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梁渡
善恶昭彰报不差,只争迟早与些些。
天公岂把人心负,暗里神明自可查。
话说大明嘉靖年间,应天府江宁县有一人姓沈名玉,字怀瑾,年方三十,家道殷实,祖上传下三进宅院,良田百亩,丝绸铺子两间。此人自幼饱读诗书,心怀仁厚,但凡乡邻有难,无不倾力相助。这日正值清明时节,沈玉携了仆从,往城外祖坟祭扫。归来时天色已晚,细雨蒙蒙,主仆二人抄近道经过一处叫作黄梁渡的荒僻渡口。
那黄梁渡原是秦淮河上一处废弃多年的野渡,因河床改道,早已无人摆渡。岸边却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半旧的茶棚,棚下坐着个白发老者,面前一张歪腿木桌,桌上搁着三只粗瓷碗,碗中热气袅袅,似是新沏的茶汤。沈玉走得乏了,见有歇脚处,便上前拱手道:“老丈请了,这雨越下越密,不知可否借宝地暂避一时?”老者抬头,一双眼睛浑浊如蒙了雾的铜镜,嘴角却微微上扬:“客官请坐,老朽这茶棚专等有缘人,三碗茶汤,前两碗解渴,第三碗嘛……能见些平常见不着的东西。”沈玉只当是江湖术士故弄玄虚,笑着坐下,随手端起第一碗茶。那茶汤澄澈碧绿,入口甘冽,一股清气直冲顶门,浑身的疲惫竟霎时去了七分。他又端起第二碗,茶色转为琥珀,滋味醇厚绵长,饮罢顿觉耳聪目明,连雨丝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可辨。老者见他两碗俱尽,枯瘦的手指将第三碗缓缓推到他面前:“客官若还有胆量,这第三碗下去,前尘往事便如镜花水月,皆在眼底了。”
沈玉低头看去,那碗中茶汤竟如墨汁一般浓黑,表面浮着一层幽幽的青光,隐隐能闻到一股檀香混着腐土的气味。他心中虽有几分犹疑,但自幼听祖父说过,这黄梁渡古时是通往幽冥的渡口之一,若真有机缘见一见平生未见之事,倒也不算白来人间一遭。想到这里,他端起碗来,仰头一饮而尽。
刹那间天旋地转,耳畔响起千百人同时诵经的嗡嗡声,眼前的雨幕、茶棚、老者尽皆碎裂成无数光点,又如万条流萤四散飞旋。待他再能视物时,发现自己竟好端端坐在自家书房的紫檀椅上,案头烛火摇曳,摊着一册翻到一半的《金刚经》。窗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哪里有什么黄梁渡和茶棚老者?沈玉揉了揉额头,只觉方才种种恍如南柯一梦。可当他无意间低头看向掌心时,却赫然发现左手腕内侧多了一枚铜钱大小的朱砂痣,形如莲花,殷红欲滴。而这枚痣,他是记得清清楚楚的,生来绝没有。
正惊疑间,管家来报:“老爷,刘家派人来了,说刘员外方才在书房突然昏厥,牙关紧咬,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扎不醒,特来求您过去瞧瞧。”沈玉与那刘员外相交多年,知道此人虽家财万贯,却是个出名的吝啬鬼,平日里放贷收息,半文钱都要计较。但人命关天,他连忙披衣出门,乘了小轿赶到刘府。只见刘员外直挺挺躺在榻上,面如金纸,鼻息微弱,果然如管家所说,牙关咬得死紧,撬都撬不开。沈玉俯身细看,忽然心头猛地一跳——那刘员外左手腕内侧,赫然也有一枚莲形朱砂痣,位置大小竟与自己腕上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黯淡许多,像是蒙了一层灰。
沈玉脑中轰然作响,猛地想起幼时听祖母讲过的一桩旧事。祖母说,人若饮了黄梁渡的往生茶,能见三世因果。腕上现莲纹者,乃是地府判官在生死簿上点了朱砂印,意为“莲花开处,因果自见”。莫非自己方才那碗茶汤并非梦境?他定了定神,屏退众人,独自守在刘员外榻前。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刘员外喉间咕噜一声响,猛地睁开眼来,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惧,仿佛刚从深渊里爬出来。他一把攥住沈玉的手腕,颤声道:“沈兄……我、我看见了……我前世是条蛆虫……”沈玉被他攥得生疼,却未挣脱,只轻声道:“刘兄慢慢说,你看见了什么?”刘员外喘了半晌,方断续道:“我方才昏过去后,飘到一座桥上,桥头有个老婆婆递给我一碗汤,我不肯喝,她就用杖子打我,我逃下桥,落进一处粪坑里……那粪坑壁上爬满了蛆虫,其中有一条白胖的,拼命往壁上钻,我低头一看,那蛆虫背上……竟长着我的脸!”
