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尾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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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柳云生辗转难眠,脑中反复浮现白秋棠的面容。他索性起身点灯,将那焦尾琴翻来覆去地看,又想起师傅临终前说的那个故事——这琴里曾困过一个明朝女子的魂魄,后来被一位姓陆的祖师爷化解了。他翻出铺子里传下来的旧箱笼,找到了陆鹤鸣当年手抄的那册《琴谱拾遗》,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琴心有痕,朱砂为记。弦断相逢,再断圆梦。柳云生望着那十六个字,心头豁然开朗——那朱砂记,不就是自己食指上的胎记么?他打从娘胎里生出来便有这颗痣,母亲说这是前世带来的印记。而白日里那姑娘看见他痣时的表情,分明也是认识的。

  隔日清晨,柳云生早早起来,抱着焦尾琴坐在铺子里等。果然不到辰时,白秋棠又抱着琵琶从巷口走来了,身边跟着那白发老妪。柳云生迎上前去,不等白秋棠开口,便道:姑娘若不嫌弃,我这铺子后面有一间空房,你和老太太可以暂时住下。我别无所求,只盼姑娘日日能弹一弹这张琴。白秋棠回头看了看老妪,老妪眯着眼打量了柳云生几息,终于点了点头。从此白秋棠便住在了柳云生的铺子里。她白天帮柳云生整理琴谱、研磨制琴用的鹿角霜,晚上便在桂花树下弹那焦尾琴。说来也怪,这琴在旁人手里便只是寻常古琴,唯独她指尖一落,琴声便格外空灵动人,仿佛琴本身在借她的手指诉说心事。柳云生渐渐发现,白秋棠除了弹琵琶和古琴之外,还有一个怪癖——每逢月圆之夜,她总要独自在院里坐上半宿,望着一轮圆月发呆,有时候还会轻轻哼一段曲子,那调子柳云生听了,竟觉得跟焦尾琴断弦时那声悲鸣的余韵一模一样。

  两人相处日久,情意渐生。柳云生发现白秋棠左眼角下那颗泪痣,与铺子旧册中蒋素娥画像上的一模一样——那幅画是陆鹤鸣晚年凭记忆画的,一直收在箱底。他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却不敢贸然挑明。转眼到了这一年的中秋夜,月亮又大又圆,铺子关了门,柳云生在院里摆了瓜果月饼,和白秋棠对坐赏月。白秋棠喝了半杯桂花酒,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忽然指着柳云生食指上的朱砂痣道:云生哥哥,我总觉得你这颗痣我在梦里见过。我从小便做一个梦,梦见一个穿青衫的人抱着琴对我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每次都能看见他手指上有颗红痣。柳云生心跳如擂鼓,握住她的手道:秋棠,你可知道这张焦尾琴的来历?白秋棠摇头。柳云生便将陆鹤鸣与蒋素娥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又指着她眼角下的泪痣:蒋素娥投江时左眼角也有一颗这样的痣。你方才说梦里总见一个青衫抱琴的人,那青衫……是明朝的书生打扮。白秋棠怔怔听完,忽然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喃喃道:怪不得我第一眼看见这张琴就想哭,怪不得我总觉得这琴里有一个人在喊我……原来是这样。她伏在焦尾琴上,轻轻抽泣。那琴在月光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共鸣,仿佛在回应她的眼泪。

  柳云生轻轻抱住她,低声道:陆祖师爷说过,来世不要再做那等信的人,也不要做抱琴的人,要做一张琴和弹琴的人,这样便再也不会分开了。如今你是弹琴的人,我是斫琴的人,咱们不是在圆当年的愿么?白秋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终于破涕为笑。那夜二人对着月亮说了半宿的话,说的都是些前世今生的痴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把那焦尾琴当成了证人。子时三刻,院里的桂树忽然无风自动,落下一阵花雨,焦尾琴的第六弦铮的一声自行断了。柳云生低头看着断弦处渗出的第二滴殷红水珠,正正落在食指的朱砂痣上,那颗痣顿时金光一闪,化为一道细细的红线,顺着指纹蔓延至掌心。白秋棠左眼角的泪痣也同时泛起微微的红光,两颗痣隔着半张桌子遥遥相映,像两盏小小的灯火。柳云生想起那十六个字:弦断相逢,再断圆梦。如今两根弦都断了,他们的梦也圆了。

  后来柳云生将那两根断弦接好,却再也弹不出当初那种摄人心魄的悲音,琴声变得平和温润,像一泓流淌了几百年的泉水终于归入了大海。白秋棠不再漂泊卖艺,和柳云生一道经营琴铺,她弹琴他斫琴,成了华亭县琴行里有名的夫妻档。那白发老妪第二年开春便安详离世了,临死前拉着白秋棠的手说:丫头,蒋素娥那笔账,到你这儿总算结了。白秋棠这才知道,那老妪竟是当年在秦淮河边捞起蒋素娥尸身的一个渔婆的后人,祖上传下来一句话,说蒋姑娘的魂儿在琴里没走,等了两百年,终归要等到那个人。如今那个人等到了,老妪也放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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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云生和白秋棠活到古稀之年,膝下儿女成群。他俩晚年最爱做的事便是坐在桂花树下,给孙儿孙女们讲那张焦尾琴的故事。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只晓得爷爷奶奶年轻时候是隔了两百年才凑到一起的,于是便追问:那你们怎么认出来的呀?柳云生便伸出右手,露出掌心那道细细的红线,白秋棠则指着自己眼角那颗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泪痣。两个老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因为它认得它。后来柳云生将那张焦尾琴重新斫过,把当年陆鹤鸣手书的那十六个字刻在了琴背,又添了两句:朱砂一点印前因,焦尾三生认故人。这张琴后来被松江府一个收藏家重金买去,据说他曾在某个中秋夜亲眼看见琴弦自鸣,弹的正是《凤求凰》的调子。他吓得连夜把琴送回了柳家,柳家的子孙们却笑着说:不碍事,那是老祖宗在唱歌呢。

  如今你若去松江华亭县的旧街巷里找,还能找到一间挂焦尾琴坊招牌的老铺子。铺子里的主人早已不知换了多少代,但堂屋正中间永远供着一张焦尾古琴,琴身漆黑中泛着暗红,两根弦用金线接过的痕迹清清楚楚。每逢八月十五中秋夜,铺子的后人会在琴前点一炷香、放一碟桂花糕、斟两杯酒,一杯给弹琴的人,一杯给斫琴的人。然后全家人坐在院子里等着,等月亮升到中天时,那琴便会轻轻发出一声低鸣,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叹气。老人的传说里,那是蒋素娥和沈兰舟——或者说白秋棠和柳云生——隔着阴阳又在重逢了。有胆大的孩子凑近了去听,说琴声里有一句极模糊的话,反反复复只有六个字:这次再也不走了。

  有诗为证:

  焦尾千年恨未销,一弦一柱认前朝。

  秦淮水冷埋痴魄,云间月明照玉箫。

  朱痕印指缘非偶,泪痣凝眸梦不遥。

  莫叹阴阳隔今古,琴心终渡有情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