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葫记二
王鼎一一记下,千恩万谢,辞别了白玉蟾,星夜赶回家中。从此对巧娘更是悉心照料,暗中备好了桃木剑、古铜镜、雄黄酒三样物件。
转眼过了数月,这一日正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巧娘忽然腹痛起来,显是要生了。王鼎连忙请来稳婆,又按白玉蟾吩咐,在产房门口挂了古铜镜,床头放了桃木剑,床下摆了一坛雄黄酒,叮嘱家人守住房门,不许穿红衣者入内。
巧娘这一胎生得格外艰难,从午时折腾到酉时,孩子仍未落地。稳婆急得满头大汗,王鼎在门外来回踱步,心如火焚。正在此时,忽听外面一阵喧哗,一个小厮跑来报道:“老爷不好了!街上来了个红衣道士,说是能治夫人难产,硬要闯进来!”王鼎大惊,喝道:“快拦住他!谁也不许放进来!”
话音未落,只听“轰”一声响,那红衣道士竟已撞开大门走了进来。此人头戴赤冠,身穿猩红道袍,面如重枣,目如铜铃,手中持着一柄铁鞭,大笑道:“王老实,你夺了我师叔的宝物,今日还想平安生子么?”王鼎哪里认得此人?正待阻拦,那道士一鞭挥来,将王鼎扫倒在地,大步便往产房闯去。
产房门口的铜镜忽然发出一道金光,照在那道士身上,道士身形一顿,怒道:“区区照妖镜,也敢拦我?”挥鞭便打碎了铜镜。王鼎从地上爬起,想起房中还有桃木剑,拼了命冲进产房,拔出桃木剑朝那道士刺去。道士嘿嘿冷笑,伸出两指夹住剑尖,轻轻一拗,桃木剑“咔嚓”断了。正在危急之时,床下那坛雄黄酒忽然自行炸开,酒液如一条黄龙般冲天而起,泼了那道士一身。道士惨叫一声,身上顿时冒出黑烟,连连后退,骂道:“好个王老实!竟备了这等克我的东西!”他浑身黑烟缭绕,退到门口,转身化为一道红光冲天而去,临走留下一句话:“王老实!你且等着,你儿子十八岁那年,我再来寻他!”
道士去后,产房中“哇”一声,婴儿终于落了地。稳婆抱出一看,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婴,双眼炯炯有神,竟张着嘴巴说道:“爹爹莫怕,那妖道已走了。”满屋人都惊呆了。王鼎接过儿子,又惊又喜,再看那孩子,果然落地能言,又想起白玉蟾的话,心中既欣慰又忐忑。
王鼎给儿子取名王灵,字通玄。这孩子果然不食母乳,每日清晨用玉盏接些草叶上的露水饮下便饱。且天资聪颖,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时已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只是性子孤僻,不喜与同龄孩童玩耍,常独坐院中望天,口中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王鼎虽觉怪异,但念及白玉蟾所言“天生异人”,也不加阻拦。
转眼过了十七年,王灵已长成一个俊秀少年,身高七尺,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冷峻之气。王鼎已年过四十,铺子生意兴隆,家资颇丰,却始终未再得子。巧娘因当年之事,身体一直不算强健,但对这个独子宠爱有加。王灵虽寡言,却十分孝顺父母,每日晨昏定省,从无懈怠。
这一日,王灵正在书房读书,忽听窗外有人唤他名字。推开窗一看,只见一个红衣道人站在院中,与十七年前那个一模一样!王灵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道长何人?”那红衣道士笑道:“小娃儿,你幼时我见过你一面。如今你已长大,我特来赴当年之约。”王灵冷笑道:“什么约?在下不记得与道长相约过。”道士道:“你自然不记得,那日你才落地。你父亲夺我师叔玄真子的乾坤如意葫,又用雄黄酒伤我,此仇岂能不报?今日你有两个选择:一者跟我走,拜我为师,随我去终南山修行;二者,哼,我今日便取你性命。”