他说到此处,浑身抖如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沈玉心中一动,追问道:“后来呢?”刘员外闭目喘了几息,又说:“后来我看见一个穿皂袍的差官把我从粪坑里提出来,拍了我头顶三下,我就变成一只麻雀,翅膀是麻灰色的,和一群麻雀住在城隍庙的檐角下。每天去田里偷谷子吃,有一天被一个小孩用弹弓打中右翅,跌下来让猫叼了去……再醒来就成了现在这般。”他说完怔怔望着屋顶,喃喃道:“原来那蛆虫是我,麻雀是我,刘守财也是我……早知如此,我前世何必克扣那些佃户的租米……”
沈玉默然良久,将自己的腕子伸到他面前:“刘兄请看,我腕上也多了这枚痣。不瞒你说,今日黄昏我在黄梁渡饮了一碗茶,回来后便添了这个。”刘员外瞪大眼,凑近了看,忽地倒吸一口凉气:“你这痣的颜色怎么这般鲜亮?我的却是灰扑扑的!”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刮进一阵阴风,烛火倏地缩成绿豆大的一点,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两人耳畔同时响起:“莲花赤者为善,灰者为恶,赤灰相映,方得圆满。”
两人惊骇回头,只见门框边站着个身量极矮的老者,正是那茶棚里的白发人。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渡”字,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二位既然同饮了一碗往生茶,便算是同船渡河的客人了。老朽这便送你们去下一处地方,把今生今世欠下的债、该还的恩,一并走完罢。”说罢灯笼一晃,沈玉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直坠下去,耳边是刘员外的惨叫,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有他少年时从乞丐手里买下一条将死的黄狗,有他铺子里的伙计偷了银子被他宽恕,还有他五岁时在河边救起一个溺水的女童……最后所有的画面归于一幕:一座黑漆漆的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尽头是一张高案,案后坐着个赤面獠牙的官差,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那官差抬头看见他,竟咧嘴一笑:“沈怀瑾,你来得好早。那位刘守财,你且回头看看。”沈玉回头,只见刘员外缩在自己身后,面无人色,腕上的莲纹已彻底黑如锅底。赤面官差将笔一横:“你二人前世原是同一条渡船上的船夫和搭客,船夫便是你沈怀瑾,搭客便是他刘守财。那年发大水,船夫舍命救起十七人,最后溺死河中;搭客抢了船夫的干粮袋,独自游上岸活了命,却对外谎称自己救的人。这一世你享了那十七人转世后回报的福荫,他却要补上偷你干粮的罪孽。如今茶引已现,你二人须在七日之内同做三件善事,将功补过,否则……”
话音未落,沈玉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坐在刘员外的书房里,烛火明亮,窗外已有鸡鸣。刘员外也同时醒转,两人面面相觑,腕上的莲纹一赤一灰,静静伏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从这天起,沈玉便每日与刘员外同行。第一日,他们在城南看见一个冻饿将死的乞丐,沈玉掏出银子要买热粥,刘员外却犹豫着不肯出钱。沈玉正色道:“刘兄,昨夜那赤面官差的话你忘了么?”刘员外咬咬牙,从袖中摸出十文钱,哆嗦着递了出去。乞丐接过钱时,两人腕上的莲纹同时亮了一亮,灰的那枚竟淡了些许。第二日,他们路过县衙,正遇上一桩冤案:一个寡妇被诬偷了邻居的鸡,县令要判她杖刑。沈玉站出来作证,说自己那日亲眼见鸡是黄鼠狼叼走的,刘员外迟疑片刻,也点头附和。县令查证后放了寡妇,寡妇千恩万谢离去时,刘员外腕上的灰纹又淡了一层,隐隐泛起一丝红光。第三日,两人来到秦淮河边,见一个孩童落水,沈玉要跳下去救,刘员外却死死扯住他的袖子:“水这么急,你下去也是送死!”沈玉甩开他,纵身跃入河中。河水冰冷刺骨,他凫到那孩童身边,正要伸手去拉,忽然水底涌起一股暗流,将他猛地拽向深处。就在他肺里最后一口气将要散尽时,一只手从背后攥住了他的衣领——竟是刘员外不知何时也跳了下来,两人合力将孩童托上岸。等他们浑身湿透坐在岸边喘息时,腕上的莲纹同时大放光华,赤的那枚转为金色,灰的那枚变得鲜红如血。
