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心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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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之后砚之将养了半个月,伤才渐渐好了。他把那面铜镜的事从头到尾讲给了白清芷听,白清芷起初半信半疑,直到砚之拿出那面镜子照了照她,镜中浮出前世那个绣楼、那把短刀、那句来世再做夫妻的画面,她看着看着便呆住了,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摸着镜中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自己,声音发颤:原来我做了二十年的那个梦,都是真的……原来那个桥上的人,真的是你。砚之握住她的手,轻声但坚定地说:前世我不敢站出来护你,害你惨死,后来我虽然也吊死了,但那不是勇敢,是逃避。这一世我不会再逃了,哪怕再被人打一顿板子、再关一回大牢,我也要堂堂正正站在你前面。白清芷将镜子反过来,背面那对双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金光。她忽然破涕为笑:那这镜子能不能照一照我们下辈子?砚之摇头笑道:它只照过去,不照将来。将来的事,得咱们自己好好过日子去造。

  第二年开春,砚之中了秀才补廪膳生员,第三年乡试终于中了举人。同年秋日,他正式向白清芷提了亲。婚礼那日,他没有大操大办,只在报恩寺玄通长老的主持下,在寺里的老桂树下拜了天地。宾客只有几个至交好友和报恩寺的几位僧人,但白清芷笑得比任何人都开心。洞房花烛夜,砚之将那面铜镜用红绸包了,郑重地放进了木匣锁好,对白清芷说:从今往后不必再看从前了,咱们只管往后看。白清芷却从袖中摸出那方绣了比翼鸟的旧帕子——那是她照着梦里残存的记忆绣的,针脚拙朴但情意绵长。她将帕子塞进砚之掌心:你也不必再还什么债了,咱们扯平了。剩下的日子,好好过日子便是。

  婚后砚之专心读书,万历二十七年赴京会试,竟高中二甲进士,授了浙江金华府推官,专管刑狱。他上任后判案极严又极宽——严的是不徇私枉法,宽的是常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每判一案之前,他都会独自在书房里对着一面普通铜镜坐上一个时辰,旁人只当他在静思案情,其实他是在回想那双龙鉴心镜照见的因果轮回。他深知人人都有前世今生,今日作恶者未必不是明日向善之人,轻易判人死罪,便断了一个人改过的路。金华府百姓称他青天推官,有冤屈的都愿意来找他伸张。而白清芷随他赴任,在金华城里开了个小小的女学塾,专教穷苦人家的女儿认字算账,人人称她白夫人。

  夫妇俩活到七老八十,儿孙满堂。晚年的砚之常常在桂花树下给孙儿们讲故事,讲一面古镜、一座石桥、一件杏黄衫子,讲一个懦弱的书生如何变成一个有担当的官儿。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只追着问:那面镜子现在在哪?砚之便笑呵呵道:锁在箱底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那镜子照的是过去,可人活着得看将来,若总回头看过去的债,便走不好前面的路了。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有一年腊月,砚之已经八十三岁高龄,病倒在榻上。白清芷比他小两岁,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妪,坐在床边守着他。砚之忽然指着墙角那只旧木匣说:清芷,把那镜子拿出来,我想最后看一回。白清芷依言取出铜镜,拭去灰尘递到他手中。砚之颤巍巍举起镜子照了照自己——镜中的他白发如雪,面容枯槁,但眼底清澈明亮,再没有从前那种惶恐愧疚的神色。镜面忽然泛光,浮现出一幅新的画面:一片桃林,落英缤纷,桃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竹屋,门前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低头教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弹琴。那小姑娘穿了件杏黄衫子,左颊一颗泪痣若隐若现。砚之看着看着,嘴角便慢慢弯了起来。他将镜子递给白清芷:你瞧瞧,咱们下辈子在哪?白清芷凑过来看了,脸上也绽开一个笑容,像年轻时那样轻轻推了他一把:老不正经的,下辈子还找我?砚之握着她的手,安详地闭上眼,喃喃道:不找了……正合适。

  砚之阖眼之后,白清芷将那面铜镜重新包好,放进木匣,又将自己那方绣了比翼鸟的旧帕子叠好放在镜面上,锁了匣子。她对着匣子轻声道:下辈子桃林见,那地方我认得了。三年之后白清芷也无疾而终,儿孙们遵她遗命,将夫妇二人合葬在金华城外一片桃花林旁边。下葬那日正值三月,满山桃花开得如火如霞,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粉红色的雪。有人说那日隐约看见两道人影从坟前飘起来,一青一黄,手牵着手,慢慢走进了桃林深处。

  后来那面铜镜被砚之的长孙捐给了金华城隍庙,作为一件供信众观赏。据说每逢月晦之夜,镜中便会自行浮现画面,有时是古道瘦马,有时是深闺怨女,有时是市井繁华,有时是荒冢孤魂。有胆大的后生凑近了看,说镜中照见的都是来求签问卜之人的前世因果。城隍庙的老庙祝便用这道铜镜帮人解疑,不收银钱,只求行善。但老庙祝总告诫来人:看前尘可以,看完了便放下,莫要执迷。人的路是往前走的,不是往后看的。那些来照镜的人,有的照完失声痛哭、有的照完大彻大悟、有的照完回心转意、有的照完改恶从善。一晃又过了百余年,康熙年间那城隍庙遭了一把火,铜镜和庙一同化为灰烬。但金华当地至今还流传着一个说法:若有人在桃花盛开的时节迷了路,只需在石桥上闭目静立一刻钟,便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弹的是一首老掉牙的《凤求凰》。顺着琴声去找,会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树,树洞里放着两面小铜镜——一面磨得锃亮,一面锈迹斑斑。磨亮的那面照出来的是笑模样,生锈的那面照出来的是哭模样。没人知道那两面镜子是谁放的,只知道每逢三月初三,都会有人去换新的铜镜进去,旧的拿走,也不知道拿去了哪里。

  有好事者将这段故事编了一首俚曲,在金华、苏州两地的茶馆里传唱开来:

  一镜双龙照九幽,前缘后债镜中收。

  莫畏前生多少罪,但修此世点滴柔。

  石桥旧影依稀在,桃林新约自在求。

  若问轮回何处是,当下便是渡人舟。

  如今你若有缘到金华老城,还能在城西旧巷里找到一座小小的石桥,桥栏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字,像是二字,又像是。桥下流水常年不断,水里漂着桃花瓣的时候最多。附近的孩子会说,那是明朝一个姓沈的老爷爷和他娘子撒的花,撒了几百年了,还在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