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火司天鉴心录
入话:
燧木一钻生赤焰,人间从此有温光。
莫道火中无善恶,且看烈焰照肝肠。
焚林烧屋皆由心,济世伤人总在掌。
今说一段钻火事,劝君持正莫颠狂。
那燧人氏钻木取火,乃是上古第一大功德。自此之后,人不再食生冷,冬有暖炉,夜有明灯,猛兽见了火光也远远躲开。燧人氏教化天下,令各部族都学这钻火之法,又把火种分给各寨,专设火师照管。其中最大的一个部落,名曰赤壤部,地处中原腹地,山前有片大泽,泽边生满了燧木,正是钻火的好材料。赤壤部的首领姓赤,单名一个炎字,五十开外,面膛被火气熏得紫红,两道浓眉下嵌着一对虎目,治部极严,尤其看重火种。
赤炎膝下两子一女。长子赤锋,二十出头,生得高壮威猛,一手钻火术比他父亲还快,三下就能引着燧绒。次子赤焰,十八岁,长得白净细瘦,一双眼睛总像蒙着雾,不爱说话,整日蹲在木料堆里琢磨各种燃木的成色。女儿赤薇才十四,活泼跳脱,常跟两个哥哥在燧木林里捉迷藏。赤炎素来偏爱长子赤锋,觉得他才堪大用,对次子赤焰却总嫌他“钻火快有什么用?人活得像根闷柴棍”。
这年深秋,赤壤部的储粮仓忽然半夜起火。那粮仓是部落过冬的命根子,存着上百石黍米、干菜和腊肉。火光冲天而起,浓烟遮蔽了半边月亮。赤炎从梦中惊醒,光着脚冲到现场,只见粮仓已经烧塌了大半,烈火中噼啪爆响,谷粒炸得满场乱飞。全族老少提着水桶木盆拼了命地泼水,到天明时总算把火扑灭了,可粮仓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炭和泥灰,粮食烧掉了七成。赤炎站在废墟前,虎目通红,转头大吼:“谁巡夜?!”巡夜的族人跪了一地,说昨夜不见有人靠近粮仓,可偏偏就起了火。
赤炎铁青着脸挨个盘问,问到半夜守灶火的火师黎叔时,黎叔沉吟道:“首领,老朽昨夜睡得不沉,约莫子时前后,听见粮仓那边有脚步声,还以为是换防的。但今早细想,那脚步声不是一双,是两双。其中一双落地轻,另一双脚重,像有人背着东西。”赤炎追问:“你看见人影了?”黎叔摇头:“太黑了,只看个轮廓,像是……像是往燧木林方向跑了。”
赤炎立刻带人去燧木林搜索。林子里果然有痕迹——地上丢着一截烧剩下的柴棍,棍头沾着没燃尽的油脂,气味刺鼻。赤炎捡起来闻了闻,脸色骤变:“这是松脂掺了硫磺!有人故意纵火!”他把那截柴棍往地上一摔,“查!挨家挨户查!看谁家里藏了硫磺和松脂!”
这一查,就查到了赤焰头上。有人在赤焰屋里搜出一个小陶罐,打开一闻,正是松脂掺硫磺的刺鼻味。赤焰站在门口,看着那陶罐被翻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不是我的。”赤炎怒不可遏,一巴掌扇过去:“不是你的是谁的?你整日蹲在木料堆里调火色,全族就你捣鼓这些瓶瓶罐罐!你说!为什么放火?你是不是嫌我这个当爹的偏心你大哥,故意烧粮仓报复?!”赤焰被打得嘴角出血,却没哭,只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父亲,一字一字说:“我没放火。那罐子不是我的。我捣鼓的是松香和桐油,硫磺碰都没碰过。”
赤炎哪里肯信?他一挥手:“先关进柴房!等秋祭之后再审!”族人们面面相觑,有那平日里看不惯赤焰孤僻的,趁机说些风凉话:“早看他不对劲,整天阴恻恻的。”“是啊,他大哥每天带人干活,他倒好,蹲在角落里不知道琢磨什么。”只有妹妹赤薇冲到父亲面前拽住他袖子:“爹!二哥不可能放火!他比谁都心疼粮食!上回晒谷子他一个人守了三夜防鸟雀!”赤炎甩开女儿:“你小孩子懂什么!让开!”
