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魂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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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茫茫难自料,人心曲曲有机关。

  你若存心行善事,何愁鬼魅不相关。

  话说大明嘉靖年间,太平府当涂县有一秀才,姓吴名继祖,表字伯昌。这吴继祖祖上本是书香门第,他父亲吴守愚曾做到山东青州府通判,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奈何天不佑善人,吴守愚在任上染了时疫,一病不起,撒手西去。彼时吴继祖才十三岁,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家道渐渐败落下来。到得吴继祖二十岁上,家中田产已典卖得七七八八,只余三间老屋和几件祖上传下的旧家具。

  吴继祖倒是争气,十六岁便中了秀才,在县学里文章数一数二。只是这乡试一途,考的不仅是才学,还有运道银钱。头一回应天府乡试,吴继祖自觉文章做得花团锦簇,谁知放榜下来,名落孙山。隔了三年再考,又叫主考黜落了。这一回黜落之后,吴继祖心灰意冷,回到当涂老家,整日关在书房里长吁短叹,连书也不大读了。

  他母亲孙氏是个贤惠妇人,见儿子这般消沉,也不催促,只每日变着法儿做些清淡小菜,劝他进些饮食。可吴继祖哪里吃得下?他满心都是科场失意的郁结,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挑灯枯坐。这日夜里,他又睡不着,便借着月光在旧屋里翻找东西,想寻些父亲当年留下的书籍来消遣。

  老屋西北角堆着几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箱子上压着几卷发黄的账册,也不知是哪一辈留下的。吴继祖随手翻开一只箱子,里面尽是些破旧的衣物和零碎物件。他翻了半天,忽然指尖触到一件硬邦邦的东西,拖出来借着月光一看,竟是一方石砚。

  那砚台约摸巴掌大小,形状却有些古怪,不是常见的方砚圆砚,而是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模样,花心处微凹作墨池,花瓣上脉络分明。砚身通体青黑色,隐隐泛着暗红的光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手冰凉。吴继祖看了半晌,认不出是什么石料,只觉这砚台做工精细,不似寻常之物。他随手拿块旧布擦了擦,月光照在砚面上,那暗红色的光泽竟像是在缓缓流动一般。

  吴继祖心中一动,拿了砚台回到书房,试着研墨写字。说也奇怪,这砚台研出的墨汁浓淡得宜,写出来的字格外乌黑油亮,笔锋也顺滑了许多。他一时兴起,就着这墨写了一篇八股文,写完之后自己品读,竟觉得比从前写的都要好上三分。吴继祖大喜,将砚台仔细收好,第二日便拿出来用。此后日日如此,但凡用这方荷花砚研墨写的文章,无一不是文思泉涌,词藻华美。吴继祖起初还当是自己心结解开后文运通了,可渐渐便觉出不对来:他用别的砚台写字时,依旧平平无奇;但只要换上这荷花砚,便如有神助,下笔千言,一挥而就。

  吴继祖心下既喜且疑,悄悄拿着砚台去城中古玩铺子请教。那铺子掌柜姓赵,是个识货的,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皱眉道:“吴相公,这砚台石料古怪,老朽竟辨不出是哪一山的。但这雕工倒是南宋的风格,荷花纹样么……老朽瞧着不像是装饰,倒像是件法器。你看这花瓣背面,是不是刻着什么字?”吴继祖接过细看,果然在靠外的一片花瓣背面,刻着极细的八个字,因年深日久,又被墨垢糊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指甲轻轻刮去墨垢,露出字来,却是“魂兮归来,墨兮为媒”八个篆字。

  赵掌柜脸色微变,将砚台推还给吴继祖,连连摆手道:“吴相公,这砚台来历不明,老朽不敢多嘴。你自家好生保管便是,莫要再拿给别人看了。”吴继祖见他神色有异,追问两句,赵掌柜只推说不知,径自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吴继祖抱着砚台回家,心中越想越不安。当夜他又睡不着,将那砚台放在桌上,对着烛火细细打量。看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忽然发现一个怪事——那砚台在烛光映照下,花瓣之间竟隐隐约约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迹,他凑近了细看,却是一首五言诗:

  “妾身本清白,误落奸人手。

  含冤百余载,欲诉何人剖。

  君若有善心,月下西窗后。

  焚香三叩首,旧事从头究。”

  吴继祖看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直冒。他颤声问道:“你……你是什么东西?这砚台里藏了什么?”烛火猛地跳了一下,书房中忽然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一个极轻极细的女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像是从砚台里透出来的:“公子莫怕,妾身并无恶意。只是困在这砚中百余年,今日得遇公子,万望公子垂怜。”

  吴继祖吓得差点把砚台扔出去,但那人声温婉柔和,不似凶厉之物,他便壮着胆子问道:“你是人是鬼?为何困在砚中?”那女声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妾身姓冯,小字素心,南宋绍定年间人氏。先父冯仲甫,曾为临安府通判,因得罪了当朝权相史弥远,被诬以谋逆罪名下狱。家中男丁尽数问斩,女眷没入教坊司。妾身那年方十六岁,不甘受辱,吞金自尽于狱中。谁知死后怨气不散,魂魄依附在这方我生前所用的砚台上,辗转流落人间,至今已三百七十余年。”