王灵哈哈一笑,从窗中跃出,落在院中,道:“道长好大口气。我虽年幼,却也读过些书,知道些道理。那乾坤如意葫明明是玄真子真人赠与我父的,怎么成了‘夺’?况你一个出家人,不修善果,反来寻仇生事,就不怕天谴么?”红衣道士大怒,铁鞭一抖,便要动手。王灵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那只早已废弃的碧玉葫芦!原来王灵幼时无意中在后院挖出了此物,虽然灰白无光,他却当个玩物带在身边,时日久了,竟觉其中似有灵气与他呼应。此时他举着葫芦对着红衣道士一照,葫芦虽已无碧光,却忽然发出一阵嗡鸣,那红衣道士竟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三步。
红衣道士脸色一变,道:“好小子!竟已能与此宝通灵!我更不能留你了!”说罢铁鞭一挥,化作一道赤光朝王灵当头劈下。王灵举葫芦相迎,只听“当”一声巨响,赤光被葫芦挡了下来,但王灵也被震得虎口发麻,葫芦上裂了一道细纹。两人正缠斗间,忽然半空中一声清喝:“孽障住手!”一道白影飘落院中,正是当年指点王鼎的白玉蟾。
红衣道士见了白玉蟾,脸色大变,道:“白师叔?你怎在此?”白玉蟾冷然道:“赤霞子,你勾结妖邪,追杀同门,夺宝未成,反来欺负一个后辈,亏你还是修道之人!玄真子师兄当年已饶你一命,你却不知悔改,今日又来找这孩子的麻烦,莫非真要我替天行道?”那红衣道士——原来名唤赤霞子——面上神色数变,终于咬牙道:“今日便看在白师叔面上,饶这小子一命。但他与我终南一脉的因果,迟早要了!”说罢纵身一跃,化作红云去了。
王灵忙上前拜谢白玉蟾。白玉蟾扶起他,看了看他手中的葫芦,叹道:“此宝虽被你母亲污损,但其中灵根未绝,十七年来与你朝夕相处,竟渐渐与你性命相通。方才你以之御敌,可见已初窥门径。只是你毕竟未得真传,那赤霞子若真要下杀手,你不是对手。”王灵恳求道:“弟子愿随先生修行,学好本事,以护父母周全。”白玉蟾沉吟片刻,道:“你我有缘,也罢。只是你父亲当年救我玄真子师兄一命,此恩未报。我传你一套《太乙通玄诀》,你勤加修习,三年可成,到那时赤霞子再来,你便不怕了。”
自此,王灵每日随白玉蟾习道,夜间则静坐吐纳。那《太乙通玄诀》共分九层,王灵天资过人,不到两年便练至第七层,已能御物飞行、隔空取物。那碧玉葫芦虽仍灰白,但在他手中却能随心变化,时而大如斗,时而小如豆,端的神妙无比。
时光易过,王灵已满十八岁。这一日,他正在院中练功,忽然家中仆人慌张来报:“少爷!老爷和夫人出门看灯,路上被一个红衣道人劫走了!那道人留了话,说要你独自去太湖中的螺蛳岛相见,若带旁人,便撕票!”王灵闻言大惊,但他素来沉稳,立刻镇定下来,对那仆人道:“你且莫慌,我自有主张。”他去书房写了一封书信,交与仆人:“你去洞庭山找白真人,将信给他。我这就去救父母。”说罢取了碧玉葫芦,纵身一跃,御风往太湖飞去。
到了太湖边上,王灵寻了条小船,往湖心螺蛳岛而去。那螺蛳岛方圆不过数里,荒草丛生,只有一座破庙。王灵登岛,径往破庙走去。推开庙门,只见赤霞子高坐神台之上,王鼎夫妇被绳索捆在柱子上,口中塞了布条,见了儿子,都呜呜挣扎。赤霞子见王灵来了,狞笑道:“好小子,果然有胆色!今日你我将十七年前的旧账一并了结。你胜了我,便领你父母回去;你若输了,莫说父母救不得,连你自己的性命也赔在这里!”
