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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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金三娘收拾得花枝招展,催着赵大郎带路。到了青山脚下,只见一座新坟修得齐整,青石碑光可鉴人。赵二郎和赵三娘跪在坟前烧纸,身后站着几个伙计。

  金三娘堆起笑脸上前:“哟,二叔回来了?怎么也不先回家坐坐?”赵二郎头也不回,冷冷道:“你也有脸来?”金三娘脸上的笑僵住了:“二叔这话说的,我这不是……”赵二郎猛地站起身,转向她:“我娘病重时,你请过郎中吗?我娘咽气时,你在跟前吗?我娘埋在哪里,你可知道?”

  金三娘被问得张口结舌。赵二郎一步步逼近:“我娘给你带孩子洗衣做饭,你打她骂她。我妹妹每月给你八百文,你可曾给娘买过半斤肉?我哥在你面前连屁都不敢放,这叫什么夫妻?”金三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恼羞成怒:“那又怎样!她是你娘也是我婆婆,我伺候她是本分,不伺候也是……”

  话没说完,赵二郎一个巴掌扇过去,把她打得踉跄几步。赵大郎赶紧上前拦:“二弟!”赵二郎推开他,指着金三娘:“你这个恶妇!我娘在地下看着,你今日若不磕头认错,我让你在吴江县待不下去!”

  金三娘捂着脸,又惊又怒,刚要撒泼,却见赵二郎身后的伙计们都上前一步,个个横眉冷目。她这才想起眼前这个赵二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她赶出门的穷小子了。心里一虚,腿就软了,扑通跪在坟前,磕头如捣蒜:“婆婆!媳妇错了!媳妇给你磕头!”

  赵二郎冷笑一声,转身对赵大郎说:“大哥,这样的媳妇你要留着,我也不拦。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从今往后,娘每年祭扫的钱我出。你若连上坟都不肯来,就别认我这个弟弟。”赵大郎唯唯诺诺地应了。

  回到县城,赵二郎买了座宅子,把赵三娘接了过去。又给赵三娘说了一门亲事,男方是城东布庄的少东家,人品端正,家底殷实。成亲那日,赵二郎送了一百两银子的嫁妆,风风光光把妹妹嫁了出去。

  赵大郎的杂货铺终究还是倒闭了。金三娘想去求赵二郎借钱,赵二郎不见她。后来听说赵大郎在码头做了苦力,每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金三娘再没有绫罗绸缎穿,也没有丫鬟使唤,自己洗衣做饭,手也粗了,脸也黄了。

  又过了一年,金三娘得了一场大病。这病来得蹊跷,浑身疼痛,却查不出病因。请了几位郎中都束手无策。金三娘躺在床上,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赵大郎坐在床边,想给她揉揉,手刚碰到她的背,金三娘却惊叫一声:“你手上有鬼!”

  赵大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金三娘却指着他的手,满脸惊恐:“你手上全是血!全是娘的血!”赵大郎吓得缩回手。金三娘又指着墙角:“娘在那儿!娘来看我了!她穿着寿衣!”赵大郎回头,墙角空无一物。

  如此折腾了半个月,金三娘日渐消瘦,精神恍惚。有一日半夜,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瞪着眼睛喊:“娘!你别过来!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烧纸!你饶了我!”赵大郎被惊醒,看她对着空气又拜又哭,劝也劝不住。

  天亮后,赵大郎去青山脚下的坟前烧了香,回来对金三娘说:“我在娘坟前替你赔了罪。你好好养病。”金三娘怔怔看着他,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大郎,我是不是要死了?”赵大郎鼻子一酸:“别胡说,你才三十多。”

  可金三娘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到了冬天,人已经起不来床了。赵三娘念着姑嫂情分,来看过两回。金三娘拉着她的手哭:“三娘,嫂子对不住你。”赵三娘也哭了:“嫂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腊月二十三,金三娘忽然回光返照,精神好了许多。她把赵大郎叫到跟前,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几件银首饰:“这是我嫁妆里剩的,你拿去当了,给宝儿买件新衣裳。”赵大郎含泪点头。

