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梁渡
河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一面巨大的铜镜,镜中映出两条道路:一条金光大道,尽头是辉煌的城池;一条泥泞小径,两旁荆棘丛生。老者说:“金路通天道,泥径达幽冥。你二人需将手中之物投入镜中,由镜判定你们该走哪条路。”沈玉毫不犹豫地将绣帕抛向铜镜,帕子触到镜面的瞬间化为一团金光,缓缓落在金路入口。刘员外攥着元宝,额上青筋直跳,那灰莲纹又暗了下去。他挣扎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将元宝也抛了出去。谁知元宝入镜后竟化为一只灰色的蝴蝶,颤巍巍飞向泥径,落在一朵荆棘花上。刘员外面如死灰,正要认命,那蝴蝶却忽然折返,绕着金光大道飞了三圈,最后停在金路入口的绣帕旁。老者抚掌笑道:“好!舍得便是得,你虽不舍,但终究舍了,那元宝中的一丝善念为你引了路。你二人可并肩同行了。”
船靠岸时,老者将灯笼递到沈玉手中:“此灯名为引魂渡,你提着它走金路,切记不可回头,不可开口,无论身后有什么声响,都只当听不见。走到尽头有一座白玉桥,过了桥便是真正的彼岸。”沈玉接过灯笼,和刘员外并肩踏上金路。起初道路平坦宽阔,两旁生着奇花异草,闻之清香扑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他铺子里伙计的哭喊:“东家!东家你走了铺子怎么办!”还有母亲的声音:“怀瑾,怀瑾你回头看看娘……”沈玉心头一酸,几乎要转过身去,腕上的金莲纹猛然灼烫起来,他咬牙忍住,只攥紧了灯笼杆继续走。刘员外那边也不平静,身后传来他妻子的尖声咒骂,还有幼子的啼哭,那灰莲纹又泛起红光,烫得他龇牙咧嘴。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果然出现一座白玉石桥,桥下流水淙淙,水面浮着朵朵金莲。两人刚要上桥,桥头忽然闪出两个黑影,一个赤面獠牙,一个青面长舌,正是地狱里的夜叉模样。赤面夜叉叉着腰喝道:“沈怀瑾,你前世救人的功德本可直登天界,但你今生有一次在铺子里收了假银子,明知是假的却仍用出去,害得那卖菜老农被东家责罚,此事如何算?”沈玉浑身一凛,那确实是三年前的事,他后来虽后悔,却再未找到那老农赔罪。青面夜叉则对刘员外道:“刘守财,你前世偷干粮的罪虽已补了,但你曾为一文钱逼死佃户家的女儿,那女子至今还在枉死城受苦!”刘员外双膝一软,几乎瘫倒。就在这时,两人腕上的莲纹同时飞离手腕,化为两道虹光直冲云霄。赤金虹光中现出沈玉前世舍命救人的画面,血红虹光里则是刘员外今生随沈玉行善的三幕。两道虹光合在一处,变成一柄金光闪闪的钥匙,自行插入白玉桥头的锁孔中。只听咔嗒一声,桥面缓缓铺展,夜叉的身影也随之消散。
过了桥,景象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荷塘,荷叶如碧玉盘,荷花如水晶盏,每一朵花心里都坐着一个拇指大的小人儿,有的在读书,有的在打坐,有的在嬉笑。沈玉和刘员外都看呆了。荷塘尽头站着那白发老者,他此刻已换了一身道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他微笑道:“你二人已过了引魂渡、破心桥、入莲池,从此尘缘尽断。沈怀瑾,你本有三世善根,这一世又度了刘守财这只迷途羔羊,功德圆满,可去东华帝君座下做个掌书仙。刘守财,你虽作恶不少,但临终一念向善,又助沈怀瑾救起落水孩童,功过相抵,便在这莲池中做五百年采莲童子,期满再入轮回。”刘员外一听不用下地狱,喜得连连叩首。沈玉却忽然跪下道:“老神仙,晚辈有一事相求。那去年病故的周氏女,不知能否容我见她一面?”老者捋须一笑:“你倒是个痴情种子。也罢,你且去荷塘西角,第三朵白玉莲的花心里,有个编红绳的女娃,你自去看。”沈玉循迹找去,果然见一朵碗口大的白玉莲,花心里坐着个穿红袄的小人儿,正低着头编一根红绳,那眉眼身形,正是那卖花姑娘。她抬起头来,冲沈玉微微一笑,嘴角两个酒窝浅浅一旋。沈玉想伸手去触,指尖却穿过了花瓣,只碰落一滴晶莹的露水。那露水落在掌心,竟化为一粒圆润的珍珠,温温热热地滚进他袖中。老者远远道:“此珠名为相思泪,你带在身上,下凡投胎时含在口中,来世便能再遇她。”沈玉郑重藏好珍珠,又深深望了那白玉莲一眼,转身随老者而去。
再说刘员外被引到荷塘东面,那里有一间小小的茅草棚,棚前摆着十几个瓦罐,每个罐里养着一朵含苞的莲花。他的任务便是每日给莲花浇水、除虫、念一遍《清静经》。起初他笨手笨脚,不是浇多了水就是碰掉了花瓣,急得满头大汗。但日子久了,他渐渐觉得心里那股焦躁的贪念一天天淡下去,看那些莲花从含苞到绽放,再从绽放到凋零,竟觉出一种从前从未体会过的宁静。有一日他正在给一株红莲浇水,那莲花忽然开口说了话:“刘守财,你可还记得你逼死的那佃户女儿?”刘员外手一抖,水瓢掉在地上。莲花又说:“她如今已投胎到苏州城一个布商家里,你若真想赎罪,便托个梦给她爹娘,让他们莫再重男轻女了。”刘员外跪在泥地里哭了半日,从此每晚对着月亮念三遍往生咒,念了整整一百年。百年的时光在莲池中不过弹指,等他头上的白发转青,手上的老茧褪尽,白发老者又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盏白纸灯笼:“五百年满了,你该去投胎了。这一世你去做那布商的儿子,好好待你那位前世冤家。”
