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葫记二
诗曰:
世路崎岖不可行,平波底下有深坑。
但将仁义存方寸,莫向鬼神问死生。
话说大明嘉靖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一人姓王名鼎,字汝调,年方二十有四,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这王鼎自幼父母双亡,留下些薄薄家私,约莫有二百两银子,又在城南开了间小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纸马香烛之类。虽是本小利微,却也够他一人度日。王鼎为人忠厚老实,从不与人争长短,街坊邻里都唤他做“王老实”。
这年七月十五,乃是中元佳节。王鼎关了铺门,提了一壶酒、几样果品,到城外祖坟上祭扫。祭毕回来,已是黄昏时分。路过一片乱葬岗子,忽听得草丛中有人呻吟,声音甚是微弱。王鼎吃了一惊,停住脚步细听,那声音又来了,似是个老者。
王鼎寻声拨开乱草,只见一个白发老翁倒在地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腿上还流着血,显是被什么野兽咬了。王鼎连忙上前扶起,问道:“老人家,你如何在此?可还走得动?”那老翁睁开浑浊的双眼,看了看王鼎,有气无力地道:“小哥……老汉姓刘,原是个走方郎中,不想在此遇着野狗,被咬伤了腿,走不得了……若是小哥可怜,救老汉一命,老汉必有厚报。”
王鼎见他可怜,也不多想,便道:“老人家莫慌,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我背你回去,先治了伤再说。”说着便蹲下身,将那老翁背了起来。那老翁虽然看着瘦弱,背在身上却觉沉甸甸的,王鼎也不在意,一路踉踉跄跄走回自己住处。
到家后,王鼎点起灯烛,烧了热水,替老翁洗净伤口,又从自己铺子里取来金创药,细细敷上,扯了条干净布带包扎停当。那老翁见王鼎如此尽心,眼中泛出泪光,拉住王鼎的手道:“小哥如此厚德,老汉真不知如何报答。”王鼎笑道:“举手之劳,老人家不必挂怀。你且在此住下,将养几日,等伤好了再走不迟。”
自此,王鼎每日早晚伺候汤药,那老翁也不客气,就在王鼎家中住了下来。过了七八日,伤已好了大半。这一夜,月明星稀,王鼎与老翁在院中纳凉。老翁忽然叹道:“王小哥,你可知老汉为何流落至此?”王鼎摇头。老翁道:“实不相瞒,老汉并非寻常走方郎中,乃是终南山修道之人,道号玄真子。只因一桩机缘,得了件宝物,却不料被妖人盯上,一路追杀至此。前日遇着野狗,实是那妖人驱使的畜生,幸得你相救,否则老汉这条命就交代了。”
王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老人家竟是神仙中人?”玄真子笑道:“神仙不敢当,不过是略通些道术罢了。小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观你面相,命中该有一场富贵,只是运道未至。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权且赠你,或能助你改换门庭。”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来。
王鼎就着月光一看,见是只三寸来长的碧玉葫芦,通体晶莹,翠色欲滴,拿在手中微有温意。玄真子道:“此葫名为‘乾坤如意葫’,乃上古异宝。你且附耳过来,我传你几句咒语。”王鼎依言凑近,玄真子在他耳边低低念了数句口诀,又道:“你每日清晨,对东边日出,念此咒三遍,以葫口朝天地三叩,便可得银钱十两。切记,此物虽能生财,却不可贪多,每日一次,多则无效。更有一事要紧,这葫芦最怕女子阴血,若沾了污秽,便成废物了。你须好生保管,莫要示人。”