  金三娘又道:“大郎,我死后,你……你把我也埋在青山脚下。离娘近些。我活着时伺候她不周到,死了去那边补上。”赵大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金三娘笑了笑,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办完丧事,赵大郎带着赵宝去找赵二郎。赵二郎看着这个消瘦的哥哥和怯生生的侄子,叹了口气,在自家宅子旁边另买了个小院,让他们父子住下。又拿钱给赵宝请了先生教书。赵宝这孩子倒不像他娘,性子憨厚,读书也用心。

  赵三娘时常回娘家走动,带着丈夫孩子,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有一回过年,赵二郎置了桌酒席,请赵大郎和赵三娘来吃。酒过三巡,赵大郎端着酒杯,忽然哭了:“二弟,三娘,哥这些年对不起你们。”

  赵二郎拍拍他的肩:“大哥,都过去了。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赵三娘也道:“是啊大哥,咱们好好的。”赵大郎抹了把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二郎后来娶了扬州陈掌柜的侄女,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把生意做到了苏州,在吴江县城也开了分号。赵宝长大后,在赵二郎的盐号里做了账房先生,娶了赵三娘婆家的一个表侄女为妻。

  又过了些年,赵二郎出资重修了刘氏的坟茔,用青石砌了墓圈,种了两排松柏。每年清明,赵家三兄妹带着各自的孩子来上坟,满满当当地站了一地的人。孩子们不知往事,只当是个寻常的祭祖日子。只有赵二郎他们知道,这坟底下埋着的,是一个受了半辈子苦的可怜母亲。

  有一回,赵三娘的小孙子问:“祖母,为什么别人的太奶奶都埋在祖坟里,咱们的太奶奶单独埋在这里?”赵三娘摸了摸孙子的头,轻声道:“因为太奶奶喜欢清静。”

  赵二郎在旁听见,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望着青石碑上“先妣赵母刘氏”六个字,想起那年离开家时,母亲追到门口喊他的样子。那一声“二郎”,他记了一辈子。如今母亲长眠在此,再不会挨饿受冻,再不会被人打骂了。

  夕阳西下,松柏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坟前。赵家的孩子们放完了鞭炮,叽叽喳喳地往山下跑。赵二郎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转身跟着家人下山。晚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了坟头新发的青草。

  下山路上,赵大郎走在最后。他这些年沉默了许多,走路总低着头。赵二郎回头等他,兄弟俩并肩走了段路。赵大郎忽然开口:“二弟,你说娘在那边……能原谅我吗?”赵二郎看了他一眼:“娘心善,不会怪你的。”赵大郎没再说话,眼角却湿了。

  到了山脚,赵三娘家的马车停在那里。赵三娘在车帘后招手:“大哥二哥,快上来,起风了。”赵二郎应了一声,拉着赵大郎上了车。马车晃悠悠往城里去,车厢里孩子们笑闹着,大人们说着闲话。

  赵二郎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会儿眼睛。恍惚间,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冬天。母亲在灶台前做饭,烟熏得她直咳嗽。妹妹在旁帮着烧火。他在院子里劈柴,哥哥刚从米铺回来,袖着手站在门口喊冷。

  那时候家里穷,但一家人在一起。后来嫂子进了门,什么都变了。娘走了,家也散了。好在他回来了,又把这个家一点点拼了起来。虽然缺了一角,但总归还是家的模样。

  马车驶进城门,灯火渐渐多起来。赵二郎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景。吴江县比十年前繁华了不少,街边新开了许多店铺。他想起当初离开这里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如今已是鬓角微白的中年人了。

  赵三娘递了杯茶过来:“二哥,想什么呢?”赵二郎接过来喝了一口:“想从前的事。”赵三娘笑了笑:“从前的事不想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行。”赵二郎点点头:“嗯,好好过日子。”

  车轮辘辘,载着一家人往灯火深处去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夜渐渐深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赵家的宅子里,灶上炖着汤,屋里点着灯,孩子们在院里跑来跑去。这烟火人间,终究还是暖的。

  后人有诗叹曰:

  一从恶妇进门来,孝子贤孙俱受灾。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