刘员外千恩万谢,正要出莲池,忽然想起什么:“老神仙,沈怀瑾他……”老者笑道:“他已在东华帝君处做了三百年掌书仙,如今正要下凡去寻他那相思泪的主人呢。”刘员外闻言,心中既羡且愧,暗暗发誓这回投胎定要行善积德,再不做那悭吝小人。
且说沈玉在天界这三百年,日日对着满架仙书,却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那粒相思泪珍珠他贴身藏着,温润如初,每至月圆之夜便微微发烫。这一日东华帝君召他前去,指着下界一片灯火道:“苏州城有一户周姓布商,他家女儿今日及笄,你与她有夙缘,可去矣。”沈玉拜谢帝君,将珍珠含入口中,纵身一跃,便如流星坠向人间。
苏州城西的周家布庄里,老板娘正对着女儿发愁:“你这丫头,及笄礼上什么不好求,偏要一朵白玉莲花,这个时节哪里找去?”那女儿闺名晚棠,生得眉目清秀,左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泪痣,正是前世那卖花姑娘的模样。她噘着嘴道:“我昨夜分明梦见一朵好大的白玉莲,花心里还有个青衫哥哥冲我笑,娘,你说奇不奇?”老板娘只当她胡言乱语,正要训斥,忽然外面一阵喧嚷,伙计跑进来道:“夫人!小姐!门口来了个游方道士,说有一朵白玉莲要送给周家小姐!”晚棠提着裙子跑出去,只见台阶下站着个年轻道士,青衫竹冠,眉目温润,左手托着一朵莹白如玉的莲花,右手腕内侧隐隐有一粒金红色的莲纹。那道士看着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却含笑拱手道:“贫道从黄梁渡而来,路过宝地,闻得小姐寻莲,特将此物奉上。此莲非凡品,需以相思泪浇灌,方能永开不败。”晚棠接过莲花,花瓣上恰好滴落一滴水珠,落在她掌心,凉凉的,像一滴陈年的泪。她抬头再要细问时,那青衫道士已转身走入暮色中,衣袂飘飘,像一缕散去的炊烟。晚棠追了两步,却见那道士的身影在一棵老柳树后一闪,便再寻不见了。她低头看那白玉莲,花心深处嵌着一粒圆润的珍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虹光。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酸软,仿佛想起了一个极遥远极遥远的梦,梦里有个少年,在一条铺满金莲的桥上,隔着茫茫白雾,冲她笑了笑。
那晚周晚棠将白玉莲供在窗前,月光照进来时,莲花的花瓣微微翕动,像在呼吸。她迷迷糊糊睡去,梦中又见到了那青衫道士,他牵着她的手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面上浮着无数河灯,每盏灯里都映着他们前世的影子——有他买她白梅的片段,有他救她落水的画面,还有更久以前,在一条黄浪滔天的大河里,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将她推向岸边的轮廓。她在梦里哭了,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窗外的白玉莲不知何时已开出了第二朵,并蒂而生,相依相偎。
第二天一早,周家布庄对面的巷口忽然多了一家小小的茶摊,摊主是个穿旧青衫的年轻人,自称姓沈,名怀瑾,从应天府来。他煮的茶汤分三碗:第一碗碧绿,第二碗琥珀,第三碗墨黑。有人问他第三碗是什么茶,他只笑笑说:“是给有缘人喝的,能见些平常见不着的东西。”周晚棠每日买花布都要路过那茶摊,第三日终于忍不住坐了下来。年轻人看着她,轻轻推过第三碗茶。她端起来一饮而尽,眼前霎时浮起万千金莲,莲池深处,一个穿红袄的小人儿正低头编着红绳,绳头系着一粒圆润的珍珠。
她猛地抬头,对面的沈怀瑾正含笑望着她,右手腕内侧那粒金红色的莲纹,在晨光里灼灼生辉。
后来那茶摊变成了茶馆,茶馆里流传着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两个人在黄梁渡喝了三碗茶,一个成了仙,一个做了五百年采莲童子,最后都投胎到苏州来寻前缘。有人说故事里的仙人是茶馆的沈老板,采莲童子是对街周家布庄的周小姐,但没人敢当面去问,因为沈老板的茶汤,第三碗真的是黑色的,喝下去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痴痴坐上一整天,嘴里念叨着什么“白玉桥”“金莲池”之类的怪话。
只有每逢月圆之夜,那间茶馆后院会传出极轻极轻的说话声,像是两个人在低低絮语,偶尔还有一声叹息,融在月光里,飘向黄梁渡的方向。而渡口那座废弃多年的茶棚,不知什么时候又立了起来,棚下坐着一个白发老者,面前三只粗瓷碗,碗中热气袅袅,似乎永远在等下一个赶路的客人。
有诗为证:
三碗分明照古今,莲花赤灰证果因。
黄梁渡口千帆过,不渡无缘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