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浮刃录
连城璧问:“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黑衣女子摘下面纱,月光下露出一张苍白面容,左颊一道疤痕——竟与那圣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稍显年长。
“因为我就是暗香盟老盟主的女儿,圣女是我妹妹。”她苦笑,“她一心要找宝藏为父报仇,却不知宝藏里除了金银,还有一件更要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父亲当年曾研制出一种奇毒,唤作‘悲酥清风’,无色无味,中毒者浑身无力,三日而亡,无药可解。他将毒方藏在十三窟中,本意是永不启用。但若落在那叛徒之后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连城璧心中一沉:“所以你希望我阻止你妹妹?”
“阻止她找到宝藏,便是救了天下人。”黑衣女子道,“我妹妹已被仇恨蒙了心窍,我的话她听不进去。连大人,你乃朝廷命官,此事关系重大,非你莫属。”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连城璧:“这是那第四张地图的摹本,我费了很大功夫才弄到。加上我妹妹手中的三张,你便有了完整的图。但你要小心,那叛徒之后也在找她,图在她身上,她随时有危险。”
连城璧接过那摹本,见是一幅帛画,绘着山水路径,标着许多密语。他抬头想问那黑衣女子更多细节,却发现人已不见,唯有一缕幽香在夜风中飘散。
回到衙门,连城璧连夜研究那张地图。图中标注的路径指向金陵城外一处山谷,名曰“藏剑谷”。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窗外有轻微响动。推窗一看,院中落着一枚梅花铜钱,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明日午时,听雨楼见。故人。”
第二日午时,连城璧准时来到听雨楼。二楼雅间已坐着一人,正是那天魔教圣女,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衫子,看着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美。她见连城璧来了,微微一笑:“连大人好胆色,竟真敢赴约。”
“圣女相召,岂敢不来?”连城璧在她对面坐下,“不知有何见教?”
圣女斟了两杯茶,推一杯到连城璧面前:“我姐姐找过你了,对不对?”
连城璧不置可否:“圣女的消息倒是灵通。”
“我们一母同胞,她心里想什么,我岂能不知?”圣女苦笑,“她总想着阻止我,却不知我要找的不仅是宝藏。”
“那还有何物?”
圣女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父亲当年并非死于内讧。那所谓的叛徒,其实是我母亲的旧情人,他觊觎我父亲的位置,便勾结外人暗算了他。我母亲因此郁郁而终。这血海深仇,我岂能不报?”
连城璧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所以你盗取那些宝物,引那叛徒之后现身?”
“不错。”圣女道,“我已经查知,那叛徒之后便是金陵听涛阁的主人。他得了第四张图,必会去藏剑谷。我约大人来,是想与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助我对付听涛阁,事后宝藏你我平分。那悲酥清风的毒方,我当面毁去,永不使用。”
连城璧沉吟片刻:“你如何保证?”
圣女从怀中取出三块帛片,摊在桌上:“这是三张地图,加上你手中那张摹本,便是完整的藏宝图。我可以先将这三张给你保管,待事成之后,你再还我。如此,你总该信我了吧?”
连城璧看着那三块帛片,纹路与那摹本确实相合。他思忖再三,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要告诉我,听涛阁的主人究竟是谁?”
圣女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姓卫,名天雄,人称‘笑面阎罗’,表面上是金陵富商,实则是黑道巨擘。当年害我父亲,他便是主谋。”
二人商议停当,定下三日后同赴金陵。连城璧回到衙门,将计划与张横李细说了,二人皆觉冒险。张横道:“大人,那圣女诡计多端,不可尽信。”
连城璧笑道:“她虽有算计,但报仇之心是真的。况且地图在我手中,她若要动手,也得投鼠忌器。”
三日后,一行人启程赴金陵。连城璧带了张横李细并十名精干差役,圣女也带了四名亲信。到了金陵,先寻了客栈住下。当晚,连城璧独自来到听涛阁附近踩点。
这听涛阁建在秦淮河畔,三层高楼,飞檐斗拱,甚是气派。阁中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之声传出。连城璧绕到后巷,见一扇角门虚掩着,便闪身进去。院内种着许多花木,夜风送来阵阵幽香。
他摸到正厅窗外,往里窥看,只见厅中坐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面如满月,笑容可掬,正与几个宾客饮酒作乐。想来便是那卫天雄了。连城璧正想细听他们说什么,忽然脑后风响,他急低头躲过,回身一掌拍出,却打了个空。
月光下,一个瘦小身影立在墙头,嘻嘻笑道:“连大人好身手,我家主人有请。”说罢跳下墙头,往内院跑去。
连城璧艺高人胆大,提气追去。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小小的演武场。那卫天雄已换了劲装,手持一柄雁翎刀,立在场中。见连城璧来,拱手笑道:“连大人夜访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连城璧见行藏已露,索性坦然道:“卫庄主,明人不说暗话。陶朱公十三窟的事,你我都清楚。那第四张图,可是在你手中?”
卫天雄哈哈大笑:“不错,图是在我手里。不过连大人,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拿得走吗?”话音未落,四面墙头忽然冒出十几个黑衣弓箭手,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芒,分明淬了毒。
连城璧心中暗惊,面上却镇定:“卫庄主这是要杀人灭口?”