王灵冷冷道:“你要怎样比试?”赤霞子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迎风一晃,变作丈许高的三角黑幡,幡上绘着无数骷髅,阴风阵阵,摄人心魄。他道:“此乃幽冥招魂幡,能拘人魂魄。你若能在幡下撑过一炷香,便算你赢。”王灵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那黑幡,点头道:“好,我便接你这一幡。”
赤霞子将黑幡插在庙中央,念念有词,那幡上骷髅顿时活了一般,化作滚滚黑气朝王灵涌来。王灵只觉眼前一黑,仿佛坠入无间地狱,耳畔鬼哭狼嚎,无数冤魂厉鬼扑上来撕咬他的魂魄。他咬牙守住心神,默运《太乙通玄诀》,丹田中一股暖气升腾,护住灵台清明。但那黑气越来越浓,鬼影越来越多,王灵渐渐觉得头晕目眩,冷汗直流。
正在危急之时,他怀中的碧玉葫芦忽然剧烈震动起来,自行飞出,悬在他头顶,葫口对着那黑幡,发出一股柔和的白光。那些黑气碰到白光,竟如雪遇骄阳般消散。赤霞子大惊,催动法力加强黑幡,但葫芦的白光越来越强,最后“轰”一声,那幽冥招魂幡竟从中裂开,化为碎片。赤霞子口喷鲜血,从神台上跌下,面如死灰。
王灵上前解开父母绳索,王鼎夫妇抱头痛哭。赤霞子挣扎着爬起来,恨恨道:“好……好!想不到你竟能将此宝炼到如此地步!我认栽了!”说罢踉跄走出庙去。王灵喝道:“且慢!你害我父母,此事如何了结?”赤霞子回头惨笑道:“你已将我的本命法器毁了,我三十年修为付诸东流,还不够么?”说完化作一道暗淡的红光,遁入湖中,不知所踪。
王鼎一家回到家中,设宴庆贺。王灵问起当年之事,王鼎这才将玄真子赠葫芦、巧娘污宝物、白玉蟾指点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王灵叹道:“原来如此。这碧玉葫芦虽被我母亲污损,却因我日日携带,竟与我的灵气相合,反倒因祸得福。只是可惜了那玄真子真人的一番心意。”王鼎道:“儿啊,如今妖道已除,你也学了一身本事,为父心愿已了。只是这葫芦终非凡物,你打算如何处置?”
王灵沉吟道:“爹爹,我打算去一趟终南山,将葫芦还给玄真子真人,向他请罪,也了结这一段因果。”王鼎点头道:“正当如此。”
次日,王灵拜别父母,身带碧玉葫芦,一路西行,往终南山去了。这一日到了终南山脚下,只见层峦叠嶂,云雾缭绕,果然是个仙家福地。王灵登山寻访,走了半日,不见人烟。正疲惫间,忽见一棵老松下坐着个白发老翁,正悠然自得地煮茶。王灵走近一看,那老翁竟是玄真子!
王灵连忙上前拜倒,双手奉上葫芦,道:“真人!弟子奉还宝物,请真人恕罪。”玄真子呵呵笑道:“你起来。你父救我一命,此宝本当归你们。你母亲虽污了它,却因祸得福,反倒让你炼成了通灵之宝。此乃天意,何罪之有?”他接过葫芦,在手中摩挲片刻,那葫芦竟缓缓恢复了碧绿色泽,比先前更加晶莹润泽。玄真子道:“此宝已与你性命相连,我便将它还赠于你。日后你持此葫,济世度人,也算是功德一桩。”
王灵谢过玄真子,在终南山住了半月,随玄真子又学了许多道法。临别时,玄真子叮嘱道:“你此去红尘,当记三件事:一者,不可恃术为非;二者,不可将法术示于凡人;三者,每岁中元节,当以葫芦汲太湖水,洒于你母亲卧房之前,可保她安康。你母亲当年沾了葫芦灵气,那腹中异响虽已随你出生而消,但体内终究留有残秽,须得每年以灵水洗之,方能除尽。”王灵一一记下,拜别下山。
回到苏州家中,王灵遵玄真子之嘱,每岁中元节汲太湖水为母亲禳解,巧娘此后果然身体渐好,再无病痛。王灵后来娶了同城孙秀才之女为妻,夫妻恩爱,生了两男一女。他将碧玉葫芦传于长子,但叮嘱只可救急、不可贪财。王家自此代代相传,竟成苏州有名的善人家族。那只碧玉葫芦后来据传被一位游方道人带往海外,再无人知其下落。
正是:
莫道天机不可言,人心一念有坤乾。
葫芦虽小藏因果,善恶从来各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