明圣上。你且回去,这几日莫要与王府的人冲突,待圣旨下来,自有分晓。”
刘七郎千恩万谢地回了家。郑娘子见他平安回来,悬了一夜的心才放下。七色獭蹦到他肩上,用鼻子蹭他耳朵,吱吱叫着,像是在问事情办得如何。
谁知这消息走漏得极快,李元霸那边当天便得到了风声。这位藩王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好个刁民!竟敢告到知府那里去!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脑袋硬,还是我的刀快!”
当夜三更,刘七郎家的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护卫举着火把冲进来,为首的正是那日被七色獭咬过的管家。他冷笑着一挥手:“给我把人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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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七郎从床上跳起来,抄起门后的扁担就挡在郑娘子身前。七色獭嘶叫着扑向那些护卫,身形又暴涨如野猫,对着最近的两人又抓又咬。可对方人太多,几个回合下来,七色獭便被一棍子扫到墙角,哀鸣一声不动了。
“七色獭!”刘七郎目眦欲裂,抡起扁担砸翻两个护卫,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按倒在地。郑娘子哭着挣扎,也被两个婆子架住往外拖。
“你们放开我娘子!”刘七郎吼道,“我跟你们拼了!”
那管家走过来,蹲下身拍拍他的脸:“姓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告到知府又如何?我家王爷圣眷正隆,一个知府算什么东西!明日便叫你知道知道,这杭州城里谁说了算!”
护卫们将郑娘子拖出门去,七色獭忽然又动了。它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身上七色毛发黯淡了大半,却仍朝着门外追去。刘七郎被人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刘七郎被锁在自家屋里,两个护卫守在门口。他蜷在墙角,抱着七色獭落在地上的几根彩毛,一夜未曾合眼。
第二日一早,刘七郎便听到街上传来阵阵锣声,有人在喊着什么。他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一队官兵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行过,马上之人身穿紫色官袍,竟是京中来使!
原来当夜郑娘子被抢入王府后,七色獭竟一路跟到了王府。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偷偷潜入李元霸的书房,将那封写给京中靠山的密信叼了出来,又辗转送到了知府王大人手中。那密信中竟是李元霸勾结地方官员、意图囤积私兵的信证!
王大人得了这密信,又见七色獭通体发光,口中衔信,只道是天降祥瑞,当即连夜派人八百里加急将密信与六颗鲛人泪一并送入京城。当今圣上本就对藩王拥兵自重颇为忌惮,见了李元霸的密信和那鲛人泪,当即下了一道圣旨,着锦衣卫彻查李元霸。
此时圣旨已到,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人围了王府。李元霸还在做着强纳美妾的美梦,便被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当众宣读罪状,削去爵位,押解进京候审。
郑娘子被从王府后院的柴房里救出来时,已是蓬头垢面,却毫发无伤。原来七色獭昨夜潜进王府后,便一直守在她身旁,但凡有人靠近,它便嘶叫着扑上去,竟让那些护卫近不得身。郑娘子抱着昏昏沉沉的七色獭走出王府时,那小家伙强撑着睁开眼睛,舔了舔她的手指,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刘七郎被放出来时,正好看见郑娘子抱着七色獭站在街对面。晨光洒在她们身上,七色獭黯淡的毛发正一点点恢复光泽。他冲过去,将她们紧紧抱住,三个人——不,一人一兽和一个人——在杭州城的街头痛哭失声。
后来,李元霸被押解进京,依律判了流放岭南。杭州百姓拍手称快,知府王大人因举报有功,升任按察使,那六颗鲛人泪也献入宫中,据说后来被镶嵌在了皇后娘娘的凤冠上。
刘七郎的糖人摊生意更好了,郑娘子的绣活也传出了杭州城,连苏州、扬州的富户都来求她的绣品。他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后来还在涌金门边盘了一间铺面,开了一家“七色糖绣铺”,前头卖糖人,后头接绣活。
至于七色獭,那一夜之后便愈发粘人了。白日里趴在柜台上当招财兽,夜里非要挤在刘七郎和郑娘子中间才能睡着。它的七色毛发越来越亮,偶尔还能从身上脱落几根彩色的细丝,郑娘子用这些丝线绣出的东西竟能引来蝴蝶驻足。
又过了几年,郑娘子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孩取名刘念獭,女孩取名郑绣儿。两个孩子长到三四岁时,最爱的便是趴在七色獭身上揪它的毛。那七色獭竟也不恼,任由两个小娃在它背上打滚,偶尔伸出舌头舔舔他们的脸,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杭州城里的老人都说,刘七郎这是积了德,才得了这么个通灵的宝贝。可刘七郎每逢有人问起,便只是笑着说:“哪有什么通灵不通灵的,不过是那年冬天,我给了它半块炊饼罢了。”
正是:
莫道市井无奇事,人心便是通灵处。
半块炊饼结善缘,七色獭报三生恩。
这桩奇闻后来被收录在《西湖拾遗》中,当地百姓还编了一首童谣,唱了几百年:
“七色獭,七色毛,衔来珍珠换公道。
刘七郎,郑娘子,善心善缘善终老。”
直到南宋末年,据说还有人在西湖边见过一只通体七彩的小兽,蹲在涌金门的老墙根下晒太阳。有那上了年纪的老杭州便说:“那是刘七郎家的七色獭,还在替他们守着这座城呢。”
善恶有报,天道循环,这句话在杭州城里,从来都不是虚言。
正是:
三言道尽人间事,二拍书成世外因。
莫笑市井寻常物,处处皆有慈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