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浮刃录
世情莫测江湖险,贪嗔痴念总相关。画皮难画骨,人心隔肚皮。说来正是:
世间奇事千千万,唯有风月最相关。利字当头三尺剑,情到深处万重山。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若问江湖何处去,且听这回细细谈。
却说大明嘉靖年间,扬州府有一巨贾姓王名世襄,靠盐引起家,家资巨万。这王员外平生别无他好,唯有一样癖好——爱收集天下奇珍。家中设一密室,唤作“聚珍阁”,内中所藏,如夜明珠、珊瑚树、古玉玦、宋版书,件件皆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一日清晨,王世襄照例去聚珍阁观赏,方推开那扇紫檀雕花门,便觉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定睛看时,不由魂飞天外——但见满室狼藉,架倒柜翻,那十二件镇宅之宝竟不翼而飞!最奇的是,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铜钱,每枚钱上皆印着一朵梅花。
王世襄急得跳脚,忙命家奴去府衙报案。扬州知府姓赵名德昭,最是精明能干,闻此大案,当即亲率捕快到现场勘验。仵作验过门窗,竟无半点撬痕,那密室铜锁完好如初。赵知府捻着短须沉吟道:“此案蹊跷,须得请镇魔司的人来。”
这镇魔司乃是朝廷专设,网罗天下奇人异士,专办寻常官差办不了的案子。扬州分司的指挥使姓连名城璧,年方而立,一柄青锋剑使得出神入化,更兼足智多谋,人称“玉面诸葛”。接了知府公文,连城璧带上两个得力属下,一名“铁爪”张横,擅开各种锁具;一名“听风”李细,耳力过人,隔墙能听落针。
三人来到聚珍阁,连城璧先环顾四壁,见那陈列宝贝的木架皆是由上等紫檀打造,坚固异常,此刻却东倒西歪。他走到那十二枚铜钱前,拈起一枚细看,见那梅花印迹深浅不一,似是随手摁上的。再凑到鼻端一嗅,隐隐有股甜腻香气。
“张横,你来看这门锁。”连城璧唤道。
张横上前,取出随身铜镜,就着天光一照,忽然面色凝重:“大人,这锁眼里有异物。”说着用细针挑出些许粉末,放在掌心一捻,“是牵机散的余烬。有人用此毒融了锁芯,待毒气散尽,门便自开了。”
“牵机散?”连城璧眉头微皱,“此物乃是苗疆秘药,中原少有。看来这贼人非是寻常宵小。”
正说着,李细忽然竖起耳朵:“大人,东厢房有人呼吸急促,似在啜泣。”
众人循声而去,却见是王世襄的续弦夫人柳氏,正伏在榻上哭得梨花带雨。见官差进来,忙以帕掩面。连城璧目光如炬,瞥见她罗袖下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碧色。
“夫人节哀。”连城璧拱手道,“在下有几句话想问,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异响?”
柳氏抽抽噎噎道:“妾身素来眠浅,昨夜三更时分,恍惚听见屋顶有脚步声,只当是野猫,未曾在意。今早方知出了这等事。”说着又哭起来,“那些宝贝里有一对玉鸳鸯,是先夫留给妾身的念想……”
连城璧又问了几个问题,便告辞出来。走到院中,他忽然驻足,抬头望向屋顶。但见青瓦间有一小片颜色略深,似是露水未干。这日晴空万里,晨光已将瓦上露水蒸尽,独独那一块尚有湿痕,分明是有人在此伏过,体温融了霜露。
“查查那柳氏的来历。”连城璧低声吩咐张横,“还有那玉鸳鸯,究竟是何等宝物。”
不过半日功夫,消息便传了回来。这柳氏本是苏州一落魄秀才之女,三年前嫁与王世襄为继室。而那对玉鸳鸯,更是大有来头——原是前朝宫中旧物,相传是唐明皇与杨贵妃定情之器,上有天然形成的鸳鸯纹路,价值连城。
连城璧正在思索,忽然有差役来报:“大人,城西又发窃案!这回是当铺老板钱万三,家中遭窃,丢了五根金条,贼人同样留了梅花铜钱!”
