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孽
梦溪大喜过望,问清聚宝斋的位置,连夜便寻了去。那聚宝斋的掌柜姓钱,是个精明的中年胖子,听了梦溪的话,两只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柳岸送别图》?确实有这么一幅,不过前天刚被一位客人买走了,出了十两银子呢。”梦溪如遭雷击,忙问那客人是谁,钱掌柜摇头道:“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面,只说是从扬州来的,买了画就走了。”梦溪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扶着柜台才没软倒。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聚宝斋,在夫子庙前的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满脑子都是绮罗那张苍白的面孔。正走到秦淮河边,忽听身后有人叫道:“柳相公留步!”回头一看,竟是那玄真子道士,不知何时也来了金陵,正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他。
玄真子走到近前,从背后拿出一卷画轴递给他:“柳相公寻的可是这个?”梦溪展开一看,正是那幅《柳岸送别图》!画中杨柳依依,江波渺渺,岸上女子红衣罗裙,目送着远去的孤舟,眉间尽是依依不舍。他狂喜之余又满心疑惑:“道长如何得到此画?”玄真子笑道:“贫道昨日算到这幅画会落入一个扬州商人之手,那商人买画是为了给新纳的小妾祝寿,并非真懂画。贫道用了点小术法,拿一幅仿作换了他的真迹,又拿另一幅仿作换了聚宝斋里的原画,这才赶在你前头拿到了。”他说着将画轴递给梦溪,正色道:“但柳相公要听贫道一句劝,那沈氏女的魂魄在画中困了太久,即便解了封魂咒,她也只能在人世间逗留七七四十九日,到时候还是要入轮回转世。你们这段缘分,终究是镜花水月,莫要太过执着。”梦溪接过画轴,郑重一揖:“道长放心,梦溪省得。能与她相聚四十九日,已是上天垂怜,不敢再奢求更多。”
梦溪连夜赶回苏州,到家时天已亮了。他不敢怠慢,按那《解封诀》上所说,将《月下仕女图》与《柳岸送别图》并排悬于书房东壁,又在两画之间摆了一面铜镜。等到夜里月出东天,子时正刻,他将两幅画的轴头用红线系在一处,又取来自己那枚换画出去又赎回来的青玉佩,压在画轴下面。月光照在两幅画上,那《柳岸送别图》中的江水竟仿佛真的流动起来,波光粼粼,而仕女图中的绮罗则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两幅画同时放出白光,白光中有一个朦胧的影子从仕女图中浮起,飘飘荡荡地落向那幅送别图,落在岸上红衣女子的身上。送别图中的女子原本是背对观者的,此刻却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正是绮罗。她盈盈一拜,从画中走了出来,这次她的脸色不再是那种隐隐的青白,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润,像是活人一般。她看着梦溪,泪水夺眶而出:“柳郎,奴家……奴家终于出来了。”
从此绮罗便以活人的模样住在梦溪家中,白天也能在院里走动,只是不能见过于强烈的日光,需得撑着伞。两人朝夕相伴,琴瑟和鸣,像世间最寻常的夫妻一样。梦溪的画技经她指点愈发精进,卖画的银钱也渐渐多了起来,将旧屋修葺了一番,又添了些家具。绮罗每日亲手给梦溪做饭,她虽然两百年不曾碰过灶台,但女红厨艺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几样苏州小菜做得十分精致。梦溪每逢晴日便带她到城外虎丘、石湖等处游玩,她撑着油纸伞,走在春光里,路人只当是哪家的小媳妇,谁也不知她竟是个从画中走出来的魂魄。欢愉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第四十八日。这夜二人坐在桂树下赏月,绮罗忽然将头靠在梦溪肩上,轻声道:“柳郎,明日便是第四十九日了。”梦溪心中一痛,揽住她的肩:“我知道。”绮罗抬起头,月光映在她眼底,像碎了一地的银箔:“奴家明日便要入轮回去了,此去投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柳郎。但奴家有一事相求——明日正午,你带着那幅《柳岸送别图》到胥门外的运河边,将画沉入水中,奴家的魂魄便会顺着水流去往轮回之路。你莫要回头,莫要呼喊,否则奴家会舍不得走,魂魄滞留在人间,便再也不能投胎了。”梦溪紧紧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我答应你,但你要答应我,来世要投胎到一个好人家,要平安喜乐,要……要还记得我。”绮罗含泪笑道:“奴家记住了。”
次日正午,日头正好。梦溪抱着那卷《柳岸送别图》,独自走到胥门外的运河边。河水碧绿,缓缓流淌,岸边的杨柳刚抽出新芽。他站在一棵老柳树下,解开画轴上的红线,最后看了一眼画中那个岸上送别的红衣女子——那女子的眉眼间似乎含着一丝笑意,又像是含着一丝愁意。梦溪狠下心,将画轴轻轻放入水中。画轴沾了水便缓缓下沉,绢面上的墨色渐渐洇开,那红衣女子的身影随着水波荡漾,一寸一寸地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朦胧的青碧色,融入了河水之中。梦溪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忍住没有回头,没有呼喊。他站在柳树下,直到那画轴彻底沉入水底不见踪影,才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城中。走了约莫一里路,迎面一阵暖风吹来,带着油菜花的甜香,他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不知何时已满脸是泪。
此后梦溪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沉迷于风花雪月,而是专心攻读经史。他的画技也越发精湛,竟渐渐有了些沈应元的遗风,苏州城里的达官贵人都以求得他一幅画为荣。第二年他参加乡试,中了举人,第三年进京会试,又中了进士,授了南京国子监博士。赴任前他回苏州老屋收拾东西,在书房东壁的墙缝里发现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诗笺,展开一看,竟是绮罗那夜写的《夜语》,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柳郎,若有来世,愿为君掌中灯、案头墨、窗前月,朝夕相伴,再不分离。”梦溪将诗笺贴在胸口,对着空荡荡的书房站了许久,最后小心地将诗笺收进贴身衣袋里,锁了门,就此离开了苏州。