  吴继祖听了这番话,心中惊骇之余又生出几分同情,问道:“那你为何不早早投胎去?困在这里三百多年,岂不苦楚?”冯素心道:“妾身冤情未雪,阴司不肯收录,便一直在阳间飘荡。这方砚台是妾身贴身之物,自小研墨写字都用它,魂魄便与这砚台结了契,离不开了。三百多年来,这砚台换了不知多少主人,可那些人要么粗鄙不堪,不识字墨;要么心术不正,用这砚台写些阿谀奉承的狗屁文章,污了妾身的灵气。唯有公子你,虽然科场失意,但笔端还有一股清正之气,妾身才敢现身相见。”

  吴继祖听到这里,心中那点子恐惧已消了大半,问道:“那我能为你做什么?你教我如何助你解脱?”冯素心道:“公子若肯助我,须得做三件事。其一,将我当年冤案的始末查清,写一篇状词;其二,寻到我的遗骨,重新安葬;其三,用这方砚台研墨,将那篇状词抄录三份,一份烧于临安府衙故址,一份烧于我故宅遗址,一份烧于我坟前。事成之后,妾身怨气可消,便能投胎转世了。而公子你,因这件功德,日后科场必定顺遂。”

  吴继祖沉吟片刻,慨然应允:“好!我虽只是个穷秀才,但既然遇上了你,便是天意。你且把当年详情说与我听。”冯素心便将往事一一细述。原来那史弥远当权时,大肆排除异己,冯仲甫只因在一道奏折里写了“权臣弄柄,国将不国”八个字,便被罗织罪名入狱。史弥远怕激起众怒,不敢明着杀他,便暗地里指使刑部伪造谋逆证据,将他满门抄斩。那卷伪造的供状,就藏在临安府衙后堂的一只铁皮箱子里,那箱子至今不知还在不在。

  吴继祖听完,当即取了纸笔,将冯素心所说的话一一记下,又翻查家中父亲留下的几册南宋史籍,果然在《临安府志》残本里找到一段记载:“绍定三年,通判冯仲甫以谋逆罪论斩,籍没其家。”吴继祖又将各处细节推敲核对,花了整整半个月工夫,写成一封洋洋洒洒数千言的状词,历数当年冤案始末,字字血泪,句句铿锵。

  这半个月里,冯素心的魂魄每晚都出现在书房中,虽只是个淡青色的虚影,但吴继祖日日与她相对论谈,竟渐渐习惯了。她生前的才学极好,指点起文章来比县学里的先生还要高明几分。吴继祖试过不用那砚台写字,单凭自己本事做了一篇,竟也比从前大有长进。冯素心见了笑道:“公子天资聪颖,本就有进益的根基,只是从前被功名心迷了窍,文章里少了一股真气。如今心境开阔了,自然写得好。”

  吴继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素心姑娘,你三百多年都困在这砚台里,可曾见过旁人用这砚台写文章做了官的?”冯素心道:“见过三个。头一个是元朝时候的,用这砚台写了一篇谄媚蒙古大官的颂文,果然得了官,可后来贪赃枉法,被砍了头。第二个是前朝永乐年间的,也是个秀才,得了这砚台后专门用来写揭帖告发同窗,害死了两个人,后来他自己疯癫了。第三个……第三个是弘治年间的一位吴姓老爷,说起来还与你同宗,他倒是正派人,只是得了这砚台后一心只想着借我的灵气中举,用得太过,把我攒了百年的阴气耗尽了,他自己又根基不牢,终究没中。所以我后来便不敢轻易现身了。”

  吴继祖听完不由感慨万千,郑重道:“素心姑娘放心,我是真心想帮你,绝不敢存半点私心。”冯素心的虚影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笑意:“公子这份心意,妾身记下了。”

  转眼过了两个月,吴继祖已将状词反复修改了十几遍,自忖无可挑剔。他便带着那方荷花砚,动身前往临安府旧地——如今已是杭州府治所。一路无话,到了杭州城,他先去寻访当年冯家的故宅。三百多年过去,宅子早已换了十几茬主人,如今是一家米铺所在。吴继祖花了几钱银子打点那米铺老板,在后院寻了个空地,悄悄烧了一份状词。当晚他又到旧临安府衙遗址,那里如今是杭州府的一个粮仓,他趁着夜色在仓墙外烧了第二份。最后一处是冯素心的坟茔,她当年以罪臣之女的身份下葬,葬在城外一处偏僻的乱葬岗里,如今早已平了,连块碑都没有。吴继祖费了好大工夫才从县志的零星记载里寻到大致的方位,在那片荒地里择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烧了第三份状词。

  三份状词烧完之后,吴继祖心中忐忑,不知灵验不灵验。当夜他在客栈安歇,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暖风拂面惊醒。睁眼一看,只见冯素心的魂魄比从前清晰了许多,几乎像个真人了,穿一身淡绿衫子,眉眼含笑立在床前。她盈盈下拜道:“公子大恩,妾身没齿难忘。那三份状词已直达阴司,阎君准了妾的冤案重审,这三两日便可了结。只是还有一件事相托——妾身的遗骨还埋在城西那片乱葬岗里,烦公子寻到之后换个干净地方重新安葬,妾身便可脱身而去了。”

  吴继祖次日便雇了两个长工,在那片乱葬岗里挖了整整两天,终于在第三日午后挖出一具朽烂的棺木。棺中骨骸已经发黑,但旁边还散落着几枚小小的玉饰,与冯素心描述的她当年随身的物件对得上。吴继祖买了口新棺,选了附近一处向阳的小山坡,将遗骨重新殓葬,又立了块石碑,刻上“宋故冯氏素心之墓”几个字,碑后刻了那首她魂魄上显现的五言诗,算是个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