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真人三试卖油郎
那阴风哭号声持续了盏茶时分,渐渐远去。又过了片刻,庙门外忽然走进来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人人面黄肌瘦,身上脓疮溃烂,臭不可闻。其中一个老乞丐走到何永昌跟前,伸出黑乎乎的手道: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何永昌心中挣扎,他身上没带干粮,又想说话又不敢说,急得满头大汗。那老乞丐见他不理,又哭又闹,另外两个乞丐也围上来拉扯他的衣袍。
何永昌心中不忍,忽然想到怀中还有今早媳妇塞给他的两个烧饼,连忙掏出来塞到那老乞丐手里。三个乞丐得了烧饼,欢天喜地地去了。何永昌刚松了口气,忽然庙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呛得他睁不开眼,他差点就要转身逃出庙去,硬生生忍住了。
待到一切恢复平静,苏真从供台上站起身来,面带赞许之色:好!好!何掌柜果然心性坚定。方才那阴风哭号是阴兵过境,三个乞丐是天上的散仙所化,大火是地火幻象。你若出声或回头,便破了我设的结界,轻则迷失心智,重则性命不保。你能忍住不出声不回头,已是难得;还能将烧饼分与乞丐,足见善心不改。我这第二关,你也过了。
何永昌听了吓得后背冷汗直冒,暗暗庆幸自己忍住了。
苏真又道:还有第三关,也是最难的一关。你且回家去,今晚子时,到你家油坊的榨油室去,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阻拦,事后也不可追究。
何永昌虽然心中忐忑,但前两次的经历让他对苏真深信不疑,点头应下。
当夜子时,何永昌悄悄来到后院的榨油室。这榨油室不大,中间放着一架老式的木榨,墙角堆着两麻袋芝麻。何永昌躲在门后,屏住呼吸。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忽听屋顶瓦片轻响,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跃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何永昌定睛一看,来的是个黑衣蒙面人,身形瘦小,动作却极快,在榨油室里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
那蒙面人找了半天没找到想要的,又走到墙角那两麻袋芝麻跟前,解开袋口往里摸。何永昌心中一紧,这两袋芝麻是他明日要榨油的原料,花了不少银钱买来的。但他想起苏真的叮嘱,硬生生忍住没有出声。
那蒙面人掏了半天,忽然从芝麻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锭银子,何永昌自己都不知道芝麻里何时藏了银子。那蒙面人拿了银子,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往芝麻袋里倒了些粉末,这才重新扎好袋口,纵身一跃上了房梁,消失在夜色中。
何永昌待那蒙面人走了,才从门后出来,走到芝麻袋跟前,打开一看,里面的芝麻一切如常,只是细看之下,表面似乎蒙了一层淡淡的灰色粉末。他犹豫要不要把这些芝麻倒掉,转念一想,既然是苏真设的考验,必定有其用意,便没有动手。
次日清晨,苏真又来了。何永昌将昨夜所见一五一十说了。苏真捻须笑道:你可知那蒙面人是谁?是那孙有财买通的一个梁上君子,前几日他派人在你油坊里踩了点,在那两袋芝麻中预先藏了银子,昨夜又让贼人来取走,还往芝麻里撒了砒霜粉末。若你昨夜出声阻拦,那贼人必定与你撕扯起来,惊动四邻;你若事后追究,闹到官府,那芝麻里的砒霜便成了罪证,说是你何永昌往油里下毒害人。这是孙有财设下的毒计,要让你身败名裂,好独占柳林镇的油坊生意。
何永昌听了倒抽一口凉气,后背冷汗涔涔。苏真继续道:但你忍住没出声没阻拦,那贼人取走银子,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事后你也不追究,这计策便落了空。而那芝麻里的砒霜,因你未声张,今日我自会施法化解,不会伤到任何人。你这第三关也过了。
何永昌此时已对苏真敬佩得五体投地,连忙拜倒在地:苏仙人三番两次救我于水火,何某无以为报。只是不知仙人如此试探于我,究竟所为何事?