当晚二人回到沈府,那白发老者又出现在了书房中。他这次没有提灯笼,只拄着一根桃木杖,笑眯眯道:“三善已成,但还有最后一关。你二人可知道,为何黄梁渡的茶要喝三碗?第一碗见前生,第二碗见今生,第三碗……见来世。”老者用杖头在两人眉心各点了一下,沈玉眼前景物再度变换。他看见一条宽阔的大江,江上有一座石桥,桥头站着一个青衫少年,正是他自己,但面容要年轻许多。少年身边站着个同样年纪的姑娘,两人正一起往桥下的江水里放河灯。那姑娘侧脸柔美,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沈玉觉得这姑娘的面容极为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时白发老者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那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周氏,她前世是你在河中救起的女童,今生本要嫁你为妻,但因你今生过于执着行善散财,误了婚期,她已在去年春天病故了。”沈玉心中剧痛,那姑娘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正是去年在城外遇见过的那个卖花女,他当时买了一枝白梅,见她衣衫单薄,多给了几文钱,之后便再未见过。原来那竟是他命定的姻缘!他转头去看刘员外,只见刘员外正对着一片荒坟跪拜,坟前石碑上刻着“先妣刘门周氏”,原来刘员外的母亲三年前亡故,而他从未去上过一次坟。老者叹道:“刘守财,你母亲的亡灵在阴间无钱打点,受尽欺凌,你生前吝啬,连纸钱都不肯烧,如今还有何话说?”刘员外伏地痛哭,连连磕头。
白发老者将桃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两人眼前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老者看着他们,语气沉缓:“今夜子时,黄梁渡老地方见。你们需各带一件今生最珍视之物,渡河之后,自有分晓。”说罢身影便如烟散去。
子时将至,沈玉从箱底取出一方绣帕,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刘员外则翻遍了库房,最后拿了一锭五十两的元宝——那还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形制古老,足色赤金。两人在黄梁渡口相见时,雨早已停了,月色清明,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白发老者已经等在岸边,身旁泊着一条乌篷小船,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他看了两人手中的物件,微微颔首:“上船罢。”
船行至河心,老者忽然开口:“沈怀瑾,你这方绣帕看似寻常,实则里面绣着一幅血写的经文,是你母亲为超度你夭折的兄长而刺破手指所书。此物蕴含的慈母之心,足可抵一座金山。”他又转向刘员外:“刘守财,你这元宝看着贵重,但铸造时掺了铅锡,并非十足真金,不过你父亲当年也曾用它买过一斗米施舍灾民,总算还存着一丝善念。”刘员外羞得满脸通红。老者将船桨一横,指着前方水面:“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