连城璧赶到钱家,见现场与王府如出一辙:门窗完好,钱财不翼而飞,墙角压着梅花铜钱。那钱万三是个守财奴,此刻正捶胸顿足,哭天抢地:“那可是我半生积蓄啊!贼人怎地不开眼……”
连城璧不理会他,只在屋内细细查勘。这钱家不比王府富丽,只是寻常院落。他走到后窗,忽然发现窗棂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似是被什么细丝勒过。掏出放大镜细看,见那划痕中嵌着几根极细的蚕丝,颜色微黄,非是寻常蚕丝。
“是金蚕丝。”连城璧心中一动,这金蚕丝产自云南,坚韧无比,寻常刀剑难断,用作飞索最是合适。看来这贼人不仅会用毒,轻功也极为了得。
三日内,扬州城连发七起窃案,被盗的都是富户,所失皆是金银珠宝,每处都留下梅花铜钱。一时间满城风雨,百姓惶惶,富户们纷纷加雇护院,夜间连狗都不敢放出门。
赵知府急得嘴上起泡,连连催问。连城璧却似闲庭信步,每日只在城中茶馆酒肆闲坐,听那些说书人讲些江湖轶事。这日他正在“听雨楼”喝茶,忽听隔壁桌两个布商议论:
“你可听说了?青竹帮帮主昨天被人打了,断了两根肋骨。”
“谁这么大胆子?青竹帮可是扬州地头蛇。”
“听说是天魔教的人。那帮主嘴贱,骂天魔教都是装神弄鬼的妖人,结果晚上就被人摸进房里揍了一顿,枕边还留了朵梅花。”
连城璧听到“梅花”二字,耳朵一动,放下茶钱便走。他径直去了青竹帮总舵,那帮主姓刘名彪,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正缠着绷带躺在床上哼哼。见官差来了,忙挣扎着要起身。
“刘帮主不必多礼。”连城璧按住他,“听说你被人打了?可知是何人所为?”
刘彪骂骂咧咧道:“定是天魔教那帮妖人!除了他们,谁有这等本事能悄无声息摸进我房里?大人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连城璧又问:“他们可曾留下什么信物?”
刘彪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就这个。这些天城里闹贼,听说也是留的这种钱,莫不是一伙的?”
连城璧接过铜钱,见那梅花印迹与之前几案的一般无二,心里已有了计较。他辞别刘彪出来,对张横李细道:“去查查天魔教在扬州的落脚处。”
天魔教本是西域传来的秘密教派,近年来在中原活动频繁,教主据说是个女子,武功诡谲,善使迷魂大法。官府屡次围剿,都被他们提前遁走。这次竟在扬州现身,连城璧不敢大意。
却说张横李细打探了两日,回报说天魔教在城东一处废园落脚,那园子原是前朝一个致仕尚书的别业,荒废多年,无人敢近。连城璧决定夜探废园。
是夜月黑风高,连城璧换了一身夜行衣,带上张横李细,悄悄摸到废园墙外。但见墙头杂草丛生,院内黑漆漆一片,唯有一角透出微弱灯光。三人施展轻功翻墙而入,贴着墙根摸向那亮灯之处。
那是一间破败的花厅,窗纸破洞处漏出昏黄烛光。连城璧凑到一个破洞往里窥看,只见厅中坐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白衣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她面前摊着一张图,正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连城璧屏息凝神,听那女子道:“……陶朱公十三窟的线索就在这批赃物里。王世襄那只玉鸳鸯中空,藏有半张地图。其余几家所盗之物,也各有关窍。此事干系重大,不容有失。”
另一人道:“圣女,那连城璧查得紧,咱们得尽快行事。”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一介武夫,何足道哉?东西到手后,按原定路线撤往金陵。到时候……”
话未说完,忽然一阵风来,吹得烛火摇曳。连城璧心中一凛,知道是李细不小心踩碎了一片枯瓦。果然那白衣女子猛地抬头:“什么人!”
连城璧心知藏不住,干脆纵身跃入厅中,拱手笑道:“在下镇魔司连城璧,深夜叨扰,还望姑娘见谅。”
厅中众人齐齐色变,纷纷拔出兵刃。那白衣女子却镇定自若,缓缓起身:“原来是连指挥使,久仰大名。”说着竟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眉目如画,只是左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平添了几分冷厉。
“姑娘就是天魔教圣女?”连城璧目光如电,“城中连环窃案,可是你们所为?”
圣女嫣然一笑:“是又如何?连指挥使以为凭你们三人,能留得住我们吗?”话音刚落,她袖中忽然射出一蓬银针,连城璧早有防备,青锋剑出鞘舞成一道光幕,叮叮当当将银针尽数击落。再看时,厅中已空无一人,只余那盏烛火还在摇晃。
“追!”连城璧纵身追出,却见庭院中烟雾弥漫,显然对方放了迷烟。待烟雾散尽,哪还有人影?
连城璧回到厅中,捡起地上遗落的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莹白,雕着一只展翅凤凰,做工极精。他翻过背面,见刻着一个小字:“梅”。
这一夜虽未拿住人,却让连城璧确认了两件事:一是天魔教确实与窃案有关;二是他们所图甚大,涉及什么“陶朱公十三窟”。这陶朱公便是范蠡,传说他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隐居经商,三散家财,富可敌国,那十三窟便是他藏宝之处,数百年来无数人寻访不得。
第二日,连城璧正在衙中思索,忽有差役来报:“大人,出大事了!城北沈家昨夜满门被屠,一个不留!”
