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火司天鉴心录
此后三年，赤焰果然把火师的差事做得有声有色。他把钻火术改良了，用不同硬度的燧木配不同粗细的钻杆，出火又快又稳。他又把柴房改成了一间“火房”，专门教各户的孩子辨火色、调火温、制火绒。部落里再没人叫他“闷柴棍”，年轻人都恭敬地叫他“火师阿焰”。赤薇更是成了他的跟屁虫，天天缠着他学钻火，赤焰便教她制了一种加了艾草的燧绒，点燃后清香驱蚊，成了赤壤部对外交换的特产。
可那赤锋被逐出部落后，并不甘心。他在外头混了三年，跟一群山林盗匪勾结，打家劫舍，反倒混出了点名堂。这年秋天，他带着四五十个亡命徒，趁着赤焰带族人去西山采燧木的空当，杀回赤壤部抢粮。留守的只有老弱妇孺和黎叔，赤锋一刀砍翻了寨门，冲进粮仓把新收的黍米往外搬。赤薇护着几个小孩藏在火房的地窖里，听见上面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声，吓得直发抖。黎叔挡在火房门口，被赤锋一把推倒在灶台上，后脑勺磕在铁锅边沿，昏了过去。
赤锋扛起一袋黍米正要走，忽然看见火房角落里堆着一排陶罐，罐上贴着标签：松脂、桐油、艾绒、樟脑……都是赤焰调配的引火物料。他眼珠一转，抓起那罐松脂，往地上一泼，又踢翻了油灯。火舌“呼”地蹿起来，舔上木架，片刻间整间火房就烧成了火笼。地窖里的赤薇和孩子们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赤薇死死抵住地窖门板，火舌已经在门缝里钻了进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寨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呐喊——赤焰带着西山采木的族人赶回来了！他远远看见寨中火光，把燧木捆往地上一扔，撒腿狂奔。冲进寨门时，火房已经烧得只剩个架子，赤焰一眼看见地窖门缝里往外冒的黑烟，冲过去用肩膀撞开烧得滚烫的门板，赤薇和三个孩子正蜷在角落里，脸上的泪痕在火光中亮晶晶的。
赤焰一把抱起赤薇，又喊其他孩子往外跑。他们刚冲出火房，身后轰隆一声，整间屋子塌了下来。赤薇趴在二哥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哥……大哥来了……他放的火……”赤焰把她放到安全处，抄起一根烧剩的燧木棍，转头朝粮仓方向冲去。
粮仓前，赤锋正指挥手下往外搬粮。他看见赤焰提着冒火的木棍冲过来，嗤笑道：“二弟！三年不见，还是这副拼命三郎的架势？”赤焰二话不说，抡起燧木棍朝他劈下去。赤锋侧身一躲，从腰里拔出短刀，兄弟二人就在满寨火光中打斗起来。赤焰不擅武斗，几个回合就被赤锋踢翻在地，短刀抵住了他喉咙。
赤锋喘着粗气，脸上被火燎出几道红印：“二弟，别怪我心狠。今天你让我搬走粮食，我不杀你。你拦我，我只能灭口。”赤焰躺在地上，被刀尖抵住脖子，忽然笑了：“大哥，你听，什么声音？”赤锋一愣，侧耳细听——远处的燧木林方向传来一阵嗡嗡的闷响，像成千上万只蜂在振翅。紧接着，一股浓烟从林子里腾起来，那烟不是黑的，是金黄色的。
赤锋脸色大变。他想起赤焰三年前改良过燧木林的护林法——在每棵燧木根部埋了一种“驱火粉”，遇明火便释放金色浓烟，浓烟中有股特殊气味，能吸引方圆十里的野蜂！原来赤焰在冲进粮仓之前，先往燧木林方向甩了一根火棒——他知道赤锋的手下分散在粮仓各处，只要林子里金烟一起，野蜂涌来，这些盗匪必定抱头鼠窜。
果然，漫天的野蜂黑压压扑进寨子，蜇得那些亡命徒哭爹喊娘，丢下粮袋四散奔逃。赤锋也被野蜂蜇了后颈，疼得扔了短刀，捂着头满地打滚。赤焰翻身起来，夺过刀，反抵住赤锋的胸口：“大哥，你输了。”
赤锋被重新抓住，捆在当年关赤焰的那间柴房里。赤炎接到消息赶回来时，看见满寨狼藉、火房废墟和院中五花大绑的长子，老脸抽搐了半晌，没说出一个字。赤焰站在父亲身边，说：“爹，大哥伤了黎叔，差点烧死薇薇和三个孩子。按族规，该逐出部落。”赤炎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身，背对着众人说：“不用逐了。我赤炎今日起不做这个首领了。你来做。你怎么处置你大哥，你自己定。”
