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尾吟
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
若将旧恨调新曲,弦断方知是宿缘。
大明嘉靖四十三年,江南松江府华亭县有一琴师姓陆名鹤鸣,字清商,年方二十有八。陆家世代操琴,祖上曾在永乐年间入宫供奉过琴乐,后来家道中落,传到鹤鸣这一代,只剩下一张祖传的仲尼式古琴和一间临街的小铺子。鹤鸣生得清瘦修长,十指如削葱根,自幼便在琴弦上讨生活,靠教几个富户人家的小姐弹琴、偶尔替人婚丧嫁娶奏乐为生。这年深秋,华亭县连着下了半个月的冷雨,空气里泛着一股霉湿的味道。鹤鸣铺子里的生意冷清,连平日里最捧场的王举人家二小姐也不来学琴了,据说是害了风寒。他闲来无事,便翻出祖父留下一册《琴谱拾遗》,抄抄写写打发时光。这日午后雨停了片刻,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一个穿蓑衣的樵夫挑着担子从铺子前经过,担头挂着一截焦黑枯朽的木头,约莫三尺来长,被烟火熏得通体黢黑,但隐隐能看出曾是琴身的形状。鹤鸣眼尖,一眼便认出那是桐木——做琴的上好材料,遂叫住樵夫询问。樵夫放下担子道:这位相公好眼力,这是我在城外乱葬岗砍柴时挖出来的,埋了不知多少年,烧得只剩这半截焦木头,想是古人葬琴陪葬的。相公若要,二百文拿去。鹤鸣付了钱,将那块焦木抱回铺子里,用清水洗去泥垢,又拿细砂纸轻轻打磨了一番。待焦黑的表层褪去,底下竟露出暗红色的木纹,纹理细密如流云,轻轻一敲,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鹤鸣大喜过望,知道这是上好的千年梧桐木,虽然烧焦了大半,但残留的这一截恰好可以做一张小琴的面板。
他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将那块焦木精心斫制成一张膝琴,琴身短小玲珑,弦槽深处隐有暗香浮动。鹤鸣给这张琴上了弦,试弹一曲《梅花三弄》,谁知指尖刚触到琴弦,那琴便发出一声悲鸣,如泣如诉,弦音中竟带着一股浓烈的哀怨之气。他吓了一跳,又换了一首《平沙落雁》,这回琴声倒是平和了些,但尾音处总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像是有人在低低啜泣。鹤鸣心中惊疑不定,仔细端详琴身,这才发现琴腹内壁刻着两行极细的篆字:琴心已碎待谁听,焦尾犹存恨未平。崇祯壬午年,金陵蒋氏女沉琴于此。他心头猛地一跳,崇祯壬午距今已近二百年,这琴竟是一张明末古琴,且是有人故意沉入地下的。他愈发好奇,连夜查阅祖父留下的笔记,又翻了几本松江府志,终于在一册残破的《云间杂记》里找到了一段记载:崇祯十五年,金陵名妓蒋素娥以琴艺冠绝江南,与松江举子沈兰舟定情。后沈兰舟赴京应试,一去不返。素娥抱琴投秦淮河自尽,其琴随水漂至松江境,为渔人所得,葬于城外乱葬岗。鹤鸣读完,只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张焦尾琴,竟是那蒋素娥的殉情之物,被渔人埋了将近两百年,如今又被他挖了出来。
自那夜之后,鹤鸣的铺子里便开始发生怪事。每至深夜子时,那焦尾琴便会无风自动,弦索自鸣,发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曲调,像是有人在隔着一重厚厚的帷幕弹琴。那曲调凄婉哀绝,鹤鸣听了几回,竟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心中涌起一股毫无缘由的悲切。更奇的是,他自从得了这张琴,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做同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是浩浩荡荡的江水,江面上漂着一只乌篷船。船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怀抱一张琴,冲他微微笑着。那女子面容模糊,但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想开口喊她,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船越漂越远,最后隐入一片浓雾之中。每次梦到这里他就会惊醒,胸口闷痛,枕巾上不知何时已湿了大半。