“连大人是聪明人,何必说破?”卫天雄笑容不减,“你既然知道了十三窟的事,今日就别想活着出去了。”说罢一挥手,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连城璧青锋剑出鞘,舞得密不透风,将箭矢尽数格挡。但那箭矢不停,他边挡边退,忽然后背撞上一物,回头一看,是堵高墙,已无退路。正在危急关头,忽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正是那圣女。她袖中射出数道银丝,缠住几个弓箭手的脚踝一扯,那些人便摔下墙头,阵脚大乱。
“走!”圣女拉起连城璧,二人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栈,连城璧才松了一口气。圣女面色凝重:“卫天雄早有防备,看来我们打草惊蛇了。”
连城璧道:“他已知我在查此事,必定会加速行动。我们须赶在他之前找到藏剑谷。”
二人摊开地图细研,发现藏剑谷在金陵城外八十里处的钟山深处。图上标记了一条隐秘路径,需穿过一片瘴气林。圣女道:“瘴气林里有毒瘴,寻常人进去必死。不过我带有解瘴丹,可保无虞。”
第二日天不亮,一行人便出发了。行了半日,来到钟山脚下,果见前方林木森森,雾气弥漫,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气息。圣女分了解瘴丹给大家服下,众人鱼贯而入。
林中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积了多少年。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哗哗水声,拨开灌木一看,是一道瀑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汇成一个碧绿的水潭。
“按图所示,入口就在瀑布后面。”圣女道。
连城璧率先跃入水潭,游到瀑布下方,果然发现岩壁上有一道裂缝,可容一人侧身通过。他钻进去,里面是个天然溶洞,洞壁光滑,似是人工打磨过。众人依次进来,点燃火折子,只见洞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都是些市井商贾之事,想来是范蠡当年经商的情景。
沿着洞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殿中堆满了金银珠宝,在火光下璀璨夺目,照得人眼花缭乱。张横李细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陶朱公十三窟?”圣女的声音微微发颤。
连城璧却注意到大殿正中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玉匣。他走过去打开,里面却不是金银,而是一卷帛书。展开看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那“悲酥清风”的毒方。
他正要将帛书收起,忽然听见一声冷笑:“连大人,多谢你带路。”
众人回头,只见卫天雄带着数十个黑衣人从洞口涌了进来,将众人团团围住。他笑容满面,眼中却闪着寒光:“圣女,那三张图该交出来了吧?”
圣女面色铁青:“卫天雄,你跟踪我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卫天雄得意道,“老夫早就在你们身上下了千里香,走到哪里都逃不过我的鼻子。”
连城璧心念电转,忽然笑道:“卫庄主,你以为赢定了吗?”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完整的藏宝图,“这图在我手里,你若动手,我便将它毁去。”
卫天雄面色微变,随即又笑道:“连大人,你若毁了图,自己也出不去。不如咱们做个交易,图给我,金银分你三成。”
连城璧摇头:“金银我不要,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从此不得再找圣女的麻烦,那悲酥清风的毒方,也必须毁去。”
卫天雄眼中凶光一闪:“连大人,你这是在要挟我?”
“正是。”
二人对峙片刻,卫天雄忽然大笑:“好!老夫答应你。”说着走上前来,伸出右手,“图给我。”
连城璧将图递过去,就在卫天雄指尖碰到帛片的瞬间,他忽然手腕一翻,一道寒光直刺卫天雄咽喉!卫天雄大惊,急退两步,但那剑势太快,仍在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你!”卫天雄捂住脖子,惊怒交加。
连城璧笑道:“卫庄主,你忘了我是镇魔司的人。你这几年做的那些事,走私、贩私盐、勾结海盗,桩桩件件我都查得清清楚楚。今日你主动送上门来,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涌入大批官兵,为首的正是金陵知府。原来连城璧早已暗中调兵,就等卫天雄自投罗网。
卫天雄见大势已去,忽然狂笑一声:“好!好一个连城璧!老夫认栽!”说着从袖中摸出一物就要往嘴里塞,连城璧眼疾手快,一剑挑飞,却是一枚毒丸。
官兵上前将卫天雄及其党羽尽数拿住。连城璧转身对圣女道:“你父亲的仇,算是报了。这毒方,按照约定,应当毁去。”
圣女看着那卷帛书,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毁了吧。”
连城璧将帛书投入火把,火焰腾起,将那些字迹尽数吞噬。圣女望着跳动的火焰,眼中似有泪光,却终究没有落下。
“连大人,”她低声道,“那些金银,你说该如何处置?”
连城璧看了看满洞珠宝,笑道:“陶朱公三散家财,传为美谈。这些不义之财,不如充入国库,赈济灾民,也算是积了阴德。”
圣女默然点头。她转身欲走,连城璧忽然叫住她:“姑娘,你姐姐托我带句话——她说不恨你,只盼你能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圣女身子微微一颤,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我知道了。”说罢便消失在洞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梅香。
连城璧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张横凑过来道:“大人,就这么放她走了?”
连城璧笑道:“她所行之事虽有偏颇,但情有可原。况且若无她相助,今日也拿不住卫天雄。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众人将一干人犯押回金陵,那陶朱公十三窟中的珍宝,果然尽数充了国库,用以修筑河堤、赈济灾民。扬州城的连环窃案也告破获,那十二枚梅花铜钱,连同那一段恩怨情仇,渐渐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正是:
梅香暗度夜深沉,恩怨情仇总误人。
若得放下心头剑,江湖何处不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