王鼎听了,又惊又喜,连忙跪下叩头。玄真子扶起他道:“不必如此。你我有缘,此物合当归你。只是得了此宝,切莫忘了本心。若贪心不足,反受其害。老汉伤已痊愈,今夜便要去了。”说罢,也不等王鼎再问,纵身一跃,竟凭空消失在月色之中。
王鼎怔在当地,揉揉眼睛,只见手中碧玉葫芦确然在握,方知不是做梦。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只盼着天明。
次日清晨,王鼎早早起来,净手焚香,捧着葫芦走到院中。此时东方既白,一抹红霞初现。王鼎定了定神,依照玄真子所传咒语,念了三遍,又以葫口朝东、朝地、朝天各叩三下。初时并无动静,王鼎正自疑惑,忽然手中葫芦一震,葫口喷出一股清气,落地化作一锭银子,白花花足有十两!王鼎捡起银子,咬了一咬,果是真银,不由喜得手舞足蹈。
自此,王鼎每日清晨照例施为,日日得银十两,不出半月,便积了百余两。他不敢张扬,依旧开着杂货铺,只是手头宽裕了许多,偶尔也接济接济周围穷苦人家。街坊们只道他做生意发了财,也不多问。
过了两月,王鼎攒了三百多两银子,想着自己年岁不小,也该成个家了。恰好隔壁张媒婆来说亲,道是城外李家庄李员外有个女儿,年方十八,生得花容月貌,只因李员外要的聘礼多,至今未许人家。王鼎心道自己如今有了银钱,便托张媒婆去说合。李员外听说王鼎有间铺子,又出得起五十两聘礼,一口应承。不几日便下了定,择了吉日成亲。
那李氏闺名巧娘,果然生得十分标致,柳眉杏眼,樱唇桃腮,更兼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王鼎娶了这般娇妻,心中甚是欢喜。只是那玉葫芦的事,他牢记玄真子叮嘱,未敢向任何人提起,连巧娘也不曾告诉。每日清晨,他总是趁巧娘未醒,悄悄到后院施法取银,回来再将银子藏好。
巧娘起初不疑,日子久了,却渐渐看出些蹊跷。她见丈夫每日早起,神神秘秘地往后院去,回来时怀中便鼓鼓囊囊,且家中银钱只见多不见少,却不见丈夫做什么大生意,心中不免起疑。一日,巧娘假作熟睡,待王鼎轻手轻脚起身出去,她便悄悄跟在后面,伏在后院门边偷看。只见王鼎对着东边日出,捧着一只碧玉葫芦念念有词,那葫芦便喷出银锭来。巧娘看得真切,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险些叫出声来。她赶紧掩住口,悄悄回到房中躺下。
待王鼎回来,巧娘故作不知,只是心中已有了计较。过了几日,巧娘趁着王鼎出门进货,翻箱倒柜,果然在王鼎枕头底下寻着了那只玉葫芦。她拿在手中把玩,只见通体翠绿,光滑莹润,爱不释手。想起那日所见,心中暗道:“这东西竟能凭空生银,果然是个宝贝。只恨丈夫瞒着我,不当我是自家人。”又想:“我若得了此宝,每日取银,何愁没有富贵?”她越想越心动,将葫芦揣在怀中,便去寻张媒婆商议。
张媒婆听了巧娘所言,眼珠一转,笑道:“娘子好造化!你丈夫既有这等宝物,你何不自己取了来用?他瞒着你,你便也瞒着他,每日早起取了银子藏好,日积月累,岂不比你丈夫每月给你的那几两零用强得多?”巧娘听了,深以为然。
当夜,巧娘对王鼎格外温柔,劝他多饮了几杯酒。王鼎酒量本浅,几杯下肚便沉沉睡去。巧娘见他睡熟,取了葫芦,又怕惊醒丈夫,便走到外间屋中,学着那日所见,对着窗外月光,胡乱念那咒语。可她只偷听了三两句,哪里记得周全?念了几遍,全无动静,葫芦也不喷银。巧娘焦躁起来,用力摇那葫芦,又拿指甲去抠葫嘴,不想用力过猛,指甲划破了指头,一滴血珠渗了出来,正沾在葫口之上。
