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嫘祖织帛鉴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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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天大典被迫中断。黄帝回宫后,召来嫘祖询问。嫘祖跪地请罪,说这是天帛坊的疏失,她自请查办。黄帝沉默半晌,道:“查。查清楚,是谁动的料子。”嫘祖领命回坊,没有声张,只叫来了罗绮和桑娘,把裂开的袍袖摊在桌上。罗绮看见那道裂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在地上。桑娘跪在旁边,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嫘祖没有发火,她只是看着罗绮,声音很轻:“绮娘,你跟了我多少年?”罗绮哭道:“二十五年……”嫘祖又说:“二十五年,你是我最放心的人。为什么?”罗绮伏地大哭,把马贵偷料、自己遮掩、这次用二等丝充数的事全说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说,语无伦次,反反复复就是“我对不起娘娘”这一句。桑娘在旁边听着,忽然也哭出了声,膝行几步爬到嫘祖脚下:“娘娘!是徒儿不好!徒儿早就知道姑姑用二等丝,可徒儿没说……徒儿怕姑姑被罚……”嫘祖看着这两个哭成一团的女子,仰头望了望织房高高的房梁,良久才说:“怕被罚,就不说了?你姑姑怕丈夫被罚,就替他遮掩了三年。你怕你姑姑被罚,就不来告诉我。一层一层的怕,最后怕到黄帝的袖子在大典上裂开。你们说,这到底是谁的错?”

  罗绮被革了坊正之职,押入官牢待审。马贵被追捕,半月后在赌场里被抓到,身上还揣着从库房偷来的最后三匹一等丝。马贵判了流放北疆,永不得归。罗绮念在主动认罪、又追回了半数被偷料子的份上,判了削去坊正、贬为杂役,在坊中烧火洗衣三年,三年后若知悔改,可重回织机。桑娘虽然没有参与偷料,但她知情不报,同样触犯了坊规第十二条——“同坊共责,见奸不举者,减一等罚之”。嫘祖罚她三个月不许摸梭子,每日只准整理废丝团。桑娘领了罚,抱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乱丝头坐在库房角落里,一边理一边掉眼泪。她不是哭自己受罚,是哭自己那一瞬间的犹豫——如果当初姑姑说“用二等丝充一等丝”时,她跑去告诉了嫘祖,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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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罚期满了,桑娘重新坐到织机前。她的手没生,反而因为理了三个月的丝头,对各种丝线的粗细柔韧有了更深的体认。嫘祖有一天走到她机前,看她织了一匹新帛,停住脚步说:“你这三个月没白废。理丝头理出了耐心,配色比从前更稳了。”桑娘停梭子,站起来,低着头说:“娘娘,徒儿想求您一件事。”嫘祖示意她说。桑娘说:“我想接管废丝库。我理了三个月,发现库里有好多丝头其实还能用,纺成粗线可以织巾帕、袜套,给穷苦人家穿。烧了太可惜。徒儿想带着几个姐妹,把废丝全纺出来,不浪费一丝一毫。”嫘祖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你姑姑偷丝出去卖,你倒想着把废丝利用起来。好,这事准了。从今日起,天帛坊增设一个‘碎锦阁’,专管废丝再利用,由你掌管。”

  桑娘从此真就领着几个小姐妹在碎锦阁里埋头苦干。她把那些乱糟糟的丝头一根一根理出来,粗的纺成粗线,细的纺成细线,长短不一的接成连续的丝条。刚开始纺出来的线疙疙瘩瘩,她一次次返工,手指头被粗丝刮得全是血口子。半年后,她竟能用废丝纺出整匹的“次锦”,虽然比不上上等帛的光滑细密,但胜在厚实耐磨,价格便宜,卖给穷苦人家做衣裳被面,再合适不过了。这“次锦”渐渐闯出了名气,有人专门来碎锦阁订货,供不应求。

  罗绮在杂役房烧了三年火,人也瘦了一圈,白净的脸被烟火熏得发黄,十指也不再纤细如葱,布满了柴火的烫伤和锅灰。三年期满,嫘祖把她叫到跟前,问她:“你还想摸织机吗?”罗绮跪在地上,手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最终却摊平了按在地面上:“娘娘,我……我现在不敢说想不想,只知道自己欠天帛坊的,还远远没还完。”嫘祖点点头,指了织房最角落一架老旧的织机给她:“那架机子闲置五年了,你把它修好,织一匹你自己想织的料子出来。织好了来见我。”