这日清晨,鹤鸣正在铺子里调弦,忽听门外有人叩了三下门环。开门一看,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位相公,贫道云游至此,腹中饥饿,不知可否讨一碗茶喝?鹤鸣是个厚道人,连忙将老者让进屋内,沏了一壶热茶,又端了一碟桂花糕。老者喝了茶吃了糕,目光便落在墙角那张焦尾琴上,忽然长叹一声:焦尾犹存恨未平……相公可知道这琴的来历?鹤鸣听他念出琴腹那行字,心头一凛,忙将自己得琴的经过和夜间的异梦都说了。老者捋须听罢,缓缓道:贫道姓张,道号玄微,早年曾在金陵住过几十年,对蒋素娥与沈兰舟这段旧事倒略知一二。相公既然与此琴有缘,那梦境也不是偶然——你便是沈兰舟的转世。鹤鸣浑身一震,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在地。老者继续道:崇祯十五年那沈兰舟并非负心,他赴京赶考途中染了时疫,病死在山东道上,临死前托人带了封信给蒋素娥,但那信使半路遇了盗匪,信件遗失,素娥等了一年不见音讯,只当沈兰舟负了她。她抱琴投江时,满心怨愤,那琴便吸了她的魂魄,成了一张怨琴。两百年过去,她的魂灵困在琴中不得超脱,每夜自鸣,实是她在向你——向沈兰舟的转世——倾诉委屈。鹤鸣怔怔坐着,梦中那白衣女子的面容忽然清晰起来,清丽的眉眼间尽是哀愁,原来那就是蒋素娥。他猛地站起身:道长,那如何才能解开她的心结,让她的魂魄脱困?玄微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丝帛递给他:这是当年沈兰舟寄给蒋素娥但未能送达的那封信的抄本,贫道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山东道旧档里寻出来。你若在琴旁将信念一遍,再弹一首她生前最爱听的《凤求凰》,或许能解她心头之怨。
当夜子时,鹤鸣将焦尾琴置于案上,焚了一炷香,展开那卷丝帛,轻声念道:
素娥吾爱,见字如面。弟已抵山东地界,奈何天不假年,忽染重疾,医者言恐难痊愈。此生最憾者,未能金榜题名、白衣归来娶卿为妻。若弟不幸客死异乡,卿切莫久候,觅一良人,平安度日,则弟在九泉之下亦含笑矣。此身已矣,此心不渝。兰舟绝笔,崇祯十五年秋。
他念完最后一句时,焦尾琴的七根弦同时发出一声长鸣,那声音凄厉尖锐,像是有人在哭号。紧接着琴身剧烈震动,一股青烟从弦槽中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个白衣女子的轮廓。那女子长发披散,面容清丽,正是鹤鸣梦中见过的模样。她望着鹤鸣,眼中泪光盈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唤:兰舟……是你么?鹤鸣心中又酸又痛,上前一步道:素娥,是我。当年那封信被贼人劫了,不是我故意不寄。蒋素娥的魂魄飘近了些,伸手想触碰他的面颊,指尖却从他脸上穿了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双手,凄然一笑:两百年了,原来你没有负我……是素娥错怪了你。她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兰舟,我困在这琴中太久了,久到忘记了人间还有春暖花开。今日听到那封信,心里那根刺终于化了。你可愿……再为我弹一次《凤求凰》?鹤鸣含泪点头,坐回案前,十指落在弦上。
《凤求凰》的曲调在深夜里流淌开来,婉转缠绵,如春风拂过桃花林。鹤鸣弹到第三段时,蒋素娥的魂魄随着琴声轻轻舞动起来,白衣飘飘,像一只蝴蝶在月光中盘旋。她的身影越来越淡,颜色越来越透明,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舒展。曲终之时,她停在鹤鸣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来世我不要再做那等信的人,也不要再做那抱琴的人。我做一张琴,你做弹琴的人,这样我们便再也不会分开了。说完她的身形散作千万点荧光,绕着焦尾琴飞了三圈,最后从窗缝中飘出去,融入了漫天星光之中。鹤鸣伏在琴上,哭得浑身发抖。那琴弦上残留着一滴露水般的水珠,温温热热的,他伸手去接,那水珠却渗入了指尖皮肤下,在右手食指上留下一点朱砂似的红痕。
