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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烬种道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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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去哪儿?”少年问。

  “去哪儿都行。”少女迈开步子,“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见人受苦就帮一把,见妖作恶就管一管。等到哪天走累了,就找个地方住下来,养几只鸡,种几畦菜。你若呼不来雨,我便吐火帮你烧水做饭。”

  少年笑了,青鳞在袖口隐隐闪光:“你这话,倒比道祖讲的三年大道还中听。”

  二人并肩而行,身后是渐渐远去的西昆仑,前方是茫茫无际的人间。此时的洪荒早已不是当年的洪荒,龙凤麒麟三族大战留下的伤痕犹在,但新生的草木正从焦土中探头。大地上散落着无数生灵,有人、有妖、有半人半妖、有化形不全的精怪,都在各自挣扎着生存。

  而圣人立教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太清骑着青牛西出函谷关,沿途收了一个名叫尹喜的关令为徒,传下五千言《道德经》。玉清在昆仑山巅开讲剑道,四方剑修闻风而来。上清在东海碧游宫设坛,无论人妖鬼怪,有缘者皆可听讲。

  女娲在大地各处行走,见天地虽大,却少了最像自己的生灵。她坐在黄河边捏黄土造人,第一批捏了三千六百个,吹一口仙气,小人儿便活蹦乱跳地满地跑。女娲看着这些小东西,忽然笑了——这些小人儿也有鼻子有眼,也会哭会笑,可不就像自己的孩儿么?后来她捏累了,便用藤条蘸泥浆一甩,甩出满天满地的小人。这些泥点子里,有些落进了水里变成鱼人,有些落在石缝里变成矮人,有些落在树梢上变成羽人,千奇百怪,各有各的活法。

  西方也有两位大能,一个叫接引,一个叫准提。他们见东方圣教林立,便也发了大宏愿,要度尽天下苦厄。接引终日面黄肌瘦,托着个破钵,见人便问:“你有何苦?”准提则变着各种花样度人,一会儿化作老妪,一会儿化作小儿,一会儿化作花树,专捡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开解。

  却说那红衣少女和青衣少年一路东行,走了不知多少年。他们见过太清在函谷关骑牛传道,牛蹄印里开出莲花;见过玉清在昆仑论剑,剑气削平了三座山峰;见过上清在碧游宫收徒,门下弟子有龙有凤有麒麟,也有花草树木修炼成的精怪。他们还见过女娲造人,那黄河边的泥浆飞溅,有一滴正溅在少女额上,化作一点金泥,怎么也擦不掉。女娲看见了,笑道:“你与我有缘,这滴泥便送你做个印记。往后若遇难处,报我名号便是。”

  少年问:“报女娲娘娘名号?可我们都是无名之辈,报了又有谁信?”

  女娲道:“信与不信,在你不在人。你若信了,旁人纵是不信,那泥点也会替你挡灾。”说完飘然而去,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

  二人继续走,走到一处叫“首阳山”的地方,遇见一个樵夫。那樵夫砍柴砍到一半,柴刀卡在树缝里拔不出来,正急得满头大汗。少年上前帮忙,可他那点龙力催到极致,也只把树缝撑宽了一线。少女便吐了一口金火,把柴刀烧得通红,樵夫再一拔,轻而易举。樵夫感激涕零,非要留他们吃饭。饭桌上,樵夫说起山下有个村庄,近来总有怪事发生: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村中水井便咕嘟咕嘟冒出血水,喝了血水的人就会发疯,互相撕咬,已有七人因此丧命。

  少女和少年对视一眼,当下决定去查个明白。到了那村庄,果然见井口青苔染红,腥气冲鼻。少女蹲在井边看了半晌,忽然把手探进水中,闭目感知。片刻后她睁眼道:“井底有一具尸体,是条蛟龙。死了怕有千年,怨气不散,每月月圆引动地气,把尸血泛上来。”少年大惊:“蛟龙?那不是龙族旁支?”少女点头:“是龙族旁支,可它身上有麒麟的爪痕——怕是当年三族大战时,这蛟龙被麒麟所杀,尸身陷在此处,成了怨井。”

  少年沉默片刻,道:“我要下去看看。”少女拦他:“你修为尚浅,下去怕被怨气所伤。”少年摇头:“这蛟龙无论怎么说,总归与我有些血缘。我不能看着它死后千年还作祟人间。”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井中。少女无奈,也跟着跳了下去。