  罗绮走到那架老织机前,抹了把灰。那是她当年做织女时用的第一架机子,机身上还留着她十五岁时失手划的一道刀痕。她修了三天机子,上了经线,开始织。她没织云纹,也没织锦缎,只织了一匹最简单的素色粗帛,本色丝线,不加任何颜色。织完了,她捧着那匹粗帛去见嫘祖。嫘祖展开来,对着光看了看——经纬均匀,梭口平整,虽然朴素,但每一根丝都实实在在,没有任何掺假。嫘祖把那匹粗帛叠好,放到自己柜子里,说:“这匹我留着。你从明天起回织房吧,先从二等织女做起。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配做一等织女了,你自己说。”

  罗绮没有急于求升。她老老实实从二等织女做起,每天比旁人早上机半个时辰,下机晚半个时辰。她不再碰账目、不再管库房,也不许马贵的任何旧识来找她。偶尔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看那个罗绮,从前多风光,如今还不是缩在角落里慢慢织”,她听见了也只当耳边风,手里的梭子不停。她的织艺原本就顶尖,只是心歪了,如今心正了,梭子走得比从前还快还稳。

  桑娘的碎锦阁越做越大,后来从天帛坊独立出来,成了一家小作坊,专门出产物美价廉的次锦。她把第一个月的盈利全送回了天帛坊,说:“这些钱是从废丝里生出来的,还归天帛坊。”嫘祖没收,让她留着扩大作坊,多雇几个穷苦人家的姑娘,教她们手艺。桑娘又带了六个徒弟,六个姑娘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出身,学成后靠这门手艺养活了全家。

  那批让黄帝大典出丑的玄端祭服,被嫘祖烧了。烧的时候罗绮和桑娘都在场,看着火苗舔上那裂了口子的黑缎,罗绮咬着嘴唇没哭,桑娘倒是抹了好几把眼泪。灰烬被扫进一个陶罐里,埋在织房后院那棵老桑树下。嫘祖在树上系了一条红布,说:“留着这个记号,告诉后人,天帛坊出过这样一桩事。”

  后来黄帝问嫘祖:“你打算怎么罚她们?”嫘祖答:“罚在明处,让她们日日对着自己犯的错干活,比关进牢里强百倍。”黄帝又问了那匹素色粗帛的事,嫘祖让人取来给他看。黄帝捻了捻那粗帛,说:“这匹倒是好料子,虽然粗,但丝是真的。”他想了想,又让嫘祖转告罗绮:若她愿意,可以再织一匹这样的粗帛送去北疆马贵服苦役的地方,算是给那背井离乡的人最后一件家乡的东西。罗绮接到这个口信时,正在机前上经线,手里的梭子停了很久。她连夜织了一匹更厚实的粗帛,托人送到北疆。至于马贵收没收到,她再也没有打听过。

  多年后,桑娘成了远近闻名的“次锦娘子”,她的碎锦阁扩成了三间大作坊,雇了四十多个织女。她定下一条规矩:所有碎锦阁织出的料子,在边角都要织进一根红线,以示“此锦虽次,此心不乱”。那根红线极细,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可桑娘说:“自己人认得就行。什么时候这根红线不见了,那说明做布的人心也偏了。”后来碎锦阁的次锦还作为贡品进过宫,不过进的是太仓,专门做赈济灾民的冬衣料子。一块印着“碎锦阁”红线的粗棉布冬衣穿在灾民身上,暖和不暖和只有穿的人知道,但据说那年冬天领到冬衣的人都舍不得扔,翻来覆去穿了好几年,洗得发白了那根红线还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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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绮到五十岁那年,终于从二等织女升回了一等。她没有办什么升职的仪式,只是在某天织完一匹五色锦缎后,拿着那锦缎去嫘祖面前说:“娘娘,我觉得够了。”嫘祖看了看那锦缎,又看了看罗绮鬓角的白发,说:“你觉得够了就行。”罗绮把锦缎留下,没有带回家。她后来一直做到六十岁才从织机上下来,退休那天,天帛坊的织女们凑钱给她买了双新布鞋。她穿上新鞋,走到后院那棵老桑树下,摸了摸树上的红布——那条红布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布条边缘都毛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又瘦又直,像一根压了很久却始终没断的经线。

  天帛坊的青石碑至今还在西陵山脚下立着,十二条坊规的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第一条“丝必真丝,色必正色”那八个字后来被人用朱砂重新描过,鲜红醒目。来往的织女入门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碑前把这十二条读一遍。据说每回有新人读到“一厘一毫不得掺假”时,教习的老织女总要补一句:“咱们天帛坊以前出过事,有人在这上头栽了大跟头。具体什么事你们不用细问,记住这条就行了。”新人眨眨眼,也不多问,转头就上了织机,手里的梭子开始来回穿梭,一根一根的丝线织进去,密密匝匝的,谁也看不出哪根是后来补的。

  正是:

  西陵山下织机忙,一寸丝来一寸光。

  假作真时真亦裂,真当假处假偏长。

  碎锦阁里红线在,老桑树下灰烬藏。

  莫笑罗绮当年事,谁人心里无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