次日玄微子又来了,看见焦尾琴的七根弦已断了两根,琴身上那道焦黑纹路竟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本色。他点头道:蒋素娥的怨魂已入轮回,这琴如今只是一张普通的古琴了。不过相公食指上这点朱痕,是她的魂魄临走时留下的印记,下辈子你若投胎转世,这点红痣会跟着你,日后遇见她的转世,便会有感应。鹤鸣抚着指尖那颗鲜红的朱砂印,心中默默立了个誓。此后他依旧以弹琴为生,但不再教那些富家小姐,而是收了几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免费教他们琴艺。他常跟学生们说:弹琴不是为了弹给别人听的,是为了有一天能弹给一个人听,那一个人听懂了,这琴便没有白弹。学生们都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看见师傅每逢月圆之夜便会独自坐在铺子里,对着那张焦尾琴弹一首《凤求凰》,弹完之后对着月亮发好一阵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转眼已是万历四十七年,鹤鸣活到了七十三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将那张焦尾琴传给最得意的大弟子陈元亮,嘱咐道:这琴若有一日弦断了两根,便是故人要来了,你替我好好招待。陈元亮含泪应了。鹤鸣死后安葬在城外鹿鸣山下,坟前种了一棵合欢树。那焦尾琴被陈元亮带回铺子里,依旧日日擦拭、月月调弦,但怪的是这琴从此再不夜半自鸣了,安静得与寻常古琴别无二致。陈元亮也是个痴人,虽不明白师傅临终之言的意思,却将那琴视若珍宝,传给了自己的徒弟,徒弟又传给了徒弟,如此绵延了四代,从万历传到了康熙,又从康熙传到了乾隆。
乾隆三十八年秋天,松江府华亭县来了一个弹琵琶的姑娘,姓白名秋棠,年方十九,生得眉目如画,一双巧手弹得一手好琵琶。她带着老母亲一路卖艺从扬州过来,盘缠用尽,便在鹤鸣当年那间铺子斜对面的茶馆门口摆了个场子。那铺子经过一百多年已几易其主,如今的主人是个姓柳的年轻琴师,名叫柳云生,是陈元亮的重徒孙,焦尾琴传到他手里已是第五代。这日午后柳云生正在铺子里调一张新斫的琴,忽听对面传来一阵琵琶声,弹的竟是《凤求凰》。他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门口去看,只见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姑娘抱着琵琶坐在茶馆檐下,低眉信手续续弹,琴音婉转如水。姑娘身旁坐着一个白发老妪,面前摆着一只破旧的铜碗,里面散落着几文铜钱。柳云生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那琵琶声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前世听过一般。他鬼使神差地走回铺中,将那把珍藏了百年的焦尾琴取出来,抱到茶馆门口,对着那姑娘说:姑娘,琵琶虽好,不如琴音清雅。你若肯,不如用我这张琴弹一曲如何?姑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她看见柳云生食指上那颗朱砂红痣,忽然眼神一凝,恍惚间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接过焦尾琴,十指落在弦上,仍是那首《凤求凰》。这回琴音与方才的琵琶截然不同,清越中带着一重深深的眷恋,仿佛有一个人隔着百年的光阴在低声倾诉。柳云生站在一旁听着,眼眶忽然就湿了,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楚,像是丢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又忽然找了回来。一曲终了,那焦尾琴第七弦忽然铮的一声断了。柳云生低头一看,断弦处渗出一滴殷红的水珠,正落在他食指的朱砂痣上,那红痣顿时亮了一亮,像一颗火热的泪。
白秋棠怔怔看着那滴红水珠渗入琴身,忽然脱口而出:这琴……是不是叫焦尾?柳云生浑身一颤,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白秋棠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它该叫这个名字。那白发老妪此时慢悠悠开口了:丫头,咱们还是赶路罢,莫要耽误了人家的生意。白秋棠应了一声,起身将琴还给了柳云生。柳云生接过琴时碰到她的指尖,两人同时一颤,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接触处传遍全身。白秋棠脸一红,低下头匆匆跟着老妪走了。柳云生站在原地,抱着断了一根弦的焦尾琴,望着那月白衣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般。他低头看那断弦,忽然想起铺子里代代相传的一句话:弦断两根,故人来。如今只断了一根,还有一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