苏真扶起何永昌,神色郑重起来:实不相瞒,我乃终南山碧云洞炼气士,此番下山是为了寻一个至诚至善之人,托付一件要紧事。我观你何永昌为人忠厚,心性纯良,三次试探你都能守住本心,正是我要找的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古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砂符咒,此乃《天工开物》残卷,记载了上古时期炼油制膏的秘法。我修行在即,无暇顾及凡间之事,想将此书托付于你。你依书中所载之法炼油,可得清油澄澈如泉水,香气馥郁,百病不生。但这书只可你一人观看,万不可传于他人,更不可用来牟取暴利。
何永昌接过黄绢,只觉入手沉重,上面那些朱砂字迹隐隐放光,心中既惊且敬,连连叩首答应。
苏真又叮嘱了几句,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白玉佩,交给何永昌道:此佩原本便是我的信物,如今物归原主。三年之后,我还会再来,届时再问你善用此书的效果。说完大笑三声,迈步出门,身影渐渐淡去,如同融入晨雾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何永昌得了天工秘卷,回家后不敢声张,独自藏在书房中挑灯细看。那书上记载的炼油之法确实奇特,需在月圆之夜取无根之水,配合十二种草药浸渍芝麻,再以文武火交替烘炒,榨出的油清澈见底,色泽如琥珀,倒进碗里能照见人影。何永昌依样试做,果然榨出的油比原先香醇十倍,炒菜做饭只需放一点点,便满屋飘香,吃下去浑身舒泰,连多年的腰酸背痛都好了几分。
不到半年,何家油坊的香油便名满汴京,连宫里的太监都慕名来买。何永昌谨记苏真的叮嘱,从不以此牟取暴利,价钱与从前一般无二,只是每日限量供应,卖完便关门,绝不贪多。有人出高价要买他的方子,何永昌一概婉言谢绝。有同行来偷师学艺,何永昌也不恼怒,只是将寻常榨油的法子教给他们,那秘卷上的精要却一字不提。
那孙有财因毒计失败,又见何家生意越做越大,心中又恨又妒,竟在夜里放了一把火,想要烧掉何家油坊。幸好何永昌早有防备,请人在油坊四周掘了防火沟,火势刚起便被扑灭,只烧了一间堆放柴草的偏房。孙有财放火时被巡夜的更夫撞见,扭送到官府,判了个流放三千里。孙家油坊无人经营,不久便关了张。
何永昌念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主动出钱将孙家老小安顿好,还帮孙有财的老爹治好了病。镇上百姓知道后,无不称赞何永昌宅心仁厚,以德报怨。
转眼三年之期已到。这一日,何家油坊门口来了一位年轻书生,生得眉清目秀,温文尔雅,自称姓苏,从终南山而来,受师父之命来取一件旧物。何永昌知道是苏真的传人,连忙将青白玉佩取出奉还。那书生接过玉佩,却并不急着走,反而在何家油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架老木榨,又尝了新出的香油,点头赞道:何掌柜果然是守信之人,这三年你谨遵师嘱,未尝妄为,难得。
何永昌笑道:仙人托付,岂敢怠慢。
那书生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何永昌:师父说他与何掌柜缘分已尽,今后不会再来。但他算到何掌柜之女荷香与我有夫妻之缘,令我下山完婚。何掌柜若信得过我,明日便请允了这门亲事。
何永昌展开书信一看,果然是苏真的笔迹,字里行间写明了前因后果。何永昌再看这书生,虽年轻却举止端方,谈吐不俗,心中已有七八分满意。又唤出女儿荷香来相见,荷香见了那书生,不知怎的竟红了脸颊。那书生见了荷香,也是眼前一亮。
次日,何永昌便做主将女儿许配给了苏真的弟子。婚礼那日,满镇百姓都来道贺,何家油坊摆了三十桌流水席。洞房花烛夜,那书生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白玉佩,挂在荷香颈间,笑道:这是师父亲手炼制的护身符,能保你一生平安。
何永昌在窗外听见,捋须微笑,心中感慨万千。回望这三年来的种种奇遇,恍如一场大梦。他回到书房,将那卷黄绢秘卷取出来,放在灯下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将其藏入密室暗格之中。他知道,这份仙缘到此便是尽头了,往后的人生,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勤恳劳作才是正理。
后来何家油坊的香油越做越好,传了三代而不衰。何永昌活到九十多岁,无疾而终。据说他临终前夜,曾有一道青光照进卧室,有人看见一个青衫老者站在床头,对着何永昌含笑点头,然后化作一缕轻烟散去。何永昌走时面色安详,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青白色的圆玉,只是那玉在灵堂上摆了七日,第八日清晨便不见了踪影,谁也不知去了哪里。
柳林镇的老人们提起何家油坊,总要讲起这段故事,说那何永昌若不是心善,哪来这许多奇遇;若不是守信,哪能得此善终。正所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心有信自通仙。莫道幽冥难测度,举头三尺有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