说也奇怪,那血珠刚一沾上葫芦,葫芦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尖啸,通体碧光骤然大盛,随即又如泄了气般,光芒黯淡下去,原本翠色欲滴的葫芦变得灰白无光,仿佛成了一块顽石。巧娘吓得手一松,葫芦“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去了。她正要上前去捡,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痛,冷汗涔涔而下,双手捂着肚子蹲了下去。那痛楚如刀绞一般,从腹中直窜到四肢百骸,巧娘疼得满地打滚,却不敢叫出声来,怕惊醒了王鼎。
就这么疼了约莫半个时辰,巧娘终于熬不住,昏了过去。待她悠悠醒来,已是天明。王鼎正站在她面前,面色铁青,手中拿着那只灰白的葫芦。原来王鼎醒来不见妻子,出外一看,只见巧娘倒在地上,葫芦在旁,已失了光泽。他心知不妙,将巧娘扶起唤醒,一问究竟。巧娘疼痛稍减,见事已败露,只得含泪将实情说了。
王鼎听完,又气又悔,跌足叹道:“娘子啊娘子!你坏了大事了!那玄真子真人千叮万嘱,此宝最怕女子阴血,沾之即废。如今宝物已毁,再不能生银了!”巧娘哭道:“妾身不知深浅,只道丈夫瞒着妾身,心中不忿,才做出这等糊涂事来。如今既已如此,丈夫要打要罚,妾身绝无怨言。”王鼎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又兼腹中疼痛,脸色苍白,心中虽恼,却也心疼,叹道:“罢了罢了,也是合该如此。只是你腹中疼痛,须请个郎中来看看。”
王鼎请来郎中,诊脉之后,郎中大惑不解,道:“尊夫人脉象并无大碍,只是气血有些亏虚,似受了什么惊吓,吃两剂安神药便好。”开了方子,王鼎送走郎中,煎药与巧娘服下。果然两日后,巧娘腹痛渐止,只是脸色仍有些黄。王鼎将那废了的葫芦拿去后院埋了,自此不再提起此事。
然而巧娘自那夜之后,虽腹痛好了,却添了一桩怪病——每到夜里子时,她腹中便会有异响,初时如虫鸣,后来越来越响,竟似有人在里头说话一般。王鼎惊恐万分,又请了好几位郎中,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有一日,巧娘正坐着绣花,忽然腹中发出一个尖细的声音,清清楚楚说道:“娘亲,你莫要绣那鸳鸯了,孩儿要听故事。”巧娘吓得绣花针掉在地上,面如土色。
从此以后,巧娘腹中那声音每日都要说话,有时要听故事,有时要吃食,更奇的是,巧娘若吃了什么东西,那声音便说“不够不够,还要还要”,巧娘便不由自主地还要再吃,直吃得肚皮滚圆,那声音才满意。不到一个月,巧娘原本苗条的身材竟胖了一圈,面色却愈发憔悴。
王鼎忧心如焚,四处求医问药,又去庙里烧香许愿,都无济于事。这一日,他听人说太湖中有座洞庭山,山上有个隐士,姓白名玉蟾,精通奇门异术,能治各种疑难杂症。王鼎如获至宝,安顿好巧娘,独自划船往洞庭山去了。
那洞庭山果然风景秀丽,王鼎攀藤附葛,寻到半山一处茅庵前。只见一个白衣道人正在门前打坐,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王鼎上前恭敬施礼,说了来意。那白玉蟾睁开眼,看了看王鼎,道:“你家中之事,我已略知一二。你那葫芦原是终南山玄真子的宝物,被你妻子污损,其中灵气未散,反与你妻子腹中胎儿相合,生出这桩异事来。如今那葫芦之灵已与你妻子腹中骨肉化而为一,待孩子出生,便是天生异人。只是你妻子须得受些苦楚,待到分娩之日,还有一劫。”
王鼎听了,又惊又喜,道:“先生,那孩子出生后,可能平安?”白玉蟾掐指一算,道:“平安倒还罢了,只是这孩子非寻常之辈,生来便有三桩奇处:一者落地能言;二者不食母乳,只饮露水;三者……此事不便多言,日后你自会知晓。你且回去,好生照料你妻子。待到临盆之时,须得准备三样东西:一柄桃木剑,一面古铜镜,一坛雄黄酒。待孩子落地,你便用这三样东西护住产房,不可让任何穿红衣之人入内,切记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