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魂砚
安葬完的那天夜里,吴继祖又梦见了冯素心。这次她再不是虚影了,浑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面容安详,再无半分幽怨之色。她朝吴继祖深深一拜:“公子,妾身明日便要投胎去了。阎君仁慈,准我下一世投到书香门第,再续未了的文墨之缘。临别之际,有一言相赠:那方荷花砚还留着一缕灵气,公子若用它研墨写文章,自有助益。但切记,这灵气只可用三年,三年之后便消散殆尽。这三年里,公子只管用功读书,凭着真才实学去挣功名。三年后灵气散了,公子自己的学问也扎实了,便再无须凭借外物了。”她说到这里,微微一笑,“还有一样,公子身边那只香囊里,妾身藏了一粒丹丸,公子明日醒了服下,可保三年之内神清气爽,百病不侵。算是妾身最后一点心意。”
吴继祖醒来时天已大亮,他摸了摸枕边那个随身多年的旧香囊,果然在里面摸到一颗桂圆大小的蜡丸。掰开蜡壳,里头是一粒赤红色的丹丸,异香扑鼻。他犹豫了片刻,仰头服了下去,只觉一股暖流从喉咙直贯丹田,浑身上下顿时轻快无比,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此后吴继祖回到当涂,闭门苦读。他牢记冯素心的话,仍用那荷花砚研墨,但不再依赖它生发灵感,只当寻常文具使用。说来也怪,这砚台虽还有几分灵异,但此后它研出的墨虽好,却再不会让吴继祖如有神助了。吴继祖也不在意,每日勤勤恳恳读书作文,将从前贪图捷径的心思尽数收了起来。他本就聪慧,只是从前被功名心蒙蔽了本心,如今心静了,书便读得进,文章也就做得踏实起来。
第二年秋闱,吴继祖再度入场。这一回他凭着真本事做了三篇文章,自己读来也觉得比往年沉着厚重了许多。放榜之日,他赫然中了第五名经魁!阖县轰动,连县太爷都亲自来道贺。吴继祖却不骄不躁,照旧每日读书不辍。次年春闱又中了进士,殿试二甲第七名,选入工部观政。
自中了进士之后,吴继祖便不再用那荷花砚了,将它用锦缎包了,供奉在书房正中,早晚焚香行礼。他对冯素心的感激,不亚于对再生父母。只是人鬼殊途,那些个夜半谈文的往事,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说来也有一桩奇事。吴继祖中了进士后,同年们给他做媒,说的是南京户部郎中赵大人的千金。那赵小姐闺名婉如,也是个才女,诗词歌赋样样来得。吴继祖与她见了一面,竟觉得她的眉眼谈吐有三分像冯素心,心中不由怦然一动。二人成亲之后,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十分和美。有一日吴继祖在书房看书,赵婉如走进来,见案上供着那方荷花砚,便拿起来把玩,忽然“咦”了一声,道:“这砚台上的花纹,我像是在哪里见过。”吴继祖心头一惊,忙问她见过什么。赵婉如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笑道:“记不得了,许是小时候在哪家古玩铺子里瞧过吧。”
吴继祖心里明白,这大约便是冯素心所说的“投胎到书香门第”了。他也不点破,只将荷花砚取下来递给赵婉如道:“你喜欢便留着用罢。”赵婉如接过来试了试墨,写了两个字,忽然笑道:“这砚研墨倒是好用,只是我心里莫名觉得亲近,像是个故人一般。”她随口便吟了两句诗:“墨池犹带旧时香,应是前缘未可忘。”吴继祖听了这两句,差点落下泪来,扭过头去装作咳嗽掩饰了过去。
此后那方荷花砚便一直放在赵婉如的梳妆台上,她每日写字画画都用它。吴继祖偶尔经过,看见她伏案运笔的样子,恍惚间又像是当年在当涂老屋中,那个淡青色的虚影在烛光下轻声细语地指点他文章。不过这些念头都是一闪而过,他从不深想。
三年之期转瞬便到。那日正是吴继祖服下丹丸满三年的日子,早晨起来,他忽然觉得浑身一阵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负重。走到书房一看,那方荷花砚上暗红色的光泽已经完全褪去了,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青黑色石头,那些花瓣上的暗纹也模糊了许多。吴继祖伸手摸了摸砚台,触手温润如前,却再也感受不到当年那种若有若无的灵动了。他知道冯素心说的三年灵气已经散尽,这方砚台从此便只是一方古砚了。
奇怪的是,灵气散尽之后,吴继祖的官运反而更加亨通起来。他做官清正勤勉,在工部几年间主持修了好几条河渠,深得上下赞誉。后来外放做了一任知府,又在任上平反了好几桩旧案,救了不少无辜百姓。同僚们都说他天生一副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冤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那个困在砚台里三百多年的冤魂教会了他一件事——人活一世,文章可以不做,功名可以不要,但良心二字,丢不得。
吴继祖六十岁致仕还乡,回到当涂老屋,将那方荷花砚供在了父亲的灵位旁边,算是给冯素心一个长久安身之处。他晚年着了一本书,书名就叫《荷花砚杂记》,记的都是些他平生见过的奇闻异事,唯独没有记下冯素心的事。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记,吴继祖只是笑了笑:“有些缘分,记在纸上就轻了,放在心里才重。”
他过世那天,也是个暮春之夜。子孙们守在他床前,见他忽然睁开眼睛望着窗外,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喃喃说了一句:“素心姑娘,你这一世……过得好么?”说完便安然闭了眼。窗外恰有一阵夜风拂过院中的荷花缸,水面轻轻荡开一圈涟漪,又慢慢平复了。
后来吴家的子孙代代相传,都知道书房里那方旧砚台不可轻易挪动,也不可随意转送。到了万历末年,吴家有个不成器的子弟想把这砚台拿去当铺换银子,夜里抱着砚台刚走到门口,忽然平地摔了一跤,砚台脱手飞出,却稳稳地落回案上,分毫未损。那子弟吓得再不敢打它的主意。从此吴家上下都传,说那砚台里住着一位女仙,暗中护着吴家血脉,只要吴家人不行亏心事,她便永远守着这方砚台,守着这段三百年的尘缘。
直到百年之后,清兵入关,吴家老屋在战火中被焚,那方荷花砚也随之失踪了。可当涂当地还流传着一首歌谣,小孩子都会唱:
“荷花砚,砚荷花,墨池深处有人家。
半夜写字灯花落,砚中走出绿衣娃。
绿衣娃,教你诗,教你文章莫写私。
写得良心在纸上,来世还做君子儿。”
这便是荷花砚的故事。俗话说得好,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吴继祖当年不过随手从旧箱子里翻出一方砚台,却因此结了一段跨了三百年的善缘。冯素心含冤三百余年,凭着一缕不散的执念,等来了一个肯替她写状词的人。这世上的因果,谁又说得清呢?不过是存善心者得善报,行恶事者遭恶果,天理循环,分毫不爽罢了。后人读了这个故事,若能多一分侠义心肠,肯替受冤之人说一句公道话,那便不负这方荷花砚三百多年的苦等了。
正是:
旧砚沉埋三百秋,冤魂暗诉泪空流。
一朝得遇知音客,墨写青史洗旧愁。
莫道阴阳终隔断,良心自古有天酬。
荷花香里前缘在,人世轮回几度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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