  井底竟别有洞天,是个地下溶洞。那蛟龙尸身盘在洞中,鳞甲早已石化,唯独一双眼睛还是湿润的,幽幽泛着红光。少年走近,那蛟龙眼中红光忽然大盛,一道怨气直扑少年面门。少女一个箭步挡在少年身前,额上金羽纹亮起,吐出一口纯阳真火,将那怨气烧得干干净净。蛟龙尸体颤了颤,眼中红光渐退,化作两滴清泪滑落。

  “它……它在哭?”少年怔住了。

  少女蹲下身,轻轻摸那蛟龙石化的鳞片。触手冰凉,却有一种莫名的悲凉顺着指尖传来。她闭目感应,忽然道:“它在说……它当年不是自愿参战的。它是被麒麟掳了去,逼着做了先锋。临死前它想回家,想回东海,却再也回不去了。”

  少年心中大恸,跪在蛟龙尸前,以额触地,轻声道:“同族前辈,我虽出身西昆仑,不知东海旧事,但今日既遇着,便代龙族向您赔罪。您安心去吧,您的骨骸我带回东海,归于祖地。”他伸出手,掌心贴住蛟龙额头。那千年怨气化作一缕青烟,自龙尸七窍中逸出,缓缓消散。

  蛟龙尸体寸寸崩解,化作石粉,石粉中滚出一颗莹白珠子。少年认得,那是蛟龙的内丹,修为比他的高得多。他正犹豫要不要收,少女道:“收着吧。这是它送你的,你若不收,它反而不安心。”少年这才恭敬收下,只觉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入心口,体内龙力顿时涨了一截。

  二人从井底出来,那水井已经清冽如初。村人感激不尽,要留他们做村长。少女连忙摆手:“我们还要赶路呢。”少年却道:“不急着走。这里离东海尚远,咱们歇几天也好。”少女瞪他一眼:“你是不是舍不得那口井里的风水?”少年嘿嘿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们在村里住了七天。少年每日去井边打坐,借蛟龙残留的水灵之气淬炼内丹。少女则用金火帮村人烧制陶器,她吐的火温度适中,烧出的陶罐又结实又光润,拿到市集上能卖好价钱。村人待他们如上宾,每日送米送菜,还给他们腾出一间瓦房居住。

  第七天夜里,月明星稀。少年打坐完毕,正在井边发呆,忽然听见天空传来清越的鹤鸣。抬头一看,一头白鹤自云端降落,化成一个白衣童子,拱手道:“奉太清圣人之命,请二位往首阳山一会。”少女闻声赶来,问道:“太清圣人?他不是在函谷关吗?”童子道:“圣人已回首阳,立人教已毕,特设宴款待有缘众生。二位便是‘有缘’。”

  二人随童子上了首阳山。只见山巅设了百席,席上坐着各式各样的生灵:有人族修士、有妖族大圣、有花草精灵、有金石之精。最上首坐着三位圣人,太清居中,玉清左首,上清右首。太清看见少女和少年来了,含笑招手:“来,坐我身边。”

  少女和少年受宠若惊,在太清左右坐下。太清道:“你二人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可愿说与我等听听?”少女也不客气,便把这一路的见闻细细说了:见难民而施援手,见怨井而超度蛟龙,见樵夫而助其砍柴,见陶工而教其烧窑。太清听得频频点头,道:“你可知你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皆合了我人教‘道法自然’的宗旨?”少女一愣:“弟子不懂什么宗旨,只是看不惯就管了。”

  太清大笑:“这便是‘自然’。若有人先背一段经义再去做事,那叫‘造作’。你是先做事后合道,这才是真道。”他转头对玉清上清道:“二位师弟,你们觉得如何?”玉清面色依然肃穆,但眼中已有赞许之色,道:“虽不通经义,但行止合乎天理,难得。”上清更是抚掌道:“你超度蛟龙那一节,与我截教‘为万灵开一线生机’不谋而合。你若愿意,可入我截教门下。”少女看看少年,少年看看少女,一齐摇头。

  上清奇道:“为何不愿?”少年道:“弟子曾听道祖讲道,说‘道在屎溺’。弟子觉得,道在人间处处都有,不在一教之中。入了教,反倒把自己框住了。”太清闻言,更是大喜,道:“此言深得我心。你们不必入任何教,只管做你们自己。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为道场?众生之多,谁人不可为道友?”