一晃二十余年过去。梦溪在南京做了十几年官,清廉自守,政声颇佳,却始终不曾娶妻。有人问起,他便笑笑说:“我在等一个人。”五十岁那年他告老还乡,回到苏州定居。那日正是清明,他独自去城外祖坟祭扫,回来时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路过一家半旧的裱画铺子。铺子门口摆着几幅刚裱好的字画,梦溪无意间扫了一眼,忽然浑身一震——角落里挂着一幅小小的仕女图,画中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梳着双丫髻,穿一件藕荷色小袄,手里拈着一枝白牡丹,正冲画外微微笑着。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是缩小了的绮罗。他快步走进铺子,问那裱画师傅:“这幅画是谁送来裱的?”师傅抬头道:“哦,是城西周家布庄的老板娘送来修的,说是她女儿画的,那丫头才七岁,就爱画些仕女图,画得倒有几分灵气。”梦溪心中一阵狂跳,问清了周家布庄的地址,连祭扫的东西也顾不上拿,径直便往城中赶去。
周家布庄在阊门内大街,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梦溪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正要进去,忽然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姑娘从铺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支刚摘的白牡丹,冲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伯伯,你可是姓柳?”梦溪低头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正含笑望着他。他蹲下身,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伯伯姓柳?”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眨着眼睛道:“我昨夜梦见一个穿青衫的伯伯,站在一条河边哭,我问他哭什么,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了好久好久。我说你别哭了,我来陪你,他就笑了。醒来我就记得他姓柳。”她说着将那支白牡丹递到梦溪手里:“伯伯,这花送你,你别再哭了。”梦溪接过那支白牡丹,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凉凉的,像一滴陈年的泪。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含笑道:“好,伯伯不哭了。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仰起脸,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叫周晚棠,晚是晚上的晚,棠是海棠的棠。”梦溪听见“晚棠”二字,心头猛地一颤——绮罗生前最爱海棠,她曾说过,若将来有女儿,便取名“晚棠”,取“海棠春睡迟,晚来香满衣”之意。他将那支白牡丹小心地收进袖中,对着小姑娘深深看了一眼,转身慢慢走回暮色里。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那小姑娘清脆的声音:“伯伯,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呀?”梦溪没有回头,只在暮色中扬了扬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掌心那支白牡丹的花瓣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
那天夜里他回到老屋,坐在当年挂过仕女图的书房里,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幅新绢,提笔画了一幅《柳岸重逢图》。画中还是那条运河、那排老柳,只是这次岸上站着的不是送别的红衣女子,而是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正弯腰递给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姑娘一朵白牡丹。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题了一行小字:“画里画外,俱是前缘。丹青有误,人亦有情。”然后将这幅画裱好,挂在了东壁上。从此他日日对着那幅画喝茶读书,仿佛又能听见许多年前那个温柔的声音,在月光里轻轻唤他一声“柳郎”。
又过了三年,周家布庄的小姐周晚棠长到了十岁,画名已经传遍了苏州城。这年秋天她画了一幅《月下仕女图》,画中女子拈花侧首,眉目含笑,右下角钤了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刻的是两个字——“前缘”。城里的画师们看了都说,这丫头的画颇有古风,像极了前朝沈应元的笔意。只有柳梦溪知道,那是两百年前一个女子留在画中的魂,又在一个孩子的笔尖上复活了。
后来他活到了七十岁,临终前将书房中所有字画都捐给了城外的报恩寺,唯独那幅《柳岸重逢图》贴身带着。家人扶他躺下时,他袖中滚落一支干枯的白牡丹,花瓣早已褪成淡褐色,却仍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他望着窗外将圆的月亮,喃喃说了一句:“四十九日太短,二十三年太长,好在……终归是等到了。”说完便合上眼,面带微笑,溘然而逝。那晚报恩寺的和尚们说,寺里的钟忽然不敲自鸣,响了整整四十九下。而城西周家布庄的小姐周晚棠,当夜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大姐姐,穿着藕荷罗裙,站在一条河边,对岸有个青衫少年正冲她招手。她淌水走过去,少年递给她一朵白牡丹,说:“这次换我来等你了。”
从此苏州城里多了一个传说,说是胥门外运河边的老柳树下,每逢月圆之夜,就会有一个青衫文士和一个藕荷衣裙的女子并肩而立,望着河水低声说话。有人凑近了看,却只见两团模糊的影子,风一吹便散了。而那幅《柳岸重逢图》被报恩寺收藏后,每逢清明时节,画上的白牡丹都会无缘无故地多出一滴水珠,像露水,又像泪。老方丈说那是画中人的相思泪,滴了一百年,两百年,还要再滴下去。
有好事者将这段故事编成了一首打油诗,流传在苏州城的茶馆酒肆间:
丹青一锁两百年,画里真身画外缘。
柳岸送别魂不散,重逢还在旧时天。
莫道阴阳隔云水,心若相知即团圆。
劝君莫负眼前人,来世不知在哪边。
如今你若去苏州,还能在胥门外的运河边看到一棵老态龙钟的柳树,树皮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字,一个像是“柳”,一个像是“绮”,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人刻的。树下的河水依旧碧绿,缓缓东流,偶尔有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像是谁在画中轻轻挥了挥手。