赤焰愣了。赤炎已经佝偻着背走远了，那背影比三年前又老了十岁。赤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回头又看了看柴房里缩成一团的赤锋——他脸上被野蜂蜇得肿了半边，左眼几乎睁不开，嘴里还叫着：“二弟！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赤焰攥着刀的手微微发抖，刀尖在地上划出几道白印。
赤薇从旁边跑过来拽他袖子：“二哥！别杀大哥！他再坏也是……”她没说完，自己先哭了起来。赤焰把刀扔在地上，对看守的族人说：“把他送到西山矿洞去，凿三年的燧石。三年之后若改好了，让他回来做个普通族人。若再犯，两罪并罚，逐出九族。”赤锋被拖走时挣扎着回头看弟弟，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声“二弟”，可赤焰已经转身往火房废墟走去了，没有回头。
火房被烧成了白地，赤焰蹲在残灰里，扒拉那些烧剩的陶片。他做了三年的引火物料，一罐一罐配好的松脂、桐油、艾绒、樟脑，全都化成了灰。赤薇跟过来蹲在旁边，小声说：“二哥……咱们重新再配。”赤焰从灰里扒出一个烧变形的铜盘，铜盘底下还压着一小块没烧透的绒布。他揭起绒布，底下竟有一颗圆滚滚的燧石——是他三年前刚开始做火师时，黎叔送给他的第一块钻火燧石。燧石烫手，却完好无损。赤焰握着那块燧石，忽然笑了一声，把燧石往赤薇手里一塞：“走，咱们重新盖火房。三天之内，我要让新火房比旧的大一倍。”
此后的事情，赤壤部的人津津乐道了很多人。赤焰果然三天之内领着族人盖起了新火房，比他说的还大了一倍半。他把物料的配方写在竹板上挂在墙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还收了六个徒弟，六个徒弟各自专攻一种火料——有专门制艾绒的，有专门炼松脂的，有专门研桐油的，各司其职，火房越办越红火。赤锋在西山矿洞里凿了三年燧石，人晒得炭黑，手也粗了，但凿石的本事倒练了出来。三年期满，他回了部落，也没再闹事，就默默在火房后面帮着劈柴，见了赤焰低着头绕道走。赤焰有一次在劈柴堆边站住脚，说：“大哥，那批燧石你凿得不错，比外面买的火头旺。”赤锋一愣，抬头看弟弟，赤焰已经走了。
至于赤炎，他把首领位子交给赤焰后，一个人搬到燧木林边上的小山包上住。每日里砍柴、晒绒、磨钻杆，活像个普通的老人。赤薇隔两天去给他送饭，他每次都要问：“火房的火势稳不稳？阿焰夜里睡几个时辰？”赤薇说：“好着呢，二哥现在长胖了。”赤炎就呵呵笑，笑完又低头磨手里的钻杆。
又过了许多年，赤壤部的火房成了方圆数百里最有名的火种源。每到秋祭，各部落都派人来取新火，赤焰就把新钻的火分装在小陶罐里，贴上“赤壤火”的标签送出去。有一次，一个外来的行商问他：“赤火师，您当年钻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火这东西既能暖人也能烧人？”赤焰正在往罐里装火绒，头也不抬地说：“想过。火本身没有善恶，用火的人有。就像我这只手，能钻出火来给你取暖，也能一拳把你鼻子打歪。你猜我是用右手打人的多，还是用右手点火的多？”行商被他逗笑了，买了好几罐火绒回去。
后来赤焰老了，把手艺传给了最小的徒弟——那徒弟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地窖里差点被烧死的三个孩子之一，长大了取名赤焰的姓，叫赤承。赤焰把黎叔传给他的那块燧石又传给了赤承，说：“这块石头跟了我一辈子。你拿着它，记住两件事——火种不能断，人心不能歪。”赤承接过燧石，那石头已经被三代火师的手磨得油光锃亮，摸着温润如玉。
那块燧石至今还供奉在赤壤部的火房里，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是赤焰老年时亲笔写的一行字：“火起于燧，亦灭于燧。善用则生，恶用则焚。赤焰记。”后来各地火师来观摩学习，都要站在这块木牌前读一遍。有的读完之后就匆匆走了，有的读着读着忽然停下来，站在那儿发一会儿呆，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正是：
燧木三钻生赤霞，人间从此不分家。
纵火焚仓因妒起，正心钻火自光华。
野蜂亦识忠奸路，燧石长留善念芽。
莫道火师身微小，一掌能暖百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