  宴席散了之后,太清单独留下二人,从袖中取出两卷竹简,道:“这是我这些年悟出的一点东西,一卷是《人教经》,一卷是《自然法》。你们不入门没关系,但道理可以听听。”少女接过《自然法》,翻了几页,全是“道可道非常道”之类的文字,看得头疼。少年却捧着《人教经》读得入神,读到“上善若水”一节,忽然拍腿道:“妙!这不就是那蛟龙化怨为清的理儿吗?”少女翻了个白眼,道:“你慢慢悟,我先去睡觉。”

  太清含笑看着他们,忽然道:“其实还有一事。你们可知那蛟龙为何怨气千年不散?”少年抬头:“弟子愚钝。”太清道:“因为它等的一直是你们。它知道龙族最后会有一个纯白之身的后裔经过,所以把内丹和记忆都封在尸身里,专等你们来取。”少年怔住了,捧着竹简的手微微颤抖。太清又道:“而你们这一路走来,看似随处驻足,实则是被无数未了的因果推着走。每一步都是前人种下的因,每一步也都是后人将收的果。”

  少女从帘后探出头来:“圣人这话太深了,弟子听不懂。”太清笑道:“听不懂最好。等哪天听懂了,你们就不再是你们了。”

  二人拜别太清,继续东行。这一次他们不再漫无目的,而是朝着东海进发。少年要把蛟龙的遗愿带回龙族祖地,少女自然陪着他。路上又遇见许多奇事:救了一只被猎户夹住的九尾狐,那狐狸后来修炼有成,成了狐族之祖;帮一群蚂蚁搬开了挡路的巨石,那群蚂蚁后来开了灵智,建了个蚂蚁国;给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喂了一碗粥,那乞丐后来当了将军,立了战功,第一件事就是建粥棚赈济灾民。

  几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少年和少女终于来到东海之滨。海天相接之处,有一个小小的岛屿,岛上寸草不生,只有一片白骨——龙族古战场。少年将那蛟龙的内丹埋在岛中央,跪地磕了三个头。少女站在他身后,望着满岛白骨,轻声道:“你龙族先祖都在这里了,你打算怎么办?”少年站起身,道:“我要重建龙族。”少女道:“那凤族呢?”少年看着她:“你重建凤族,我重建龙族,咱们两族从此再不打架。谁先欺负人,另一族就群起攻之。”

  少女笑了:“你这主意倒新鲜。行,就这么办。”她顿了顿,又道:“可咱们两族如今只剩下咱们两个,怎么重建?”少年挠头:“圣人不是说了吗,‘道在屎溺’。慢慢来,先生一窝小龙崽,再生一窝小凤凰……”

  少女一拳捶在他肩头:“谁跟你生!”打得少年趔趄三步,却笑得开怀。海风吹起少女的红衣,少年青衫猎猎。远处有渔民出海,唱着不知名的歌谣;近处有海鸥盘旋,啼声清脆。天地之间,龙凤和鸣早已绝响千年,今日这东海之滨的一声笑骂一句打闹,倒比任何威严肃穆的祭典都更像新生。

  后来那座岛被人称作“和鸣岛”。岛上渐渐长出草木,有些是凤凰衔来的梧桐籽,有些是龙族古战场上遗落的龙血藤。千年之后,岛上有了龙,也有了凤。它们比翼而飞,不再争斗,偶尔落在渔船桅杆上歇脚,惹得渔民们烧香叩拜。

  再后来,有个游方道士路过和鸣岛,在岛上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几行字。据说那道士穿红衣、赤着足,眉心有一道金羽纹。碑文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吃了黄米饭,记得婆婆好。吵了千年架,不如一颗枣。道祖讲大道,我只会傻笑。若问我是谁,凤凰衔草。”

  落款处画了一只火鸡、一条四脚蛇,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黄米粥。

  有诗为证:

  凤去龙潜劫火凉,人间何处不道场。

  黄米一碗活残命,清井千年化怨殇。

  莫向经书寻至理,且从泥灶悟真常。

  和鸣岛上春风起,又见新翎映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