赤焰被关进柴房,铁锁挂在门框上。赤薇偷偷给他送饭,从窗缝递进去,哭着说:“二哥,你等着,我找大哥去,大哥有办法。”赤焰在里面轻声说:“别找大哥。大哥什么都不知道。”赤薇愣住:“你怎么知道大哥不知道?”赤焰沉默了一下,说:“那晚的脚步声,一双轻一双重。重的那个走路习惯用脚跟先着地,踏下去声音闷。全族走路脚跟先着地的,只有大哥。”赤薇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你……你是说大哥放的火?”赤焰没再说话,只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口,放在窗台上。
赤薇魂不守舍地走回家,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知道二哥从不说谎,从小到大,连偷摘了邻家的枣子都会主动承认。可大哥……大哥为什么要烧自家的粮仓?她想去问赤锋,可走到大哥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他和几个族人喝酒划拳的笑声,那笑声丝毫听不出粮仓被烧的忧虑。赤薇后退几步,转身跑去了火师黎叔家。
黎叔正在院里碾燧绒,听赤薇把话说完,手里的石杵停住了。他沉默良久,说:“丫头,你二哥说的没错。你大哥走路确实是脚跟先着地,那个脚步声老朽熟悉。但老朽不能去跟你爹说——没有真凭实据,说了就是挑拨骨肉。”赤薇急得跺脚:“那怎么办?秋祭一过,我二哥就要受刑了!”黎叔放下石杵,拍拍手上的绒屑:“办法倒是有一个。你附耳过来。”
三日之后,赤壤部一年一度的秋祭大典到了。按规矩,秋祭要先钻新火祭天,再由首领将新火分发给各户。今年因为粮仓被烧,赤炎脸色一直阴沉,祭坛气氛也沉闷压抑。赤炎站在祭坛上,手持燧木和钻板,正要钻火,忽然旁边的供桌“哗啦”一声塌了!桌上摆着的三牲祭品滚了一地,奇怪的是——供桌的桌腿断口齐整,像被人提前锯过。
赤炎愕然,正要发怒,黎叔从人群中走出来,拱手道:“首领!供桌无故坍塌,是天兆!老朽昨夜梦见火神显灵,说纵火之人还在逍遥,真正的凶手站在祭坛上才能显形!”赤炎皱眉:“黎叔,你什么意思?”黎叔不慌不忙地说:“老朽斗胆,请首领把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叫到祭坛上来。火神若有灵,自会指认。”
赤炎半信半疑,但还是让人把赤锋从人群中叫出来,又开了柴房把赤焰带来。两兄弟并肩站在祭坛前,赤锋面色如常,甚至还朝赤焰笑了一下:“二弟瘦了。”赤焰低头不语,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祭坛旁边的柴堆——那是黎叔提前备好的,柴堆底下压着一块薄铁板,铁板上涂了一层遇热变色的药汁。黎叔说,纵火之人手心会残留硫磺火气,只要站到柴堆旁被热气一熏,手心的汗就会让那层药汁变黑。
赤炎依照黎叔的安排,让两兄弟分别伸手到柴堆上方烘烤。赤锋第一个伸手,手掌摊开,火光映着他的手心。不到半盏茶工夫,赤锋的掌心浮起一团淡淡的黑色,像墨水洇开。赤炎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赤锋也低头看见了自己掌心的黑印,笑容僵在脸上。赤炎又把赤焰的手拉过来——赤焰手心白白净净,只有常年钻火留下的茧子,药汁毫无变化。
赤炎倒退两步,虎目瞪着赤锋:“锋儿!是你?!”赤锋扑通跪倒,声音却还很镇定:“爹!这药汁是什么谁知道?说不定是黎叔故意害我!”黎叔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那截从燧木林捡来的纵火柴棍。他把柴棍翻过来,棍尾有一道半寸长的旧裂纹,裂纹里嵌着一丁点暗绿色的漆皮。赤炎定睛一看,那漆皮的颜色眼熟——半年前他带赤锋去邻部赴宴,邻部首领送了赤锋一把漆了绿漆的硬木弓,弓把上恰好缺了一块漆皮。
赤炎派人取来那把硬木弓,比对柴棍上的漆皮,纹理吻合得天衣无缝!赤锋面如死灰,终于垂下头去。原来他半年前偷偷在外头另立了个山头,结交了一伙亡命徒,打算趁秋祭之后拉走一批族人和粮草另起炉灶。但粮草怎么分?他想了个毒计——先烧了公仓,把公粮说成被大火毁了,然后私仓里的粮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借”给他的新山头。纵火那晚他带着一个心腹去粮仓泼油点柴,弄出动静后又故意往燧木林跑,把柴棍丢在那儿,本想嫁祸给整日捣鼓火药的弟弟赤焰。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刨柴棍时指甲缝里刮下了一星漆皮嵌进了裂纹里。
真相大白,满族哗然。赤炎站在祭坛上,看着跪在脚下的长子,又看看站在一旁消瘦静默的次子,老泪纵横。他举起手里的燧木,对天发了一通火誓:“我赤炎教子无方,险些冤枉了亲儿,又险些让亲生骨肉替罪!今日起,长子赤锋逐出部落,永不得归!次子赤焰……”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赤焰,“你受委屈了。为父老糊涂了,从今往后,你接替黎叔做赤壤部的新火师。”
赤焰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命震了一下。他抬头看着父亲那张紫红的老脸,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黎叔在旁边笑呵呵拍他肩膀:“小子,老朽早就看出来你是块好料子。你那松香和桐油的配伍,比老朽琢磨了三十年的还匀。从今天起,燧木林归你管。”
赤锋被两名族人押着往寨外走时,经过赤焰身边,停下脚,低声说:“二弟,你赢了。”赤焰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哥,粮仓里那些黍米,够全村过冬的。你知道我去年在燧木林边上开了一片田,收了三十六石黍米。全堆在粮仓最里面。火一起,全完了。”赤锋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说话,低着头被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