连城璧大惊,急带人赶到沈家。沈家也是扬州富户,家主沈万三是个乐善好施的员外,与王世襄齐名。此刻沈家大宅却是一片惨状,男女老幼十几口尽皆倒在血泊中,死状各异。最奇的是,后花园的假山被炸开一个大洞,露出一个地窖,里面空空如也。
“又是他们!”李细在墙角找到一枚带血的梅花铜钱。
连城璧检视尸体,发现死者伤口有刀剑伤,也有钝器伤,还有几人是中毒而死。他蹲在一具女尸旁,这女子衣着华贵,似是沈夫人,胸口插着一柄短刀。连城璧拔刀细看,见刀柄上缠着金蚕丝。
“沈家有什么特别之处?”连城璧问张横。
张横已查过卷宗:“沈万三祖上做过海盗,传说积攒了不少私财。他本人倒是正经商人,开的是绸缎庄。”
连城璧走到那炸开的假山前,见地窖壁上绘着一些古怪符号,似是航海图,又似是星图。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废园听圣女提到“陶朱公十三窟的线索就在赃物里”,莫非沈家也与此有关?
正想着,有捕快跑来:“大人,王世襄府上又出事了!柳氏夫人方才投缳自尽了!”
连城璧眉头紧锁,隐隐觉得这几件事之间必有联系。他匆匆赶到王府,见柳氏尸体已被解下,放在榻上。她面色青紫,颈间一道深深勒痕,确系自缢无疑。但连城璧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不见了。
“镯子呢?”连城璧问。
管家说:“夫人投缳时还戴着,方才验尸时却不见了,许是慌乱中掉了。”
连城璧命人搜寻,却遍寻不着。他走到柳氏梳妆台前,打开妆奁,见里面脂粉齐整,唯有一格是空的,看痕迹原本应放着个小匣子。问管家,说是夫人平日放些私人物品,不知装的什么。
“看来那镯子与小匣子都有些名堂。”连城璧心中暗道,“柳氏之死,恐怕另有隐情。”
一连串的案子压得连城璧透不过气来,他索性换了一身便服,独自到街上散心。走到城隍庙前,见一个算命瞎子正拉着个年轻女子絮叨:“姑娘,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啊!不过莫慌,你命中有一贵人,姓连……”那女子啐了一口,挣脱走了。
连城璧觉得好笑,正欲离开,那瞎子却忽然道:“公子留步,你身上煞气重得很呐。”
连城璧驻足看他,笑道:“先生有何指教?”
瞎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连大人何必装糊涂?老朽在此恭候多时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连城璧接过信,见封皮空白,拆开看时,里面只有一句话:“欲知陶朱公事,三更到城外乱葬岗。”
连城璧将信折好放入怀中,再看那瞎子,已混入人群中不见了。他回到衙门,将此事与张横李细说了。李细道:“大人,这分明是陷阱,去不得。”
连城璧笑道:“便是陷阱也要去。如今线索全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是夜三更,连城璧独自来到城外乱葬岗。月光惨白,照着一座座荒坟,风过处,枯草瑟瑟,甚是阴森。他等了片刻,忽见一座坟后转出个人影,是个黑衣女子,面覆黑纱。
“连大人果然有胆。”那女子声音清冷,“你查了这些日子,可知道那梅花铜钱是什么意思?”
“正要请教。”
黑衣女子道:“梅花铜钱本是前朝一个组织的信物,那组织叫做‘暗香盟’,专做偷盗营生,却自诩劫富济贫。三十年前,暗香盟出了一桩内讧,盟主被杀,从此四分五裂。那盟主姓梅,有个女儿,便是今日天魔教圣女。”
连城璧听得入神:“这些与陶朱公十三窟有何关系?”
“问得好。”黑衣女子走近两步,“那暗香盟盟主临终前,将十三窟的地图一分为四,藏于四件宝物中,分给四个心腹保管。那四件宝物,便是王家的玉鸳鸯、沈家的避水珠、钱家的金蟾蜍,还有一件,在金陵的‘听涛阁’。”
连城璧恍然大悟:“所以圣女盗取这些宝物,是为了凑齐地图?”
“不错。”黑衣女子道,“但她只得了三件,那第四件听涛阁的藏宝,在半个月前已被另一伙人捷足先登了。”
“什么人?”
黑衣女子沉默片刻:“那伙人,便是当年出卖盟主的叛徒之后。他们也想得到十三窟的宝藏,如今四张地图,圣女得了三张,叛徒得了一张,谁先凑齐四张,谁就能找到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